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1頁,共2頁

「媽,看!喜蛛,喜蛛!」德剛叫著放下飯碗,急爬到炕裡面,把一個從牆上爬下來的口裡吐出一根長絲的小喜蛛輕輕捉住,兩手捧著送到母親跟前,「你看,媽!它還吐著絲哩。人都說喜蛛是夜報喜晨報財,媽,是嗎?」

母親看著兒子興致勃勃的神氣,喜愛地笑一笑,說:

「是啦。這時是晚上,想必它報喜來了。」

「對,是報喜!它報什麼喜呢?」德剛更加興奮,兩手不停地動著,不讓喜蛛跑掉。

「噢,」母親隨口應道,「怕是你哥姐他們哪一個要回家來啦。」

「哼,媽!你還迷信呢。」秀子在鍋裡盛一碗飯端著回到炕上,反駁著母親,又對弟弟說:

「你呢?還是個兒童團員呢,就信些沒影的瞎話!」

「現在不是開會,又不是工作,你是團長也管不著我!」德剛不服氣地回駁姐姐,又認真地對母親說:

「媽,往常我哥姐回來,我從沒看到有喜蛛來送訊,我看這次一準是大喜事,說不定是我爹要回來哩!」

「你爹?!」母親禁不住重複一聲兒子的話,接著又閉上嘴,微微搖搖頭。

「哎,說不定我爹真會回來,」秀子也忘了反對「迷信」興奮地說道,「昨夜裡我還做個夢,夢見我爹正朝家走著……」

「哎,哎,它跑了,喜蛛跑了!」德剛叫著去捉已經爬到牆根兒的喜蛛。

秀子也不說她的夢了,湊過來把德剛的手拉住,說:

「別抓它,別抓它!看它自己向哪兒跑,看它向哪兒跑!」

「那有什麼用呢?」德剛不懂。

「你看吧。它要是向南跑,就是咱爹要回來;向別處就不是了。」

「那又為什麼呢?」

「傻瓜。咱爹不是到東北去的嗎?東北在咱北面,要回來還不是向南走嗎?」

母親剛上來沒興味地聽著她姊弟倆的話,可被秀子這一說,也不由地去瞧著那隻喜蛛。

褐黃色的泥牆被燈光映得忽明忽暗,在母子三人的目光下,喜蛛一直向上爬去。它爬得越高,母子三人的心跳得也越快,最後它忽然停住,向北面挪著步……母親和兩個孩子幾乎同時要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可是喜蛛忽又怔住,接著掉轉頭,迅速地向南——它的窩巢的所在地爬去。

母親帶著明顯的快慰舒了口氣,但當她看著孩子們的狂喜神情,又覺得自己的這種心情是孩子氣的,於是,嘴唇兩旁的深細皺紋動了動,苦笑了一下。

吃完晚飯,安頓孩子們睡下以後,母親今晚破例地沒坐上織布機,也躺下了。

風,永不平息的風,掠過波濤洶湧的海面,旋過蓋著厚雪的群山,穿過層層濃密的森林,好似勝利者凱旋般地在只有星兒是觀眾的冬夜裡,盡情地在山村中狂舞、呼嘯。

家,多麼溫暖可愛的家啊!

孩子們都酣睡在燒得炙熱的炕上,屋裡安靜得連老鼠的走路聲都沒有。

母親瞅著被雪映得發亮的窗紙,老是睡不著。

吃晚飯時孩子們想念父親的情景,還在母親腦海裡翻騰,使她想起丈夫。不,應該說她的心永遠是在想著他的。

幾年來,發生著各種新鮮變革的生活,深深吸引了她,把她帶入新的時代,捲進鬥爭的漩渦裡。她對兒子、閨女、姜永泉和許多人的擔心與熱愛,代替了她對丈夫的思念。然而,在她心靈的最深處,埋藏著怎樣大的痛楚和悲哀啊!每當她在閃爍的燈光下,端詳著睡去的子女的臉,目視著他們那同父親一樣稍突出的寬敞前額時,她就要停止針線,擦著眼淚,良久地默默地凝思……過去的事就又會湧上心頭。

「……他這時能在哪兒呢?還活著?或許出門就死了。也許路上遇著風暴,船翻了,沉到海底……不,他會活著。他知道有家,有老婆孩子,他們都需要他啊!他有仇還沒有報啊……關東最冷了,聽說到冬天剛出口的唾沫就會凍成冰,有人給他縫衣服嗎?是誰給他縫……他會不會跟上別的女人把家忘了?不,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那他為什麼不捎信回來呢?是的,兵荒馬亂地不能捎。他不知道家鄉解放了,也不知道王唯一死了!是的,他全不知道。誰會告訴他呢……」母親自問自答紊亂地想著,結果還是絕望地閉上滿盈淚水的眼睛。擠出來的眼淚,浸溼了枕頭。

喜蛛沒有送來喜訊,這樣的不眠的夜晚,母親繼續煎熬著。但,畢竟熬到頭了!

