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暴的敵人,到一個村撲一個空,什麼東西也找不到,餓急了就殺戰馬吃。河被冰凍涸,水井被泥沙填平,沒有水喝,只得吞雪啃冰。他們如同餓狼撲食未獲,越發窮兇極惡,到一莊燒一個莊。燒得濃煙遍野,遮住了冬天的太陽。沒跑出的病人和老人、孩子,都被扔進火堆裡,活活燒成灰。淒厲的慘叫聲,震撼著天地。
一天傍晚,敵人撲進王官莊。
十字街口,埋著一個草人。草人頭上戴著泥罈子,上面貼著紙做的太陽旗,身上貼一張白紙黑字的標語:我是狗強盜,就要死了!
士兵們發現後,報告給長官。日軍中隊長下了馬,瞪著眼珠子問翻譯。這時圍上一大堆人,後面的看不到直往前面擠,矮個的踮起腳跟伸長脖子,都像看馬戲一樣。
翻譯把上面的字意告訴給中隊長。中隊長氣得臉色發紫,鬍子嗤起,罵著「八格牙路」,抬起釘底大皮靴,狠狠踢去……
幾乎是同時,轟轟轟!泥雪崩起,煙霧瀰漫,一片鬼子應聲倒地。
這是民兵們的計策,秀子和玉子扎的草人寫的字,十字街口埋下三個地雷,拉弦都拴在草人上。它一起動,地雷就都炸了。
敵人被地雷炸得暈頭轉向,簡直是寸步難行。走到每家門口,先逼著偽軍進去。有的家門後掛著手榴彈,有的鍋灶裡埋著地雷,一推門一燒火就炸開了……一直到小半夜,才算安靜下來。
偽軍中隊長王竹非常沮喪。他回來一個人沒抓到,什麼東西也沒有,自己人卻被炸死好多,日軍中隊長也喪了命。他被大隊長龐文叫去狠罵一頓,並逼他去找一個花姑娘來解悶。
這個最有武士道精神的日軍大隊長,平時總是吹噓什麼「人道」「信義」,並自命是天皇子孫日本軍人的模範化身。可也不假,龐文大隊長真是日本軍人的典型。他殺起中國人來,常常要換三四把俗稱世界第一的日本鋼刀——殺的人太多,熱血把刀刃燙捲了。他還最喜歡玩女人。有一次找不到年輕的,抓到一個五十多歲乾瘦的老太婆,他用皮帶將她陰部打腫,實行獸性的蹂躪……
王竹憋著一肚子氣惱,領著幾個偽軍挨家逐戶去搜尋,可是連一個人影也沒見著。走到孔江子家門口,一聽裡面有人,他就搶先走進去。
這是村中惟一沒跑的一家。那老太婆見有人來,認出是王竹,忙笑嘻嘻地招呼道:
「啊,大兄弟回來了。等多時啦,俺家江子沒捎東西……」
「什麼東西不東西,他也來啦!」王竹沒好氣地搶白一句,瞪起三角眼,滿屋打量著。
老太婆見他來得兇,有點害怕;但一聽兒子回來了,一股發財的野心又湧上來。
「啊,人來了!」她喜得像抱上金元寶,「大兄弟,俺家江子在哪呢?」
王竹早不聽她叨絮些什麼,正要向外走,卻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哭叫著媽媽向裡間跑。他一怔,也跟著闖進去。見到孔江子的媳婦,鬆一口氣,心想:「這女人還不難看,送去了事……」就冷笑著說:
「哎,到我家去一趟,有點事。」
那媳婦緊抱著孩子,恐怖地說:
「不,不。俺不去,俺不去!」
「怎麼不去?去有好事呀,誰也吃不了你!」王竹說著就想動手拉。
「不,不。你,你走開!」她驚慌地向炕裡偎。
「他媽的,好說你不聽!來人……」王竹跳上炕,一把將那孩子拉出他母親的懷,抓著她的衣服拉下炕。幾個偽軍上來扭著她的胳膊向外拖。
那媳婦發瘋地又咬又打又叫……
老太婆也撲上來,雙膝跪下抱住王竹的腳脖子,哭著哀求道:
「大兄弟啊!看、看我老臉饒了她……」
「去你媽的!」王竹將她一腳踢翻,和偽軍架著那媳婦就走。
哭號叫罵著剛要出衚衕口,迎面逢到一簇黑影,最前面的一個,正是同運輸隊一塊進村的孔江子。
孔江子一認出被抓的是他媳婦,照一個偽軍臉上就是一耳刮子,罵道:
「你這小子膽大包天,敢欺負到我……」
「你又怎麼樣!」王竹氣洶洶地搶上來。
「好啊!王竹……」孔江子氣怒地抖著身子,忽地抽出手槍。
王竹也早把槍握在手裡,惡狠地盯著他,槍口對著對方。
偽軍們嚇得呆若木雞。那媳婦躺在地上,哭聲哽住,臉色煞白。
一陣撲鼻的粉香掠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玉珍走來了。她賣弄風情地瞥視一眼,尖叫道:
「啊!你們在幹麼?動武嗎?我的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快把槍收了……」
孔江子把槍插進去,憤憤地罵道:
「你他媽的不夠朋友!這是對誰?」
「哼!吃醋啦?大隊長要拉人,臭婆娘我王竹看都不稀罕看……」王竹說著也把槍收了。
「喲,就為這個呀!」玉珍鬆口氣,輕蔑地瞅那媳婦一眼,「哼!噁心人……」
那老太婆哭喊著趕過來,拉著媳婦哭哭啼啼往家走。孔江子渾身抽動著。
玉珍又變得陰惡地問王竹:
「我問你,小娟子一家可抓住了?」
「連根毛都沒見著。」王竹喪氣地嘟囔道。
「那老東西也沒抓到?」
「有那老婆子倒好了……」
「哼!你們就有這本事。」玉珍冷笑幾聲,「好啦,別為小事生氣了。都是自家人,何必那麼認真?走吧,哥,和我看看咱們的房子去……」
孔江子看著他們走去的黑影,狠狠啐了一口。
他一走回家,媳婦就哭著趴到他身上,抽抽噎噎地說:
「俺要跑,媽拉住不放!差點叫鬼子害了呀!你還當漢奸,連自己的老婆你都不要啦!我的天哪!你再不迴心俺就沒法活啦……」
惟財是命的老太婆,也顧不得問孩子帶回來些什麼,嗚咽著叫道:
「江子啊!媽的腰也叫踢壞了呀!那王竹不是人哪!打我這把老骨頭。哎喲喲!痛啊……」
孔江子的眼裡閃著渾濁的淚花,他重重地嘆口氣,頭漸漸低下去……一聲大洋馬的嘶叫,驚得他突然抬起頭,注視著黑暗沉沉的外面,全身一陣哆嗦……
第二天,敵人就出發了。不知為什麼,他們沒燒王官莊的房子,奇怪!
