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汪精衛投敵當漢奸

國民黨消極抗戰跑到大後方

國民黨消極抗戰跑到大後方嘛咦呀嗨

……

大家一陣鼓掌歡呼,一定要再來一個。並有人指名要娟子唱「苦菜花」。這歌是在女孩子們中間很流行的山歌,娟子小時也會唱,就唱道:

苦菜根苦開花香

你雖家窮長的強

榮華富貴我不愛

一心給你做新娘

鮮花開滿青山崗

一朵賽過一朵強

問我愛的哪一朵

那花開在你心上

苦菜開花黃又黃

你我情深意又長

吃苦受罪心裡甜

苦菜花兒萬年香

娟子唱罷,玉子、玉媛還要鬧著叫他倆親嘴,劉區長站起來給他們解圍了,笑著說:

「時候不早啦,明天還要工作。饒了他倆,留給人家洞房裡來吧……」

人都走了。母親最後收拾一下什物,囑咐幾句關切的話,也走了。屋裡就剩下他們倆了。

娟子側著身坐在炕沿上,垂著頭,濃黑的柔發遮著她那血紅血紅的臉蛋。姜永泉習慣地把手插在衣服裡,來回溜達著。過了一會兒,他坐在她身旁,很溫柔地說:

「你累啦?」

「不,不覺累。」娟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身子雖沒動,心卻跳蕩起來,像有火在燃燒。

他把手輕輕放在她的圓渾豐滿的肩膀上,幸福地微笑著,看著她那赤紅的臉腮,光滑的頸項。娟子抬起頭,攏了攏頭髮,她那對明媚的大黑眼睛,在密長的睫毛護庇下,恰似兩池碧清的泉水。她緊看著他那消瘦的臉,由於過度勞累,臉上的顏色被燈光一映,更顯蒼白。過分的激動使他的兩頰浮起紅暈,眼睛閃爍著幸福的光亮。娟子的心房裡充滿了對他的熱愛,把手緊撫在他的手背上。

燈光漸漸暗下來,光線晃曳著,燈芯爆發出輕微的響聲。

「不,別管它了!」娟子見他要去挑燈芯,柔情地阻止道。

姜永泉略頓一霎。她的眼睛告訴了他一切。他衝動地抱住她的兩臂;娟子緊緊伏在他懷裡,用那烘熱潤溼的豐滿嘴唇,在他臉上急切地親吻著……

燈火像個害臊的處女的眼睛,不好意思看眼前的情景似的,忽閃了一下,立刻熄滅了。

「秀娟,你這樣愛我,我心裡真……」姜永泉緊摟著她,聲音有些發顫,「想想在舊社會里像我這樣的窮漢子,連個媳婦都說不上。而現在,你,你比誰都疼愛我!」

娟子把臉緊偎在他懷裡,用手撫摸著他的臂膀,懷著無比的幸福,溫愛地說:

「還提這些做什麼呢。永泉!我還不是有你來才走上革命的路嗎!這些都是有了黨才有的啊!」她忽然鼻子一酸,說不下去了。

「秀娟,你怎麼啦?」他覺得有熱淚滴在他胸脯上。

「唉,我是想,有多少好同志倒下去了啊!」娟子擦擦淚水,「媽剛說過,星梅是個多好的人呀!她多愛鐵功啊!可是……」

「是這樣,大娘說得很對很對!」姜永泉很激動地說,「沒有這些好同志的犧牲,也不會有咱們今天的幸福,中國也早亡了。秀娟,咱們往後要更加勁工作,才對得起黨和死去的同志啊!」

娟子沒回答,只是更緊些地靠著他。他更用力地抱著她。兩個人都感到對方的身上炙熱得厲害,像是在一個熔鐵爐裡的鐵流一樣,完全熔化在一起了,永遠也分不開了。

白雪皚皚的叢山,屹立在深黑色的星空中,宛如一個個銀質的巨人,俯瞰著村莊的動靜。山村是一片黑藍色的夜幕,酣睡在寧靜的環山中。就連在新年中最喜歡頑皮的孩子們,這時也甜甜地睡在母親的懷抱裡,做著明天怎樣玩耍的美夢。

惟獨從那三間茅草屋裡,還發出輕輕的、如同潺潺奔流的泉水一樣的話語聲。兩顆緊貼在一起的心,像是糖,似是蜜,在永久地永久地散發著甜香……

過了些日子,區政府遷走不久,專署又遷來了。

晚上,在南沙河搭起臺子,劇團準備演劇。

周圍十里八里村上的人,也都來了。母親走到一看,黑壓壓的那麼一大片人,無法擠進去,她就站在人們的後面。民兵隊長鐵鎖——一個二十多歲熱情能幹的青年——看到她,親切地招呼道:

