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1頁,共2頁

中學遷移到萬家溝村,離王官莊只有五里路。德強和杏莉請假回來看家。

傍晚,天空泛起淡淡的紅暈,和這兩個青年人的笑臉相媲美。鳥兒呼叫著飛進窩窠,唱出這一對年輕人的愉快心情。

兩個人沿著山麓下的曲折小道,肩並肩,膀挨膀,漫步地走著。

北方秋天的晚上,是很有些涼意的,老年人都要穿上棉衣才行。可是他們穿著單衣還感到熱火。這一不是走久了,二不是走得急。那是為了什麼呢?原來兩個人的心中,都有東西在燃燒,烘炙著全身。

要說的話有很多很多,但卻經常怔住,而一沉默下來,那就更覺窘得慌。

「你忘記沒有?小方和他媽,真是好人!救出咱倆……」杏莉為擺脫這種窘境,也真憶起搭救他們的恩人,所以忽然講起這話來。可是又頓住了。她心裡一陣烘熱,湧上當時老媽媽的一對「兒子」和「媳婦」……臉立時紅遍了。

德強起始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停住不說下去,但一看她的神氣,再想一想,也明白過來。不覺臉直髮燒,埋下頭,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德強,從粗野的孩子長成一個健壯的青年。他膽大得從不知什麼是害怕。有仇,他勇敢地去報仇!有恨,用血來雪恨!但就有一樣使他沒有了勇氣,那就是接觸到姑娘的時候,他比誰都膽怯靦腆。他愛杏莉,酷愛她身上的一切。從孩子時幼稚單純的好惡相投,以至發展成青年男女的愛情。他有這種想法,覺得杏莉一定是他的愛人了。他也知道,她心裡愛他,但他老是不敢明著說出來。他怕碰到意外的釘子,雖說他怎麼也設想不出會有什麼釘子。真怪,男孩、女孩長大了,心就不自然起來,有什麼話也不能痛痛快快地都說出來,動不動就臉紅,不說呢,又覺著憋得慌。唉!老像小時候那樣多好呀!

自從那次他們被救後,杏莉心中老是忘不掉那救命的恩人。她很激動地把這件事告訴給同學們。大家都稱讚這英雄的母親。出乎杏莉意料之外,同學們把她和德強的化裝也跟著傳開了,成為取笑他倆的資料。更有趣的是,老師與同學把這故事編成話劇,要杏莉和德強作真實人物的重現。杏莉本來就是學校裡的名演員,沒費事就答應了。那德強卻是從來沒登過臺的,他愛面子,不肯和杏莉相配。結果在教導主任和同學們的督促鼓勵下,還是演了。並演得很成功。這下子把故事更傳遠了。

「那老媽媽多像德強的媽啊!咳,大媽真是個好人哪!我真能做她的兒媳婦,該有多好呀!德強,也真使人愛……」杏莉想到這裡,不覺血都湧到臉上,像是德強已聽到她心裡的話。她偷偷看他一眼,見他還在埋頭走路,又想道:「他中意我嗎?……他一定喜歡我,他對我最好。可是,可是他不會嫌我家庭成分不好嗎?」她心裡有些涼,想起小時初接近他遭遇到的輕蔑鄙視的眼光,不搭理她的陰沉臉色,姑娘臉上有一絲陰影浮上來。她又看一眼走在她身旁、比她高半個頭、身軀筆直、邁著輕快步伐的德強,心裡立時又豁亮了:「不對,不會的。他早知道我,知道我的心。我倆是一塊長大的。再說,我爹不也很進步嗎?我媽還救了大媽呢!可是他為什麼老不向我開口呀?他……」

「哎,過河啦。」德強打斷了她的思緒。

暮色悠悠盪盪地降下來,河水上升起輕飄飄的茫茫白霧,風從山上吹下來,送來了夜前的冷意。

兩人走到河岸。德強躬下腰,很快脫掉鞋,把褲子挽到膝蓋。杏莉也脫好了,一抬頭,眼光碰到他的腿上。她趕忙搶上來把正要下水的德強一把拉住。他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麼事。杏莉著急地說:

