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強離家快兩年了。他現在可長高啦。細條條的個子,胸脯高高的,一身很合體的草綠色軍裝,腰間圍著赭紅色的皮子彈轉帶,左面挎一支帶淡黃色木漆外殼的駁殼槍,右面掛一支七星手槍,皮槍揹帶上插滿了發亮的子彈。膝蓋以下,打著緊邦邦的裹腿。呀,真英俊威武啊!
這兩年德強經歷的事可真不少,打了無數次仗。他很快學會了騎馬,併成為出色的騎手。他能在馬猛跑時,趕上抓著馬鐙躥上去,騎在馳騁的馬上可以把地下的人拉上馬來,馬跑著他可以鑽到馬肚子底下躲避槍彈和障礙,並能在飛奔的馬上轉回身,穩穩地開槍射擊……可這也是他吃了不少苦頭換來的收穫,也是那個老號長教給他的呀!
說起老號長來,可真有意思。德強剛參軍時給團政委當通訊員,就和老號長在一起。剛上來他見老號長滿臉黑鬍子,鼻子紅紅的,好像老在生氣的樣子,心裡很有點怕他,可是住了沒幾天,德強就同老號長有說有笑了。他非常喜愛這個老頭兒呢。
那還是在德強參軍幾個月以後,一次繳獲到敵人一匹大洋馬。這馬全身赤紅,沒有一根雜毛,和熟透的棗一樣顏色,誰見了誰說是好馬。那時德強還達不到它脊背高,卻老想騎上跑跑。可是它的性子像把烈火,人一湊近前去,它就顫抖著鬃毛,嘶嘶地叫起來,如果你還不走開,它就摔蹄子踢你了。
說也怪,可它就是對老號長一個人馴馴服服,百依百從,老號長就越發自豪,向人們得意地誇口。其實他也是以痛苦的代價換來的,只是他不告訴人罷了。有一天晚上,老號長悄悄把馬牽到沙河灘,自己要先來試一試。不料他剛上去,還沒等抓緊嚼子,那馬就又踢又蹦撒起野來,沒多會兒,撲通一聲,把老號長摔到水裡了。
老號長全身溼得像個落水雞,氣狠狠地走回來,渾身冷得打哆嗦。他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喝下半瓶酒——他自己常說,這是他改不了的缺點,一摸鬍子,到馬棚裡把馬掛緊,狠狠地教訓了它一頓。
早晨起來,人家見老號長的衣服都溼了,就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一面生火,一面笑哈哈地說,是白天沒工夫洗,趁夜洗乾淨,早晨一烤就幹了。
過了幾天,老號長把於團長的通訊員於水——他是不久前從連隊裡調來的,陳政委的通訊員德強和參謀長的通訊員小張找來,指著馬說:
「看,好吧?別爭別爭,一馬三人要,不能把它切開呀。這樣吧,你們哪個能騎住它不摔下來,就把它給哪個。」
三個小傢伙都眼睜睜地瞅著馬,很是羨慕,可是也都知它性子烈,不好騎。於水眯眯著眼,笑著說:
「老號長,你倒先給咱們做個樣看看呢。」
「對呀!做個榜樣咱們看個熱鬧吧!」小張有些幸災樂禍地附和著。
德強站著沒說話,只是眼巴巴地瞅著那高大的駿馬,不自覺地吞了口唾沫。
老號長知道他們要拿他這一手,也正合上自己的心意,說了聲:
「嚇,瞧著吧!我老孫不是說大話……」他蹬上馬鐙,隨著那馬彎轉身子的勁兒,疾身跨上去,馬直刺地向前奔去……
德強非常敬慕地注視著老號長的每一個動作,心裡熱乎乎的。等老號長跑過一圈轉回來,他立刻想去騎,老號長卻把韁繩交給於水,說:
「先讓這小夥子試試,他要不行,你們倆就別想吃這‘天鵝肉’啦!鬧不好摔壞了,我老孫可擔當不起哩……」他說著又笑起來。
