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
……
鬧了一會兒,玉珍問他下鄉準備得怎麼樣了。這又勾起孔江子的火,罵道:
「都是王流子這小子壞!我先佔上的大車,可叫他搶走啦!我和他到王竹那講理,你這哥還罵我一頓。肏他姥姥,沒大本事,就以官大欺人。下鄉叫這小子踏地雷!」
「哎喲,為那點小事還值得生這麼大的氣?明兒我向哥哥要輛來,不好?」
孔江子拍打著她的屁股,高興地說:
「哎呀,親媽媽!到底是你能行。你呀,放屁的味都是香的。」
玉珍格格地笑一陣,又說:
「我不光是為你,這次我也要回去。」
「你?那怎麼行,你不怕死?」他吃驚地說。
「死?哼!我要回家去給爹和叔報仇!」玉珍狠毒地陰沉下臉,使孔江子都有些駭然。
「噢,這事交給我們辦吧。你是不大方便的呀?」他含糊地說。
「誰也不行!我要親手把小娟子一家零刀割了!」她把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像吃著人肉一樣。又不高興地問:
「怎麼,你不高興我去?」
「不。我怕、怕你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可怎麼活呀!」孔江子為掩蓋不安,用力去摟她。
「哼,那就一塊去吧!」她冷笑一聲,掙脫他的懷,翻到一邊,呼呼地睡了。
這笑聲像冰一樣落到孔江子心上。他心裡說:「這傢伙好毒,可怕呀!」心越跳越厲害。
孔江子的社會經歷使他很滑頭而聰明。這兩年的形勢變化使他越來越對日本人失去信心。別看現在日本人還滿高興,可是像草梢上的露水——長不了。前些日子他媳婦被婦救會動員通後,領著孩子來找他,哭哭啼啼地一定要他回去,並說政府講,只要他回心轉意,一定寬大他。孔江子已有些動搖,但敵人監視得嚴,更何況有玉珍在跟前!媳婦走後,被王竹叫去嚇唬一頓,所以他到現在還不敢動。
孔江子他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大罪,也沒下鄉禍害過人,就是在據點裡有一些不關人命的行為,八路軍也不會知道,何況他們還講寬大政策呢?他時常想,自己有家有業,有老婆、孩子、母親,為何不回去過日子,待在這裡鬼混。有一天日本完了怎麼辦呢?他知道自己和王竹他們不同,是站在兩條線上。而且要看他們的眼色談話,鬧不好還常受些氣,這有啥幹頭呢?
每次下鄉回來都有不少偽軍逃跑。那時候,孔江子也想溜,可是決心不大。一來他還怕將來日本真把中國滅了,逃回去不如待在這裡好;二來沒有機會把東西都帶回去,鬧不好遇著戰鬥倒被打死了,那才不上算了。特別是他媳婦來了一趟,把根據地的情況向他談了些,更加促成了他反正的決心。他想來想去,最後打定主意,趁這次掃蕩,把幾年來搞到的東西一併帶回家,遇著機會就偷著溜掉,等掃蕩完了再回家。還有幾個和他相好的偽軍,也要跟他一塊反正。
現在,想不到這個妖精——他瞅一眼旁邊的玉珍——也要回去,這可怎麼辦呢?被人家知道了他和她的關係,不就把自己連累壞了嗎?有她在跟前,那怎麼好脫身呢?天哪,被她看出馬腳,那命就休了。她多狠毒啊!看剛才那股勁,真的要把娟子一家吃下去似的。