大雪飄飄,遮住人的視線。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天上地下,是山是田,四外灰漿漿的模糊一團。
王竹騎在馬上,望著南山溝的方向,對王流子說:
「不知叔叔挖的那個洞,藏了什麼沒有?」
「哪會有?人家也不是傻子。」王流子看也不看地說。
「我看說不定。不藏人也許有些什麼東西?他們怎麼就料到咱們來?走,看看去!」說著王竹和王流子領著一夥人,向王柬芝的地洞奔去。
這洞王竹知道得很清楚。王柬芝詳細告訴過他,以備有急事好聯絡。
王竹等來到一看,全是一片雪,什麼異樣也沒有。王流子自負地說:
「我說不會有。看看,連個腳痕也看不到。」
「你知道個屁!洞口封好了,被風一刮,多深的腳印也被雪埋平了。別說還下著這麼大的雪。」王竹又對偽軍們喊道:
「快折松樹枝子來,把雪掃光!」
掃去雪,發現洞口不久封過的新土。王竹高興地叫道:
「快找傢伙來挖!哈,一定有人或東西藏在裡面。快挖……」
這洞修得可真不壞。洞是從山溝的陡坡向直裡挖的。洞口用鑲鐵的木板蓋著,外面敷上一層土就能封得嚴嚴的。裡面靠洞口有個兩丈深的陷阱,井底埋著削成鋒利尖子的木楔子。不知底細的人,一進去就非掉進去不可,掉進去就沒命了。從洞口向裡要拐幾道彎,不知道的人也會到處碰壁。牆用石灰刷得很白,一般個子的人不用低頭即可到處走,裡面有幾個氣眼通出去,空氣很流通。煙筒口巧妙地開在山頂上的一個大岩石下,煙剛冒上來就被風吹散了,因此在洞裡面燒火做飯,外面一點看不到。這洞裡面又寬敞又幹燥,真和幢小房屋一樣。這是王柬芝找泥水匠,花了好幾個月才修成的。
這幾天王長鎖和妻子躲在裡面,一家三口過得挺舒服。杏莉母親在燈下做針線,孩子在她懷裡吃奶。王長鎖躺在她身旁,拉著孩子的小手,引逗他鬆開奶頭,格格地笑一陣。
「咱們過得倒挺好,不用東跑西顛的。」杏莉母親感嘆地說,「唉,這大雪天,娟子快生了,大嫂身子也不好,怎麼受得住?我再三勸他們藏到這來,他們卻不肯。反倒勸咱也不要待在這裡頭。他們是怕壞人哪!唉,人家到底不怕受罪。」
「是啊!」王長鎖介面道,「依我看這裡也不太牢靠,被鬼子知道了,跑也沒處跑。」
「誰會知道?」杏莉母親不以為然地說,「那死鬼可精著哩,他肯告訴誰?娟子說怕王竹和王流子,可咱們每次都和那死東西一塊躲到這來的,王竹他們誰也沒來過……」
「你停停。聽,什麼響?」王長鎖驚異地爬起來。
杏莉母親停住手裡的針線,臉色霎時慘白,驚叫道:
「有人挖洞?!」
沉悶的吭哧吭哧聲,越來越響了!
王長鎖忙抓起利斧,對妻子說:
「不用怕。看著孩子。我看看去!」
為著堅固,王長鎖這次沒用木板封洞門,而全用泥和石頭堵了一層又一層。
他走到洞口,只聽撲哧嘩啦一聲響,洞口開了一個小窟窿。他忙閃到一旁,心像打鼓般地嘣嘣跳著。
外面沉寂片刻,一顆戴鋼盔的腦袋伸進來,喊道:
「喂!裡面有人沒有?快出……」
王長鎖狠狠地掄斧劈去。嘣哧一聲,那腦袋和西瓜一樣,滾進陷阱裡了。
外面慌亂一陣,就向裡打槍。
王長鎖躲在一旁。
外面又開始挖洞,漸漸洞口全開了。一個偽軍端著刺刀向裡進,撲通一聲,掉進陷阱裡。
王竹這才恍然大悟:只顧忙亂,把陷阱的事忘記說了。他馬上把怎樣躲避的法子告訴士兵,命令他們再往裡衝。他自己似乎有過教訓,站得遠遠的。
兩個偽軍抬著一塊大木板,膽怯地從洞口向裡推。覺著擱上對岸了,就又向裡衝。可是上去的一個,剛邁出兩步,轟隆隆,連板子帶人,又滾下陷阱去了。
原來王長鎖在暗中看得真切,見敵人踏著跳板朝裡進,搭腳猛一踢,把板子和偽軍一齊掀進陷阱裡。
外面又大亂起來,不敢再進,又打槍又甩手雷。可是子彈扎進泥裡,手雷掉進陷阱,倒把敵人的屍首炸得更爛了。
