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我們很快就會來的!」
老大娘嘴唇搐動幾下,像有什麼話要說,但又忍了回去。接著嘆口氣,說:
「啊,你是來住的吧?快把衣服脫下來,烘烘乾。可是,唉,到白天就……」
「大娘,我不在這裡住。是來……」接著她把來意說明,緊注視著對方的反應。
老大娘怔了一下,為難地說:
「唉,這可怎麼好?家裡沒人啊!瞧,老頭子病啦。這黑天雨夜的,沒個大人,可怎麼辦哪?」她說完也注意瞅著白芸;怕她有不信任和怨恨的表示。
但出乎她的意料,白芸急忙關切地問:
「怎麼,老大爺病了?什麼病?」
白芸看過病後,解開用衣服裹著的皮包,取出幾包「奎寧」,遞給老大娘說:
「這藥治瘧疾最有效。每頓飯後吃兩片,用開水送,兩天就好了。大娘,你看村裡哪家的人肯去?我好另去找。」白芸說著就準備告別出來。她的心時刻在傷員身上啊!
「不,等等!」一直在打量這個女兵的小姑娘突然叫道,緊接著光著腳丫咚一聲跳下炕。還沒等白芸弄清楚,她已站在她前面了。
「我去。俺帶你們過河!」她倔強地說。
白芸吃驚地看著她。
那女孩子的長圓臉瘦而黃,黑黃色的頭髮,扎著一根細小的辮子耷拉在脊背上,身上的衣服補丁加補丁,有的地方露著肉。但她那對不大的黑眼睛,卻像有火在裡面燃燒,它發出的不是一般女孩子的天真爛漫的柔光,而是倔強的深沉的犀光,以至使她那恬靜憔悴的臉面,帶著大膽勇敢的神采。
白芸愛惜又感動地拉著她的小手,親暱地說:
「好妹妹,你還小。這個天,你不行……」
「不,我行!路我熟。俺知道哪裡能過河。走,快走啊!」她說著,把褲腿迅速地挽到膝蓋以上,誰也不看一眼,就向外走去。
白芸瞅著她的行為,知道這不是孩子的衝動。她心裡很高興,就把眼光轉向老大娘。
老大娘躊躇一霎,忙找出一條破麻袋,趕著披到女兒身上,叮囑道:
「孩子,千萬小心些啊!送走就快回家。」
「大娘,你放心。」白芸安慰老大娘說,「路上我們照管著她。過了河,就叫她回來……」
老大娘望著一團黑暗,聽著嘩嘩的雨聲和突起的狗叫,心緊張而猛烈地跳起來。她一回身,忽然看到放在鍋灶臺上的軍帽,忙搶上去,拿起來就向外跑,但她馬上又停住腳:上哪去找呢?她無可奈何地走回來,坐在鍋灶臺上,兩手把軍帽捺在心口上,兩眼凝視著剛才白芸站過的、現在留下的一攤水的地方。她心裡一陣悸動,驀地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
「怎麼不打聽打聽,她知道不知道那閨女的資訊呢?噢,沒關係,她會問的……」
雨點猛烈無情地衝破白楊樹葉的阻攔,順著樹身嘩嘩淌下來。地上的草叢中,沒有一塊乾地方,到處是水汪汪的一片雨,還在直刺直壓地澆下來。
受過傷的人都知道,冷水向傷口裡浸泡,是怎樣一個滋味啊!
繃帶被溼透,有幾個年輕的新戰士,疼痛地呻吟著。
於蘭她們幾個女衛生員實在沒有法子,光是親暱的勸慰,怎能止住那巨大的痛苦呢!
王東海的傷勢非常重。他的嘴唇已咬破,本來黑紅的面孔早變為煞白,一層層冷汗珠夾在雨水中流下來。他兩隻粗大的手,緊攥著一把石沙,幾乎把它攥碎成粉末了。但自己的傷痛不是他惟一感到的,他最心疼的是看著這些戰友受痛苦,和為此而更難過的衛生員們。這些都是他的弟弟妹妹呀!