「大媽,快到頭裡去坐,位子早準備好啦!」

母親知道,不論開會演劇,最前面的一塊地方,總是鋪著乾草,專門留給抗屬坐。她笑著推辭道:

「算了吧,鐵鎖,這麼多人進去挺費事的。誰坐了還不一樣。」

鐵鎖哪裡肯,就拉著母親,向人們招呼。大家聽說是抗屬來了,自動閃出一條縫,母親順利地進去了。

花子同她父親已坐在那裡,忙招呼母親坐下來。

這時帷幕還緊緊地閉著,幕裡的七八盞用大泥沙碗裝著豆油點起的燈光,透過紫紅色的幕布,映照在臺下每張仰著的快樂的臉上。

秀子領著兒童團唱完一支歌,就向青婦隊拉歌子。青婦隊長玉子也跳起來,向兒童團反拉。接著民兵,青救會也向青婦隊進攻。直搞得玉子那像山雀一樣靈巧的小嘴,也沒話說了,只好領著婦女們唱一個……

正熱鬧著,軍隊排著整齊的行列走進來。於是,各團體的目標都轉向軍隊了。他們也不客氣,就雄壯有力地唱起來。歌聲此起彼落,歡笑聲響自各方,會場上洋溢著節日般的快樂氣氛。

一個小男演員,在熱烈的掌聲中,報告了節目。

頃刻,幕內風雨雷聲大作,槍聲響成一片,把臺子都震動了。緊接著,幕布急驟地拉開了。

在人們的心情十分緊張的時刻,眼前出現一條在野草中急浪滾滾的河流。一群八路軍戰士衝出來。其中有的是傷員,還有四五個女同志。他們有的被揹著,有的相互扶著,有的拄著棍子,都穿著溼漉漉的衣服,頂著瓢潑大雨,急遽地向前走著。

觀眾的神情全被抓住,心都在急促地說:「快走,快走!敵人趕上來啦!」當這群戰士突然怔住在河畔,臺下的人也不由地「啊」了一聲,這可怎麼好啊!……

毋庸再重複,這就是前面已講過的故事。

整個劇情都深深抓住每個觀眾的心,人們被其中的真實情節感動了。

花子緊靠在母親身上。她深深敬愛那個女衛生隊長;愛那幾個為傷員不怕吃苦的女衛生員;愛那個不顧苦痛勇敢地給八路軍帶路、不知姓名的女孩子。但更使她心絃激動的是王東海排長的舉動。他為別人不惜犧牲一切的精神,深深打動這個農村青年女子的心!花子想,那時她在那裡多好啊!她會代替女衛生隊長背起那高大的王排長——她自信自己比那女衛生隊長有力些;她更會代替身受重傷的他,緊緊抱著那位痛苦的小戰士。可是現在晚了。天哪!誰知這個人還活著沒有啊?!可惜劇沒演到他現在的情況就完了。花子像為親人似的,擔上這份心事了……

母親的心全被那女孩子的姐姐——趙星梅這個名字抓住了。「真是她?不,同名的人也有啊!能這麼巧?不,是她,一定是……」她翻來覆去地想著,到底決定不下。她盼望著那個給八路軍帶路的女孩子真的是星梅的妹妹,她一定要打聽清楚。

接著開始演第二個劇——「鋸大缸」。

一個鋸缸的老漢,挑著擔子,隨著有節奏的鑼鼓聲走出來。他唱道:

張老漢我挑起擔子下四鄉

鋸碟子鋸碗鋸大缸

今天我不上別處去呀

一心要去王官莊

王官莊有個馮大娘

她是抗日的好榜樣

大兒子參加了八路軍

大女兒是區裡的婦救會長

二女兒兒童團裡團長當

小兒子也在兒童團裡扛戳槍

她全家抗日真模範哪

……

花子禁不住推推母親,歡欣地說:

「大嫂,你聽,這不是說的你嗎?」

母親心裡也很詫異,嘴上卻說:

「哪裡的話,人家是演劇,同名同姓的多著呢。」

她們一聽鋸缸匠叫道:「馮大娘來了。」就趕忙朝臺子看去。啊,可不真是馮大娘來了!