過了一些日子,一個大雪紛紛的夜裡,幾下模糊的敲窗聲,把母親從睡夢中驚醒。細耳一聽,原來是呼呼的北風吹打窗戶。她以為是自己過敏,嘆了口氣,又倦困地閉上眼睛。

「咚咚咚!」

這下她聽得很真切,急忙爬起來,一面問:

「誰呀?」

「是我……」一聲低沉粗沙的男人聲,顫抖地傳進來。

母親不覺一怔。這聲音有點熟悉,又很模糊。她急忙下了炕。

當她拉開朝北山的活動後窗時,一股夾著碎雪的寒風,直衝進母親沒來得及扣上衣紐的暖懷裡。在此同時,跳進來一個滿身是雪的人。

母親看不清對方的面孔,可是從這和六年前向窗外跳出去時一模一樣的動作上,母親辨別出來人是誰,她情不自禁地驚呼道:

「啊!是你?!娟子她爹!」

沒等回答,母親全身像沒有了筋骨,癱軟地靠在站在黑暗裡那人的懷裡。母親身上的溫暖,融化了丈夫身上的冰雪。從她眼裡流下的熱淚,匯合著他身上的雪水,一塊流下來!

顯然,仁義更激動,好一會兒,他才很費力地說出:

「你,你們都還活著?!」

「活著。都活著!」她急忙回答。

「世道真、真變啦?!」

「變啦。真變啦!」

母親覺著有幾顆粗大的淚珠,沉重地打在臉腮上。仁義全身抖嗦著,在漸漸軟下去……

母親拉住他,趕忙讓他坐到炕上。點上燈後,她又是眼淚又是笑容,對還睡著的孩子叫道:

「秀子,德剛!快起來,你爹回來啦!」

秀子立刻爬起來,揉著眼睛,一見到父親,兩手緊抱住他的大手,狂喜地叫道:

「爹,爹!你可回來了!俺想你……」說著扭回身擦著眼睛。

仁義摸著女兒的頭髮,嘴唇動了動,用力地笑著說:

「秀子,爹回來了。別哭。看凍著……」說著拿過棉襖披在女兒身上。

母親閉著嘴,瞅著父女倆的悲喜感情,心裡有說不出的千頭萬緒。

德剛還在睡著。仁義兩手撐在他的枕頭兩端,俯著頭端詳兒子的臉好一會兒。母親走上來剛叫一聲:「德剛……」仁義立刻制止住她。他想多看看兒子的面容啊!

德剛已睜開大眼睛,看到在看他的人,他很驚訝,擦擦眼睛爬起來,向母親叫道:

「媽,這是誰呀?」

仁義一把抱起兒子,激動地說:

「德剛!不認得我了?不認得爹啦?!」

德剛抱著父親的脖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高興地說:

「是你?爹,是你!你不像早先了,我想著你沒有鬍子呀!媽也從來沒說爹有鬍子。」

「你記性真不差,我走你才四歲呀!唉,爹老了……」

母親苦楚地微笑一笑,對秀子說:

「秀子,燒火吧,做飯你爹吃。」

……

燈光下,母親坐在一旁,端詳著大口大口吃著飯的丈夫。他老了,真是老了。他的嘴唇上下蓄著雜亂的鬍鬚,突出的前額和眼角上刻滿深密的皺紋,裡面像是藏著無數的苦難和驚險。那雙本來發著倔強光芒的眼睛,添上許多倦困和呆滯成分。他的背有點駝,看起來還健壯。他穿得很襤褸,那飽經風霜粗糙的臉上,到處有著痛苦的痕跡,但卻沒有頹喪的表示。從他的動作上,發現不了一點遲鈍、衰弱的表示,依然是剛健有力的。

母親端詳著丈夫,想著他剛才說的這幾年在關外流浪,當伐木工、泥瓦匠的困苦生活,想著他一聽說王唯一被鬥後那種激動、興奮的表情,心想「才四十幾歲的人哪!外貌變了,可他的心倒還是那麼硬實……」她想笑,眼裡卻湧出淚水。她想哭,臉上卻顯出笑容。她太高興了,她是悲慟著高興啊!

