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1頁,共2頁

初冬,天上飄著雪花,它一觸到物件就化了。小北風颼颼地刮來,怪冷的。開會來的人真不少,周圍十幾裡村上的人差不多都來了。就在幾年前槍決哥哥王唯一的沙河裡,又來公審弟弟王柬芝,和他在周圍村裡的全部黨羽——二十三名。

人們都很激動,怒視著這群東洋的奴才。淳樸的人們,往往仇恨漢奸更甚於日本鬼子。他們的想法是:日本鬼子生來就是壞的,就和狼一定要吃人的道理一樣;可是這些同國土同民族的敗類,卻出賣自己的祖國和同胞,做敵人的幫兇;他們就像是失去人性變成豺狼的人,比野獸更加可惡!

母親氣得渾身哆嗦,各處的傷疤像火炭似的燒起來。她從來都把王柬芝當成好人,併為他那次被王竹抓去擔過心。可想不到他就是折騰她的劊子手,是殺死她的孩子和更多的人的大凶手。

站在母親身旁的是杏莉母親。她緊挨著她,似乎母親身上有可取暖的火焰。杏莉母親不敢抬頭,不敢看人們一眼。她相信母親的話,政府會寬大他們的,可是王長鎖還和王柬芝那些漢奸一塊押在臺子上;雖然大多數人都向她送來同情憐憫的眼光,但也有由於對犯罪事實太憤恨向她怒目而視的啊!她全身被悔恨、羞愧、痛苦、恐懼所控制。她在戰慄中!

「大嫂,」她悄聲膽怯地說,「你說真能、能沒俺們的事?」

母親轉過頭,非常憐憫地看著她那憔悴的臉,哭紅的眼,挺著很沉的大肚子的瘦弱身子,握著她冰涼的手,安慰說:

「妹子,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咱共產黨的政策和明鏡一樣,不會冤枉人的。你們的事,一定會寬大處理的。這都是被王柬芝害的。好妹子,放心吧!」

「大嫂,你看他,」她羞愧地把頭垂得更低,「他也在押著啊!」

「哦,那是為著長鎖也有牽連,不正式宣判是不能放的。這是永泉說的。」

杏莉母親雖然相信,但心還是嘣嘣地跳著。

母親這時想起早上同姜永泉的一場談話……

「永泉,長鎖和杏莉她媽,有沒有關係?」母親擔憂地問道。

「大娘,照你的看法呢?」姜永泉微笑著反問。

「我?」母親略停了一下,接著說,「我說這全是王柬芝那東西的罪,把兩個老實人給嚇住了。永泉,你還不知道,在往年,兩個人私通真是要給打死的呀!咱村就有兩個寡婦是這樣死的,男的跑到關東,到如今還沒音信……」她見姜永泉很用心地在聽著,心裡有說不出的暢快,「永泉,他倆也有功啊!救出我那算不了什麼,可到底說破了王柬芝那一夥呀!唉,那個好閨女死啦……」她撩起衣襟擦了擦潮溼的眼睛,「這樣的人不能不可憐,親生孩子也叫殺了。我就心疼杏莉……」

姜永泉看她這樣傷心,心裡也有些難過,怕她再說下去更悲傷,就插斷她的話,說:

「大娘,快不用擔心。咱們政府是最公道的。你放心好啦,根據他倆的情況,政府不會懲辦他們。王長鎖現在還押著,是為按手續辦事,也好教育教育受騙的人。大娘,開會時,你伴著她一塊去,安慰安慰她,叫她也受些教育。你看這麼做好嗎?」

母親又興奮又感動,彷彿是她自己的事一樣。她抓著姜永泉的手,激動地說:

「永泉,我早知道咱政府是最、最公道的!共產黨的章程真是太、太好啦!」她想了一會兒,又問道:「哎,永泉!她和長鎖的事怎麼辦呢?又有了孩子。」

「噢!這個事……大娘,你再說說意見吧。」

「又問我個老婆子了。」母親滿懷興致地說,「要照我說呀,爽是叫他們一塊過吧!也真是一對相稱的兩口子呢!」

「大娘,你真會替別人著想。你說的和我的想法一樣。我再和同志們商量一下,就照你說的這麼辦!」

母親激動地站起來,好一會兒才脫口說:

「那——那——啊!他們真是重見天日啦!」

公審大會開始了。

縣委會組織部宋部長首先講話,他略述王柬芝等人的罪惡後,接著對未能及時發覺這些漢奸賣國賊,並把王柬芝當成進步人士的錯誤,做了沉痛的檢討。

下面,審判長——劉區長開始審訊罪犯……

杏莉母親手攥住心,一直在注意聽。聽到審判王柬芝、呂錫鉛、淑花等六名罪大惡極的漢奸就地槍決時,她心裡剛舒一口氣,可是看見區中隊的人去拖罪犯,立刻又嚇得渾身發顫,她緊盯著帶槍的人和王長鎖的臉。

就在這時,審判長接著宣判了其他的犯人,有的罰勞役;有的管制;而在免罪釋放的人中間,有王長鎖的名字。他並說,區上批准王長鎖和杏莉母親為合法夫妻。

人們的歡呼聲雷一般鳴響:打倒漢奸!剷除惡霸!人民是一家!

杏莉母親全身癱軟在母親懷裡……

過年了。

今年不像往常被鬼子趕到山裡去過年。八路軍和地方武裝,把敵人打得不敢露頭,像烏龜似的縮在據點裡。根據地的老百姓,真可以過個太平年了。

人們抬著肥豬肥羊、白菜蘿蔔、蔥花韭菜芽、花生、菸葉子……種種好吃的東西,打著鑼鼓唱著歌,高喊著口號,去慰勞子弟兵。青婦隊用各色彩布,縫成美麗的慰問袋,上面還繡著字句和花樣,裝上紀念品,送給每個戰士。而戰士們也把分得的勝利品——毛巾、筆記本、鋼筆……回贈給她們。

三十晚上,秀子領著兒童團,排好隊伍,敲鑼打鼓,喊著口號,把「光榮燈」送給每家抗屬。

母親聽到外面鑼鼓喧天,吵吵嚷嚷地鬧成一片,就走出來。她一看,呀!門樓上掛著一盞五星紅燈。她不認識上面寫的「革命家庭,無上光榮」八個大字,可是她感到愉快和光榮。她笑著,慈祥地看著在紅燈下每張熱情歡笑著的嫩臉蛋。

鑼鼓煞住後,站在隊伍外面的一個男孩子,領頭喊起口號:

向光榮的媽媽致敬!

向抗屬拜年!

革命家庭無上光榮!

打倒日本鬼子!

八路軍萬歲!

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喊完口號,接著是一片掌聲……

母親很慌亂,不知怎麼才好。她一瞅見女兒,就拉住她的胳膊說:

「秀子,快領孩子們到別家去吧,咱家不用啊,這大冷天……」

「大媽,我們是兒童團呀!這是工作哩。」一個男孩子挺認真地說。

「大嬸哪,你家最光榮,都打鬼子,咱們就該先給你老拜年。」一個女孩子很神氣地說道。

「奶奶,今晚是工作。俺媽說明早上、早上來給你磕、磕頭哩。」這孩子太小,也分不出是男是女,說急了氣都換不過來。

「…………」

孩子們你一言,他一語,大媽、大嬸、大嫂、奶奶……地叫成一團。母親也不知聽哪個的,答誰的。正在這時,從人群裡擠出個孩子,黑黝黝的臉蛋兒凍得透紅,在棉帽簷下,那對黑大的眼睛更神氣地閃閃發光。他一走上門臺,兩手拉住母親的手,叫道:

「媽,你別說啦,人家是抗日呀!」

母親覺得德剛的手像冰塊子一樣涼,她不自覺地想握緊它暖和一會兒,但一轉眼,德剛已衝到秀子跟前,生氣地嚷道:

「團長!你怎麼不講話呀?快說啊!」

「快說呀!快說……」孩子們齊聲叫著。

兒童團長秀子每到一家都要致祝詞的,但卻沒準備到自己家來怎麼說。她見了母親有些害羞,被孩子們催急了,臉越發紅起來。她衝著母親,兩手展著張紙條兒,像背書似的念道:

「敬愛的抗日家屬:讓我們兒童團代表全村人民,向你們鞠一躬……」她接著兩手垂直貼在身上,規規矩矩地向母親深深彎下腰。孩子們都把帽子脫掉,跟著她做……

這可把母親逗得哈哈大笑起來。不料,從門裡擁出好幾個區幹部,看著這情景都笑彎了腰。

秀子更慌了,滿臉臊得血紅,忙向孩子們嚷道:

「走!咱們到另一家去吧,這家好了!」

孩子們前擁後擠,吵吵嚷嚷地走了。

幹部們都圍在門口看燈。劉區長笑著說:

「哈,真是革命家庭,秀子管媽媽也叫‘抗日家屬’啦。大娘,閨女都不認你作娘了。」

母親也打趣道:

「俺才不怕呢,‘女大不認娘’,大了就跟人走啦,‘嫁出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做媽的也省了操這份心啦。」她笑著對姜永泉說:

「你說是吧,永泉?」

姜永泉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笑。大家看著都鬨笑起來。

「大嬸,」德松插嘴說,「我看你這光榮媽媽的封建腦筋,可真要好好改造改造呢。」

「嗨,大娘你真當水把秀娟潑出去呀,日頭也要從西面出來了。」玉媛故意提高畫質脆的嗓子,薄嘴唇動得飛快,「我看哪,你疼女婿定會比疼兒子還厲害!」

姜永泉這時更吃不住,臉越發紅了。母親對他笑著,又朝玉媛說:

「你這個丫頭就是嘴尖,看把永泉說得臉都紅遍啦。其實呀,女婿和兒子還不一樣?等你找著人家,你媽若是虧待了你男人,你可別又哭又鬧啊……」

大家正在打趣嬉笑,一個老太婆卻哭天號地、顛顛躓躓地走來了。她來到跟前,見這麼多人在場,有些膽怯和侷促。睖睜一下,上來拉著母親的衣袖,哭道:

「好妹子呀……你行行好吧!我那媳婦哭死哭活的,要走啦!怕人哪!好妹子,快叫秀子……啊,是團長!把那玩意拿走吧。好妹子,我求求你!我給你下跪……」說著她真要跪下,被母親攔住了。

真是三伏天刮西北風,大家被她搞得莫名其妙,不知她說些什麼。問了好一會兒才弄明白。

原來這就是那家富農偽軍的家屬。她兒子孔江子在外當偽軍,秀子剛才領著兒童團,在她門上掛了一盞用黑紙紮的「孝帽子燈」,警告她們誰也不準動,並呼口號諷刺她們……

母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面對這個痛哭流涕的老女人,她一點同情都沒有。相反,倒是氣憤地感到她是那麼卑賤,那麼難看。母親看著姜永泉,意思叫他來對付。姜永泉嚴肅地對老太婆說:

「這個你怪誰呢?誰叫你兒子不爭氣,當二鬼子的。你想不掛也可以,動員你兒子回來,保證他一點事沒有。再說,那是兒童團的事,你找團長的媽有什麼用呢?」

「是啊,他大媽!」母親接上說,「人家是團體,我這老婆子怎麼能管呢?你有理找政府去啊!」

「好劉區長啊,」老太婆向劉區長乞求,「你下個令,叫拿掉那燈,我明兒寫信叫江子回來,你先叫把燈拿掉吧……」

「說得倒容易,」德松生氣地搶白她,「空口白話誰信?過去你說什麼來?做了嗎?沒有。我看哪,你倒是先做個樣看看再說吧!」

老太婆本想來跟母親鬧一場,不想倒找個沒趣。她聽出話裡有話,怕嚷下去再被人掀出醜來,就咕嚕著走了。

「哼!」玉媛瞅著她的背影,氣憤憤地說,「她還去動員兒子反正,連她兒媳婦參加婦救會她都不依。死頑固腦筋!」

「看樣子她兒媳婦倒可以再爭取爭取,」姜永泉考慮著對玉媛說,「你們還應該多去動員她,據說孔江子還當個小頭目,他反正了還可能帶動幾個人!」

「這倒是該做的工作。」劉區長說,「聽說掃蕩時她兒子還捎回東西來家。」

「就是嘛,她自己還說是孩子做買賣掙的呢!」德松又對母親說:

「大嬸,對這樣頑固的傢伙,就該治治她。秀子做得對,很對!」

縣上老早就同意姜永泉和娟子結婚。但他倆老覺著工作忙,事情多,所以就拖下來了。現在局勢比較穩定,區上又搬在王官莊住,幹部們催,母親也說,趁過年好時日就把喜事辦辦吧。姜永泉和娟子也不反對了。大家就準備在年初一晚上,給他們舉行結婚儀式。

大家決定的日子,新娘子並不知道。娟子還在外村忙工作。怎麼辦?