臺上出現一個老大娘,簡直和母親一模一樣。似乎她的頭髮也是灰裡帶白,眼角上也有皺褶,嘴唇兩旁也有像母親一樣深細的紋條,而下顎右方那顆豆大的黑痣,也是給人一種慈善溫和的印象,可就是她那雙大腳沒搞成小的,否則,真是「如來佛」也難辨出「真假孫悟空」了。

臺下的人們一陣轟動,齊聲喝彩。有的人真以為是母親在臺上了。

那馮大娘手提著細柳條編成的小籃兒,和鋸缸的老漢對扭著唱起來:

日頭高照天氣爽

馮大娘我上街走一趟

街頭一見鋸缸匠

上前招呼走得忙

叫一聲鋸缸的好老張

今天你又來下鄉

俺家可沒有打碎的缸

哎喲喲

你的飯碗可難保長

就在這時,走上兩個八路軍的炊事員。他們兩人抬著一口破缸,唱道:

咱們真是太郎當

公雞飛到牆頭上

蹬下石頭打破老大娘的缸

咱人民軍隊損物要賠償

你我快把缸鋸好

按市折價送給老大娘

四個人碰到一起。戰士要花錢鋸缸,馮大娘堅決不依。互相爭執不下,各講各的理由,忽然鋸缸匠高唱道:

不要吵了

那面來了婦救會長

兩個戰士立刻向婦救會長說明情況,要她幫助勸說老大娘答應賠缸;那馮大娘瞥了婦救會長一眼,說:

「好啦,咱婦救會長說了算。」

大家都同意要婦救會長來斷案。那婦救會長對戰士們說:「缸鋸好了,你們還用,什麼時候要走什麼時候再還,錢由缸主自付。」戰士們當然不肯,但也沒有法子了。

馮大娘和婦救會長向戰士們告別走後,那鋸缸老漢才對戰士們唱道:

哈哈哈

那婦救會長的媽媽

就是這馮大娘……

劇還沒演完,人們就大聲歡笑起來。

母親的臉紅了,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心想:「這事他們怎麼知道的?娟子說出去的?不會。……咳,演得多像。我當時提個籃子也沒漏呢……對啦,我那時正要送點四季豆、嫩韭菜和幾個雞蛋給於團長幾個人,是他的隊伍在村裡住的呀。扮我的那人是誰呢!多像……」

「大嫂,就是你呀!」花子高興地抱著母親的胳膊,「怎麼這事我連一點也不知道!大嫂,你的嘴真緊呀。哈哈,真好啊!」

下面是一齣歌劇。述說一個當童養媳的女孩子,受著公婆的打罵,丈夫的欺侮,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她不能忍受,投井自殺也沒成。後來,八路軍來了,她參加了婦救會,積極做抗日工作,向公婆和丈夫作鬥爭,終於在組織的幫助下,她得到勝利,過著男女平等的自由生活……

劇演得很成功。扮那女孩子的演員真的哭了。花子看著看著,身子慢慢倒在母親盤坐的腿上,悄聲啜泣起來。臺下好多人流下淚。有些青年男女和孩子,還摔小石子打那惡公婆。又看到那童養媳鬥爭勝利了,全鼓起掌來。花子也跟著鼓掌,可心裡還是在慟哭……

母親的眼睛也潤溼了。但她總感到別人的、特別是花子的眼淚比她流得多,非常值得同情。母親知道這個已出嫁而長期住在孃家的姑娘,為什麼格外傷心些。但母親不知道早變得活潑愉快的花子,為什麼還有憂鬱苦楚的陰影,時常出現在她臉上;而那雙單純質樸的眼睛裡,為什麼又有了惶惑不安的神色;更明顯的是,她那本來黑紅的臉龐,為什麼漸漸變得憔悴蠟黃了呢?

善良忠厚的農村女人,往往以直覺和已經發生的事情來認識一切,卻不善於通過外表去洞察別人的內心。她們是以自己的感情和品德來理解別人的。如果說這是缺陷的話,那麼在這種人身上,這算是惟一的缺陷了。

母親輕輕撫摸著花子的頭髮,滿懷同情地說:

「唉,真是苦命的孩子啊!早先這樣死的人可真不少。花子,你說……」

「是的,大嫂!很多。」花子的聲音已喑啞了。

母親覺著她像孩子似的向自己懷裡偎來,就用大褂襟蓋著她抽動的臂膀,怕她凍著似的。

「唉!」母親嘆口氣,緩緩地說,「過去那些老古板規矩可真把女孩子害苦了。媒人兩片嘴說得父母心動,就把個閨女推進了火坑。我那姐妹幾個還不都是這麼出嫁的!現如今可好了,共產黨想得可真周到哇!閨女大了省得做爹媽的操心,自己找的又是相中的。為這事少使多少人吃苦流淚,少死多少人哪!」她又瞅著花子說:

「只要自個走得正,現如今好人總是有路走的。花子,你看那劇裡的女孩子多能行!」

花子的身子可怕地搐動一下,心裡一陣寒酸,打個冷戰。她抽噎著說:

「大嫂,你說得對,都對!可我……大嫂,你想不到啊……」

第二天,母親聽說家裡要來住幾位女同志,就忙著把西房間收拾乾淨。

中午,秀子扛著背包,一隻手挽著一個軍人,德剛也抱著一個軍人的胳膊,身上斜揹著一個掛包,後面還跟著兩個軍人。剛進門,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叫道:

「媽啊,你看這是誰呀?」

母親站在鍋灶口,打量著來人中最前面那一個。她,黃綠色的軍帽蓋著齊頸的黑髮,豐滿渾直的身軀束著皮帶打著裹腿,又白又紅的圓臉蛋上有一對深褐色發亮的大眼睛,她正看著母親笑。母親忽然迎上去,激動地叫起來:

「啊呀!是你,是白芸啊!看我的眼睛老花了……哎呀!你可真變樣啦!」

白芸狂喜地抓緊母親的兩臂,端詳著母親的臉,興奮地說:

「大娘!是我,就是我啊!你也變多啦!看,秀子長成大姑娘了!德剛也使我認不得了,我走時他還吃鼻涕呢!……哎,」她突然停住,四周看了看,忙問,「大娘,我記得不是還有個小女孩嗎?她也長大……」

「芸姐!」秀子忙打斷她的話,向她瞥視一眼,「你們快洗洗頭吧!」

白芸有些驚異地看著秀子繃得挺緊的臉,又去看母親,只見她像被錐子猛刺了一下,眉皺得緊緊的,但隨即又展開,帶點笑意地說:

「白芸,你不知道,秀子怕提起嫚子我難過。她死啦!」

「啊!生病死的?」白芸吃驚地問。

「不是,是鬼子殺害的!」德剛憤恨地叫道。

「別問啦,以後再說吧!」母親打斷白芸幾個人的急促問話,把話題岔開,忙招呼其餘的三個人,讓她們上炕坐。她要做飯,她們高低不肯,說已經吃過了。於是,就開始了親切的談話。

「大娘,昨晚我們的劇演得好不好?我扮的你像不像?」白芸笑著問。

「是你們幾個演的?」母親有些詫異。

「是啊,大娘。」白芸喝口水,說,「我們衛生隊有幾個調到劇團來了。其實啊,一打起大仗來,我們還要做衛生員的工作。大娘,你的事情是於團長的部隊告訴我們的。」白芸又指著一個姑娘說:「大娘,她叫於蘭,就是昨晚演童養媳和你閨女的呢!」

於蘭被白芸指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對母親甜蜜地笑笑,歪著頭說:

「馮大娘,演得不好,你可多提意見哪!」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的一切動作。

母親拉住於蘭的手,忙說:

「哪裡的話。這點小事,還值得你們編成戲。」母親瞅著於蘭那稚嫩的臉蛋,又疼愛地問道:「好閨女,多大啦?爹媽好嗎?」

「沒媽啦,大娘!跟爹長大的。」於蘭回答道。

「哦。」母親嘆口氣,忽然想起什麼非常關切地問:「白芸哪,你們快說說,劇裡那個給你們帶路的女孩子,是哪裡人呀?」

「是離萊陽城不遠一個小村子的。」白芸見母親問得又急又突然,有點驚訝。

「她姐姐真叫趙星梅嗎?」

「是的,大娘……」

「等等,白芸!」母親的心跳得更快,「女孩子說沒說,她姐有個未婚丈夫?」

「有,她說姐姐跟姐夫出去的。大娘……」

「不,等等!」母親的手都發顫了,「姐夫叫什麼名字?」

「紀鐵功,大娘,他叫紀鐵功!」於蘭搶著答道。

「啊!是她,是她……」母親像被什麼憋住了才喘出氣來似的,長舒一口氣。她平靜了些,把星梅的事講給她們聽……

文工團員們明白了母親為什麼這樣激動,她們都被星梅的事所打動。於蘭的感情來得更是快,晶瑩的淚珠已掛在臉腮上了。她們都說,這就是星梅的家了。但最惋惜的是,那女孩子的名字沒有問清——讀者作證,是問了,同時也答了,但被巨雷淹沒了——這使白芸和於蘭感到很難過,很是對不起母親。

儘管這使母親感到失望,但在她的心目中,已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這裡是如久別重逢的母女會見一般,滔滔不絕地敘述所要說的一切話,那邊秀子早同其他的姐姐——她們的友愛來得真快呀——在洗頭洗腳、換衣服整鋪蓋……安排好了一切。

小屋子裡,迴盪著永不休止的友愛的歡笑,驚飛了在屋簷底下沉睡著的麻雀。

在當時的環境下,區的機關經常調換住址。

專署——指膠東區專員公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