「哎呀!你看,你……」

「什麼呀?」

「你看你的傷疤,這怎麼能下涼水……」

「哦,我當什麼呢。沒關係,已經好長時間了。」

「還犟嘴。當老兵了還不知道這個理?若是被水浸壞得上腿骨病,那可成瘸子啦!快,我揹你過去!」

德強心裡熱火火的,又感激又不好意思地說:

「那怎麼行?你背不動我呀!」

杏莉猜透他的心理,微笑著說:

「你真和個大閨女似的,還愛面子呢!你忘記突圍時你扶著我跑啦?興你幫助我,就不興我幫助你嗎?快來吧,現在也沒有人看見呀!」

德強心裡又慌亂又激動,結果拗不過,到底聽從了她的強迫和愛撫。

杏莉覺得出,他的心在她脊背上劇烈地跳動著……

過河給德強增加不少的勇氣。他們在樹林邊穿鞋的時候,他對她說:

「杏莉,我有個事想跟你談談。」

「什麼呀?」她心跳得厲害。

德強靠在柳樹幹上,看著她,卻不開口。

杏莉的心簡直要衝出口了,催他道:

「什麼事?快說呀!天黑下來啦。」

正在這時,牛倌趕著一群牛從樹林的另一端走過來,他揚鞭打出一聲脆利的響聲,接著便高聲唱道:

一掄鞭兒響四方

柳林是談情的好地方

小情哥,俏姑娘

見我牛倌莫躲藏

我送牛奶給新郎當喜酒

我送野果給新娘做嫁妝

哈哈哈,一對好鴛鴦

……

德強杏莉大吃一驚,等牛倌走遠了,才鬆了口氣。兩人感到空氣更加緊張了。

住了半天,德強口吃地說:

「杏莉,我,」他吞一口唾沫,「我想問問你。你……」

杏莉聽他說話結結巴巴像喘不上氣來似的,幾乎笑起來,心可跳得更加厲害。她又希望又害怕聽到他的心裡話。她低著頭,雙手撫弄著衣襟,細聲地說:

「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掉你。咱倆待在一塊這些年了,怕什麼?說呀,說呀!」

「我,我想問問你,高興不高興……像救咱那老大娘叫咱、咱倆扮的那樣……」

杏莉不自覺地把手向前一伸,碰在德強手上。兩人像觸了電似的,忙把手躲開。

「說下去呀。」杏莉的聲音更柔細了。

「咱倆真、真的那樣,你說好不好?」德強說了又覺得自己嘴笨,可心裡像塊石頭落下地,瞪著兩隻大眼睛,緊看著她。

杏莉抬起頭,那對在柳葉似的淡淡眉毛下的細眯眼睛,更顯得嫵媚動人。這裡麵包含著少女心房中熾烈的愛情,包含著幸福的惶惑。

「德強哥……」她激動得說不出話站不住腳,倒向他的懷抱。

德強用力握住她那烘熱微胖的小手。杏莉把頭輕輕靠在他那健壯的臂膀上。

兩顆年輕火熱的心,像有根線連著,激動地跳蕩在一起!

……奇怪,根據地裡好幾年沒發生搶案了,偏偏王長鎖遇上劫道的,是敵人派進來的漢奸嗎?不對,他們為什麼要害他呢?碰巧的嗎?不像,倒像是事先有計劃的埋伏。他說,趕集晚了是校長吩咐他來買東西的。難道說,王柬芝為他和自己的女人勾搭要害死他?就為這事他敢下這種毒手?杏莉母親一定是和王長鎖有關係,你瞧,她一聽說他差點遭到不幸,臉色變得好厲害啊!看樣子她像事先就知道他要遭到毒手似的,難道說她也同意丈夫把王長鎖害死嗎?她為什麼要說什麼一見王柬芝進來又收住嘴不往下說了?王柬芝為什麼老不放心似的不肯走開,又正趕上這關節插進來了呢?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胖女人見了生人那樣慌張,急急忙忙地躲開,真是王柬芝的親戚會這樣嗎?她從哪裡來?看樣子不像鄉下人,而城鎮都是敵佔區,她怎麼來的呢……