於是,王竹下令放火燻……
王長鎖見洞口堵上草,就提著斧頭走回來。
杏莉母親已哭好長時間,一見他回來,就哭倒到他身上。
「孩他爹,咱們要死了!」她悲痛得全身在搐動,「可咱不能看著孩子死啊!他沒有罪呀!」
王長鎖沒有流淚,擦擦臉上的汗,看來是憤恨和勝利的驕傲在主宰他。他把她的縷縷亂髮理好,鎮靜地說:
「別哭,哭什麼!咱們哭一輩子,這兩年才有個笑的日子。你沒聽姜同志說,在敵人面前哭,那就是軟、軟弱。咱們一輩子就吃了這兩個字的虧,把莉子也連累死了!眼下咱們要死啦,不能讓它纏住。死要死個硬氣!」他很激動,眼睛有些潮溼。但馬上又睜大眼睛,「罪,誰有罪?孩子沒有罪。你我有罪?沒有。受苦人誰也沒有罪!鬼子、漢奸才真是犯了天大的罪!咱們死也要懲治他幾個!」
杏莉母親漸漸輟止哭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被她不惜一切酷愛著的人,說出這一席話。使她覺得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不但可愛而又可敬了。她緊緊抱著吃奶的孩子。孩子在母親那溫暖的懷裡,漸漸地幸福地睡去了。
「我生在富家,嫁在富家。」杏莉母親抽噎著,輕聲地說,「過去我不知道,後來才慢慢明白這些人是些什麼東西,是最下流的坯子!外表上四面光八面圓,背地裡什麼壞事都能幹出來。他們都是兩條腿走路的畜生!為自己,能不要親生爹孃;為自己,能把老婆孩子賣掉……反正他們活著,就是為自己,把別人的一百顆心挖出來吃掉,也不覺得心疼。我總算把這些人看清了!」她擦擦悲憤的淚水,激動又悲壯地說:
「咱們一家,死就死吧!做個好人死了,強似劣人活著。大嫂人家為大夥、為工廠,受盡那麼多苦,遭了那麼多罪,可什麼也不說給鬼子。咱們怕什麼呢?什麼也不怕!死吧,反正有人替咱們報仇!」
王長鎖幾乎是以勝利者的高傲口氣說:
「已經夠本了,被我殺死三個!再殺,就是賺的啦!……」
一股濃重的黑煙衝進來。一切變成黑暗了。洞裡沒有空氣了。人,一家三口人!都在窒息中踉蹌,昏倒,死亡!
敵人的「網」越拉越緊,游擊隊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了。他們已被敵人發現,整天都有幾百敵人尾追著,經常受到包圍又衝出來。他們帶的口糧已經吃光。找不到糧食,就到地裡拾凍地瓜和花生充飢,地瓜都凍成冰塊,德強一咬,把牙墊得格崩響。他笑著向一個正在苦愁著臉的隊員說:
「哦呀,這是冰點心哪!酥脆酥脆的,哪裡也難買到。吃了又頂飯又當水,美極啦!夥計!你怎麼不吃呀?」
「哎喲,哎喲!我這腿、腿痛得不行……」
「我給你治治吧?」德強忽閃著睫毛問。
「拿來呀!」那隊員伸手要藥。
德強臉一板,俏皮地說:
「你聽著,照這樣的方法找藥:頭痛棒子敲;眼痛抹辣椒;牙痛吃烙餅;嘿,你這腿痛嗎,要多多上山頂!」
說得大夥都鬨笑起來。那隊員也咬著牙不好意思地笑了。德強卻不笑,認真地說:
「這叫以毒攻毒啊!我就有這個經驗……」忽聽有人叫他,就奔過去。
姜永泉同黨委們研究,在密集的敵人圍攻下,為堅持活動方便,需要把隊伍分開,瞅空子打擊敵人。姜永泉和德強領一隊;劉區長、德松和玉秋領一隊。約定好聯絡地點,就分頭準備行動。出發前,接收了一批新黨員,在向陽背風的山坡上,舉行入黨宣誓。
翠綠蔥鬱的小松枝上,蓋著一層潔白的雪,隨著樹枝松針的形狀,宛如朵朵開放著的棉桃絮。樹上掛著一面鮮紅的黨旗,旗上那黃澄澄的錘子鐮刀,被陽光照射得放出金色的光芒。
空氣肅穆而莊嚴!