那馬又踢又蹦,於水費好大事剛上去,立刻又被摔下來,臉也被沙子擦了一塊皮去。
老號長摸著下顎的鬍子哈哈笑道:
「好了吧?小夥子,你們還得幾年才行啊!」
「老號長,讓我試試。」
老號長一見是德強走上來,就看他一眼,又笑起來說:
「小傢伙,見了好馬別忘了命,算了吧,這可不是好玩的!」
「不,我一定要試試!你剛才不是說每人都要騎騎。」德強很倔強地說。
老號長收起笑容,瞅了德強一剎:
「好,好吧!」
德強充滿信心地接過韁繩,剛要去騎,那馬彷彿瞧不起他小似的,嘶嘶叫起來,屁股還不斷左右扭動。德強心裡有些慌,但他並不畏縮,用力勒住馬嚼子,猛一跳抓住鞍,趁馬在彎身,蹬上馬鐙一掄腿,忽地上去了。大概是馬不服氣,又覺得背上的人很輕,就瘋狂地撒開四蹄飛跑,身後揚起高高的沙土。德強身子趴伏在馬脖子上,兩手緊抓住馬鬃,只聽得耳旁的風呼呼吹著,模模糊糊地看到兩邊的樹木、房子紛紛向後倒去。
德強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因為那馬根本不聽他的約束、橫衝直撞地只管跑,漸漸地後面老號長他們的呼喊聲也聽不到了……
馬飛奔進村,街上的大人小孩慌忙向兩邊閃,雞飛鴨叫地亂成一片。
迎面來了幾輛送糞的車子,德強一看心慌起來:如果讓馬衝過去,會踩傷人的!他心裡一急,顧不得許多,就一頭栽下來……戰馬是有這種習性的,當它的騎者掉下時,它會立即停住。
人們都吃驚地趕過來。不一會兒,老號長他們也喘吁吁地跑來了,七手八腳忙著把跌在糞堆上的德強救起。幸虧糞泥是軟的,沒有大傷著。德強被喚醒過來後,扶著老號長,一跛一拐地回團部去。
陳政委一見可生氣了,嚴厲地斥責老號長。老號長也承認自己做得不對。德強卻一面抱著撞脫臼的腿吸冷氣,一面說:
「政委,不怨老號長,是我要求乾的。不是學著老號長的動作我怎麼也上不去那烈馬。摔是摔了一傢伙,可我又跟老號長學了一手。」
德強常跟老號長學本事。老號長是跟陳明政委從山東省委來的。去年德強給陳政委當通訊員時,除政委常講老號長作戰經驗豐富,他當過紅軍,參加過長征。他現在的任務是看管首長的馬匹和這幾個小傢伙。德強他們雖然常和他嬉鬧,可都很尊敬他。
老號長也很願意把一切經驗都介紹給他們。比如說不騎馬行軍時,遇到側面的敵人打槍,你就到馬的另一旁,腳步跟馬走的一樣齊,這樣一匹馬就能掩護兩個人;聽到敵人的子彈在頭上吱吱的尖叫,你不要怕它,儘管往前衝,可是聽到噗噗的叫聲,你就要趕快隱蔽了……
也許就因為他是從百戰中鑽出來的老兵吧,迄今還沒有一顆子彈碰過他一下呢!有一次,子彈把他的褲子穿了一個洞,打完仗他笑呵呵地說:
「哈哈!這傢伙想吃我的肉。嘿,我老孫有俺那一家子孫悟空大聖傳授的‘分寸避彈器’,一分一毫都給它算好啦,它一輩子也別想擦我一根汗毛去。」說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老頭子像個小孩子似的,整天樂呵呵的,再艱苦的環境也不能給他帶來一點愁悶。他也最愛開小傢伙們的玩笑。
德強參軍不久,陳政委的妻子侯敏——是位小學教員——來了。德強問老號長,在送洗臉水時應當稱呼她什麼。老號長揚著眉毛,一本正經地說:
「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人家是先生,又是首長的愛人,要有禮節才行!嗨,要叫她看看咱們八路軍的文雅,對,要文雅。你要稱太太,就說:‘請太太洗臉。’」
德強見他挺認真,就照他說的做了,結果把那女教員鬧了個大紅臉。老號長在窗外聽著,樂得捧腹大笑。陳政委又好氣又好笑,他知道是這老頭子出的鬼主意,把他叫來責備一頓。老號長更樂了,為這事一連好幾天合不攏嘴。
在老號長的帶領下,德強、於水和小張幾個小傢伙長大成人,現在都成為首長的警衛員了。德強跟於得海團長,於水跟陳政委,小張跟參謀長。
一個月前,陳政委帶著於水出去執行任務,今天就要勝利歸來了。這訊息振奮著全團人的心,上上下下忙個不停,像就要出發打仗一樣。
德強全副武裝,從大門裡奔出兩匹戰馬。白色的是團長騎的,棗紅色的——就是那匹烈性的大洋馬是他自己的坐騎。他打掃乾淨馬身上的碎毛,備上馬鞍,勒緊馬肚帶,把馬拴在牆上的鐵環子上,就立在門口,向西面大道上張望,專等政委歸來。
嘹亮激昂的集合號聲響起來。部隊都向西面的沙河灘跑去。
一會兒,一個裝束打扮和德強差不多的小戰士飛也似的跑過來,近前看時,是參謀長的警衛員小張,小張邊跑邊嚷:
「小馮,快,快!來啦,來啦!」
於團長臉颳得淨光,身上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熨熨帖帖的軍裝,大步從門裡跨出來。德強牽著馬,緊跟在他後面,向西沙河走去。
部隊像要閱兵一樣,線打的那樣整齊的隊形,行行列列地排在河灘裡。戰士們都鴉雀無聲,紋絲不動,挺身肅立。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熱鬧的老百姓,擁擠在堤壩上,圍了個水洩不通。
於團長挺胸昂首,望著西方。
西方的大路上空塵土飛揚,漸漸一百多人的隊伍出現了。
前面,陳政委同一個矮黑胖子並轡而行。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柳八爺。
這柳八爺是膠東的土匪司令之一。早先也是農民起義的首領,但長期的野林生活,使他養成了濃厚的流寇習氣。他手下有一百多人,個個身強力壯,每人一支鋼槍,大都是神槍手。他們遍處遊動,到哪吃哪,遇著不好說話的官吏和財主,就把他們搶劫屠殺一空。有一個時期,「中央軍魯東軍區司令官」趙保原曾把他們收編,可是不到幾天他們就叫趙保原吃了啞巴虧——把彈藥搞足又拉上山去。抗戰初期,八路軍曾派人去動員他們抗日。柳八爺說叫他幫幫忙倒可以,參加八路軍受人管束可不幹。後來我們有幹部到省委來往,經常請他們護送。敵人都怕他們。柳八爺把隊伍佈置在敵人碉堡周圍,就對上面喊道:「不要打槍,我柳八爺今夜有事!」敵人真的不敢動了。因為敵人知道他的兵早都瞄好碉堡的槍眼,只要上面一動,馬上就會準準打進去了。
為爭取這部力量,陳政委到柳八爺隊伍上住了一個多月,進行談判和政治教育,結果到底說通了。不過他還保留許多條件,比如不能分散整編他的隊伍;如果嫌不好,他有權不受干涉地脫離等等。陳政委都答應下來。他想,慢慢教育,是能把他改造過來的。
前天陳政委來信,把情況談了。一來於團長要叫他們看看八路軍的軍容和威武——因為他們最傲慢,瞧不起八路軍的陣容,二來也是表示歡迎:所以就事先做好了準備。