劉區長自告奮勇,他負責寫信去叫。

母親的南屋,打掃得乾乾淨淨,拾掇得整整齊齊。屋裡的牆面,刷了一層新泥水。炕上換了一條高粱秸編織的席,用白粉蓮紙重糊了窗戶。小茅草屋煥然一新,亮堂堂的。

花子、玉子和一幫青婦隊,還有區副婦救會長玉媛等幾個區上的女同志,正在佈置新房。

玉子巧妙地用紅紙剪成一對嘴對嘴的喜鵲,她雙膝跪在炕上,想往窗紙上貼,看呀看呀的,端詳了好一會兒,也沒找著合適的地方。她就嚷道:

「你們看哪!俺這對喜鵲貼在哪好啊?」

姑娘們都爬過來,這個說那,那個指這……玉媛瞪著水靈靈的兩眼看了半天,搶上去指著貼在窗紙上用綠紙鉸成的樹枝,忙說:

「呀!貼這好。鳥踏在樹枝上,這才好看哩!」

玉子真貼上去了。大家拍手叫好。那對俊秀的小紅鳥,襯托在被雪光反射得更加白亮的窗紙上,宛如一對真的鳥雙雙歇腳在綠枝上。花子帶笑地說:

「哎,這不大好看,兩個親嘴呢,咱們八路軍早就不興這一套。」

「咦!這表示兩人親近和好哇,不是真人親嘴呀!」一位姑娘反駁道。

「哼!誰說八路軍不興親嘴,我就不信。要是兩人情願呢?我今晚非讓俺娟姐和姜同志來一個不可。」玉子眨著眼睛,神氣活現地說。又對花子頑皮地笑道:

「婦救會長,你還封建哩!你沒真試過嗎?」

花子的臉驀地飛紅了。緊接著又像觸動了傷口似的,痛楚得眼窩間微微抽動一下,顯出青灰的陰影。但純摯熱情的少女們,只顧去調笑,誰也沒注意到她的表情。

「哈哈!想必玉子有個情願的人兒,真來過呢,看她說得多真切呀!」一個小姑娘湊趣地衝玉子叫道。

大家都開心地笑了,可把玉子臊得不行,跳了炕趿拉著鞋就追那姑娘。那姑娘知道抵不過她,轉身就向門外跑。只聽嘩啦啦一聲響,大家向外一看……不由得把肚子也笑破了。

秀子興沖沖地端著一臉盆溫水,進來揩桌子,卻不料正和小姑娘撞個滿懷。水從小姑娘的頭一直澆到腳跟,把她過年才穿上的新衣裳溼得透透的。秀子身上也好不了多少。兩人對看著,哭笑不得。秀子忙放了臉盆,很抱歉地給她擰衣服,一面說:

「秀真妹,別生氣,都怪我冒失。」

秀真本來噘著小嘴,上面能掛個油瓶,眼淚也快掉下來,一聽秀子這一說,倒笑了,說:

「不怪你呀,秀姐。」她又朝著笑得抱著肚子的玉子說:「都是她的事,笑,笑,人家死人你坐轎,將來嫁個厲害男人,打扁你這毛丫頭才好呢。」

花子走過來,安慰她說:

「秀真,好啦,趕快回家換換衣服吧,看凍著了。」秀真走後,她問秀子道:

「娟子還沒回來?」

「沒有。」秀子搖搖頭。

「真不該,快當新娘啦,還不回來。」一個姑娘有些埋怨地說。

「是啊!」不知玉媛是稱讚還是埋怨,「她啊,只顧工作,哪還想得起結婚啊!不知她哪來的那麼大勁,不管冰天雪地,風裡雨裡,黑天白日,她一點兒也不知累,一點兒不叫苦。」玉媛說到這裡,乾脆放下活計,指手畫腳地講道:

「有一次呀,區裡召開會議,我們都以為她來不了啦。因為她離區十幾裡地,一夜下了腰窩深的大雪,路都給封住了。嗨,想不到她真來啦!我的天哪,你們可沒看見,她那時的模樣可真嚇人啊!你們看,衣服上全凍成冰,頭髮一動嘎巴一聲掉下一大縷——凍脆了啊!簡直是個雪人了。那臉凍得烏紫,手都腫了。我們看著都疼得慌,你們猜她怎麼著?卻笑嘻嘻地說她來遲了呢!」玉媛見大家也都停下手,聽迷了。她就忙動作起來,一面笑著說:

「看,越說越遠了。快乾活吧,不然新房就佈置不好啦。你們願聽以後再說,秀娟的故事可多啦!對吧,秀子?」

「嗯,不——對了。」秀子見人家誇獎姐姐,又高興又不好意思地含糊回答;接著又說:

「不用急。區長說,她在天黑前一定會來的。他派人送信說,要她回來有急事哩!」

娟子正忙著領人們去慰問傷員,接到區長叫馬上回區——王官莊的信。她把工作交代好,就上路了。在她進家門口以前,真沒想到今晚上就是她終身大事的喜日子。她只是同意結婚,卻沒想到就在今天啊!

自參加工作以來,幾個年也沒在家過了,都是母親打發秀子給她送點好吃的來。有時妹妹提著籃子,跑好幾個村才找到她。同樣,今年她也根本沒想到回家過年,就在接到區長的信時,她還是想著回區上有什麼急事,並沒感到全家聚在一起過節的歡樂。她並不是不愛母親,不想弟妹。相反,在她看來,正是為更愛母親,才應該這樣去做的。也同樣,母親有時雖有點怨她,當然是想得最厲害的一霎,但母親從來也沒對誰提起過。有時秀子、德剛嚷嚷著叫姐姐來家過年,還被她責備了幾句。母親覺得孩子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這可不是母親無限的寬恕,而是由於母親真正和女兒有一致的認識。

娟子和姜永泉的戀愛,雖然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但這完全和火熱的鬥爭交融在一起,他們之間簡直沒有什麼溫情接觸,甚至連兩人的手都沒有碰過一下。雖是在一個區上工作,但分開的時間比在一起的時間多得多。誰要去戰鬥,就拿著武器帶著戰友悄悄地出發了,從沒特別告辭過。誰要去工作,就和普通的同志一樣,有交的有接的,談論著工作上的事,走了。但他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覺得有兩個人的力量、智慧、榮譽、恥辱、優點、缺點……在各自身上存在。

星梅的豪放熱烈的性情,傳染了很大一部分給娟子。當然,在性格上她倆有很大的不同。娟子以她自己的特點,悄悄地強烈地把愛情毫無保留地獻給她心愛的人。

等娟子匆匆地跑了七八里山路來到家,已是上燈時分了。

她一進門檻,「噢」的一聲,一大堆人把她接住了,屋子裡頓時引起一片歡笑聲……一瞬間,她什麼都明白了。

人往往是這樣:自己雖已明知道某種重大的事情必將來臨,並也做好了充分準備,但當事情真的到來、特別是突然來臨時,總免不了產生巨大的激動。

娟子激動得不知怎麼是好。她一見到母親,像受了欺負似的對母親說:

「媽!是真的呀?」

母親瞅著孩子那紅嫩的臉,溫和地微笑了。

杏莉母親抱著出生不久的孩子,趕忙擠過來,抓住娟子的手,說:

「哎呀,快點吧,新娘子!好上轎啦,你還沒打扮!‘現上轎,現包腳’也要個時間呀。快來吧!」

這三間小屋,炕上地下擠滿了人,後來的都站在院子裡。人群裡洋溢著熱情的歡笑。

姜永泉和娟子,每人胸前戴著一朵紅花,被大家拉著坐在一條長凳上。娟子上身罩著一件新藍布褂子,下身穿一條小紅梅花布褲子。她本來高低不穿這條紅褲子,可是杏莉母親和一些老媽媽一定要她穿,說結親不穿點紅生不了兒子呢。她拗不過,才紅著臉穿上了。

結婚儀式開始了。

司儀念著儀程,先向掛在牆上的毛主席、朱德總司令的肖像鞠了躬。又向母親鞠一躬。娟子一聽新郎新娘互相鞠躬,羞得忙轉過身去。玉子叫起來:

「娟姐,你怎麼背向新郎呢?是頭啊!來呀,咱們教給她吧!」

一幫子青婦隊應聲擁來,扯拉著娟子。向下捺她的頭。姜永泉很規矩地鞠完躬,頭正向上抬,正碰上娟子的頭被捺著向下低,咚的一聲,兩人碰個響頭。人們大笑起來!