母親剛從河裡洗完衣服回來,冰底下的水把她的兩手浸得透紅。她把衣服都晾在鐵條上後,在前襟上把手擦了擦,又靠在嘴上哈了哈,看看偏西的太陽,就走進屋去。

冬天的嚴寒雖然統治著大地,但也有它達不到的角落。午後的太陽,暖和和地照著,這個不大的四合院落,沒有一點風,充滿了陽光。屋簷底下掛著幾串金黃的苞米穗,在閃閃發光。屋頂上的積雪在慢慢融化,雪水順著茅草一滴滴掉下來,打擊著扣在牆根下的鐵水桶的底子,發出均勻的嘡嘡聲。

母親盤腿坐在院子裡的稻草蒲團上,在縫一雙用兔子皮當棉花的黑棉鞋。鞋已做好一隻,另一隻也只剩下幾針沒縫了。

丈夫的回來,使母親變得年輕而愉快。在她臉上,時常泛起紅潤的光澤。那嘴唇兩旁的深細皺紋,時常現出雖然乾枯可是幸福的微笑。乾澀的眼裡也增加了水分。這不是純粹的因為她不再是沒有丈夫的妻子,生活的重擔他挑去了一部分,她可以少去上山下地的緣故,不,不是的。更重要的是她做妻子的多年為丈夫的命運擔憂的心被解放了。是她的丈夫已回到她的身邊,並且按照她的心願,他很快明白了只有跟著共產黨、八路軍走才有活路,毫不遲疑地參加到鬥爭裡去,和她和子女們走上一條道路。

真的,被人逼走的仁義,回來後幾乎一點沒有猶豫,就參加到抗日鬥爭的行列裡。在外數年受到的壓榨,使他更覺得沒有窮人活下去的路,非拿起武器拼不可。他本想偷偷回來用祖傳的那支土槍先把王唯一干掉,逼到沒路走,上山當「紅鬍子」也好。誰知他還沒到家,就聽說家鄉大變了,到家後,從老婆孩子的口中,詳細瞭解了家鄉變化的經過,是共產黨、八路軍給他報了仇雪了恨,救了他全家,這是他自己永遠沒有力量來辦到的。他像一條在沙灘上幹得要死的魚兒,一旦捲進大浪裡,立時就感到它和水永遠不能分離。他下定決心,從此跟著共產黨,和妻子、兒女還有許許多多同命運的人,一塊生活,一塊戰鬥,他認準了這條活命的道路,革命的道路……

在幸福的浪頭上,很容易回溯起痛苦的過去,聯想到這幸福的來源。是誰離散他們,又是誰使他們得到團圓?在這個苦難的歷程中,又有了些什麼變化呢?

母親想起這一切,更感到如果沒有共產黨、八路軍,丈夫是回不來的。家,不知早流散到哪裡去,哪還會有家呢!

想起過去的苦,就越覺得現在甜。

暖和和的陽光浴洗著母親的全身,她感到很舒適,和春天的天氣差不多。心裡愈來愈高興,隨著屋簷上滴下來的水珠有節奏地擊打著鐵桶的聲音,不知不覺地用輕細的鼻音,哼起她當閨女時常唱的四季歌來。這在她出嫁以來,真還是第一次呢!

春季裡來暖洋洋

閨女繡房針線忙

紡一朵紅花綠葉配呀

一隻蜜蜂飛進房

夏季裡來活兒忙

閨女河裡洗衣裳

清清的流水波連波呀

魚兒戲水對成雙

秋季裡來谷上場

閨女場上簸穀糠

穀米穀殼兒難分開呀

但願嫁個知心郎

冬季裡來雪茫茫

閨女給郎縫衣裳

不量身裁衣難合體呀

沒見郎面淚汪汪

在母親唱著的同時,那秀子和德剛領著哥哥走近門口。秀子一聽歌聲,忙向他倆擺擺手,叫他們放輕腳步。她探頭向門裡一望,忙回頭笑笑,向哥哥悄聲說:

「真新鮮,媽還會唱歌呢。你聽多好聽!」

德強也笑了,剛要邁過門檻,被秀子一把擋住。她踮起腳神秘地向哥哥的耳朵邊咕嚕幾句,德強瞅著她只是微笑,搖搖頭。秀子又彎腰向德剛嘀咕幾句,德剛連忙點頭。

等母親一唱完,秀子大聲喊道:

「好不好?」

「好!」德剛用力叫著。

「妙不妙?」

「妙!」

「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

這可使母親吃了一驚。一抬頭,見是孩子們笑著跑進來,母親頓時臉紅了。剛要責備秀子,可一發現德強走進來,忙起身迎上去,驚喜地說:

「哎呀,我的孩子!什麼風把你吹到我跟前來了?媽想也想不到啊!」

「媽!叫你想不到才更高興呢!媽,你還會唱歌呀,我真沒聽到過。」德強高興地拉著母親的手,見母親從來未有的神采煥發的面容,更有說不出的喜悅。

「媽,你唱得真好聽!再唱一個吧。」德剛抱著母親的大腿,撒嬌地說。

「哎,這下可叫你們羞著媽了。其實呀,我倒真會唱些歌呢。等以後有工夫再唱吧。」母親紅著臉,笑嘻嘻地說。又看著秀子拿的背包卷,向德強問道:

「怎麼,你要來家多住幾天嗎?」

「不是,媽!」秀子接著回答,「俺哥中學畢業了,在縣上青救會工作,還是全縣的兒童團長哩!」

「哦,這麼快!」母親緊看著德強。

「是,媽。我成績好點,一連跳了好幾級。」德強倒有些靦腆起來,接著又說:

「我這是到區上去,順路來家看看。聽妹妹說我爹回來了,他在哪呢?」

「他呀,吃過飯到區上開會去啦!」母親答道。

「哥,咱爹回來就當上幹部啦,是副農救會長哩!」德剛高興地告訴哥哥。

「唉,光說話去啦,快進屋坐吧!我也忘了,快做飯你吃吧!」

「我不餓,媽,別做了。就在這坐坐吧,這很暖和。」德強說著坐在石臺上。

「那也好,到晚上做點好的,一塊多吃點。」母親說著,忽見德剛把德強的手槍抽出槍套,急阻止道:

「德剛,快放下!別動響了!」

「沒關係,裡面沒有子彈。」德強說著接過德剛送過來的槍,「你想打槍嗎?來,我教給你……」

母親靜靜地看著他弟兄倆邊說邊比畫的神氣,自己也不自覺地聽著德強的解說,看著他拉槍栓、上子彈,然後勾扳機的動作,不由地說道:

「看不出這麼點玩意,會有那麼大的勁兒。」

「哥,給我放一槍,好不好?」德剛要求道。

「這可不行。子彈要打在敵人身上,哪能隨便打呢?」

「媽,你敢不敢放槍?」秀子俏皮地戲弄母親。

母親微微笑笑,半真半假地說:

「你別看不起你媽,像你哥說的,槍要打在敵人身上,若是到了節骨眼上,你媽真說不定要打槍呢!」說話之間,母親注意到德強的鞋子已破了,就把剛縫好的棉鞋拿過來,對他說:

「穿穿試試,行不行?這是給你姜大哥做的。早不知你在哪兒,也沒法做雙捎給你。」

「我不穿,留給大哥穿好了。我的還行。」

「快穿上吧,我再抽空做一雙。」

「媽,再做來不及了,這雙我就捎給大哥吧。我明天一早就要走!」

「這麼急?怎麼來不及啦?」母親驚異地問。

「媽!」德強的臉有些收緊,「我這次到區上是分配下來堅持反掃蕩的。我爹去開會,怕也是為這事……」

「掃蕩?!」母女子三人幾乎同時驚問。

「是的,媽!敵人這次掃蕩不比以前那幾次。鬼子越來越感到我們厲害,想一下搞垮咱們的根據地。這次不單是掃蕩咱們這一個地方,而是全膠東都在內……」

「……大掃蕩!同志們,這是一場空前殘酷的大掃蕩!敵人集中了好幾萬兵力,他們的總頭子岡村寧次親自部署,實行從北海邊到南海邊,一直推到東海邊,在威海衛集合的‘拉大網’戰術,妄想把咱們膠東的軍民一網打盡,把根據地摧毀。哼!他們想得真比做夢還好呢!」區委書記姜永泉,正在向開會的村幹部們傳達上級的指示。他那瘦瘦的臉繃得挺嚴肅,眼光銳利地看著靜心聽講的人們。他繼續說道:

「這是敵人臨死前的掙扎,是狗急了跳牆。在蘇德戰場上,蘇聯紅軍把德國法西斯打得落花流水,德國越來越招架不住。那英國、美國這些動搖不定的國家,也為自己的利益受到破壞,在全世界人民的壓力下,對法西斯開了火。敵人是一天天吃不住勁了。

「雖然國民黨不抗戰,使日本鬼子還有力量調出兵力對咱們根據地進行大掃蕩,但這是一股子猛勁,它是不抗拖的。我們只要堅持下去,找空子打擊敵人,也和每次掃蕩一樣,勝利終歸是屬於我們的。敵人一定會被粉碎的!

