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1頁,共2頁

村子裡熱鬧極了!人們都在歡迎八路軍。啊!於得海!人們天天盼望著的神話般的英雄到底來了,他帶著隊伍來了!真的,他們比神話中的英雄還要強幾分!於得海——啊!真是「魚」得了海,天老爺也沒有法子治他。提起他的名字,敵人都膽戰心驚!

母親和星梅慌慌忙忙趕到家裡,一個全副武裝、比她高出一點的英俊軍人迎上來。她真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兒子——直到他口吃地叫著媽!

這個團是才從前線出擊回來休整的。軍隊打了勝仗,老百姓比親臨戰場的戰士還高興,更能體會到勝利的意義。人們把肥豬、肥羊、雞、鴨、雞蛋、蔬菜……直往部隊上送。把個司務長忙得喘不過氣來。部隊開始不接受群眾的慰勞品,老百姓可生氣了,「告狀」到區政府裡。政府說服了軍隊的上級,才收下了。

小母雞把臉憋得通紅,瞪著兩隻滴溜圓的金黃色小眼睛,身子微微一動,從窩裡跑出來,接著就「咕咕蛋,咕咕蛋」地叫起來。

秀子揹著書包一跳一蹦地從門外跑進院子來,從雞窩裡拾起溫熱的雞蛋,隨口編著唱道:

母雞下雞蛋哪

哎咕蛋咕蛋地叫啊

秀子俺拾雞蛋送給那侯大嫂

叫她吃了身體好

叫她養個胖胖的小寶寶……

「真不害臊,瘋丫頭,瞎唱什麼!」母親從屋裡出來,打斷秀子的歌聲,又忍不住笑了笑,接過雞蛋,吩咐道:「快去找你兄弟妹妹回來吃飯吧!」

秀子的臉有點紅,瞥了母親一眼,把書包遞給她,就一跳一跳地跑出去了。

這時從母親的西房間傳出一個青年女子的爽朗笑聲,母親走進來笑著說:

「侯同志,你可別笑話那傻丫頭。」

「哪裡,大娘,秀子可真好呢!」侯敏笑著理理頭髮說,「大娘,你千萬別把雞蛋都留給我,你給小弟妹們吃吧。」

「咳,這是哪裡話?我沒好東西,雞蛋是自家的雞下的,沒啥稀罕。攢著留給你月子裡……」母親收住話頭,看那侯同志挺著很沉的身子,靠牆坐在炕上,正縫一件紅色的小孩衣服,就過去拿來看看,說:

「你的手真巧,看這針線活哪像是念書人縫的。你還是多歇會兒吧,別累壞身子,留著我抽空給你做做。」

侯敏那微黃憔悴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感激地看著母親說:

「大娘,不用啦。嗨,你真比親生媽還疼我。本來我想自己是生第一個,歲數也大些了,有些怕;有你啊,我什麼都放心啦!」

「咳,你快別誇獎俺老婆子啦。看著你們這些在外面工作受累的人,誰還有個不動心的!就說陳政委吧,快抱孩子當爹啦,又出遠門了。」

「大娘,等他開會回來,正能看到孩子!」侯敏沉浸在即將做母親的幸福裡,那還未出世的小生命,模樣兒似乎已經呈現在她的面前了。

母親剛要說什麼,忽聽秀子在院裡叫道:

「媽!團長,於團長來啦!」

母親興奮地迎出來。

於團長滿臉笑容,沒等母親開口,就先笑著說:

「嫂子,你過得好啊?」

「好!好!快進屋裡坐吧!」母親忙應著,向屋裡讓他。

於團長走進來,陳政委的妻子侯敏剛要下炕,被他阻住了:

「快別下來,我坐凳子上就挺好。怎麼樣,小侯,身體好嗎?」

「好,團長你放心吧!有大娘照顧著,比在家裡還強!」侯敏望著母親笑著說。

「咳,哪裡的話……」母親正要說下去,於團長打斷她的話說:

「大嫂子,你就是不愛受表揚,你這脾氣,沒來以前我就知道,有什麼樣的媽媽出什麼樣的孩子,德強就是和你一樣。」

「那孩子在家啥也不懂,出去這兩年還不是你團長教導的!」母親的臉有些紅,恬然地笑笑,接著說:

「於團長,我有個事想問問你呢!」

「什麼事,嫂子?」

「唉,就是……」母親猶豫起來。

「什麼呀?嫂子,儘管說,侯敏也不是外人。」

「不是這,」母親搖搖頭,接著小聲說,「我知道自己不是,也不好多問。可是這孩子要不是,我總不放心。我是問問,德強是不是個黨員啊!」

「噢,這個事呀!」於團長和侯敏對著笑笑,「嫂子,你怎麼沒問他本人呢?」

「問啦,他不說呀!」

「啊!這小夥子,倒真知道保密。」於團長笑得更開朗,「大嫂,你放心吧!我可以告訴你,他已經是啦!」

「哦,這我就放心啦!」母親興奮得眼裡湧出淚花,她撩起衣襟擦擦眼睛,接著說:「謝謝你團長信得過我老婆子,放心吧,不該外人知道的事,我誰也不會告訴!」

「對,大娘!就該這樣。」侯敏信任地看著母親說。

「哎,好啦,快吃點飯吧!」母親站起來,準備去拾掇飯。

於團長也站起來:

「嫂子,我來看看就行啦!飯我是不吃的。」

「你呀,咳!你們這些人都是這樣,我看你當團長的得把這條什麼紀律去掉,不然俺老百姓可有意見呢!」

於團長又笑了:

「不,嫂子,這可是頂重要的一條……」

警衛員德強和於水都跟陳政委出發去了,老號長格外忙碌起來。這天早上,他從大門口把馬牽出來,一面和馬有趣地說著話,問它吃飽了沒有,願不願跟他老孫去遛遛腿,一面又從懷裡掏出他那永不離身的酒瓶子,一挨嘴,喝了兩口。抬頭看見蘭子走過來,他的玩笑又來了:

「青婦隊長,你早。請喝口酒……」他突然止住話,因為他發覺平時最愛嬉鬧的蘭子姑娘,現在卻垂著眼皮,滿臉的不高興。

「老號長,團長在家嗎?」蘭子問道。

「嗯,在家裡。你有什麼事?請進吧!」

蘭子低頭走進去,一會兒又出來了。

老號長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忽聽團長叫他,急忙把酒瓶揣好跑過去。他一見於團長滿臉怒氣,站在桌旁,拳頭握得緊緊的,就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於團長把拳頭狠狠地擊在桌面上,嚴厲地命令:

「通知警衛排長,馬上把三營的馬排長抓起來!槍斃!」

老號長大吃一驚,怔愣愣地沒有動。

「還等著幹什麼,快去!」於團長怒不可遏地喝道。但他踱了幾步,見老號長走出去了,又喊道:「回來!」

老號長轉回來肅立著。於團長的兩眼直直地瞪了好一會兒,才壓下火氣,說:

「把他先押起來!」老號長走後,於團長坐到椅子上,悶不出聲地抽起煙來。

事情是這樣的:

三營就是柳八爺的部隊,經常不守紀律,戰士們不斷偷老百姓的雞呀菜呀等東西。營長柳八爺慣著不管,派去的教導員又忙不過來,而一管嚴了,一些人就鬧著要脫離八路軍。更主要的是這些兵散漫慣了,根本不把這些當回事。也正因為如此,團部總和這個營住在一起,從各方面來教育改造他們。

馬排長就是和王東海比過武的那個神槍手,是柳八爺的得力手臂。他非常驕橫跋扈,誰也看不起,有著嚴重的流氓習氣,經常打罵人。他一開始就不滿意跟著八路軍,嫌太不「自由」了。

昨天晚上,他溜到一個寡婦家裡。這家人只母女倆,住在村東頭上。那老大娘見是一位八路軍,就很親熱地招待他,又是酒又是菜的。他吃完了,醉醺醺地亂吹一通。不一會兒老大娘的女兒從青婦隊開會回來,他一見著了迷,推三道四地說他有病,要熱炕睡。

老大娘就同女兒睡在一個炕上,騰出另一個炕燒熱給他睡。半夜裡,他摸來要強姦那女兒。老大娘苦苦哀求他,女兒卻要嚷出去和他說理。可是他一概不聽,硬把那女兒姦汙了。臨走時他用手槍指著她們威嚇道:

「若是嚷出去,我先結果你們!誰不知老子是柳八爺的紅人、堂堂的馬排長!哼,小心點!」

那老大娘哭著把事情告訴給蘭子。不是她看得嚴,這純潔的少女是活不下去了。

於團長一連抽完兩根菸,過分激怒的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按照他剛上來的火氣,恨不得馬上把那該死的惡棍打成肉泥!可是他冷靜些之後,就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不是槍斃一個人就完了。他深深知道,這事情關係著八路軍鐵的紀律,關係著群眾對八路軍的看法,同時也牽扯到一營人的去留。而柳八爺這一營人的去留,會影響成百上千的所謂「紅鬍子」究竟是跟共產黨抗日,還是走別的路。不嚴格執行軍紀,會失去民心,是無法彌補的罪過;槍斃馬排長不能做到柳八爺心服口服,團結不住柳八爺這夥人,也是原則性的錯誤。他深知那個馬排長在柳八爺身上佔的重要地位。可是無論如何,這種敗類必須剷除,必須毀掉。而這絕不是在這一件事上,柳八爺部下的紀律敗壞情況,必須馬上扭轉,徹底糾正!然而,這又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於團長沉思著,想著以上的事情。見參謀長走進來,就把情況向他談了談,考慮一下怎麼處理……就在這時,柳八爺掄著手槍,大小機頭險惡地張開,滿臉殺氣騰騰,突然闖進來,衝著於團長怒吼道:

「你他媽的,你怎麼敢把他押起來!你這傢伙,你知道他是誰?他是救過我命的人!他打槍百發百中,是個最了不起的人!你為一個女人就值得這樣,你快放了他!」

老號長和警衛員小張見勢早把手槍提在手裡,嘩啦一聲頂上子彈。

屋裡的空氣像一觸即炸的火藥,異常緊張!

於團長站起來。他鎮定而又坦然,根本不注意柳八爺那膛彈待發的槍。他吩咐老號長和小張說:

「把槍拿出來做什麼!這屋裡有敵人嗎?快收起來!小張,告訴王排長把罪犯押來!」見小張走後,於團長踱步停在柳八爺面前。似乎他一張口,柳八爺馬上就要開槍。

「三營長!」於團長嚴肅地說,「你來得正好,我就要派人去找你。事情發生在你的營裡,你當營長的首先要負責任!你說要放他,就先談談你的理由吧!」

「他媽的,不管怎麼樣,你要放掉他!若是不放,老子先跟你拼這條命!」柳八爺的手槍還在空中揮舞,可是他已被於團長的質問弄得難以對答,有些心虛了。

於團長冷笑一聲,說:

「拼命也好,放他也好,我們先來講講道理。我問你,你柳八爺當初起來反對官府的時候,打著什麼旗號來?」

「你問這些幹麼!反正你要放掉他,他是我的大恩人!」柳八爺的手槍已抬不起來了。

「你不說,我替你說。」於團長又開始來回走動,「你是打著殺富濟貧、為民除害的旗號來造反的,所以才有人擁護你。若是你一開始就去殺受苦人、糟蹋老百姓,你柳八爺能站得住腳嗎?‘姦汙一個女人是小事’?你怎麼能說得出口來!這像是一個窮家出身的人說的話嗎?虧你還是遠近聞名的柳八爺,真是莫大的恥辱!而且,更重要的是,你現在身上穿的是八路軍的衣服,是人民軍隊的一位營長,你怎麼會表現出這種態度!你為報自己的恩,就放掉害人的罪犯!我真是沒想到!」

於團長的話越說越急,越有分量。柳八爺漸漸把頭垂下去,手槍在慢慢向套裡裝,嘴裡嘟嘟囔囔地說:

「好吧,算你的話有理。你先說吧,你要把他怎麼樣?」

於團長和參謀長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堅定地說:

「這很明白,按八路軍的紀律,對這種罪犯沒有再留他的餘地!」

「怎麼,要殺掉他?!」

「是的,殺掉!」於團長鎮靜地答道。

柳八爺裝槍的手停住了!眼睛兇狠地瞅著於團長,厲聲叫道:

「不行!這辦不到……」

「於團長在家嗎?」

人們回頭一看,見是德強的母親來了。嫚子本來在地上母親領她走的,一見柳八爺的兇狠樣子,嚇得急抱住母親的腿。母親忘記回答於團長和參謀長的招呼,只顧把女兒抱起來。她有些膽怯迷惑地瞅著柳八爺。

「嫂子,你坐吧!」於團長招呼道,又指著柳八爺說:「你還不認識,這是咱們三營的柳營長。老柳,這是馮德強的媽媽。」

這麼一來,柳八爺有些慌亂,他把手槍插進腰裡,點點頭,靠到門一旁。

老號長拿過一張椅子,讓母親坐下。

「大嫂,你來有什麼事?」參謀長問道。

母親深深嘆口氣,像有無限的悲痛在心,滿臉布著愁苦的痕跡,帶有質問的口氣說:

「我來找找你們。於團長,你聽說過那事?」

「聽說了,嫂子!你有話儘管說吧!」於團長懇切地說,看得出他是在忍受著內心的痛苦。

「於團長,」母親有些氣憤起來,聲音也提高了,「於團長!不是我個老婆子不知情理,實在話,八路軍的好處誰也不會忘,真比天高,比地厚。可是,」她沉痛地咬一下牙,「在你於團長的手下,出了這種事,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叫誰的心裡不難過呀!」她嘆口氣,「黑麵裡再摻上多少黑麵也是黑的;白麵裡頭有一星點黑的也顯眼。我知道,咱八路軍幹這種事的是一兩個壞東西。就為這我更難過。於團長,人的眼睛不都是亮的呀,你說他們都會怎麼說呢?!唉!」母親懇切地望著每個人的臉,最後又把眼光停在於團長臉上:

「於團長,我說些氣話,你可別生氣。我一個老婆子不懂事,只是覺著心裡不好受,像是自己的事一樣把想說的告訴你們。我知道,你們也在難過。」

於團長聽著這些話,心裡充滿了感動和疼痛。他不知道用什麼話表達自己對這位母親的感激,只是從心裡感到這些譴責裡面包含著多麼巨大的意義,多麼深沉的熱愛。

「嫂子,你說的都是實話。這是我沒把隊伍教好,是我的過錯。嫂子,我們正在商議處理這個事。」

已經是警衛排長的王東海那魁梧的身體出現在門口:

「報告!罪犯已押到。」

「好,叫他進來。」於團長吩咐著;可是一聽說門外有很多老百姓圍著,就說等一會兒。他走了出去。其他的人跟在他身後。

柳八爺見人都走了,他長喘一聲,一腚坐在椅子上。椅子喀嚓一聲,差點折斷腿。他手撫弄著大刀穗纓,腦子裡翻騰起來。

他真想不到,這麼一點平常的事,會惹起這麼大的反應。於團長是那麼重視,氣得簡直不可按捺。他想起剛才於團長提到的在當初領導窮人造反的情景;他參加八路軍後所見到的事情……是啊,八路軍和別的隊伍不同,待老百姓和父母兄弟姐妹一樣親。他柳八爺是願為窮人出力賣命的,可是為這點小事就不能放過嗎?別的隊伍拿這是平常事,惟獨八路軍這樣嚴,為什麼呢?對,如果八路軍也是禍害老百姓,那老百姓怎麼會自己把孩子送來當兵,對八路軍這麼好呢?可是馬排長,是自己的得力手臂,是救過自己命的恩人!能不管嗎?不,還要管。一定要放過他這一回,以後不犯就行了。於團長要不答應,他柳八爺就領著人馬出走……柳八爺想到這裡,就向外走去。

大門階臺前圍著一大堆人,人人的臉上罩著一層陰雲,眼睛裡射出憤怒的光焰。

於團長走出時,紛紛的議論聲向他撲來:

「唉,真想不到八路軍裡還有這種壞蛋!簡直和反動派差不多了。」

「你可不能那麼說,你見過幾個這樣的壞人?還不是外來的壞根!」

「怎麼著,一個驢屎蛋子壞一鍋湯,興有壞的還能不讓人家說?」

「是啊!想不到於得海部下還有這種人,唉!想不到,想不到……」

「瞧啊!於團長出來了。」

於團長再也忍不下去,他痛苦地皺緊眉毛,沉痛地說道:

「鄉親們!你們大家恨我罵我都是對的,我都接受!」人群一陣騷動,「對的,八路軍是你們的子弟兵,是從老百姓裡來的,是你們養活的,沒有你們它一天也活不下去。我於得海就是幾次被老百姓從死裡救出來的。日本鬼子殺你們,二鬼子反動派害你們,我們八路軍再糟蹋你們,你們還有點依靠嗎?沒有了!對,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軍隊不能有一個這樣的壞蛋!我們決不能留他!」

人們靜悄悄地聽著於團長的話,接著又議論道:

「對啊!到底是咱的軍隊,你聽於團長說得多好!」

「你看他多難過,比咱們還生氣哩!」

「聽說那傢伙是柳八爺手下的,都是他慣壞他的!」

「你別瞎說,人家柳八爺想當年也是‘紅鬍子’,為窮人出過力,哪會容得下這樣的壞蛋!」

「哦!看,他出來了!」

柳八爺正向外走著,可是聽到於團長的話和人們的議論,他感到兩腿沉重,臉上像有火燒,後來就無力地靠在走廊的牆上。他忽然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慢慢走上階臺,銀白的頭髮在顫動,於團長忙扶住她。只見她淚水橫流,悲哀地說:

「團長,你是於團長?」

「是的,老大娘。」於團長的嗓子像有把火在燒。

「啊!我那苦命的孩子……嗚……」接著她痛哭起來。

柳八爺不覺眼窩一熱,心嘣嘣地跳。他想走上去,可是一見馬排長,邁出兩步又站住了。

於團長憤怒地瞪大眼睛,厲聲命令:

「王排長!槍決!給我立刻殺掉!」

這一聲命令,人們像聽到雷聲一般,都張大嘴巴,互相呆呆地看著。接著就吵嚷起來:

「殺?!啊!到底是八路軍,紀律真嚴明啊!」

「天哪,這還了得!留著叫他多殺些鬼子贖罪不好嗎?」

「共產黨的隊伍像眼睛一樣,一粒沙子也容不得!」

…………

那被害的老大娘,被驚呆了!哭聲早沒了。她一清醒,立時撲向於團長,兩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淚早把她的視線模糊了。

「不!不能殺掉他呀,天哪!」她叫著,哀求著,「團長,真要殺他?不,不能!你打他罵他就行了,千萬不能殺他呀!他到底是個八路軍,留著他吧!叫他多殺鬼子!不,不能殺他!我孩子她爹是被鬼子掃蕩殺的,留著他去殺鬼子吧!團長,我求你!我給你下跪,給你磕頭……」她雙膝跪下,抱住於團長的腿。

於團長感到有種從來沒有的巨大感情在壓迫他。他扶起老人,激動地說:

「老大娘,不,這不能!他是罪犯,是壞人!不是咱們八路軍的人。我們不能要這樣的壞蛋!留著他就是留著敵人!老大娘……」

柳八爺早站不住了。他全身像落在油鍋裡,撞撞倒倒地趕過來。迎面碰到老號長,他一把從他懷裡掏出酒瓶子,照大刀鞘上將瓶頸砸開,像喝涼水似的咕咚咕咚喝個精光,接著把瓶子狠狠地摔得粉碎!他上去扶著老大娘,喘息著說:

「老人家,是我,是柳八爺害了你……」

老大娘一聽,忙又跪下哀求他:

「啊,你就是柳八爺!他說他是你的排長,你放了他……」

柳八爺頭上像捱了一棒子,忙說:

「老大娘!你別求我,也別給他求情!我有罪啊,我也該死!是我慣壞的他,也該槍斃我!這兔崽子……」柳八爺全身被酒勁攻著,眼睛血紅,手握大刀柄,罵著轉回身……

那馬排長被綁著押在門旁,洋頭亂七八糟,像個喪家狗一樣。起初他並不害怕,以為柳八爺一定會替他求情,如果求情不下,他也會領隊伍脫離八路軍,那就更逍遙自在了。這時他知道不好了!

柳八爺好似餓虎一樣撲過來,刷的一聲——從起來造反那天起,他用它斬過地主的頭、剜下縣官的心,祖上傳授下來的大片砍刀出了鞘,一道紅光,那醜惡靈魂的頭掉下來了。

柳八爺多年沒流過、他想這一輩子也不會流了的眼淚,這時站在昏過去的老大娘面前,流下來了!

暗殺娟子那場事件過後,王柬芝又不斷接到電報,說是隨著共區的發展鞏固,其他地方的幾個地下組織相繼被破獲,要他格外小心從事。因此,他的行動更加謹慎和隱蔽了。

王官莊駐下部隊以來,王柬芝每晚跟在學生放學回家的隊伍後面,送學生回家。有時就信步走到團部去。按他自己的說法,是順便聽新聞訊息,向軍隊首長學習請教。這在外人眼裡,更顯得他進步。

團部的人,像德強、老號長他們,對這個縣參議員總是客氣地招待。德強回來沒看到杏莉,因她上中學去了。

有一天,王柬芝走進團部,屋裡冷清清的,正想出去,忽然老號長從北屋出來,笑著招呼道:

「啊,校長來啦!請裡面坐吧!」

「哦,號長啊!首長不在家?」

「團長和參謀長出外溜達去了;政委開會還沒回來。裡面坐吧!」

王柬芝微微把薄眼皮向上一揚,嗅到對方嘴裡有股酒氣噴出來,就笑著說:

「嘿,號長還愛喝兩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