孔江子左盤右算,前怕狼後怕虎,涼的不行熱的又怕燙著,進退兩難。最後還是實行他的人生最聰明的法子——看風使舵吧。
游擊隊隱蔽在公路一旁的山根上。片片蔥鬱的松林,橙紅色的桲蘿叢,黃灰色的蒿草,遮蓋著每個隊員的身體。這是人們為了反掃蕩,便於打擊敵人,所以靠大路的柴草都沒砍伐。隊員們趴在雪地上,注視著大路上的動靜……
這支游擊隊是區中隊加上區幹部和一些村的主要幹部組成的。劉區長是隊長,姜永泉任教導員。德強、德松和玉秋都是分隊長。德強部下的隊員,有一名就是他父親。
仁義變年輕了。這倒不是他把鬍子剃掉的關係,而是他一直壓在心底的青春活力復活了。他回來不久就被補選為村上的副農救會長,他拿出全部力氣來幹工作。他變得朝氣勃勃,有說有笑,有一天他忽然對妻子說:
「老夥計,我要爭取參加共產黨!」
母親被他叫得有些羞澀,心裡卻有說不出的高興。她帶打趣地說:
「能那樣敢情好。我還怕你老了呢。」
「我老?咳,我不老!你看看我的力氣。」他一下子把妻子抱起來,哈哈笑著。
母親被他抱得骨頭都痛起來,不好意思地掙扎著說:
「行啦,我知道你的力氣了。快放手,叫孩子看見多難為情……」
本來游擊隊是不讓他參加的,要他照顧村中和家裡,但他哪裡肯聽。作為他的上級、女婿的姜永泉,也實在說服不了他。
敵人來了。
敵人被地雷炸喪了膽,非常緩慢地蠕動著。
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兵,用掃雷器搜尋前進,一發現哪裡有嫌疑,就插上一面小紅旗。離工兵約有半里路,才是大隊的敵偽軍。他們走得很慢,危險的紅旗可太多了。
工兵搜尋到游擊隊面前,發現有地雷的嫌疑地方更多,紅旗快插滿地面了。
看到這種情況,人們都很焦心。姜永泉正跟劉區長商量對策,德強悄悄爬過來。談了一會兒,德強又爬回去。他領著幾個人,飛快地接近公路。德強從樹縫中向外觀察,一見後面的敵人和前面的工兵被一道山麓隔住,立刻奔上公路,迅速地把小紅旗移了位置。這麼一來,小紅旗的作用正相反了。
敵人走近了。大家看得很清楚,前面是開路的偽軍,後面是整齊傲然的鬼子行列。高大的洋馬上威武地坐著指揮官,太陽旗在凜風中發著怪嘯。一步兩步……轟轟轟……地雷爆炸了。接著,一陣喊聲,人們一齊衝下來。手榴彈在敵人群裡爆炸、開花……
敵人被打亂了陣,到處亂跑。所有的地雷都大顯了身手。
沒等煙消,游擊隊就飛快地進入山中了……
在晚上,他們又在公路上挖個大地窖子,用樹枝草葉蓋好,上面再撒上雪,偽裝得一點痕跡沒有。
敵人的運輸汽車瘋狂地奔來,嘣騰一聲跌進去。後面的兩輛來不及剎車,猛撞在一起。游擊隊員們衝出來,消滅了未撞死的敵人,把汽油澆到車上,放火焚燒……
根據地的人們就是這樣來對付敵人的掃蕩,使敵人付出慘重的代價,像受傷的瘋狗,緩緩地爬動著。
雪花紛飛,朔風叫嘯。破棉絮般的陰雲底下,逃難的人們呼呼啦啦向東跑。一家、一村、一區、一縣……宛如從每個山溝流出的小溪,一條條匯成大河大海,人們在一個環山的平原上集合了。人山人海,牛馬成群,鬧鬧嚷嚷,吵吵叫叫。
人人臉上像陰沉的蒼天,布著愁雲,誰也沒了主意。敵人在後面一個勁地追,再向東跑,到了東海邊可怎麼辦呢?天下哪裡安全啊?!