娟子邊走邊想,一抬頭見已走到家門口。她忽然站住,心裡說:「這事不簡單。恐怕不單為私通的事,也許王柬芝有什麼壞事被他們知道了,所以才……對,開幹部會討論討論才是!」娟子拿定主意,轉回身沒走多遠,正碰見德強。

「德強,是你!」娟子驚喜地迎上去。

「姐,你好!你也來家了!」德強一把拉住娟子的手。

姐弟倆歡悅地笑過後,德強見她夾著小包袱要出門的樣子,就說:

「姐,你有事就先忙去吧!」

「那也好。我去開個幹部會,回來咱們再好好說說話。你快進去吧!這下可把媽媽樂壞啦!」

德強目送姐姐走後,沒馬上邁過門檻,倒打量了一會兒這低狹熟悉的草門樓。小時他覺得它是那樣高不可攀,這時卻覺得它太低狹了,他向裡走還要當心上面是否會碰著頭呢。

德強走進屋,見母親在做飯。他先笑了,情不自禁地叫道:

「媽,我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唄,也不用我請你呀。」母親沒回頭,漫不經心地說。

德強一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緊叫一聲:

「媽!我才走到家的。你……」

母親猛地抬起頭,驚喜地看著兒子,趕忙迎過來:

「啊!是德強,你呀!我的兒,快到炕上坐,快呀!」把兒子安頓坐好,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只顧上下端詳著他身上的每個部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

「唉,剛才叫我的,我還以為是德剛啦!他呀,時常學著你的聲音戲弄我,好幾回我真以為你回來了呢!嘖嘖,你吃點什麼好?」

「媽,你還做原先的飯吧,別單為我預備。」

「這哪行?好,烙張雞蛋餅你吃,加上點蔥花去。我知道你最喜歡吃這個。好嗎?」

「好,媽!我來燒火。」

「快歇著吧,住會兒你弟妹就放學回來啦!」

「媽,我燒著火離你近,能看著你呀!」

「那好。好,咱娘倆就對著看看吧!」

母子倆從心裡發出幸福的歡笑……

母親見兒子又長高些,更壯實了,臉上煥發著少有的春色,被灶裡的火光烤得更加紅亮而美麗。她心裡充滿了愉快和幸福。

德強卻看到母親比過去虛弱蒼老多了。她走起路來左右搖晃,頭髮更加蒼灰,並出現根根的白髮。臉上的皺紋又密又深,背也更駝了些。德強心裡又難過又憐憫,也更增加對母親的熱愛和敬意。

母親的生活還是那樣勞苦。她依然是山上家裡忙著,來撫養子女。晚上,燈光下,她伴著兩個讀書的孩子,坐在已發黑的織布機上織布。嫚子死去後,對她來說是少了一個負擔,她不用再抱著孩子幹活,但對她精神上的挫折和打擊,卻遠遠超出勞力上的減少。由於酷想孩子,痛惜孩子的死,她得了個百藥無效的心痛病。

敵人對她的摧殘,嚴重到只剩下一絲生命力沒有被奪去的地步。她的牙齒被打壞,硬一點的東西根本不能吃,夜裡疼得不能入睡。早在五年前,她月子裡受到家破人亡的慘痛打擊,就得了腰痛病,加上這次被敵人更大的摧殘,她渾身骨節發痛,遇到潮溼和冷天,又酸又麻,像脫了節一樣。

母親極力忍受著全身的痛苦。不用說別人,就是整天整夜和她在一起的孩子,也聽不到她的一聲呻吟。所有的巨大痛苦帶給她的只是緊緊鎖上眉頭,額上驟然出現一層冷汗珠,習慣地閉著豐厚的嘴唇,那嘴唇兩旁的明顯皺紋,比任何時間更深更細了!