王東海靠到那個叫痛叫得最厲害的小戰士身旁,把他緊摟在懷裡,溫和地說:
「小馬,堅持一會兒,過了河就好啦!」
那小戰士渾身滾熱,發著高燒。一道閃電,顯出他孩子氣的臉上像紙一樣白。他哭著說:
「排長,別管我!給我加一槍吧!你、你們好革命啊!」
王東海把他抱得更緊,激動地說:
「小馬,快不要瞎說!能不怕死去殺敵人,這點兒傷就受不住了嗎?咱八路軍的戰士都要有種,只要有一口氣,也要去和鬼子拼!小馬!受不住苦不是窮人的骨頭啊!」
小馬兩眼緊盯著他排長那睜得圓彪彪的閃著光亮的眼睛,用力咬住嘴唇,沒再叫痛!
當白芸和兩個戰士領著嚮導回來時,大家正入迷地聽王東海講他聽陳政委講的紅軍長征故事——「強渡大渡河」!
聽說找來了嚮導,大家振奮地圍上來,但一見是位清瘦嬌小的女孩子,都有些失望。不過大家都相信這位白衛生隊長的穩重和能幹,她是不會馬虎的。
那小姑娘站在人們中間,帶著驚喜的神色,看著這些陌生而又覺得親切的人們。她沒說一句題外的話,只是在有的戰士對她表示懷疑時,她才不以為然地挑戰地瞪著眼睛瞅他一下。
不知怎的,王東海很快就相信了這個孩子。他對小姑娘親切地問道:
「小妹妹,你知道能過河的路嗎?」
「知道。」小姑娘覺不出那大漢的話裡有什麼不信任的意味,只感到關懷的溫暖。
「離這多遠?」於蘭已很焦急了。
小姑娘沒馬上回答,卻突然轉過頭,緊瞅著於蘭。順聲音她才發現,這裡有這麼多女兵啊!
「不太遠。過去那個土坡就是。」她停下來,看到王東海被雨澆溼的衣服,就很快地拿下自己披的麻袋,溫和地說:
「你披上吧。」
「不。你只穿一件衣服,還破了。我沒有關係。」王東海愛惜地給她重新披好。
這工夫,同志們都已準備好。於是,一溜黑影又移動了。
在荒野裡,小姑娘到處探路,有時撞到荊棘叢中,有時掉進水坑裡……她的衣服更加破碎,手腳都出了血。可是沒聽到她叫一聲。有一次,她滾進泥潭裡,大家費好大勁才把她拉出來。她披的破麻袋陷進泥裡,再也拖不出來了。她渾身被泥漿糊滿,但還是一股勁朝前走,走!走到過河的地點。
此處的水只及腰深。這是因為河流到這裡水面變寬,分成兩個支流了。
大家順利地過了河。人人長舒一口氣,都爭著向小姑娘握手感謝,以至使她不好意思起來。
要分手時,小姑娘突然拉住白芸的手,要求道:
「大姐姐,問你個事。能告訴俺嗎?」
「能,只要我們知道的。」白芸用力抱住她那瘦小的兩臂。
「你知道俺姐姐嗎?」
「她在哪?」
「她是共產黨員。」
大家都驚訝地湊上來。
「啊,你怎麼知道?她在哪裡?」於蘭搶著問。
小姑娘低下頭,輕聲說:
「她和俺姐夫一塊走的。走後,衙門裡到俺家抓人,說他們是共產黨……她走好幾年了,一點資訊也沒有!」她又抬起頭,「聽說八路軍就是共產黨,你認識她不?俺想,她也是女兵。」
白芸被這事驚喜住了。她雖然不曾聽說有個同志是萊陽人,但還是關心地問:
「她叫什麼名字?」
「小名叫星梅。大名趙星梅。」
「姐夫呢?」於蘭緊問一句。
「紀鐵功。也叫鐵功。」