該介紹人講話時,劉區長裝樣地乾咳一聲站起來,笑著說:

「哈,我是個半拉子介紹人。其實是星梅同志給他倆介紹……」

這句話像一瓢冷水澆到已燒紅的鐵鍋上,母親的心炸了!她耳朵一陣嗡響,聽不到劉區長下面講的什麼。星梅,這個鮮明的影子,又出現在她的面前!好閨女,那好閨女!她愛她的未婚丈夫,是那樣熾熱的愛!他死後,她的心都要碎了。母親,她還記得星梅曾說過,她要和娟子一起結婚的話。可是現在,那一對未婚夫妻都在地下了,見也見不到今天的情景啊!……還有,那死去的杏莉,啊,可憐的好孩子!母親想起她,不由得看著坐在她身旁的杏莉母親。

她已變成另一個人。那雙細眯俊俏的眼睛,又恢復了柔情的光澤,懷裡抱著胖胖的兒子,正大口地吞著媽媽的奶汁。她見母親看她,回奉一個感激而又幸福的微笑……這微笑又使母親一震!是的,杏莉向來就是這樣笑的。啊,一個俊秀的姑娘,還沒等她做她的兒媳婦,就死去了!而使她的母親,得到了幸福!……

母親的思緒奔放起來,她愈想愈遠了。漸漸把七子夫妻、陳政委、老號長、於水、蘭子、老德順……一切人的事情都連在一起了。她再看看屋裡每張興高采烈被燈光輝映得更加紅潤的臉面。這些幸福歡笑的臉上,像是烈士的鮮血照紅的。她凝視著女兒、女婿,他們胸前的紅花。那紅花像是她的小女兒嫚子戴的被鮮血染紅的苦菜花。她似乎看到,那血現在還一滴滴向下淌!

母親注視著女兒那年輕赧紅的臉龐,彷彿看到復活了的星梅!她真要撲上去,大叫起來……

「大娘,該你講話啦。」劉區長親切地招呼道。

母親驀然醒過來,深深嘆口氣,習慣地閉緊嘴,唇角上又出現了深細的紋線。她竭力使自己坦然,做出高興的樣子,緩緩地站起來,理著蒼灰的鬢髮,苦楚地微笑一下,慢聲地說:

「唉!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好說的。他們倆是天生的一對,我從心坎裡高興。我知道他們是一個心眼,在做一樣的事,是會和和氣氣過日子的。做媽的很放心啦!」母親停頓一霎,深深嘆口氣,一隻手又理了幾下蒼灰帶白的頭髮,繼續說道:

「我一看到他倆的今天,就想起星梅和鐵功。這是多麼好的兩個人!真是一對好夫妻啊!星梅那時對我說過,等環境好了,她要和娟子一塊結婚。可現在,她連看也看不到今天。我想說,有這一天真不容易啊!不是共產黨、八路軍和死去的那些好人,鬼子早把咱中國亡了。這、這都是血汗換來的呀!」母親愈說心愈酸,眼睛潮溼了。她感到屋裡的空氣漸漸低沉下來,就趕忙用袖口去拭一下眼睛,強笑著說:

「唉,看看,我說哪去啦?我再沒別的說啦,就是盼他倆早點叫我抱個胖外孫。」

……婚禮依次進行完了,大家圍起坐著,吃著炒焦的花生。咬著甜蜜的大紅棗,把娟子和姜永泉拉到圈裡,大家提意見叫他們幹這做那的取樂。……

姜永泉被逼著手拿幾包香菸,給每個人送上一支;娟子跟在後面,逐個點上火。她走到交通老張跟前,擦著一支剛要上去點,老張鼻子一嗤氣,火滅了……連劃三支火還沒點著煙。娟子臉漲紅,又忍不住想笑,故意把火向老張鬍子上一促,吱啦一聲,他的鬍子燒了一片。大家哈哈地笑了。

又有人提議叫娟子唱歌。姜永泉能吹一手好笛子,要他伴奏。娟子和弟弟德強一樣,不大愛唱歌,可也拗不過大家,就唱了個「小放牛」。她那洪亮略帶點男音的嗓子,雖有些生硬,倒也嘹亮清脆,加上悠揚好聽的笛聲和著,也很動聽。歌是——

什麼花開放黃金黃

什麼人奮勇上戰場

什麼人投敵當漢奸

什麼人消極抗戰跑到大後方

什麼人消極抗戰跑到大後方嘛咦呀嗨

迎春花開放黃金黃

八路軍奮勇殺敵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