第十七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兩人在山坡上扭打起來。誰知山陡雪又滑,一骨碌滾到山底下。這鬼子的勁可真大,加上王東海胳膊上已受傷,幾乎吃不住他。兩人滾打在山下水溝的冰上,猛聽喀嚓一聲響,冰碎裂了。那鬼子聞聲大吃一驚。王東海趁機猛翻到鬼子身上,兩手掐住他粗胖的脖子,猛力向下按……只聽喀嚓嚓——呼隆一聲,鬼子的腦袋鑽進冰窟裡。

王東海站起來,聽見山上戰士們高亢悲壯的喊聲,在他那黑紅結實的臉頰上,掛著兩顆粗大的淚珠。他緩緩地向另一座更高的山峰走去。他胳膊上滴下的血,在潔白的雪面上,留下一條殷紅的血印!

姜永泉他們轉了幾天,轉到老母豬河一帶,眼看要到東海邊了。一天黑夜宿在一個小村子裡,被敵人包圍住。突圍時隊伍衝散了。德強本來同父親還在一起,沒幾天也衝散了。

仁義同幾個隊員商量,覺得在熟悉的山地裡好堅持些,於是決定突回家鄉。

第二天清早,他們剛走到一個村頭上,就遇到逃荒的人群,呼呼啦啦向外跑,說鬼子進村了。他們就跟著人們跑。結果仁義又同隊員們跑散,只剩下他一個人。

在一片樹林子裡,人們停下來,換過一口氣。這才發現揹著槍的仁義,都驚叫起來:

「哎呀!你這人瘋了怎的?是什麼時候,你還揹著這玩意!不想活啦?!」

仁義有些慌亂,可不捨得把槍丟掉。

一個老頭子,氣沖沖地走到他跟前,一把奪下他的槍,撲通一聲丟進野草裡,怒吼道:

「你不想活,咱還要命啊!」

像一股旋風,敵人的馬隊趕來了。威逼人們交出八路軍和幹部。

大人小孩低著頭,一聲不響。

仁義偷眼瞅瞅奪下他槍的那老頭子,惟恐他會壞他。但老頭子像不知有他的存在一樣,閉著眼睛誰也不理睬。

有幾個青年被敵人抓出去。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哭著哀求放了她的丈夫。

一個偽軍軍官迎上來,一刀挑開她的肚子,血紅的腸子立時流出來。她慘叫一聲倒下去。她抱的孩子掉在地上,哇哇哭叫。那當官的怒罵一聲,把孩子提過來,兩手抓住孩子的兩隻小腿,狠力一劈——孩子分為兩半!

人們的髮根都豎起來,哭又不敢哭啊!

仁義憤怒地盯著那傢伙,懊惱槍不在手,不然他非拼了不可。正在此時,一聲嘶啞顫抖的聲音響了:

「我,我給你們找八路!」

仁義驚怖憤怒地看著走出去的奪他的槍的那個老頭子,正要衝向前和敵人拼命……但老頭子比他先動手了!

那個偽軍軍官當時聽說有人報情報,就迎上來。老頭子離他有兩步遠,忽地從懷裡抽出一把菜刀,狠命地朝當官的臉上砍去!那軍官見勢不好,一把拖過身邊一個偽軍,向老頭子跟前一推——吭哧一聲,菜刀和偽軍的腦袋一齊落地了。

一陣槍響,老人捂著胸口,瞪著憤恨的眼睛盯著敵人,急速地倒下去!他和他的兒媳、小孫子,躺在一個血泊裡!