母親的一家,早同本村的人跑散了。她愁憂憂地望著混亂的人群,心裡像一堆亂草。她看著因身子已很沉不得不跟著她一起跑的娟子,很吃力地挺著肚子,頭上化了裝,卷著個髮髻,站在她身旁,就說:
「坐下吧。站著不累嗎?唉,忘記聽杏莉她媽的話,躲在她洞裡許好些呢。」
娟子坐到包袱上,摟著弟弟的肩膀,說:
「媽,那也不一定好。洞是王柬芝挖的,誰知過去掃蕩時王竹去過沒有?再說藏在洞裡終究不是法子,被敵人發現了,抓死的。咱們還是想法和敵人轉,我看……」
正說著,近處山上響起下雨般的槍聲。人們大亂了,像一窩被攪動的蜜蜂,向四面八方亂跑。大人叫,孩子哭,兒呀肉的,爹呀媽呀……響成一片。牲口失去主人,撒開蹄子,嗷嗷地嘶叫。草叢、樹林中的各種野獸,都被槍聲驅趕出來,直向人身上撞。鳥類的悽啼,更是震動人心。到處是生靈的奔逃,滿空間震響著驚怖的呼叫。
秀子揹著個大包袱,跑著跑著撲通一聲被什麼絆倒了,摔了一身雪,包袱也滾出老遠。她一看,哦!是個白兔子向她胯襠裡鑽。她兩手掐住,抱著就跑。一想起包袱,又轉回身去拿。可把母親急壞了,大叫著:
「秀子!秀子!你不想活啦……」
秀子也來不及了,扭頭就跟母親跑。
槍聲更緊。子彈從耳旁嗖嗖飛過,噗噗落在腳前,掀起股股碎雪。跑著跑著就有人倒下去……
德剛嚇哭了,娟子忙揹著他跑。母親等人跑到一個草窪裡,裡面已經擠滿人,她們忙趴在蓋著雪的枯草上。
隨著槍聲,漸漸聽到嘰裡呱啦的鬼子叫喊聲,馬蹄子、鐵釘子皮靴踏雪的喀嚓聲。
人們渾身收緊,誰也不敢咳嗽一聲。抱孩子的母親把奶頭緊塞在孩子嘴裡。
從這草窪的亂草孔隙中,可望見平原上的情景。
平原上,白雪皚皚的平原上,正在進行殘暴的大屠殺。
鬼子們騎在馬上,揮舞著鋼刀,瘋狂地追逐逃跑的人們,像砍瓜般一刀一個地砍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搖搖晃晃地跑著,她那雪白的長髮被風飄拂得撒在空中。一個鬼子趕上來,從她肩膀砍下去。她的身子分成兩段。老人似乎還要向前掙扎,一頭栽倒在地上。
德剛哇一聲哭出來。母親忙用衣襟矇住他的頭,緊緊抱著他。母子倆的心跳動在一起。人人都在痛苦地抽搐著身子……
槍聲遠了。人們從各個角落爬出來,哭叫著找自己的親人。啊,親人!親人在哪裡呢?!
一片潔淨的雪野,一剎變成淒涼的荒場。馬蹄子的痕跡和釘底皮靴的腳印,踩亂白雪,屍橫遍地,人們的血把雪都染紅了!
哭,到處是哭聲!那幾個孩子在哭什麼?那血淋淋的屍首是誰?是他們的母親!一個女孩子抱著斷下的頭顱在血泊裡打滾,那是她的父親!那女人瘋了怎的?她不要命地撕自己的頭髮,兩手又抓進凍硬的土裡,已哭不出聲來了。瞧,她身旁的孩子已身斷幾塊了!……
哭啊哭!哭昏蒼天,哭沒太陽!
淚啊淚!流成黃河,攪渾長江!
目睹這種景象,聽著這種哭聲,母親的全身都麻木了。身上一陣抽筋似的戰慄,心裡驟然襲來錐刺般的劇痛,頭一暈,一股濃血從胸中衝出口。她怕被孩子看見,急忙用腳挪些雪把血蓋著。她更緊地摟住懷裡的兒子!
哭聲漸漸平靜下來,人們開始做下一步的打算。母親這才發覺,秀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把包袱背到身上,還有個兔子掛在一旁,就生氣地說:
「你瘋啦,秀子!這時還要它幹麼?」
秀子噘著嘴,不以為然地說:
「等打走鬼子,回家包餃子吃呀!」
她的天真,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這笑是多麼苦澀悽然!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嘆口氣說:
「唉,傻孩子!家?人都不知死活了,哪還顧到想家啊?」
「一定能回家,大嫂!」娟子插嘴說,口氣又堅定又親切,「像往常一樣,敵人剛上來很兇,過不久就被咱們打垮了。無論到什麼時候,咱們也不能忘掉家呀!」
那女人略怔一剎,信任地看娟子一會兒,又深深嘆口氣。
怎麼辦呢?向哪裡去呢?
