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媽,到區上這麼遠,淨是山路,你不累壞啦?還是我請天假去吧。」秀子已知道疼母親了。

「沒什麼,我慢慢走吧。這事你可辦不了,還非我去不可啦。」

「什麼事這麼要緊?」秀子瞪著眼問。

「唉,是為你花子姑的事呀!」

「那還用你跑腿?」

「怎麼不用?」母親認真地對女兒說,「秀子,你也要記著,為好人辦事,不管有多少人反對,自己吃多少苦,也要去辦。別害怕,別偷懶。」

「嗯。」秀子像明白又像迷惑地緊看著母親。

孩子走後,母親收拾了一下,罩上一件乾淨褂子,對著鏡子攏了幾把頭髮,把髮髻紮緊些……她剛要出門,秀子喘吁吁地跑回來,扯著她的衣袖,驚恐地叫道:

「媽,媽!要遊街!要遊起子叔的街啦!」

母親知道什麼叫「遊街」,大嚇一跳,急忙跟著女兒奔向大街。

老起的胳膊被反綁著,頭上戴著用白紙紮的大帽子,上面墨筆寫著「我是流氓」四個大字。他見到母親,羞慚地低下頭。

開會的人們都亂了,急著向外擁。

杏莉母親抱著孩子,一見母親,忙迎上來,紅著眼圈悲哀地說:

「大嫂,你看這可怎麼好哇,怪疼人的!」

母親的眼睛早模糊了,她費好大力氣才找到慶林,衝口質問道:

「慶林兄弟!你這是幹什麼?!」

慶林見母親來了,身上還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漿褶得熨熨帖帖、補了幾塊補丁的淺藍色粗布褂子,看樣子像要出門。他心裡一怔,就笑著說:

「嫂子,你要出門嗎?你還不知道,就是為他們的事嘛。」

「知道。我比你知道得清楚些!慶林兄弟!你全想好沒有?也不問問區上,就這麼做,對嗎?」

「這事還用問上級?明擺著的理,又是群眾的意見,他們正該受處分哪!」慶林也有些氣了,但還帶著笑容。

人們見勢都圍上來。本來要押著老起走的民兵,也停下來了。

「你是村長,可得做主!」母親氣得愈來愈難以控制自己,她指著老起,大聲地說:

「這是什麼人?是個老好人!花子,她是好乾部,誰不誇她工作好?!起子,他救過娟子她爹,是我一家的大恩人!你就沒看看,花子婆家是些人是些鬼?你說,這樣對付受苦人,良心過得去嗎?」

「呀,嫂子!」慶林也火了,可還使勁耐著,用力吞口唾沫,「這你可不能那麼說。你說,他們私通是對的?影響村子的工作是對的?都這樣下去那還成什麼體統?嫂子,公事公辦,咱們也不能耍私情啊!」

「啊!耍私情?」母親被這「私情」兩字完全震怒了,而且感到侮辱,「慶林!你說誰耍私情!他救人不是真的?他救人不對?我也沒說他們的事全對呀!我是說你這樣做不對!我看不過,我要管!」

「嫂子,這你可不對了,你別倚是抗屬就這麼戧人!我是村長,我有這份權力!」慶林惱炸了,他大聲喊道:

「走!遊街!出了事我負責!」

母親,她的頭髮根顫抖起來,渾身哆嗦著,手在神經質地抖動。而她全身各處的傷疤像火烤一樣疼起來,頓時,額上浮出一層冷汗!

她站在那裡,顯得是那麼衰弱可憐!幾個軟心的中年女人和杏莉母親,過來扶住她。杏莉母親含著淚花,心疼地說:

「嫂子,到我家坐會吧,離得近些。」

母親默默地看看她,搖搖頭。她並不感到自己可憐和衰弱,她的心是那幾個女人和杏莉母親猜想不到的。她心裡在憤憤地說:

「我倚抗屬欺人嗎?不,沒有,從來沒有。我從沒想到自己和別人有什麼兩樣。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呢?兒女去革命是我高興,我情願!我要管這事,是覺得良心過不去……」她用力咬著牙,閉著嘴,唇旁的深細皺紋更加明顯了!她頭也不回,向通往區裡的路走去!

這十幾裡山路,真把母親累得夠戧。趕到區上,她是拖著痠痛的兩腿邁進門檻的,那雙小腳腫脹得幾乎不敢再觸到地面。她上口不接下口地喘著熱氣。

副區長德松一見母親來了,驚喜地迎上來。他扶母親在凳子上坐下,倒碗開水送給她,親熱地說:

「大嬸,你怎麼來啦!這麼遠你還走得動?可把你累壞了!」

「還走得動呢。」母親擦擦汗,喝口水,看到他有事——正和一個年輕媳婦談話,就告辭道:

「德松,忙你們的吧。我找永泉他們去。」

「不要急,大嬸,你先歇歇。他們在街北開會,我也是剛從那裡來的。歇憩會兒,咱們一塊去。嗬,你也聽聽我們談的事,參加一下意見吧!」他又對那媳婦說:

「說下去吧,婦救會長。」

看樣子那年輕媳婦也剛來不久,紅紅的臉上汗珠還沒幹。她抿著鮮紅的嘴唇,對母親微笑笑,掠了一下頭髮,說:

「……就這樣,咱們也不知道詳情,先叫民兵抓起那刁婆子和他們那裡的幾個惡漢子。唉,那孩子到家就生下來了,不足月,瘦得像個小貓。不是咱們去得急,早被刁婆子丟進尿罐裡溺死了。」說到這裡,她的眼圈有點發紅。

母親原是在歇憩,想著怎樣把事情告訴區上,怎樣說出自己的看法……沒注意去聽他們的話。但漸漸那媳婦的話直往她耳朵裡鑽,收緊她的心。聽到這裡,她忙插上問:

「你說的是誰?可是花子的事?」

「哦,是她。你也認得她嗎?」年輕媳婦有些懵怔地反問。

「大嬸,這是山南村的婦救會長,是花子姑婆家村……」

「我知道啦,德松,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接著母親把花子的前前後後和村裡遊街的事,敘述一遍。她又催問那媳婦:

「你快說說,花子這時怎樣啦?」

原來花子被母老虎一夥人押出王官莊後,一路上驢顛、人打,折騰得回家當晚孩子就早產了。母老虎正要把剛出生的嬰兒往尿罐子裡放,幸虧村幹部聞訊趕到救出來。那母老虎一夥人又打花子,逼問她對方是誰,可是花子死也不說。把母老虎氣得怒吼如雷。

村幹部們也不知道細底,但這家小地主很壞,很頑固;花子又是王官莊的幹部,眼看要出事了,就把那刁婆子和幾個幫兇押了起來。婦救會長一早就跑到區上來了……

德松覺得事情不簡單,就領著母親和那婦救會長去找正在開會的姜永泉他們。

大家馬上做了研究。母親和那婦救會長也參加了會議,併發了言。

區上很快做出決定……

吃過午飯,德松和那婦救會長出發到山南村,娟子和母親奔向家裡來了。

四月裡,田裡山上已變成綠油油的海洋。南風徐徐吹來,莊稼苗兒輕輕盪漾,宛如擺動著的綠色綢緞。空氣裡充滿了潮潤濃郁的清香。

蜿蜒曲折的沙底小河,順著山根兒涓涓地流著。那澄清的河水,泛起花紋般的微波。一群群小魚兒,來來往往穿梭般地遊逛。嫩綠的楊柳,被夕陽倒映在水裡,隨著微風和漣漪的盪漾,宛如天真的孩子在歡笑。

原野,到處洋溢著新生、愉快的氣氛,閃爍著美麗的光彩!

母女倆坐在河邊草地上歇憩。

娟子用白手巾揩揩臉上的細汗,完後把手巾遞給母親。

母親全沉浸在事情獲得合理解決的快樂中。一點沒覺到疲勞、疼痛和頭暈。來時她根本沒顧得去瞅瞅青山、河水、綠苗,這時連河裡的小魚兒她都看到了,甚至掩在青草叢中的一朵剛開放的小水仙花也沒逃過她的眼簾。她覺得一切都是美麗的,歡樂的。

母親接過娟子遞來的手巾,注視著她的大女兒。真的,她很少能這樣仔細地看看她。在這幾年中,怕這還是第一次呢。

在母親心裡,覺得女兒和自己疏遠了。不是別的,而單從女兒的臉面上看。在這張臉上,一點兒孩子氣也找不到了,而全是成人的表情。只有那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在瞪著對媽說話時,才隱約地顯現出天真的成分。她那前額上的幾條細膩紋線,好像是生過一個孩子的青年女子。越看越顯。這在母親心中是很不好受的呀!

「媽。」娟子忽然叫道。

「嗯。」母親有些迷惑地瞅著女兒。

「我有了!」娟子激動地說。

「什麼呀?……噢!」母親驚喜起來。她兩手抱著白胖娃娃的影子從腦海中飛快地掠過,「那敢情好!什麼時候起始的呢?」

「才知道。想是有一個多月了……」

娟子像一般的少女那樣,她本來只叫別人媽媽,當自己將變成媽媽時,總會產生惶惑不安、神秘歡悅又夾雜著驚慌失措的複雜感情。娟子眼裡擠出細小的淚珠。

母親卻老是笑嘻嘻地安慰她,囑咐她一些事情。似乎她做母親的已體會到女兒的心情,並不覺得奇怪。

晚上,開完幹部會,慶林急急地向母親家走來。

不只是在會上他受到上級的批評和娟子的苦心說服使他認識到自己做錯了,而是在和母親吵過之後,他就覺得自己對她太粗暴,太無禮了。他看到母親當時的憤怒樣子,就想起她被敵人折磨過的身體,她一向對工作的積極……開始同情起她來。但他感到自己的做法還是對的,而母親是心軟,太重感情了,所以分不清誰是誰非。出於關懷,他中午就去找母親,想向她賠賠不是,解釋解釋他對她不該發火,向她講講道理;但當他走進屋裡時,只見兩個孩子在吃剩飯。一問,他才明白母親到區上去了。秀子還告訴他,媽媽為花子姑的事被人打過後,一夜沒睡著,牙和心都在發痛……

慶林開始考慮,母親為花子的事為什麼這樣挺身而出呢?她的身子那樣壞,又把孩子撂在家裡,爬山越嶺地去奔波,又為什麼?……難道這一切只是為了花子是她的近門,老起是救她丈夫的恩人嗎?