部隊喊著歡迎的口號,洪亮的呼聲齊起齊落,接著熱烈地鼓起掌來,帶動了看熱鬧的群眾,也一齊跟著拍巴掌。
陳政委和柳八爺走到河灘下了馬。
於團長和參謀長迎上前來。
陳政委作了介紹,就一同走到部隊前面,進行閱兵……
德強和小張向於水互相友愛地笑笑,他們並肩跟在首長後面。
德強見那柳八爺兩腮長滿蓬亂的鬚髯,嘴上留著山羊鬍子,身上穿著灰色的寬大褂,腰裡用繩子勒起,屁股後橫斜地掛著一把黑鞘的大片刀,粗大的刀穗纓黑裡透紅,晃晃蕩蕩,很是威嚴。五月天了,他還戴著頂大黃毛狗皮帽子,德強心裡很好笑。
柳八爺對人們的歡迎,不知是驚異還是輕蔑,眼色有些迷惘,厚嘴唇斜咧著。看了一會兒,他有些不自在起來。他看到八路軍的隊伍整齊劃一,個個精神抖擻,人人神采煥發,很是威武。再看看自己那一夥,一個個穿著長袍大褂,歪戴帽子趿拉著鞋,耷拉著腦袋歪著頭,五顏六色,眉歪眼斜,真是亂七八糟。就拿他和於團長比比吧,也是極鮮明的對照。
柳八爺很惱火,心裡不服氣地說:「媽的!擺樣子有個屌用?有本事比比手法!」
於得海團長一直在注意柳八爺的神態,看到他這種表情,心裡早已明白,就帶著欽佩的口吻說:
「柳八爺,早聞你好槍法!很想領教領教。就請亮亮手吧!」
「哪裡哪裡,也不過是虛傳。嘿嘿!」柳八爺高興得眼睛都笑眯了。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尋找什麼似的張望著。
「小馮,快!去準備好。」於團長命令。
「報告!早準備好啦!」一直站在後面的老號長插嘴道。他今天也被於團長逼著把鬍子剃了,臉皮颳得發青,看去年輕了好幾歲。
「請柳八爺那邊去吧。」參謀長讓著。
柳八爺聽說早給他預備好了,更是高興,心想:「他們倒是真意。」
沙灘中央,隊伍的前面放著一張桌子,桌面上擺有兩個雞蛋。在離桌子三十步左右,挖了一個沙坑。離坑一百步遠,埋著一扇破門板,上面用粉筆畫著大小圈圈——表示幾環幾環。
柳八爺站在坑邊,抽出插在腰裡皮帶套子、用一根長皮條拴住套在脖子上的手槍,向人群掃視一眼,舉起槍說:
「看左面那一個!」「砰」的一聲打出去。
大家跑過去一看,只見雞蛋一動沒動,子彈卻從它中間穿個洞飛出去了。
人們鼓掌喝彩!
柳八爺驕傲地向於團長笑笑,說:
「請團長也試一試吧?」
於團長推辭說不敢,柳八爺卻越發讓得緊。於團長拗不過,接著德強遞上來的七星手槍。看樣子他很隨便,連瞄都沒瞄,手起槍響。大家一瞧,右面的雞蛋也被打穿了。
又是一片鼓掌叫好聲!
柳八爺心裡暗暗欽佩,卻又覺得不服氣,就帶點挑戰的口氣說:「人站著不動,打死東西,好命中。要是在馬上,可就不那麼簡單啦!」
於團長明白他的意思,一面應和著,一面指指架在大路旁的電話線,說:
「請上馬!」那電話線是敵人佔領時架的,離地面足有四五丈高。
柳八爺也不答話,翻身上馬,打著馬飛也似的奔過去,舉起手槍,那杆子上的一個瓷壺乓的一聲,變成了碎塊。
人群大聲喊好!
陳政委示意,德強拉過馬來,於團長敏捷地跨上白馬,向前急馳。德強撒開棗紅馬,隨後緊跟。兩馬跑起來,一匹像白皚皚的雪球,一匹似紅堂堂的火團。跑著跑著,只見於團長一招手,錚的一聲,電話線斷了。
這可把柳八爺和他的部下看呆了,無不驚訝佩服。他們沒料到,八路軍裡還有這樣的能手!