大家很快地交換了問話。人人都為不知道這兩個人使小姑娘失望而感到不快。白芸親切地安慰她說:
「小妹妹,八路軍人太多啦!我們都不認識他們。你放心,回去後一定給你打聽到。我把你家的情況都告訴她。」
小姑娘很失望,但還是非常高興。她覺得姐姐就是這些女兵中的一個,也是這樣了不起的人。她自己不知怎的,心裡湧上一股熱勁兒,捨不得離開這些身穿軍裝的人,不想往家走了。她出生就在那裡長大的家,現在對於她是無所謂的了。跟這些人去找姐姐多好啊!可是她還是轉回身去了。她想起慈愛的母親,衰老病著的父親,和年小的弟弟……
人們目送小姑娘往回走,藉著河水閃爍出的灰亮,看著她模糊的細小背影。
白芸忽然想起,直到現在還沒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忙趕上幾步,但小姑娘已走過去一條支流。白芸就站在岸上大叫道:
「小妹妹!快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呀?」
黑影轉過身來。刷地一道耀眼的閃電藍光,使她那消瘦的臉龐,清晰明朗地呈現在人們眼前,深深印在戰士們的腦海裡。小姑娘大聲回答:
「星蕙!趙星蕙……」
喀嚓一聲巨雷,蓋沒了她的聲音……
娟子從區上動身,太陽已經好高了。
自星梅犧牲後,她的責任更加重了,大都在靠敵人的邊沿地區工作,像王官莊這樣離據點較遠的村子,她很少來過。母親遭到不幸後,她曾回家來看過一次。本來區上決定要她留在家裡照顧老人幾天,但母親固執地要她走。娟子見有花子等一些女人幫忙,也就只好走了。這陣子在外面工作緊張,她忘記了想家,也沒工夫牽掛母親。可是現在開始往家走,心裡真是熱乎乎的,恨不得馬上飛到母親身旁。
娟子的個子沒再長,可也不矮了,和她母親一般高,看上去她更粗壯些,更飽滿些。走起路來還是那麼快,那麼有力,就連上山下山,身子也不怎麼前躬後仰,和走平路差不多。瞧,已走了七八里山路,她還一點也不氣喘,只是臉龐更紅潤些,鬢角有點溼津津的。
今天雖逢集,這時路上的行人卻寥寥。山區裡的集很少。從王官莊去趕最遠的馮家集,如果推車子走大路,足有三十多里地,就是走山道,也有二十幾裡。人們一早就得上路,這會天已快晌午了,所以行人很少。
娟子登上一座山嶺,看到路旁的大岩石縫中流出碧清的泉水,就把小白包袱放在一邊,蹲下身用手捧著喝了幾口,心裡頓時清爽了許多。她站起來揩著嘴唇,向深邃萬丈的山下望著。立時她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吸住。順光看去:有兩個人藏在路旁的岩石後面,鬼鬼祟祟地在蠕動。他們手裡的刀斧在陽光下反射出強烈的白光。
娟子立刻從腰裡掏出手槍,推上子彈,抓起包袱。她向四周打量幾眼,就順著一個陡斜的山谷,藉著松樹和桲蘿叢的掩護,輕悄悄急速地插下去,想給那兩個不懷好意的傢伙以突然的襲擊。但她馬上怔住了!