八個勞動人民的優秀兒子,激動嚴肅地站在黨旗面前。其中之一的馮仁義,雖然身在冰雪嚴寒的天氣裡,可是他身上感到烘熱,滿腔的血液都湧到頭頂,舉著出了汗的粗壯拳頭,低沉莊嚴地宣誓道:
「我自願參加中國共產黨。堅決革命到底,解放被壓迫的人民。誓死不投降不變節,為革命不怕流血犧牲。如有違犯,願受嚴厲制裁。宣誓人:馮仁義……」
一個個響亮的名字,像往鋼鐵上列印子,永遠銘記不掉了!
篝火!躥跳著火苗,飛迸著火星,繚繞著火煙,互相交織,互相照映,連成一片,像一條巨大的火龍,蜿蜒地圍住昆嵛山中的一座山嶺。在火網後面,是數不盡的黑影,伸長那兇惡的槍筒,對準了暮色的山岡。
山上的人可真不少啊!有失掉聯絡的幹部;有榮譽殘廢軍人;有更多的逃難的老百姓:一千多人,沒有一點組織,有的一家人都還跑散了。
天亮前的寒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吹來,大雪紛紛飄著。可誰也沒覺到身體的凍麻,不顧得打掉身上的雪花,那心比油煎的還痛!老天哪,可怎麼活啊?!
松樹底下,桲蘿叢旁,岩石縫中,一家一戶地抖瑟在一起。孩子哭,母親哭,父親也流淚了。哭,哭!哭又有什麼用呢?眼瞅著陰暗的蒼天,千萬不要亮啊!你永遠黑著擋住鬼子的眼睛,那該多麼好!
可是天不從人願,東方在漸漸放亮,沉沉地送來慘然的灰光,模糊的樹林在漸漸顯出黑黝黝的影子。
娟子非常焦急,眼看天一亮,就要演成血洗的慘劇了。她不顧身子的痛苦,奮力在雪山上奔波,同花子、玉子、秀子等人,分頭找到一些幹部,召開緊急會議。
娟子想組織起一支隊伍,領著群眾突圍;但大部分人的武器都埋藏起來了,只有幾支短槍,這怎麼行呢?在這時候,人們才深深痛感到,武器的寶貴如同生命,在任何情況下,也不能離開它啊!
大家商量一番,決定趕快把殘廢軍人隱蔽起來。組織領導群眾堅持不屈服,不出賣幹部和共產黨員。全體團結一致,來對抗敵人的屠殺。
人人懷裡,像揣著小兔,嘣嘣亂跳著。
驟然,聽到那面山上響起激烈的槍聲,喊殺聲震破雪山上的沉寂,衝破黎明前的黑暗,搖撼了整個山巒……
人們更加慌亂,以為是敵人的血洗開始了,更加向一起聚攏……
就在這時,山頂上——第一道曙光照亮的白皚皚的雪山峰上,出現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穿著草綠色軍裝、腰間圍著子彈帶、插著一支駁殼槍、肩膀上揹著一支帶刺刀的大槍的戰士。他左胳膊上戴著的八路軍證章,立刻躍進人們的眼睛!