娟子理著頭髮,向東看看。往東是一望無垠的平原,去的人又很多,她就對母親和大夥說:
「我看咱們還是向西走吧,逃出敵人的‘網’。不然老被鬼子追著,終究要遭殃。再說東面一馬平坡,沒有山地好藏,咱又不熟,還是到咱們本地的山上好些。」
有些人也說這樣對,死也要埋在家鄉土裡,母親也說是。於是,一群人又折返回來了。……
走著走著又被衝散,母親一家人落了單。
夜來了。
天陰沉沉的,大塊大塊的烏雲,把天空壓得很低很低,像要塌下來的破牆似的。迎面的寒風,呼呼地吹著,掀起密集的碎雪,撕扯著行人衣服,掃打著凍紫的臉面。雪野上最顯眼的是孤獨的墳墓和各種高叢的枯草及蓬蒿。狂風把枯草大把大把地拔出來,夾著碎雪,無情地摔向空中。蓬蒿的苦味也跟著傳佈開來。古老的落葉樹,樹枝凍得酥脆,被風吹打得咯吱咯吱響,時而有枝幹折落下地。而新楂上出現的綠汁,立刻又凍成了冰。
黑夜,是多麼無情而寒冷!走路是多麼艱難啊!
山來了。
山,冰雪的山峰,一個比一個高地矗立在夜空中。一片片的松林,雖是在黑夜,但在雪光下,還是非常醒目地顯出黑森森的影子。山上的風更大,松林裡發出巨大的怒吼聲,宛如海洋裡的驚濤在翻騰不停。上山的路本來就很陡,現在全被雪封住,更滑更難上了。
孃兒四個一步高一步低地向前挪動著腳步,有時還要把兩手插進深雪裡爬著走。他們常常迷失去向,不得不又折回來再找路走……
娟子的體質再結實再健壯,可她那快要分娩的身子,怎麼能架得住這種折磨呢!如果是別人處在她的情況,在這種雪山路上,別說走,就是站也站不住呀!她身上早軟綿無力,血一陣陣湧到頭上,外面這樣冷,衣服裡卻被汗水浸透了。她咬著牙關,一手搭在妹妹肩上,有時還去拉弟弟一把,艱難地向山上爬。
德剛早就走不動了,兩隻小手,凍腫得和小饅頭似的。母親的痛苦比誰都重,但她看著孩子的樣子,比自己身上的痛楚更難受。她幾次要揹他走,德剛卻知道,大姐自己就非常吃力,二姐揹著被子,還要照料大姐,母親更是拿著所有帶來的吃用東西,怎麼能再揹他呢?他每次都說:
「不用,媽媽。我能爬。看哪,我馬上趕到二姐頭裡……」說著他真趕上去了。
現在孩子可真不行了。他在上一個陡坡時,手握不住小樹幹,一下子摔下去了。母親趕忙把他扶起來,心疼地握著那雙凍腫的小手,眼睛潮溼了。
「孩子,媽揹你走。媽能背動。到了山頂就好啦!」
「不,媽媽。我能行。就是手不聽使喚了。媽,你給我暖和好手,就行啦!」
母親忙解開懷,把兒子的雙手靠到胸口上,用她熱炙的乳房,吸走兒子手上的冰冷。她雖感到像兩塊冰放在心上,涼得使她發麻,可是她是多麼高興地覺著被融化的冰水,一滴滴順著皮膚流走,那可愛的兩隻小手,從麻木中慢慢變得會動了啊……
一家人艱難地爬上山頂,誰都很餓。找到一個背風地方,秀子折了些松枝鋪在雪上,大家坐下來吃點東西。
用雪和著炒麵,一口口向下咽,唾沫也沒有了,牙齒根都冰麻了。母親抱著德剛,她含一口雪,等融化成水後,就吐到炒麵上,叫兒子吃。
「媽,你吃。我自己能吃,不用你。」
「不,孩子。你小,別把牙涼壞了。」孩子還是不聽,她又說:「媽說的真話呀。你看,你姐姐我就叫她們自個吃,大人的牙不會壞呀。」母親嘴裡這樣說,她心裡何嘗不疼所有的孩子呢!可惜她只有一張嘴,沒有那麼多的溫暖啊!