那兩個傢伙已開始動作……
原來從山下順路走上一個人。那人肩上揹著錢褡子,低著頭走得很慢,可是一步一步走近那大岩石了。
娟子一陣緊張:她已來不及先搶上去,如果晚了一點,行人就要遭害。
「站住!」娟子見那兩個傢伙正要向路人行兇,斷喝一聲。接著就猛衝過去。
這一喊把那三個人都驚住了。但那暗藏的兩個傢伙很快醒悟,衝過行人身旁,向另一座山上跑去。
娟子沒馬上開槍,因怕打著那個行路的人。等她搶過來開了兩槍,已經打不中逃跑的人了,不單是草木太稠,就是手槍的射程也有限啊!娟子緊追一陣,茫茫的深山一點影子也沒有。她知道再追也是白費力氣,就折轉回來,迎面碰上那行人。
「長鎖叔,是你?!」
「啊,娟子?!」
兩人幾乎是同時叫起來。娟子擦擦汗說:
「真糟糕,就差一點,讓他們跑了。叔叔,你是上哪去的?」
「唉,趕集啊。娟子,這是劫道的雜種吧?咱這地方這兩年可少見呀!好險哪!其實咱有幾個錢?」王長鎖餘驚未消,茫然地說道。
「劫道的?倒是少見……」娟子有些懷疑地重複一句,又關切地問:「叔叔,趕集怎麼這麼晚才來?」
「唉,今天本來不去的,後來校長叫去買點東西。娟子,你上哪去,回家?」
「嗯。」娟子點點頭,「是到咱村有點事……」
「噢!」王長鎖剛從驚駭中定下心來,但又像被什麼突然驚醒,打斷娟子的話:「娟子,回家再說,我要快點去了。」說完就匆匆地走了。
「叔叔,晚上回來可要小心些啊!」娟子大聲囑咐著。可是瞅著瞅著王長鎖的背影,她心裡就湧上一陣又是不滿又是惋惜的情緒。她放慢腳步走著,想著不久前的事……
敵人上次血洗王官莊,曾引起人們的一度懷疑。敵人為什麼能那樣有計劃地來找兵工廠,那樣突然地襲擊呢?是不是有敵特做內線呢?
區上派劉區長和婦救會的幹事玉媛來調查,結果什麼也沒發現。被敵人抓住的幹部都被殺害了,參議員王柬芝是英勇不屈的,群眾親眼見他被王竹打昏,而後又尋法從敵人手中逃出來,並被打得頭破血流。他家的房子也被敵人燒燬幾間。另有個懷疑點是一家富農成分的偽軍家屬。這家人的表現倒是很頑固,可是誰也沒見那偽軍回來,家裡只有兩個女人和一個幾歲的孩子,也沒發現什麼可疑的痕跡……
劉區長回區後,留玉媛在此繼續瞭解情況,開展工作。村裡不知是誰起的頭,風言風語地傳出了王柬芝的女人和長工私通的事。
村裡人聽說出了這種事,一個個都氣憤異常,依著幾個急性子的幹部的主張,馬上就要開會鬥爭他們。玉媛覺著這事傳出來得突然,又沒有真憑實據;再者王柬芝是個開明士紳,杏莉母親思想又不開竅,很少出門,萬一鬥錯了,有個三長兩短就糟了。玉媛一面勸說幹部們繼續深入調查,一面把情況彙報到區上。
區裡研究一番,覺得這事情很蹊蹺。王長鎖是王柬芝家的老長工,要真是跟杏莉母親有私情,按理應該是早就勾搭上了,絕不會是王柬芝回來以後才有的事情。那麼,王柬芝回來後他們一定會更謹慎小心,為什麼村裡人早不知道,而現在忽然發覺了?為什麼又偏偏趕上在調查敵特活動的時候,傳出這種最易激憤人心的事情來?為什麼這兩個常被人看做最落後的人,會冒著生命危險搶救母親?這究竟是他們真有私情還是有人別有用心地想誣害他們呢?
一連串的問題一時無法澄清。當玉媛繼續瞭解幾天依然弄不明真相時,區裡就決定派區委委員、婦救會長馮秀娟回來調查處理這件事情。
娟子到村後找著玉媛談了一下情況,就打算到王柬芝家裡看看杏莉母親的動靜。
杏莉母親痴呆呆地坐在鍋灶前的小板凳上,手裡的燒火棍無目的地畫著地。灶裡的火快著出來了,她忘記向裡填草,跳動的火苗,映著她的臉。臉,憔悴而枯黃,面腮塌下去。眼窩帶著烏青色,眉毛緊鎖著。住了很久很久,她才動了一下身子,深深嘆息一聲,把草填進鍋灶裡,又發起呆來。
他們由於同情和熱愛,又被事實所激動、感動,煞費苦心地冒著生命危險救出母親。可是事後又怕起來。王柬芝在鬼子面前做假,不光掩住了他的罪行,村上好多人還誇他骨頭硬。這條纏在他們身上的毒蛇,越來越擺不開了,要是他聽說他們參加營救母親的活動,會怎樣擺佈他們呢?!