千百雙眼睛——父親、母親、大人、孩子、男人、女人……都同時凝聚在這個方向——戰士的身上。人群立時歡騰起來!秀子、德剛狂喜地拉著母親,叫道:
「媽,八路軍!瞧啊,山頂上!那麼多啊!一個、二個、三個、四個……哎呀,太多啦!」
其實,他們只有十幾個人。但這有什麼關係呢?就是見到一個八路軍,也像掉進茫茫大海里的人,見到一根木頭那樣,這就是救星啊!
戰士們迎著群眾的目光,跟著那高個健壯的人,急急走下來。
秀子眼尖,驚叫著跑上去:
「哎呀!王排長!王排長來啦!」
立時,人們全把戰士們團團圍住。接著不知是誰開始,把好吃的東西直往戰士們手裡送,一會兒塞滿了每個人的口袋、兩手。
王東海——他已是連長了——和戰士們,滿臉流著汗,看樣子很緊張,可是沒有回話的餘地。人們的親切問候、渴求解救的喊聲,把他們的耳朵也快震聾了。他們只能以感激的眼光和親切的微笑來回答。王東海焦急地想趕快把事情講明……
母親激動地怔在人群外面——她擠不進去了。花子走近她身旁,手裡捧著乾糧,兩眼緊望著王東海和戰士們。淚水從她眼眶裡湧出來,她也沒想著去擦。母親見她的樣子,忙問:
「花子,你怎麼啦?」
「大嫂,」她忙用衣袖擦擦眼睛,真情地笑著說,「哎,看我多傻,不知不覺淚就出來了。大嫂,你看那王排長,還是那麼結實,那麼精神!上次看過那幕劇,唉,我真替他這好樣的人擔心透啦!後來一打聽,才知他還活著,可想不到還這麼壯!大嫂,有了他們,咱們就有救啦!多少鬼子,也要送掉狗命!」
「是啊,花子!他是個鐵漢子,多會兒也打不倒的人!」母親感慨地說,「八路軍真是天兵天將也比不上的隊伍啊!對咱老百姓比親生爹媽還親;打起仗來可和個小老虎似的,一個能抵上鬼子一百個……」
王東海擠出人群,見到母親和花子,又親切又著急地說:
「大娘,婦救會長!你們也在這裡呀!快告訴我,幹部都在哪裡?」
「王排長,你們先吃些東西吧!」
「不,大娘!事情很急。」
「王排長!」花子把乾糧塞進他手裡,「我就去找!」
王連長把情況向幹部們急急說明。他是接受上級的命令,領著一排人掩護專署機關轉移的。任務完成後要回到部隊去。走在這裡發現敵人包圍住這座山,知道一定是要屠殺幹部和群眾。他們就決定來救出群眾。
剛才的槍聲就是王東海他們打的。他留一班人在外面牽制敵人,自己帶著十幾個戰士衝進來,好領著群眾突圍。
幹部們很快將群眾編好組,分頭帶領,跟著戰士們向外衝。
敵人被剛才的打擊弄得不知虛實,猛烈地亂打槍。外面那一班戰士在另一座山的樹林裡襲擊著敵人。
王連長領著戰士,後面跟著一大群逃難的行列,順著一道山溝,向下急急地撲來。走到一個山坡,發現鬼子們黑壓壓地撒開人馬,向山上爬來。
王連長一聲命令,一陣手榴彈猛打下去。幾十個敵人滾下山溝。
部隊在前,群眾隨後,衝出開啟的缺口。等敵人調集兵力,又將缺口封住時,戰士們已領著群眾衝進安全地帶。
王連長會合外邊的那班戰士,又勇猛地衝回山上……第二批群眾又帶出來了。
群眾出來的只有一半,有三個戰士犧牲了,負傷的也有好幾個。而敵人已從四周發起衝鋒,炮彈猛烈地向山上轟擊,掀起沖天的泥雪,一棵棵樹木被炸斷,聽得見山上的人們痛哭喊叫,看得見人們在絕望地奔跑。