接著是柳八爺的一個姓馬的排長,用大槍打那門板。這人吊斜著眉毛,勁頭好像吃了兩斤槍藥那樣衝,他虎兇兇地走上來,滿不在乎地打了一槍,對面擺起小紅旗,表示中了紅心。他大模大樣背起槍,輕蔑地瞥了他的對手——王東海一眼。
王東海是打兔子出身,百步內真是百發百中,但打靶卻還是第一回,心裡有點慌,加上這麼多人看著,就越發心跳起來。他瞄了一會兒,打出去一槍。也正中紅心,並且打進原來的彈洞裡。
那個馬排長狠狠地盯了王東海一眼。
比試完畢,柳八爺心裡很服氣,沒有剛來那陣子的傲慢自大勁了。他尤其佩服這位團長。
從此,柳八爺的隊伍就成為於得海團的一個營,經上級批准,陳政委派去一個教導員。
據說月亮和太陽是姐妹倆,妹妹太陽白天出來很怕羞,姐姐月亮就給了她一包繡花針,告訴她說:「誰要看你,你就扎他。」從此,那銀盆似的月亮,發出幽靜溫和的柔光;而太陽老是羞紅著發燒的臉蛋,射出萬道刺眼的光芒。
村頭小河旁堤壩上的路口,一邊站著一個孩子。他們每人手裡握著一杆戳槍,紅彤彤的纓穗像火苗,雪亮的槍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孩子們的嫩臉蛋兒,被曬得幾乎要流油,眉毛和鼻尖上浮動著一層汗珠。儘管陽光刺得厲害,他們還是眯眯著機警的小眼睛,瞭視著遠方。
在堤壩上的樹陰下,杏莉和秀子正給失學兒童上課,教他們識字算算術。秀子自她哥德強走後,就被選為兒童團長,杏莉是「小先生」。
「你看,來人了。」站崗的女孩子警告男孩子。
「哎……是個女的。……夾著小白包袱,像個幹部。」男孩子用手擋著陽光,一面端詳一面講。
「哼,那說不定。」女孩子顯然對男孩子的判斷不以為然,「鬼子漢奸花招可多著哪,上次,咱們還不是抓到一個穿八路軍衣服的漢奸?你不要馬虎……」
「別說啦,來到了。」男孩子打斷她的話。
星梅快步走過來,一看兩個孩子的緊張神氣,喜愛地微笑著。
「站住!」女孩子命令。
「上哪去的?」男孩子盤問。
星梅的臉紅浥浥的,汗把貼臉的頭髮都浸溼了。她摘下草帽,一面扇著風,一面溫和地答道:
「我到你們村去呀。」
「有通行證嗎?」男孩子問。
「有啊。」
「拿出來看看。」女孩子吩咐。
星梅笑笑,把小白包袱移到左腋下夾著,右手伸進有襟的黑褂裡去掏。可是她抬眼看看沙河裡那一大群孩子,有的在樹枝上搖晃著,有的在玩水捉魚,有的在洗澡……眉頭微微一皺,忽然吃驚地叫起來:
「哎喲!可怎麼好?掉啦!」
「掉啦?不是吧?」女孩子見她打量河裡的人,就覺得這人像觀察情況似的;一聽說通行證掉了,更不信任地搖搖頭。
「真的掉了。你們看……」星梅挺認真地把白包袱指給他們看,「我是幹部呀!讓我過去吧。」
「幹部,幹部也不行。幹部更該有呢!」男孩子理直氣壯地說。
「那好,下次來一定給你們補上。我有急事,我要走啦!」星梅說著真走動起來。
這可把孩子們急壞了。女孩子上去扯住星梅的衣服;男孩子把兩個指頭伸進嘴裡,鼓起兩腮,吱——吱——吹響了報警口哨。
立時,沙河裡翻騰起來了!