秀子吃得最甜,一氣吃下兩大把炒麵,又吞下一口雪,把嘴一擦就要去找水。母親忙阻止她。她怕孩子摔著,自己要去。但娟子又阻住母親,說:
「媽,這麼黑,山又陡,有水也找不著。少吃點就走吧,說不定下了山就有人家啦。」
秀子,這個永遠無愁無憂的女孩子,總是坐不住。她爬到高一點的地方,胳膊抱著一棵小松樹,向西面山下望著。
在遙遠的那方,黑暗中有一片片火光,遍佈在各個地方。那火光一躥一跳地閃著,撕破無際的夜幕,似乎想衝破黑暗的束縛,飛騰出去。
秀子看著看著,眼睛潤溼了。她心想,那一定是鬼子燒的房子,自己的家也在那方向呀……一股傷心和憤恨湧上來,她不覺得寒風怎樣把她的頭髮甩來甩去,怎樣撲打她的臉。她迎著風,輕輕哼起歌來。聲音愈來愈大,在松濤的呼嘯中,更顯得悽愴而悲壯!
滿天的烏雲沒有月亮
寒風雪花打在身上
兩眼遙望出生的故鄉
有家難歸好悲傷
可恨的鬼子來掃蕩
滿山遍野是殺人場
數萬同胞無家歸
妻子離散淚汪汪
日本鬼子你別猖狂
中國人民你殺不光
我們有共產黨來領導
我們有……
「秀子,秀子!」聽見母親叫,秀子擦擦眼睛,忙走下來。母親愛惜地給她理理頭髮,說:
「你怎麼啦,這大的風還站在高處,看把臉凍著了。還唱歌呢!」
「媽,我見咱那地方都起火了,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唱起來。」秀子很難受地說。
「唉!」母親嘆著氣,「房子燒了是小事,眼下是保住人要緊啊!快收拾一下走吧,等天亮了就不好辦啦!」
大家剛走出幾步,德剛突然高興地叫起來:
「媽,姐!看哪,那不是燈亮?是,有人家了!」
全家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遠的地方,從松樹縫中出現隱約的光亮。四個人立刻都興奮起來,朝那裡奔去。
亮光越來越大,漸漸辨出是火光了。最後只離幾十步遠了。娟子突然停住,壓低聲說:
「不對,不像是住家。看,那麼些影子在動。聽,說的什麼?」
大家都怔住,細耳一聽,不覺大吃一驚,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是日本人像放機槍一樣的說話聲!接著傳來皮肉烤焦的味道。再向四外一看,呀!這一連串的山頭上都有火光。娟子忙說:
「快走!是敵人的封鎖線。咱們闖到鬼子窩裡來啦!」
秀子伸了一下舌頭,小聲說:
「幸虧風大,不然我唱歌也被鬼子聽見啦。」
全家人急忙退回來,很快地走著。……
直到天快亮了,母親一家才在一個山窪裡找到很多跑掃蕩的人,並碰上花子、玉子兩家人。
大家一見面,都像分開多少年似的,真高興啊!