如果說,糟害了她的身體,是敵人得到的勝利的話,那麼敵人所激起的仇恨,比母親肉體的不幸更要多。

仇恨會使人變得堅強勇敢。母親易受感動的軟心腸,現在變得從不輕易掉下眼淚來。她更不會在看到王唯一倒下去時,還駭然地不希望娟子的槍響了。只要她有機會拿起槍的話,她會一點不慌張地打死所要打死的敵人!

悲憤會激起熱烈的愛。母親比過去更愛她所愛的人。這種愛早已超出愛子女愛姜永泉的範圍,現在更擴大了。她家裡,成為區、縣人員來往的住地。大家稱這裡是「幹部招待所」。區上從交通員到區長,和縣上的部分幹部,沒有不知道馮大娘的。母親總是熱情地接待他們。德剛很知道,若是回家遇到母親在家做好一點的飯,那準是又來幹部了。雖說她的日子過得還是那麼苦,逢年過節也不肯全吃上一頓麥麵餃子,可是對革命同志,她從不吝嗇自己的一切。

做母親的人都知道,在失去丈夫後,她對大兒子是不隱諱一切的。他就是她的靠山和希望。她把所有的不幸、委屈和災難,都向他傾訴,從而得到辦法、安慰和同情。德強的母親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呢!她比誰都需要兒子的幫助啊!何況他是不知幾年才能跑到她跟前一回呢!但她沒有這樣做,她甚至沒有這樣想。母親不使兒子知道她有一點兒痛苦。她要使孩子認為她過得很好,甚至是幸福的。實在,她早不覺得自己可憐和不幸。相反,她很自負,甚至感到驕傲!

晚上,街坊鄰居的嬸嬸大娘、叔叔伯伯、姐妹兄弟……都來看望德強。說說笑笑、嬉嬉鬧鬧,好一陣才走散。最後,杏莉也留戀不捨地告別走出門去了……

德強躺在被窩裡,母親坐在他身旁,在燈下給他補衣裳。母親靜靜聽著兒子講述他所經歷的種種事情……講到難過處,她深深地嘆口氣;講到痛快處,她微微地笑笑……德強突然不講了。母親抬頭看他一眼,見他瞪著眼睛怔怔地望著空中。她以為孩子累了,就溫愛地說:

「睡吧。也累啦。明早上還要走。」

德強像沒聽到母親的話,轉過頭看著她一針一線的動作。

夜很靜,連風吹動窗紙的聲音也消失了,只有蚯蚓的尖細叫聲,不時打破沉寂。躺在哥哥身旁的德剛,不知什麼時候聽著聽著睡著了,發出輕細的鼾聲。

「媽,我給你引上。」德強見母親把針湊到眼前,頭靠上燈火,好一會兒也沒把線穿進針鼻兒裡去,就爬起來說。

母親把針線遞給他,帶笑地說:

「你幾年不回來一趟,這次趕上了給我引根線。你不在家誰給我引呢?你妹妹弟弟吃完飯,不是上學,就是去兒童團。你看,家裡還會有誰呢?」

德強引上線,重新躺下,笑著說:

「媽,給你娶個媳婦來,她幫你幹活,好不好?」

「那可太好啦!」母親知道兒子在說笑,但心裡也真有一種高興衝上來。接著又說:「按年歲,你也該成親了,媽也該用媳婦啦。唉,我知道你是不會這麼做的。你媽也沒這份使媳婦的命啊!」

德強不覺紅了臉,抿嘴笑笑說:

「媽,你猜錯了。我已經找好啦。」

「真的?」母親半信半疑,緊看著兒子羞紅的臉,問道,「你找的誰呀?」

「媽,你猜吧。遠在天邊,近在跟前。」德強孩子氣地逗著母親。

「咱村的?」

「是啊。」德強坐起來,緊望著母親。「媽,你看杏莉好不好?」

母親一時怔住了,但馬上相信這是不會錯的。她又有意逗兒子,笑著說:

「哈,她肯到咱家幫我做活嗎?」

「媽,你先別說這個。」德強有些著急了,拉著母親的手,「媽,你到底看她好不好?有什麼意見呀?」

「嘿,」母親又笑了,「看看吧。我說你說幫我幹活是假的。這不擺出來啦?」她又收住笑容,認真地問道: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媽,問你的意見呀!」

「我看是個好閨女。」

德強興奮地搖晃著母親的胳膊,激動地說:

「媽,你願她做兒媳婦啦?」

「哥,我願她當媳婦!」德剛被驚醒,骨碌爬起來,大聲叫道。

德強同母親都吃一驚。他正要按下德剛,不料又傳來話聲:

「哈呀!我早猜到杏莉是俺嫂子了。我舉兩隻手,贊個大成!」秀子從西房間,笑著說著走過來。

這下子可把德強羞壞了。他打弟弟的光腚板一下,又衝著妹妹說:

「你們知道個什麼!再瞎說,看我揍你。」

「哼!」秀子把鼻子一哼,頭一昂,越發挺著胸脯走上前,氣壯壯地說:

「呀!八路軍還能打人?咱就不怕。」

德剛摟著哥哥的脖頸,挺認真地說:

「哥,你敢打我們的團長,我們開會鬥爭你!」

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

「好哇!」母親笑得合不上嘴,「你們大大小小都有組織了,哪個也惹不起啦。嗨,你們多數通過了,我這個婦救會員也要服從民主啊!等會你姐姐回來,也叫她補投一票吧!」

一陣陣歡樂的笑聲,衝上了茅草屋頂,震撼著泥坯牆壁。

淑花趴在緞子被上哭泣,肥胖的身子,抽搐地蠢動著。住一會兒,她抬頭瞅一眼王柬芝,希望他來理她。

王柬芝在地上來回走著,把菸捲一根接一根地狠抽著,菸灰撒滿地面。過了一會兒,他把煙丟掉,一口氣吹滅燈,跳上炕來。

淑花高興地忙起身迎他,不料被他一把推倒,臉蛋上啪一聲捱了一巴掌。

「他媽的!都是你這東西壞的事。誰叫你無故亂跑來,啊?」王柬芝怒喝道。

淑花倒不敢出聲了。手捂著臉腮,抽搐好半天,才悄聲嗚咽地說:

「誰、誰知道會遇上人呢……也不是我自己願留下來……那次你走出去的第二天夜裡,我正睡著,猛聽槍也響,人也叫,嚇得我鑽到被窩裡連動也動不了啦!誰知八路軍來得這麼快……」

「你還犟嘴!我告訴你不能亂走,你忘啦?!」

「我、我是到那屋去呀,誰想到那毛女人會進來?」她見他頹然地坐下來,像是平靜些了,就大聲哭著說:

「你殺了我吧!不想法對付共產黨,你打死我能有屁用……」

王柬芝真的平靜下來。臉上的肌肉動了動,喘口粗氣說:

「唉!看樣子他們有些警覺了。那兩個東西真他媽的飯桶,連個王長鎖都殺不死……唉!」他懊喪地拍著禿腦門,忽然又顯出喜色,把淑花拖過來摟在懷裡。「嘿,對不起啦,小奶奶,使你受委屈了。你別怨我,都是為咱們的事啊!你不知道,碰上別人不要緊,偏偏碰上那秀娟!這人可不是好惹的呀!」

淑花眼皮夾著淚水笑了,噘噘著小圓嘴,不以為然地說:

「哼!什麼秀娟不秀娟的,看那毛丫頭有什麼了不起。我就不信,你堂堂這麼大人物,倒怕起一個村姑子來啦。看你剛才的樣子,像要把我吃掉呢!快躺下睡吧。」

「啊,我哪能吃你呢?」王柬芝親著她的臉腮,猥褻地說,「你呀,就是永遠睡不足。好吧,睡一會兒,等下我還有事……」

王柬芝早有他的打算。當他發覺杏莉母親和王長鎖參加了救出母親的事情時,他恨不得馬上把這兩個越來越靠不住的人處死。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他怕自己無法擺脫干係。他要找好時機叫黨羽們在外面殺死王長鎖;看來除掉這個軟弱的女人更容易些,可是把她害死在家裡,他王柬芝是免不了要受連累的。為此,他想出一條借刀殺人的詭計,把他們兩人私通的關係傳出去。他設想,雖是解放幾年了,可是多少年來在人們的思想意識中最憎恨的是姦情,無不認為「萬惡淫為首」。這件事一傳開,準會激怒群眾,杏莉母親最怕人知道這件事情,只要告訴她村裡人要開會鬥爭她,這個極少走出大門的女人準會害怕當眾出醜而尋死。即使她不自殺,至少也不敢出門去接近母親那樣危險的人。可是王柬芝失算了,沒料到她的悲痛達到了極點的時候會有另一番打算;更想不到共產黨的幹部對這件事會是那樣慎重,使一般人也很少談論了。可是畢竟杏莉母親怕丟人,再也不敢出大門了。王柬芝正在想新的辦法,真不料使他最感頭痛的娟子卻出現了,而且被她碰上了淑花。這是給他當頭一棒,預感到事情的不妙……

「怎麼樣,你打算怎麼對付呢?」淑花擔心地問道。

「只要監視緊,量那兩個東西一時不敢說出去。你明天一定要離開……我已告訴老呂,明天一早到萬家溝,叫人來把馮秀娟趁早除掉——哪怕冒點險也要幹掉她!電報我也譯好了,看看上面的意思,站不住腳我就搬走……哦,寶貝!天快亮啦,‘約會’的時間要到了,我發電報去啦。」

「哎呀,急什麼的?雞才叫過第一遍呀。」淑花撒著嬌,緊摟著王柬芝的脖子不放手,「唉,什麼時候不好‘約會’,偏偏在正是暖被窩的時候,使人不好受。」

「我說過一百次,拂曉人靜不會被發覺啊。今天更要加點小心,杏莉那孩子也在家裡……」

杏莉翻了一個身,帶著黏液的薄嘴唇,吧唧吧唧咂了兩下,像是小孩剛吃完糖,還品著滋味似的。她睜開眼睛,微微皺起嘴角,兩腮上立時出現了梅花似的酒窩兒——笑了!耳根有點發燒了。她見窗上還是一片模糊,遠遠傳來一聲雞啼,便又合上眼睛,但沒有睡去。

她昨晚上回來,在家裡沒待多久,就跑到德強家去了。對自己的家庭,她愈來愈感到陌生。她母親變得那麼憂鬱沉默,而那父親王柬芝,就會做勉強的皮動肉不動的笑臉,這使她感到不快和厭煩。就連從小帶她長大受她敬愛的王長鎖,他那種像被嚇著的綿羊一樣的驚恐不安的神情,也使她很不痛快。

杏莉深深感到,這幢高大華麗的住宅,比起那座低狹的茅草屋來,是多麼空虛和陰冷!那茅草屋裡是多麼溫暖幸福,她是多麼想跑去永遠不再回來啊!