仁義的目光,在那個偽軍軍官的清瘦臉上停留一瞬間:啊,那尖下巴,一對三角眼,狡黠陰險地瞪著……他全身猛然一震,啊!是他,這狗雜種!仁義立刻就要撲上去——不!他停住了。

他知道那老人一家三代的生命的代價是多麼巨大,他們需要的是什麼。他知道這些人是為什麼不把他告發給敵人,他們保護他是為的什麼。這絕不是他赤手空拳,為了仇恨的衝動就能回答他們的。不,絕不是。

作為共產黨員的仁義,已經能剋制住他烈火般的脾氣,知道怎樣來使用自己的力量了。雖說這對他是很不容易和痛苦的事。

仁義垂下頭考慮如何對付敵人,幾個人更緊地把他護住。

那個偽軍軍官很仔細地斜睨著眼睛察言觀色。不一會兒,他推開人們走過來,陰沉地冷笑著說:

「嘿,這不是馮仁義嗎?呀,這些年還沒老,倒年輕啦。真湊巧啊,怎麼跑到這裡來?你找我王竹報仇……」

時機到了,仁義不動聲色,等王竹走近身,猛然掄起鐵一般的大拳頭,照王竹臉上狠狠打去!

王竹鼻口滲血,向後踉蹌幾步,一手捂臉,一手拔出手槍就打……

幾個人應聲倒下去。

仁義沒被打著,又猛撲上去……結果被敵人扭住了。

王竹想給予仁義更多的苦痛,他沒有當場殺死仁義,狠狠打他一頓,就把他和抓來的人一起押著走了。

太陽啊!你怎麼不露出臉來看看這世界?!難道說,破碎的烏雲就會永遠把你擋住嗎?風雪,只有它掃蕩著這遼闊的原野,埋葬著橫七豎八的屍體。

路上,血跡片片,這裡一個死人,那裡一顆人頭。幾隻長毛大狗——這不是中國的狗,是東洋的狼狗,在狂歡地撕吃著人的骨肉,瘋狂地撒著野。這土地,似乎就是它們的。悽慘的大地,血染的原野啊!

敵人把抓來的許多人,用繩子綁著胳膊,擺了一大串。在刺刀的監視下,緩緩地走著。

仁義是最後一個,緊跟著是騎在馬上的王竹。王竹的皮馬鞭,一路上沒離開仁義的身。罪真難受啊!

老母豬河有十八個深水灣,據說是老鱉鬧水搞成的。十八個深水灣很像十八個「奶子」,和老母豬出的乳奶一樣多,所以人們叫它老母豬河。河上只有一條狹窄的木橋,大批逃難的人群擁擠在河畔,眼巴巴地瞅著對岸,驚怖地看著後面。人們是多麼想插翅飛過去啊!前面就是活路,後面就是死神!

突然,槍聲響了!

人們都慌亂了,不管水急浪高,不顧死活,都跳進水裡向對岸撲去。平常一見水頭就發暈的女人們,幾歲的孩子們,也拼命地向河裡跳。好多人一跳進去就沒再見影子,淹死了無計其數。可是誰都寧肯死在水裡,也不肯被鬼子捉住!

敵人在離河不遠的土丘上,架起機關槍,向這裡瘋狂地掃射。那機槍不停地響著,人一排排倒下去……一會兒,河水已變色,染紅好幾裡。屍體漂上翻滾著猩紅的血浪花的水面,擁擠著向東流去。

仁義等人被押著走到橋上,天已黑黑的了。黑夜的河面上風更大,浪更高,猶如一條兇猛的蛟龍。仁義趁天黑,慢慢地解著繩釦。麻繩終於在他那堅實有力的手指下鬆開了。

剛上橋,王竹又狠狠地向他臉上抽一鞭子,並惡毒地罵著。

仁義凍僵的肌肉,被皮鞭一抽,像利刀割的一樣,皮肉綻開,血淌下來,流進嘴裡。他就貪婪地吞下去!