「大嫂啊!你們可來了!」花子興奮地說,「自那天早上跑散了,我就和爹跟玉子他們跑,可‘解放’她爹不知跑哪去了。唉,大嫂,這下咱們待在一塊可好啦!」
母親也愉快地說:
「可不是嘛。咱們在一塊做著伴,心就鬆快些啦!唉,這天也折騰人……」
秀子和她那最相好的朋友玉子在嘻嘻哈哈地玩弄兔子。本來睡著的人也被吵醒了。四大爺摟著德剛,坐起來說:
「就是你們這兩個丫頭不知愁,人家的心都碎了,你們還樂得不行。」
秀子大眼睛一忽閃,笑著說:
「不笑還哭嗎?爺爺,等打走鬼子包了餃子,先送給你吃。」
玉子薄嘴唇一癟,裝生氣地說:
「哼,可不給他吃哩。他就知道嚇唬人。」
四大爺捋著鬍子,半真半假地說:
「就怕你爺爺還吃不到,這條老命就叫鬼子要去啦。」
「爺爺,你可別悲觀呀……」秀子樂哈哈地還要再說什麼,忽聽母親叫,就忙跑過來。
「秀子,你是怎麼回事?唵!」母親少有的氣沖沖地責問女兒。
秀子在點著的松枝光下,看到母親手裡抓著一條黑被子,臉色非常氣憤。她心一慌,正要說什麼。但母親一見女兒猶豫不決的樣子,更加生氣,怒喝道:
「說呀!你是拿誰的?你怎麼敢做出這種事!你給我送回去……」
「媽,你先別上火。」娟子忙上來拉住母親。
「你別管我!」母親掙脫胳膊,反手抓住秀子的胳膊,拖過來,照脊背上就打。
秀子嗚嗚地哭著,但並不掙脫,只是叫道:
「媽,你打……你聽我先說呀……」
「我聽你說什麼?你拿人家的東西還有什麼話說……」
花子、玉子上前拉開。人們也都圍上來。四大爺很生氣地責備著母親。
秀子委屈地趴在姐姐身上,嗚嗚地哭著。
「唉,為這點小事還打孩子。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一床被子算個麼呀!」
「是啊,嬸子。誰的東西還不是丟的丟,少的少,你的被子不也丟了嗎?這床也不是什麼好的,還不一樣?」
「他大媽,可別委屈孩子啦。秀子那好閨女,怎麼捨得打?快消消氣吧!」
……人們七嘴八舌地勸說著。母親卻一句也聽不進去。她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無論如何,她的孩子也不該拿別人的東西。
秀子哭得抽抽噎噎的,聽到這些話倒停止哭聲,朝人們說:
「你們說的都不對,我若真是拿人家的東西,俺媽該打我。可是,媽……」秀子說著湊近母親。
母親聽孩子這一說,有些怔愣,緊看著女兒,說不出話來。
「媽,你打人,也不先問問清楚。」秀子抽泣著向母親說,「咱們那包袱是白的,這個也是白的,又正好丟在我丟包袱的那地方。我急跑回來去找包袱,住一會兒才看清這個不是咱的。俺又送回去,咱那個可不見了,我開啟包袱一看,見這床被子還不如咱那床新些,就拿、拿……」
母親聽著聽著不覺心裡一酸,一把將孩子拉進懷裡,淚也掉下來了……
花子等人幫著拉來一些桲蘿、松柴捆子,給母親一家擋著風雪。用松柴枝把地上的雪掃掃光,鋪些野草,一家人圍著坐在一起,互相用身體取暖。
母親本來每夜都守著她的小兒子德剛,這次她卻把秀子拉在身邊,緊緊地摟著女兒,痛惜地輕聲說:
「孩子,媽委屈你啦!打得痛不痛?」
秀子也緊抱住母親,心裡的委屈早煙消了,寬慰母親說:
「媽,不痛。當時俺心裡難受才哭的。」
「唉,好孩子!」母親很感動女兒的懂事,「你記得媽打過你幾次?」
「沒打。媽,你從沒打過我們。這是第一次,不,這次也不算。媽,你一次沒打我呢!」
「好孩子!」母親望著遠處的白山頭,「好孩子,媽是從不捨得打你們姐妹一下的。倒好,你們也聽媽的話。你們若不聽,媽整天打罵也沒有法子呀!秀子,剛才媽是真氣急啦。你知道,媽最恨幹那傷害別人的事,哪怕是一點點的。孩子,記住媽的話:無論何時,給別人多做些好事,壞事是一點兒也不能幹。哪怕自己吃虧,也不能占人家的便宜。閨女,懂嗎?」
「懂。媽,我要學你,像你一樣。」
……
雖然東方在放亮,可是這陰沉的山巒,卻還是相當的黑暗。
喜蛛——蜘蛛的一種,很小,專在屋裡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