出乎他們的意料,王柬芝對這件事情好像並不看重,只是對他們說:
「好哇!你們好心救了一條人命,有了功,現在可以去自首啦!把你們自己的醜事,還有知道的關於我的事情,一塊都說給幹部們聽聽吧!」王柬芝突然換了一副面孔,咬著牙說:
「哼哼!別做夢!共產黨不會為你們救出個老太婆饒了你們。當漢奸是一律要活埋的!你們就沒看到我哥的下場!你們跟我是一樣的人,說出去了我王柬芝要掉頭,可你們也別想在人世上待!再說,我王柬芝是八路軍的紅人,縣參議員!憑你們就可以告倒我嗎?哼,不那麼容易吧!而你們的姦情……」他望一眼杏莉母親那有些顯形的身子,「人家要是知道了,誰不罵不吐你們?誰還會信你們的話?」看著兩人的驚嚇神色,他又轉換口氣,說:
「不用擔心,我不想害你們的命。想想看,我王柬芝哪一點對不起你們?我也沒想要你們幹什麼事,你們想好,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過下去。我早說過,我是外面的人,家我是不要的,這還不都是你們的嗎?為人吃喝一輩子,還上哪去找比這更好的事呢?」
王長鎖和杏莉母親,能冒生命危險去救一個他們熱愛的人,可是在自己預先知道他們要以當漢奸的罪名死去時,就戰慄起來,畏縮起來!生命線又在他們心上抽緊了,他們立時駭然失措地把它死死抓住,不敢有一點松心。同時,為維護在他們的心靈上認為是最高貴的野性的愛情關係,使它不受損害,不受玷汙,他們無論如何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使他們的純摯私情受到羞辱。他們為了儲存私慾的愛情,王長鎖可以出賣靈魂給漢奸當腿子,給王柬芝到外村送信進行聯絡,愈陷愈深地跌進泥沼裡。他自己深負內疚,受著良心的責備,可是他沒有別的法子,只是昧著良心,為他的女人活著,為他孩子的母親活著。杏莉母親就本身的痛苦來說,她比王長鎖更慘重。她不單是為王長鎖當了漢奸,和他一道受著良心的責備、悔恨的煎熬;更加一層,她為了他又遭受過宮少尼的姦汙,把她自認為是對王長鎖——她孩子的真正父親——的聖潔愛情破壞了,把她的母性的純良貞操徹底摧毀了,使她面對著最愛的人也感到身負重罪。可是,她這都是為著保護他、他們的愛情和他們的孩子啊!就這樣把兩個人完全纏在一起,為了儲存共同的愛情不惜犧牲了一切。這種愛情關係已經和他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了。
他們剛上來希望這樣偷生下去,然而良心又使他們不能安於這種在陰暗處的傷天害理的生存,那些被敵人殘害的人的血淋淋的屍體時常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的心就顫悸起來,越發覺得王柬芝像只狼一樣時刻張大血嘴在等著他們,就像等待一隻綿羊一樣。杏莉母親躲避著王柬芝,到母親家去串門,她含糊地向母親探詢著什麼。可是由於她膽怯恐怖得厲害,話說得含糊得使母親聽不懂,也無從知道她的心事,為此,杏莉母親也得不到什麼。可是她的心裡已經在一天天增加著衝出去的勇氣。
正在這時,王柬芝的新陰謀又出現了。當杏莉母親和王長鎖的私情關係在村裡風言風語地傳開以後,王柬芝告訴杏莉母親說:
「唉,真丟人,到底傳出去了,叫我怎麼有臉見人?人家幹部要開你們的鬥爭會。你若是還有點人性,要點臉面,你總該不會叫人捆到全村人面前,叫人家指著罵著說:‘淫婦,偷漢子的臭娘們!’哼!你好好想想吧,反正是你們的事,死活都由你!」王柬芝臨走時把一包「信精」丟在她面前。
這個訊息像是沉重的悶棍擊在杏莉母親腦蓋上,她再也沒有勇氣活下去了。她怎麼能在全村男女老少面前,叫人家羞罵不休?這太可怕了!而且,怎麼有臉再見把自己當成好人的母親啊!再還有什麼臉上街,有什麼臉見人呢!怎麼能在千人的羞辱下活著呢!她一咬牙,拿起王柬芝留下的毒藥,臨死之前心碎地說:
「我等不得見你們了,我的莉子,長鎖……」
一想到女兒和王長鎖,她馬上轉了一個念頭:「我這樣死了,那不更證實是真的了嗎?死了還落個不乾淨的名聲啊!我那孩子也跟著我受羞辱,她沒媽可怎麼活啊!我死了長鎖還能活下去嗎?不,他也會死的!不,我不能死,我死也不能認下這件事!我一口咬定孩子是王柬芝的!……」
這個憂鬱著度過半輩子的女人,拿定主意後,就等待著那可怕的鬥爭會的來到。過了一天又一天,到現在不惟沒等到,村裡關於他們的風言風語倒漸漸聽不到了。這反而更加使她愁悶不解。她本來就很少走出那深宅的威嚴的大門,加上這一來,連母親她也不敢去見一面,太陽下就更見不到她那柔弱的影子了。
杏莉母親正坐在鍋灶前燒著火發怔,門開了,隨著一陣脂粉味,嬌滴滴的聲音響了:
「喲,火快燒到腳啦!大嫂子在做什麼呀?哦,想心中人哪。」
杏莉母親吃驚地抬起頭,慍怒地瞅了進來的淑花一眼,又低下頭,把火向灶裡撥了撥。
那淑花在上次掃蕩隨偽軍來到王官莊後,王柬芝本打算再叫王竹把她帶回去。王柬芝是在鬼子沒走時假樣逃出去,以矇混人們的眼睛,不料他回來一看,淑花還留在屋裡,真是大吃一驚。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鬼子在八路軍突然而有力的打擊下,慌慌忙忙逃回了據點,哪還顧得上領他的情婦呢!糟糕透了,沒法給淑花搞到民主政府的通行證,無法行動;同時這女人的膽子最小,也不敢走這麼遠的路;王柬芝也怕她路上出了事,為此不得不把她留下來。過去這一段時間,在這深宅子裡住著,誰也沒有發現他家多了個女人,王柬芝心裡還有些高興,可以盡情地和美人兒待在一起了。他打算等著下次掃蕩再把淑花打發回城裡去。……
「哦,生誰的氣呀!我也不吃人,那樣瞅我做啥?」淑花見杏莉母親不答話,就白了她一眼,一癟嘴唇,邁著笨拙的胖腿,從杏莉母親身邊跨過去。她那肥腆的屁股把杏莉母親的頭髮碰亂了。
杏莉母親頓時感到受了莫大侮辱,站起身,摔掉燒火棍,捲起袖子洗起菜來。
淑花見對方氣恨的動作,一點兒不搭理她,好沒趣味。她挑釁地說:
「我來告訴你,上回烙的餅不酥不脆不甜不香,這回要多放些糖和雞蛋……」
「要吃自己動手,我沒工夫!」杏莉母親憋不住了,氣恨地搶白一句。
「噢!」淑花可火了,「你說什麼呀!哼,給臉不要,沒工夫?你有工夫想那老長工,不要臉的長工姘頭……」
杏莉母親的臉刷地變白了,氣得牙根打顫,可是她到底吞回去怒罵的話,把洗菜的髒水用力潑到院子裡,順口說:
「潑出去,你這汙髒貨!」
「啊?你敢罵我!」淑花氣急地扭動著胖身段,「我叫你罵,我叫你罵……你、你那野漢今天就完……」
「啊!」杏莉母親手裡的盆嘣一聲落地粉碎了!