仁義啊!想不到為逃避死亡躲開仇人,棄家離妻出去六年多,今天又跑回來送到仇人面前。你是多麼不幸啊!像有一個人在嘲笑譏諷他。他感到悲哀和傷心,淚差一點掉下來。

仁義,親愛的同志!你是共產黨員,是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的戰士。革命要流血,戰鬥要犧牲啊!你為人民流了血,獻出自己的生命,這是光榮,是革命的代價啊!彷彿是誰又在對他說這些話。他攥緊拳頭,皺緊眉毛,看著橋下滾滾的河水,心裡油然一亮:「我來報仇!好,時間到了。」

走到河心,仁義偷偷扭頭瞅王竹一眼。見他安然地坐在東洋高腿大馬上,就猛地轉回身,向他撲去!

馬貿然受驚,前腿豎起,嘶嘶叫著身子向後一仰。王竹措手不及,被掀到橋欄杆上。

仁義飛快地搶上去,抱著王竹,用全力兩腳一蹬,頭猛向下一栽——嘣騰一聲,兩個人一起跌進水裡。

這一切發生得那麼急促突然,敵人懵怔好一會兒,才曉得是怎麼回事。於是,一齊向水裡開槍,手電光在河面上和閃電一樣地來往交叉。後來又架起機槍和小鋼炮,向遠處下游掃打。打了好一陣,不見動靜,估計早死了,就又開始出發。

嘿!卻不料前面抓來的人已走過橋頭,趁敵人忙著向水裡進攻,互相解開繩子,向三面逃跑了。敵人立刻追捕射擊。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抓回來,但跑掉的是多數……

王竹一栽下去就被水嗆昏。仁義一手抓著他的衣領往水裡捺,一隻胳膊抱住橋底下水裡的木柱子,把頭貼柱子露出水面。

他聽到敵人漸漸去遠,才鬆口氣。王竹早灌成個大水包。仁義從屍首上摸索著摘下手槍和子彈帶,一鬆手,王竹就順著河水到東海里餵魚蝦去了。

仁義這才感到全身已凍麻木,身上的傷處被水一浸,更是疼痛難忍,好似火燒。他趕快動作起來,不然會被凍僵而下沉。他奮力順水斜著游上岸,鑽進乾枯的蘆草叢裡暖著身子……半夜了,他又踏上向回走的路。

母親一夥人,在山窪裡一垛柴木根下過夜。大家鋪些亂草,一堆堆擠在一起。怕被敵人發覺,也不敢生火,誰都凍得難受,哪還能睡著?

母親把孩子都安頓躺下來,自己坐在外面擋著風口。她一點兒不想睡,倒不是全為冷的關係,而是王連長和戰士們的影子又出現在她眼前。他們是活著還是死去了?幸虧這些好孩子,捨命救出老百姓。人,都是母親生的,有的這麼好,這樣英雄;有的卻是不如狗的壞蛋。

接著,母親又想到兒子、女婿和丈夫,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沒碰上兇險嗎?正想著,忽聽孩子叫:

「媽媽,媽!我的肚子痛,痛得厲害。」娟子氣喘地說。

母親忙湊到她身旁,關切地問:

「啊,是怎麼痛法?」

「就是,像有個東西在動。哎喲,不行……」娟子說著坐起來,兩手抱著肚子。

母親一尋思,忙說:

「哎呀!是要生啦。日子還差幾天,可是這些天你顛顛簸簸地……這可怎麼好,一戶人家也沒有……」

母親急得不知怎麼是好,忙叫娟子躺下,給她撫摸著肚子。娟子頭上粗大的汗珠往下直滾,急得悄聲哭了。

花子等人聞訊都奔了過來。母親忙張羅著把被鋪平些。花子和幾個女人幫著把娟子放躺好。看不見,也沒燈點。只好用床被圍起來,秀子去找塊松樹油點著放在裡面。

母親和花子等人忙著在接生……

那德剛本來和大姐睡在一起,朦朦朧朧地被母親推醒,叫他跟四大爺坐到另一邊。他不知是怎麼回事,以為姐姐病了,嚇得不行。一會兒,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他忙說:

「爺,解放哭啦!」

四大爺笑笑說:

「不是解放哭,是你添了個小外甥。你要當舅舅啦!」

「啊!小外甥?在哪拾到的?」他驚訝地問。

「你姐拾的呀。」

「她生病啦,哪也沒去,和我在一塊睡的,怎麼拾到的?」德剛一本正經地說,「爺爺,俺媽說,我是俺爹早上拾糞,在沙河裡揀到的哩。」

四大爺笑著說:

「你這傻孩子,你睡著的時候,你姐在柴火堆裡撿到的呀。」

周圍的人都吃吃笑起來。

近處響起腳步聲,有人向這邊走動,大家立刻沉靜下來,屏住呼吸。

母親正在包裹剛生下來的胖胖女嬰兒,聞聲忙吹熄亮,緊緊把孩子貼懷抱著。

來的是王東海。他找了一整天,才算碰上老百姓。他實在餓得難挪步了。

大家見了,都高興得了不得,忙打聽其他人的訊息……一聽說留下的同志都犧牲了,人人痛哭失聲!……

王東海和著雪吞著炒麵,真是又香又甜,足足吃個飽。

母親關切地說:

「你還穿著這套軍裝,這怎麼了得?快換換跟俺們一起跑好啦!」

「王連長,你跟我們跑吧,大家掩護你。你一定要跟我們在一起!」花子懇切地說。

「大哥哥,你別走!你走了我們再被鬼子圍住,就沒有人救啦!」德剛央求道。

……

人們的親切挽留,使王東海感到全身充滿了溫暖。他激動地說:

「謝謝大家的好心。大娘,你們待我可太好啦!」他緊摟著德剛的腰,對孩子也是對眾人說:

「小兄弟,我一個人擋不住這麼多鬼子。是死去的那些同志——你的好哥哥們救出大家的。小兄弟,就為要救你和更多的人,我才不能留下來和大家一起跑,我要去找部隊。那時我就有力量啦,就可救你,救很多人,救咱們全中國了!」

花子找出老起的兩件衣服,幫著給王東海換上。當王東海向衣袖裡伸胳膊的時候,她注意到那胳膊不靈便,仔細一看,驚叫起來:

「哎呀,王連長!你胳膊還傷著呢!」

「啊!」人們一齊驚訝地瞅著他。

「這不要緊,沒動著骨頭。」王東海微笑著寬慰眾人。

花子吱啦一聲撕開包袱,把他原來用破布草草包著的傷口重新紮好。當花子看見那血紅的一塊傷口時,心裡一陣痛楚,忍不住滾下淚珠,手都顫抖起來。可一看王連長,他卻一點兒不動聲色。花子深深被感動了。唉,天下有這樣的堅硬人哪!

王東海再次謝絕大家的執意挽留,但被眾人強制著拿了一些乾糧,一個人走去了。

送走王連長以後,母親同花子等人商議一番,準備回到村裡去。據王連長的估計,大隊的敵人已過去,敵人不會再那樣密集地進行圍攻。再說剛生育過的娟子和嬰兒,怎麼能在冰天雪地裡長待下去?連好人也受不住啊!

四大爺和幾個男人先回村探聽一下,說沒有鬼子了。於是,大家連夜搬回村……

孔江子同王流子領著一夥偽軍,跟著一隊鬼子從東返回來。敵人要從原路運送搶來的物資和抓到的人,回到據點裡去。這就是王竹要求龐文沒燒王官莊的房屋,等回來再清洗的原因。可惜他王竹一去永不還了。

偽軍們在前面開路。走到一個村頭,見小樹枝上,掛著各種鮮豔奪目的小布袋,在雪的襯托下格外誘人。偽軍們哄的一聲搶上去。王流子不讓眾人拿,大聲叱罵著,用皮帶抽打去搶的人。

孔江子對王流子最有仇,王竹在場卻不敢出聲。這時看著就不順眼,刺燎燎地說:

「何必那麼兇?都是弟兄們,客氣點吧。」

王流子卻連他也捎上了,兇狠地罵道:

「他媽的屄,你也裝樣!看你整天不帶勁,想投八路去?」罵著又去趕人。

孔江子心裡一陣收緊,不敢發作,忍氣吞聲,悄悄地罵了一句,也去扯下一個小布袋。他開啟一看,嘿!裡面有個熟雞蛋,還有一封信和反正寬大的證明書。他忙藏進口袋裡。

這是婦救會做的「瓦解袋」,裡面裝著有的是偽軍家屬勸親人反正的信,有的是講抗日道理和敵我形勢的信,每個袋裡都有人民政府蓋章的「反正寬大書」。這能使偽軍們瞭解人民政府的寬大政策,使受欺騙的人明白真相。

儘管王流子打罵,很多人還是把「瓦解袋」藏了起來,狼吞虎嚥地吃了裡面裝的雞蛋、烙餅、紅棗之類的食物。

敵人走得筋疲力盡,搶不到東西吃,肚子餓得直叫喚。他們費好大力氣爬上一座山樑,正走在傍山險路上,突然幾聲轟響,大地開花,泥土夾著雪片沖天升起。接著從山上傳來槍聲,喊殺聲。敵人都慌了,朝山上亂打槍。停了一會兒,山上的槍不響了,地雷的硝煙和炸起的塵埃也消散了,這才明白是游擊隊或民兵的襲擊。可是在陡壁下,能有什麼辦法去追趕他們呢!

孔江子擦了一把冷汗,心想:「好險啊!幸虧我早有防備,走在最後面,要不……」他聽到前面一陣叫嚷,走過去一看,嘿!王流子的頭被地雷炸去一半,一條腿也無影無蹤了,像堆爛骨頭躺在路旁。一絲松心的笑影立刻出現在孔江子臉上,可一聽到鬼子中隊長的叫嚷,他馬上板起臉孔,大罵偽軍熊包,趕快開路……

在到王官莊的路上,逃跑了十幾個偽軍。

人們太麻痺了,也太疲憊了,夜裡都睡得死死的,直到敵人進了村還沒察覺。

母親被猛烈的打門聲驚醒。她知道事情不好,急忙叫起孩子們,自己穿上衣服出來。聽見村裡到處是打門聲,哭喊聲,慘叫聲,零落的槍聲……母親更加緊張,問道:

「誰呀?」

「媽的屄!誰?快開門!」外面罵著。

母親加上木頭,奮力頂住門。但薄門板連門框子被搗塌下來。忽地闖進三個敵人。領頭的一個照母親臉上就是一耳光子,罵道:

「混蛋!跑?這下子還跑得了你們?!給我押走!」罵著就衝進了屋子……

一個偽軍拖母親向外走,母親拼力掙扎著向屋裡撲去……可是架不住偽軍勁大,到底被拖出了大門。剛到衚衕口,孔江子聞聲趕了過來。孔江子一認出她是誰來,略一怔,靈機一動,忙輕聲對偽軍說:

「老劉,放下她來。她是八路幹部的媽媽,能給咱們做保人!」

這個偽軍是孔江子聯絡的準備一塊反正中的一個。他一聽,忙鬆開母親,直道歉說:

「老人家,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

母親很吃驚,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

孔江子上前湊近她,低聲說:

「嬸子,你不認得我啦?我是江子啊!我想反正,到咱們這邊來。」

「真的?!」母親驚訝又疑惑地問。

「真的。嬸子,我要你給我擔保。你家都是八路……」

「江子,以後再說!快走……」

孔江子吩咐那偽軍在外面看著動靜,就和母親急向屋裡奔來。

砰砰兩聲槍響傳出來……

原來,娟子剛穿好衣服,敵人就闖進來。孩子大哭。她從枕頭底下掏出小手槍,飛快地頂上子彈,朝撲上來的敵人連開兩槍——這就是母親和孔江子聽到的槍聲。

一個敵人痛叫一聲,兩臂張開,撲通仰面摔到炕前的地下。

在同一時刻,秀子在東房間抓住那個領頭的敵人的槍,拼命地又撕又咬,扭打在一起。德剛見勢,忙在炕上摸起一把剪刀跳下來……畢竟他年小,不知怎麼下手。秀子急促地叫道:

「快!快!穿他的眼睛,眼睛!」

德剛一剪刀下去,把敵人的眼睛捅爛一隻。那傢伙痛急了,飛起一腳踢倒德剛。孩子再沒爬起來。

娟子從炕上跳下來,直撲那敵人。但黑裡不能開槍,怕傷著弟妹。她剛生過孩子的身體,不知哪來的那麼大勁,搶上去一把奪下敵人的槍。那傢伙抽腿向外跑。卻不料德剛已甦醒過來,躺在地上緊抱住他的腳脖子,死也不放!

敵人正掄起拳頭要結果德剛,娟子端著剛才奪來的槍,向他脊背猛力刺去,刺刀尖從敵人胸膛上露出來。

娟子吩咐弟妹隱在門後,準備應戰。忽聽母親在門外叫道:

「娟子,不要打啊!是我呀!」

母親領著孔江子走進來。娟子嚇了一跳,又要開槍。母親忙拉住,說:

「別打,這是江子。他救下我。反正啦!」

孔江子也忙說:

「娟子妹,是我,是我!我反正到咱們這邊來。」

娟子這才鬆口氣,說:

「那好。敵人聽到槍聲會來的,趕快……」

「不要緊,不要緊!」孔江子說,「現在到處在抓人、打槍,辨不出是哪出了事。外面有一個我約好一塊投降的人在看著……」接著他又拿出「瓦解袋」,要求娟子保證寬大他。

娟子給他做了肯定的保證,並且表示歡迎。

大家在豬圈裡用糞把兩具敵屍埋掉。

母親在給德剛包傷;秀子到外面望風聲;娟子和孔江子商量對付敵人的辦法。孔江子說打死兩個偽軍沒關係,那都是他手下的人——一個班長一個士兵,他可以交代過去。但他說玉珍也回到了村子裡,明天鬼子的大隊長龐文還要領著大部隊來,這就不好辦了。孔江子想馬上離開村跑掉,但家眷在村裡帶不出去,鬼子和玉珍知道他跑了,一定要把她們殺掉。他很是猶豫不決。

娟子考慮到當前的嚴重情況,不但敵人封鎖了村子,把村裡回來的人都抓到學校關起來,更危險的是玉珍也在村子裡,她會把所有在村的幹部、抗屬、殘廢軍人誣害掉。娟子要孔江子不能就離隊,要想法把玉珍除掉,這樣才能使村裡少受損失。

孔江子開始有些猶豫,很怕鬧不好壞了自己。經母親和娟子的說服,鼓勵他幹好了政府還獎勵,同時他又想到有玉珍在身邊對自己也有危險,才答應了。

三人想好辦法,孔江子滿有信心地走了。

孔江子走後不久,母親一家也被敵人抓進學校的大院子裡。

玉珍開啟每個箱子,翻弄著裡面的東西。那花的、綠的、綢的、緞的……各種各樣的衣服和布匹,一包包閃閃發光的金銀首飾,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喜得攏不上嘴。聽到有人來,她忙蓋上箱子。一見是孔江子,就白瞪著乾巴巴的黃眼皮,說:

「哼,還知道有我?一到家就把我撂下了,也不知那醜媳婦有什麼香的。你一輩子別進老孃的門!」

孔江子心裡罵道:「臭婊子!你等著吧……」嘴上卻笑著說:

「哈,我為公事忙得厲害呢。來,我看看你都搶人家些什麼東西。」

「哼,搶的?是老孃動嘴小子動腿拿來的!滾開,你別動我的。」玉珍傲慢而得意,又道:

「聽說村裡人回來不少,我正等你回來陪我去找找,看小娟子家的人在不在,走吧!」

孔江子暗暗捏著一把汗,可又滿不在乎地說:

「還等你去,早被我抓起來啦!」

「在哪?快領我去看看。哈哈!這下可落在我手裡啦!」玉珍歡喜非常,說著就要走。

孔江子心裡叫苦:「這妖精可真毒。」忙堵住她的去路,笑著說:

「哎喲喲,急什麼呢!都綁得結結實實,押在學校裡,有四五個人看著,跑不了。明天就給你發落好啦!」

玉珍卻不聽,推開他就走,一面狠毒地說:

「哼!今夜也不放過她們去!我親手打一頓先解解恨再說。嘿,我看她們的共產黨娘八路軍爹,還能來救她們不能!」

孔江子可急眼啦!身上嚇出了汗。忙笑著將她攔腰抱起來,說:

「哎呀,你要去我可受不住呢!多日沒和你親親啦,咱們一定要睡一覺……」

玉珍的心也蕩起來,打著他的臉,放蕩地吃吃笑著說:

「打,打,你這迷鬼,又來纏老孃啦。我到底比你那媳婦強吧!嘻嘻,老孃心也軟了……」

孔江子把她撂倒在炕上。玉珍摟著他的脖子不放手。他用手搔她的腋肢窩,逗得她鬆開手,吃吃格格地笑著在炕上翻滾……

鬧夠了,玉珍又抽開大煙,癮頭越來越大,越不想睡。孔江子真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焦急得不行。

天快亮了,怎麼辦呢?

算了吧!何必為八路幹部冒生死危險?還是照老樣子混下去,過一天,算一天吧!他那搖擺不定投機取巧的本性,出來說話了,佔了上風。

可是又要回據點去。鬼子眼看待不長了,他親眼見到,這次掃蕩受到多麼大損失。聽說八路軍在西面一帶拔了好多據點,偽軍逃跑不少,掃蕩的鬼子也慌張起來。而自己再待下去被八路軍抓住可怎麼辦?那時後悔也晚了。回據點去和一些壞蛋在一起,整天受氣受欺,連自己的老婆都保不住。這是些什麼人哪?簡直是狼的世界,整天同豺狼混在一起,時時有被吞噬的危險,而終歸死亡的下場又是註定的。想來想去,留下保家保命的思想又佔了上風,使他做出勇敢的行動。……

孔江子瞥視閉目養神的玉珍一眼,慢慢向她湊過來。

「你怎麼啦?又來找老孃的麻煩。」她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說。

孔江子心跳得厲害,裝著嬉笑地說:

「再玩回……」

沒等玉珍答話,孔江子就兩腿騎坐到她的肚子上,用力夾緊她的身子,順手抓起繡花大枕頭,壓在她的臉上。

玉珍還以為他和她鬧著玩呢,嬉笑著掙扎說:

「吃吃,你要怎麼的?壓得我肚子痛……你……你……」

孔江子用力堵住她的嘴。玉珍喘不過氣來,兩手亂抓,身子左右滾動,兩腳上下猛蹬。孔江子急了,手一鬆,玉珍就叫起來。他立刻用雙手掐住她的喉嚨,狠命地往一起擠……

玉珍的腳漸漸不蹬了,手無力地搭到炕上,身子開始收縮,臉色像豬肝,舌頭長長伸出來……眼珠子一白瞪,沒有氣了。

孔江子全身像洩了氣的皮球,看著她那可怕樣子,一腚坐下來。但一聽街上的腳步聲,立刻又緊張起來。他怕玉珍不死,又解下她的褲腰帶,在那黃細的脖頸上勒了一陣。他迅速用被子把屍首捲起來,放到屋內空中的板棚上。

孔江子坐下來,長長舒口氣,揩揩臉上的汗珠。他臉上那可怕的痙攣慢慢逝去了,換上平常的神態。

這時,窗戶上透進曙光,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