上課的撂下書本石板;在樹上的不顧高低就往下跳;洗澡的男孩子也來不及穿衣服……所有的人都拿起自己的武器——棍棒、戳槍、木頭刀等等,蜂擁而來。一剎就把星梅圍了個鐵桶似的嚴實。
那站崗的男孩子一見秀子上來,忙說:
「報告團長!這人不講理。沒有通行證強要通過!」
「她東張西望,看樣子就有壞心!」女孩子氣紅了臉,瞅著星梅補充道。
星梅覺得有個滑溜溜溼漉漉的東西碰到胳膊上,低頭一看,啊!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他全身精光,皮膚黑黝黝的,身上沾滿泥沙,還在向下淌水。他那對黑亮有神的大眼睛,很使星梅注意。
這孩子像個泥鰍似的從人縫中直往裡鑽,扯著秀子的衣服,帶著哭聲叫道:
「姐姐……」他捱到秀子的白眼,知道叫錯了,忙改口道:「團長!我的刀——俺的刀,叫誰拿去啦!」
星梅幾乎要笑出聲來。她看著這姐弟兩個,心裡想:「哈,你看他們那對大黑眼睛多像他們姐姐呀!真是親姐妹。大概他們的媽媽也是這樣的吧?」
秀子沒理會德剛,皺著短粗的鼻子,很嚴肅地上下打量一番這個自稱是幹部的人,然後粗魯地問:
「喂,你是哪來的?」
「我嘛,是區上來的!」星梅裝著看不起她的神氣。
「區上,哪個區?」
「就是這個區。」
「沒見過區上有你這個人!」
「區上的人,你都認識嗎?」
「差不多。女的都見過!」秀子不耐煩了,「你這個人,聽口音就不是本地的。來,咱們搜搜!」
這下子可了不得啦!孩子們一齊擁上來,扯的扯,拉的拉,把星梅的衣服也快撕破了,包袱也被一個孩子奪了過去,弄得星梅哭笑不得,忙拉著秀子的手,笑著說:
「快別翻了,秀子——啊,團長!」她想起那孩子叫她姐姐遭到的反對,「兒童團長,我給你通行證。」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秀子。
秀子很奇怪:她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就著杏莉的手看過通行證,忙叫孩子們停下來。秀子傻著眼注視星梅一剎,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說:
「婦救會長,對不起你啦。」
星梅笑嘻嘻地緊握著秀子的手,撫著站崗的那個女孩的頭,說:
「哈哈,哪能怪你們呢?這是我自己故意找的呀!對,你們這樣做很好!這才不會使漢奸漏網!」
那德剛搶奪了包袱,正同一個孩子在翻弄,看到別人都住了手,起初他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後來秀子叫他,他才明白了。他想丟掉包袱跑開,但星梅笑著把他拉在身邊,也不管德剛身上有水有泥,猛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腮上親吻一下,高興地說:
「哈,小兄弟!怕什麼呢?你多神氣呀,長大後一定是個好戰士!」又對秀子說:
「走,秀子!找你媽去吧!」
娟子的傷好後,被調到區上工作,擔任副婦救會長。她現在可出息了,跑遍了全區。
這個區是全縣擁軍支前工作的模範,而婦女在這裡面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是與她和星梅夜以繼日的工作分不開的。她現在對星梅真是從心眼裡佩服。有好多事,她沒辦法,簡直急得要哭,可星梅一指點,就亮堂了。她不再覺得星梅輕放和狂熱了,而深深喜愛她那大方、熱情、爽快的性情。她把星梅當親姐姐看待,實際上星梅也比娟子大兩歲。
娟子對姜永泉卻有些疏遠,在生活方面很少關照他了。(但她從不干涉母親對他的疼愛和照顧,她覺得母親疼他是應該的。)這並不是娟子對姜永泉的看法變了。不,正相反,在工作中她越發感到他好,她在努力向他學習。她覺得星梅正是配他的人,她一點也不嫉妒他們,反倒喜歡他們的結合。她儘量避免自己對他過分的、超出一般同志範圍的接觸,也只是怕這種接觸會妨礙這一對相稱人兒的幸福生活。可是這姑娘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自己在深更半夜的睡夢中醒來,一想起這事,心裡還會升起一股很不好過的滋味,有時甚至還會眼睛發溼,擠出那麼一點點淚水來。唉!真怪!