杏莉想著剛才夢裡的景況,又幸福又羞澀地笑了。她簡直忘記是在睡覺,而真的同德強像兩隻英勇的鳥,在高山峻嶺上,在浩瀚海洋上,在冰天雪地中……到處飛翔!之後,雙雙落在鮮花盛開的青枝上,享受著濃郁醉心的芬芳!……

又一聲雞啼喔喔地傳來。她驀地睜開眼睛,看到窗戶已麻麻亮了。她忙坐起來,一面穿衣服一面想:「快起來吧,別像他參軍那天早上一樣,他來了我還沒起來呢。那時小,現在……」她臉一紅。又想:「早上要早些走,回校還要趕今天的課程。到媽屋裡去拿幾件衣服……」

杏莉剛出屋門口,忽見一個人影閃進通後院的夾道里。她有些驚異,莫非有賊?!她輕腳快步地跟上去。只見那人很穩重地直向深宅裡面走,並不像是生人進來的樣子。她剛想問是誰,可是從那顆在灰暗的光線下發著亮光的禿頭,和那高身材的走路姿態上,她認出是她父親。她又要叫出來,可一想他起來這麼早,到那很少有人去過的閒房子處幹什麼呢?她尾隨在王柬芝的後面,向裡走去。

可是,趕她走進最後面一個院子裡,一轉眼,王柬芝沒有了。她很奇怪,正想叫一聲,可忽然聽到輕微的門響,是從東北角發出來的。她第三次壓下了要叫出口的聲音,向門響的方向走去。趕到近前,她斷定她父親是進了緊靠著那個長方形的花園的屋子裡。

杏莉驟然感到一陣緊張,有些駭然地輕輕走到那屋子的窗前,細耳靜聽著。裡面明明是在劃火柴點燈,可沒有亮透出來。杏莉睜大眼睛緊貼到窗戶上,才迷迷糊糊看清原來窗戶是從裡面用黑東西遮著的。接著裡面響起陣陣的滴滴答答聲,又出現了唧唧咕咕的尖叫音。杏莉聽著聽著,渾身一陣抖嗦,出了一層冷汗。她的心像一隻飛鳥一樣在瘋狂地撲騰著。她明白了:屋裡面有一部無線電臺!因為在中學裡上物理時為講無線電這一課,老師特地請膠東區黨委的電臺上的報務員來講過無線電,並做了點示範。那滴滴答答聲,就是那個報務員用拍發電報的電鍵拍出的聲音,而唧唧咕咕的響聲則是收訊機的訊號聲……

「特務?!漢奸?!他……」杏莉的心裡狂亂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她一邁步,想衝進屋裡去,看個究竟……可是立刻停住了:「不行!他要真的是壞蛋,我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呢?!」她想著,躡手躡腳離開窗戶,向外走去。一齣了後院,她就放快腳步跑起來。

杏莉剛要叫母親開門,可是一聽裡面有哭聲,心裡又是一驚。她急叫道:

「媽,媽!開門,快開門呀!」

白天那可怖的情景,還在杏莉母親腦子裡縈迴,彷彿那黑色的手槍還放在她眼前,那雪亮的匕首還按在她脖頸上……她當時被嚇昏了過去,一點掙扎的勇氣也沒有了。

她在哭,眼淚像兩股泉水,把枕頭都浸溼了。今白天她一聽那淑花講王長鎖將被殺害,心就碎了!娟子來時,她真要開口把什麼都告訴她;可是王柬芝在身邊,她怕說出來使娟子也要受害。而當聽娟子說到王長鎖遇害被救下來,她又感激娟子,差點把真情說出口,可是王柬芝又進來了……她除了絞斷心腸的痛苦外,還有什麼辦法啊?!

杏莉母親恰似生長在背陰處的草。這種草是那樣的柔細脆嫩,好似未出土的韭菜芽,看上去挺喜人,可是最缺乏抵抗力,最易損壞和夭折。就為此,那些毒蟲最愛咀咬它,牲畜也最愛吃它、踐踏它。如果把這種柔弱的草種植到光天化日之下,它得到充足的水分和養料,也會壯實地成長起來。然而,栽培它是多麼不容易啊!

杏莉母親正慟哭著,忽聽有人叫門,辨出是女兒的聲音,就趕快煞住哭聲,說:

「莉子,你有事嗎?」

「媽,快開門!開開門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