慶林越想越對自己的做法發生了懷疑,特別是母親質問他的那句話:「這樣對付受苦人,良心過得去嗎?」更使他心裡不安。當時他在火頭上根本沒體會她話裡的意思,這時卻越想越感到話裡含的意深重。是的,母親是憑一顆淳樸的良心來辦事的,可自己這個共產黨員,卻還在認封建社會的老理兒,沒憑共產黨員的良心——對窮人有好處的良心去辦事……

慶林進門後,屋裡靜悄悄的。他輕輕走到炕前,見母親蓋著被子臉朝裡躺著。淡黃的燈光照著她那灰裡帶白的蓬髮,身子在微微地抽動。

慶林的眼睛頓時潮溼了。他輕聲叫道:

「嫂子!」

「誰?」母親翻過身來,一見是他,忙要坐起來。

「別起來,嫂子!我來看看你……」

母親還是起來了。看得出疼痛緊抓她的心。她皺起眉頭,強笑著說:

「快坐吧,慶林兄弟!我沒什麼,只是有點兒累,想躺一會兒。秀子,」母親向西間叫道,「快倒水給你叔喝。」

「不用,別下來啦,秀子。」慶林坐在炕沿上,看了母親一會兒,才很傷心地嘆口氣:「唉!嫂子,都是我錯啦!嫂子,我真對不起你……」

「快算了吧,大兄弟!」母親見他難過,心裡很不好受,忙插斷他的話說,「其實呀,也是我不好,生起氣來說話沒輕重,在那麼多人眼前,你怎麼吃得住?唉,我也是真急眼啦。算好,事情過去就好啦!」母親身上疼得不得不吸口冷氣。

「嫂子,你這說哪裡話!」慶林更加感動。他在人眼前給她那麼多氣受,說的話簡直是挖苦她,可是她一點不怨他,倒說自己不好。慶林激動地說:

「嫂子,這回我可受大教訓啦!像你說的,辦事要處處講良心。要看是對什麼人,對誰有好處。要是光憑一股衝勁兒,事情很容易做壞的。」

「唉,我一個老婆子懂個什麼?」母親把頭靠在牆上,聲音很輕地說,「我是想人都有顆心,將人心,比自心,遇事替別人想想,把別人的事放到自己身上比比,看看該怎麼做才對,這樣做倒不一定錯。我就覺著,咱們共產黨的章程是不會屈枉好人的,倒是處處為受苦受難的人辦好事。若是對好人有好處,那隻管辦,沒有錯。大兄弟,你說對嗎?」

「對,對,嫂子!這一回我算真懂得了遇事要前前後後都想到,不能認死理,跟著一面跑。」慶林站起來說,「明天開群眾大會,我當場向起子賠不是。還要向大家宣傳,都換換封建腦筋,堅決為好人的事撐腰!」

過了些日子,花子的身體好後,到政府和那買賣的婚姻一刀兩斷,回來就和老起正式結了婚。婚後,兩人抱著孩子,來到母親家裡。老起感激地說:

「大嫂,虧你啊!救出她孃兒倆。現時不興磕頭,要不我一準給你磕二十四個響頭,來答謝你……」

「呀,可別這麼說啦!」母親趕忙說,「這都是共產黨的恩德啊!」她又習慣地對自己稱呼說:

「我一個老婆子有多大能耐呢?」

「大嫂,你就給這孩子起個名吧!」花子激動地說。

母親接過孩子,雖是不滿月生下來的,可是個大骨架的女娃娃。她尋思一回,面帶笑容說:

「好吧,我就給好閨女起個名。孩子是解放後生的,沒有共產黨、八路軍,她也不能活著。對,就叫她‘解放’吧。她長大也好跟著共產黨,去解放和她爹媽一樣的受苦人!」

老起激動地把女兒高擎到頭上,歡喜若狂地叫道:

「解放,解放!真解放啦!……」

外孫女剛大一些,四大爺就時常抱著她高高地站在街頭的石頭上。他用鬍鬚親她的小嫩臉蛋,孩子被刺弄得亂抓他的鬍子。老頭子佈滿皺紋的臉上,幸福地笑開了花。

有幾個俏皮的小夥子見到,故意打趣他說:

「哈,大爺!這閨女家的能有什麼出息呀?」

四大爺卻不理會這句以前他常掛在嘴上的話,驕傲地回駁道:

「去你的吧!俺孫女長大了,準比你們這些毛小子強!」

粑粑——一種用玉米和大豆做的饃饃,類似窩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