淑花吃了一驚,知道自己失口,就慌慌張張地向外跑。她剛出門,迎面撞上一個人。她哎呀一聲,一跤摔倒地上。
娟子一見把人撞倒了,忙上去拉她,一面抱歉地說:
「啊,對不起你啦。我沒看見……」
那淑花翻眼一瞅,見是個青年女子,心慌起來,爬起就走。王柬芝從裡院走出來,一見娟子在看著淑花發愣,心裡一陣緊張,忙迎上來,笑著說:
「噢,是秀娟!婦救會長來了。你不認識她吧?啊,是我的姨表妹,昨天傍晚才到。表妹,表妹!來見見婦救會長啊!」那淑花早慌成一團,顧頭不顧腚地走進去了。王柬芝又對娟子笑笑說:
「她這人少個心眼,怕見生人,也不懂個禮節。秀娟,才從區上來?」
「嗯。」娟子回答著,看著那扭歪扭歪走去的胖女人的慌亂神態,心裡很是奇怪。
娟子的疑惑王柬芝已覺察到,臉上罩上一層陰影,又笑著說:
「你來找我有事吧?到我屋坐坐去。」
「不,沒有什麼事。我是來看看嬸子的。」
「好,快進去吧!」王柬芝說著領娟子進了屋。
杏莉母親早趴在炕上嗚咽起來,一點沒發現有人進來。
「家裡搞成什麼樣子?看盆也打啦!」王柬芝皺著眉頭不滿意地說。
「嬸子,你怎麼啦?」娟子吃驚地趕到她身邊。
杏莉母親滿面淚水地轉過身,朦朧中看出是娟子,又發現王柬芝也在場,嘴唇動了兩動,才說出來:
「娟子,坐、坐吧……」
「你怎麼啦?!」王柬芝倒是真的又驚又疑,「哦!又是肚子痛啦!唉,娟子,她身子重了,常害肚子痛。你痛得厲害就上炕躺著吧!」
娟子的心裡有說不出的疑惑。她從來沒有進過這所大院裡,而這第一次進來所遇到的種種事情,每個人的說話和動作,都像是一個啞謎,使人感到不明白。
「校長,你忙吧。我在這看看嬸子。」娟子對王柬芝說。
「噢,那好。你可別見怪啊。嘿嘿……」王柬芝說著走了出去。
「嬸子,痛得厲害嗎?」娟子體貼地問道。
杏莉母親見王柬芝走了,心像平靜些,把娟子打量好一會兒,猛地抓著她的手,又哭開了。她含糊地說:
「娟子!你……我沒臉見人哪!大嬸活、活不下去……」
「嬸子,有話慢慢說呀!」娟子猜想她一定是指的她和王長鎖的事了。
可是她只是哭哭啼啼地說不出什麼來。但當一聽娟子說到在路上遇見有人暗害王長鎖未成時,她噢一聲叫起來,像是驚喜,又像憤怒,怔怔地瞅了娟子半天,剛要開口,一聽腳步聲,又吞回去了。
王柬芝笑著走進來。他關心地問:
「秀娟,聽說姜教導員的身體不大好,我這有些好吃的東西,看看你什麼時候回區裡給帶去。嘿,我本來想去看看的,唉!你知道,學校離不開呀!」
娟子正被杏莉母親的神情吸住,想聽聽她的心裡話,但被他這一衝,知道今天沒有機會了,就向王柬芝說:
「謝謝校長的好意,他沒有什麼。」又向杏莉母親告辭道:
「嬸子,隔日我再來看你。你好好保重身子。我走了。」
娟子一齣大門,王柬芝隨即把門關上。他那隻因長時握著手槍柄出了汗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把槍砰一聲放在杏莉母親眼前的桌子上,一手揪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扳仰向上,兇狠地喝道:
「你他媽的要說出去?哼!我要你的命!」
他又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嚓一聲插進桌面,瞅著她那細弱的一呼一喘的喉嚨,更兇狠地說:
「只要你說出一個字,我就先宰了你!聽見沒有?」
信精——一種烈性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