「同志們!咱們的組織已在戰爭中成長鞏固起來,人民有了幾年的鬥爭經驗,對付敵人的辦法更多了。咱們的大部隊,都調到敵人的背後消滅敵人,拔據點去了,留下地方武裝和幹部,領導群眾堅持鬥爭。這是一場殘酷的鬥爭,也是考驗我們每個人的鬥爭。現在大家就把工作討論一下,立刻回村發動群眾,實行反掃蕩……」

幹部們懷著緊張又充滿信心的心情,回到村裡。立刻,緊張的反掃蕩運動掀起來了。各級黨政組織人民團體一齊動員,實行清舍空野,不給敵人一粒糧食,一件東西;把水井填死,不給敵人水喝……人人動員,個個奮戰,對敵人進行英勇頑強的反掃蕩!

據點裡的漢奸狗黨們,可又樂又忙乎壞了,又到他們出頭的時候了。每人都在搶老百姓的大車和牲口,準備下鄉搶東西,大發洋財。

王唯一的女兒玉珍住在原來是個商店的小洋房裡。自郭麻子死後,她就打著「野雞」;後來覺著不太體面,才跟了王竹手下的一個分隊長。此人就是王官莊被秀子掛過孝帽子燈的那個老太婆的兒子——孔江子。

這孔江子原來在牟平販賣毛皮,鬼子來後,他的買賣被搶一空,又被抓了兵。他自己本來不情願,可是遇上了王竹,就幹上了。王竹見他有兩下子,先留他在自己手下當班長,後來又提升為分隊長。

這人雖只有二十七八歲年紀,可經歷的社會場面真不少。要說他膽子小,有時他卻真敢幹;要說他膽子大,有時又害怕得可憐。這就要看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事了。有大利可圖,他敢去跑一趟有性命危險的買賣;可是我們圍攻據點的時候,他甚至害怕得不敢把頭伸出炮樓來。他很會見機行事,阿諛奉承更是老手在行。他和玉珍勾搭上,並不是真心和玉珍相好,也是為了發財,憑他做買賣的本事,同王竹、王流子經常合夥哄騙個人,訛詐些錢財東西。上幾次掃蕩,他很刁,怕死,推病託故都沒下鄉,倒託人捎些東西回家。德松說他母親得過他的東西,一點也不冤枉。

晚上,明晃晃的汽燈光下,玉珍大腿壓二腿地坐在紅漆椅子上。她那蠟黃的臉皮也沒因擦上濃粉和胭脂好看一些,相反倒和耍傀儡戲的石灰人差不多,更顯得醜陋而陰沉。她耷拉著單眼皮,叼著菸捲,開著日本洋戲,輕聲嬌氣地跟著哼道:

小妞小妞快快長

長大了跟官長

穿皮靴子格格響

在家裡花衣裳

要出門披大氅

要睡覺三道崗

綢緞被窩兩人躺

放個屁也嘣嘣響

……

砰的一聲,門開了。孔江子猛地闖進來,罵道:

「什麼躺啊響的,你他媽的又咕嚕些什麼?」

「喲,是你呀!把老孃嚇一跳。」玉珍扔掉煙奔上來,兩臂抱著他的脖子打墜墜。

孔江子沒好氣地一把將她推到床上,說:

「別鬧了,煩死人啦!他媽的屄,欺我小啊!」

玉珍咧著嘴,哇的一聲,兩手捂著臉——裝哭了。

「你不親我,我走了。嗚嗚……跟誰不比跟你強。你鬥不過鴨鬥雞。你吃了兩斤槍藥。你……」她從手指縫裡看看他還坐著不動,就躺到床上打起滾來,哭叫聲更大了。

孔江子像沒聽到一樣,一動不動,像在想著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他才走上前,扳著她的肩膀說:

「唉,整天鬧,成夜叫,還像什麼話。為屁大的小事就撒歡,又不是孩子……」

「放你孃的屁!別來碰老孃!」玉珍見他軟了,就硬起來。

「別說啦,快睡吧。明天我就出發了。」他哀求著,去拉她。

玉珍把他的手一甩,自己起來,脫了衣裳,卷著被躺到床上,一點兒不理他。

孔江子瞥她一眼,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在她眼前一亮,嬉笑著說:

「你瞧瞧,這是什麼?」

玉珍那眼睛可尖,一下就認出是大煙土,心裡早動了,臉上卻不露色,又閉著眼不理他。

「哎呀,小娘娘,兩口子還生那麼大氣幹麼!這煙土可不少,上等的,你倒是要不要?」

好一會兒,玉珍才把臉轉過來,慢聲說:

「拿來吧。」

孔江子趕忙送上去,說:

「這下該消氣了吧。」

玉珍撲哧一聲笑了,用手指點了他額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