情況相當嚴重。如果再衝進去,出來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敵人已集中兵力卡著下山的道路,而戰士們的彈藥也很有限了。
王東海的心情很激動,憤怒地瞅著那瘋狂的炮火在山上爆炸。每個戰士的臉都繃得挺緊,眼睛在瞅著他們的連長。
「同志們!情況很危急。再進去我們就很難全衝出來了。同志們!怎麼辦?」
「連長!別說了,衝進去!」戰士們齊聲呼喊著。
「對!衝進去!」王連長的大手用力一揮,戰士們奮勇地跟著他,第三次衝進火網。
「媽!王排長又回來了!」秀子哭著叫道。
母親不知是難過還是喜悅,眼淚簌簌掉下來。她的心狂亂地跳著,很想衝上去說:
「王排長!你們趕快自己走吧!眼看……」但是她來不及說出口,王連長已站在高大的岩石上。在炮火下奔逃的人們,立刻向他擁來。
「老鄉們!不要流淚!有我們共產黨的軍隊在,就不能叫你們受難!趕快跟我們向外衝!衝出一個是一個,決不要慌張!快向外衝啊!衝出去就是活命……」
王連長把部隊佈置在山溝兩旁的岩石後面,對一個班長命令:
「張班長!你領著一班人帶著群眾向外衝。衝出去後把隊伍帶回去。把我們的情況向首長報告一下。」
「不,連長!還是我打掩護,你帶隊伍衝出去。」張班長堅決地要求著。
「快!服從命令!」王連長不容再說地把手一揮,同時命令:
「射擊!」
蜂擁而上的敵人被猛烈的火力打亂,張班長領著戰士突破敵群。群眾像夏天山上下來的洪水,不顧生死地跟著向外傾瀉……
王東海等用火力給人群開路,一秒鐘也不放鬆。
人流繼續向外奔流。人人流著感動的眼淚……
突然,機槍啞了!大槍停了!手榴彈光了!戰士們一時愣住。眼見敵人撲向群眾,子彈、刺刀在群眾身上發威……
王東海和戰士們的眼睛也紅了。他怒吼著首先跳起來,向敵人群裡撲去!戰士們緊跟在他身後。
他們一邊六七個人,用刺刀槍把子同敵人廝打,拼命抵住兩面的鬼子。
群眾在戰士們擋住的人體走廊裡,潮水般地向外湧瀉……人人被這驚心動魄的場面所激動,好多人不向外跑了,抓起石頭向鬼子打去……
戰士們竭力叫喊:
「老鄉們!快走!快跑!快衝出去啊!……」
老百姓帶著巨大的感激和沉重的心情,流著眼淚,腦海裡銘記著這場激烈搏鬥的情景,衝出死亡的火坑。
母親一家,也夾雜在人流裡面。
殘酷激烈的肉搏戰,還在繼續著。
戰士們一個個倒下去。幾個重傷的戰士爬不起來,就抱住敵人的腿,狠命地撕咬。把鬼子咬倒,緊抱著他,一齊滾進深山溝裡。一個班長和一個鬼子撕扭在一起。他將鬼子摔倒,咬掉他的耳朵;另幾個鬼子趕上來,他拉出鬼子身上手雷的弦,與幾個敵人同歸於盡了!
勇士們有的高喊領袖的名字;有的大叫「共產黨萬歲!」……這悲壯洪亮的聲音,長久地在巍峨的群山中迴盪!人,最高尚偉大的人!
王東海的槍早打斷了。他掄舞著鋼鐵般的拳頭,揮動堅實的腿腳。打得鬼子一個個頭腦開花,滾進山溝。他越打越有勁,忘記向外衝出,只是沉浸在憤怒的廝殺裡……
一個肥頭大耳的鬼子,見他赤手空拳,也把槍撂下,捲起袖子撲過來,想抓個活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