姜永泉是個不喜歡錶露自己感情的人,遇到什麼事就在心裡壓著,如果自己不說出來,誰也不會覺察。他對人很熱情,但他的熱情不是表現在口頭上,而是真心地對人關懷,實際地對人幫助。他對同志的態度都是一樣好,從不計較別人對自己怎樣,對他個人,就是你罵他幾句,他也不會發多大火,更談不到報復。看起來他好像很遲鈍、懦弱,可是誰要妨害了工作,他卻變得容易激怒,對你毫不講情面。
看來他很堅強,不易受感動和掉眼淚,但他內心裡對什麼事都很敏感,反應也很強烈。趕到表現到表面上時,那就是行動。在事情還不能作出決定前,看起來他的作風好像有些拖沓和遲緩,但一經決定,你馬上又會感到他考慮問題周密,辦事果斷利索了。
對於和娟子的關係,他實在想得很少,只是有一點很自然的親密感。按說他也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人,應該注意到自己周圍的姑娘。可是不用說別人,就是對待在一起這麼長時間的娟子,他也沒仔細留意過她的長相,打量過她的身材,只不過和認識一般熟人那樣,感到她在自己眼裡很熟,甚至一聽腳步聲就能辨別出是她來。
但娟子對他的故意疏遠,終於引起他的注意,慢慢地他為此有些苦悶了。他越是品嚐這種疏遠的滋味,就越感到過去親密關係的可戀,他開始考慮起來。對,他的心裡是有過她的呀!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變了過去她對他的那種可想不可說的親切呢?他從內心檢查,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他想找她談談,可是怎麼張口呢?再說一個人的感情是可能變化的,何況人家又沒表白過呢!也許是自己的猜疑,人家心裡壓根兒沒有這回事?!……
人往往是這樣,當兩人正在相好時,倒不怎麼感到這種友誼的重要,可是一旦一方要失去另一方的危險存在時,就會痛切地感到這種喪失的巨大和友誼的可貴,而已經失去了,就會懊悔當初為什麼不好好珍貴它。那懷戀的情緒,也會隨著時間的漫步,愈來愈濃地延續下去。
姜永泉想到最後,氣憤地打自己的頭,煩躁地說:
「去,去,去!被這些事糾纏著,哪有這些心思……」
正在這時,區中隊長德松領著偵察員老張走進來。
「呀,老薑!跟誰在發火?噢,就一個人呢!」德松笑著嚷進來。他的下顎多了道傷疤。
姜永泉不由得紅了臉,裝沒聽到,不回答德松的話,趕忙走上來和老張握手,倒水讓座。他親切地說:
「啊,老張回來啦!坐下,辛苦啦!」
「沒什麼,沒什麼,腿練出來啦。嘿嘿!」老張笑著坐下來。他沒門牙,說話透風。穿著灰藍袍子,裡面用繩子勒起,戴著破禮帽,留著亂糟糟的鬍子。看打扮,活像個鄉下進城跑買賣的人。
「老薑,老張把什麼情況都摸透啦,我已派人通知大家來開會了。」德松興奮地說。
「對。那就好!」姜永泉說,「老張,你先喝口水歇會吧。」他見老張臉上直淌汗,脊樑後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忙遞條手巾給老張,就走進裡房間。一會兒,姜永泉拿出一件疊得很板正的新粗布白小褂,給老張說:
「快把那灰大褂換下來吧,大熱天穿這個可真夠受的。」
老張接過褂子伸展開一看:
「啊,這衣服做得倒不壞,布織得又勻,和細布差不離。」老張稱讚著,把褂子放到桌子上,「還是你穿吧,我的還可以對付。哈哈,穿上了就不像我那老本行啦!」
「快別說了。若是你伏天還穿那玩意兒,人家也要疑心啦。快穿上吧!我的還挺好,破了一補,還不和新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