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姜永泉硬逼著老張穿上了。那白生生的褂子,確實給老張增色不少。他咧著沒牙的大嘴笑著說:

「哈!倒真是量著我身材做的。教導員,又是馮大嫂子送來的是不是?」

「嗨,那還用問!除了俺大嬸誰能織出這樣好的布,做這麼好的針線!」德松眨眨眼皮打趣地說,「哈,老張!穿上這衣服,再把鬍子一刮,真可當新郎啦!」

老張開心地笑道:

「就怕人家婦救會不批准……」

正好兩個姑娘闖進來,一個細些的矮個姑娘嚷道:

「誰在這裡說怪話,人家婦救會也不是隨嘴唱的,背後說的什麼呀?」

「好哇!叫玉媛和娟子妹來看看,老張能不能當新郎?」德松笑著嚷道。

那玉媛是區婦救會的幹事,小嘴挺會說,聽德松這一嚷,臉有些紅,她白了德松一眼,衝著滿臉通紅、正在發窘的老張說:

「張大叔!你真要……哈哈哈……」她說不下去了,摟著娟子的肩膀笑彎了腰。娟子也搞得滿臉緋紅,給老張解圍說:

「別說了,再說被張大嬸聽到,要哭著找來啦!」

老張就勢下臺:

「對啦,叫俺那老伴知道了,吵著要和我離婚,你們可要負責喲!」

一句話引起鬨堂大笑,原來開會的人都來了。姜永泉招呼大家說:

「好嘍,別鬧啦!現在由老張把情況向大家談談。」

老張是個老「交通」,專跑敵佔區。他經常化裝成賣小雞的,推著一輛小皮軲轆車,來往在敵我之間。雖然敵人封鎖很嚴,但不限制賣好吃東西的小販進據點。

有一次還鬧了個笑話。民兵們在老張腰裡搜出「良民證」和手槍,把他綁著送到區上,還在他屁股上捅了幾槍托子。

區中隊一直活躍在敵人據點的周圍,配合主力軍打擊敵人,保衛根據地的安全。我軍把敵人擠到孤零零的據點裡,他們兵少,根本不敢出來。

這次老張偵察得明白,東山村住著五個鬼子和一分隊偽軍,分隊長就是郭麻子。他們每天上午在街裡的廣場上出操,崗樓子上有一挺歪把子輕機槍監視著動靜。

老張還摸清了敵人的活動規律,並聯絡好裡面的一個伙伕。

這是靠根據地最近的一個小據點。區委會決定堅決把它拿下來。

太陽剛從東山露出臉,射出道道的強烈金光,像是在大聲地歡笑,藐視那層淡霧的不堪一擊。蔚藍色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越發顯得它的深邃無邊。

一群姑娘媳婦,穿得花花綠綠。有的提著一籃雞蛋,有的挑著一擔蔬菜,有的抱著個大公雞……她們嘻嘻哈哈,嘰嘰呱呱地夾雜在一大群趕集的人們中間,朝據點的西大門走來。

最前面,頭上盤著髮髻的正是娟子,她打扮得真像個俊俏的小媳婦。和她並排走的那個扎大辮子的閨女,一邊走一邊用手摸辮子,生怕有人把她的辮子扯掉似的,她就是玉媛。

守門的兩個偽軍,逐個檢查向裡進的人。結果人越聚越多,後面擠下一大堆。那些挑柴的男人們很不耐煩,大聲吆喝道:「快點,快點!」

女人們都笑嘻嘻地擁到偽軍面前。娟子嬉笑著說:

「老總呀,今兒逢集,這麼多人,你到天黑也查不完呀!俺們都是才出門的女人家,想趕個早市,哪有什麼禁物?快放俺們過去吧!」

「哎喲,可累死俺啦!」玉媛把辮子一擺,訕笑著瞥了偽軍一眼,「老總,你可要行行好啊!若是把俺的身子累出病來,可一輩子記恨你呢。你行行好,趕集回來買瓶酒請請你……好了,老總開恩啦!放我們走了……」

婦女們不等偽軍答話,就你一言她一語,又笑又罵,又叫又嚷,把兩個偽軍鬧得暈頭轉向,張著大嘴,呆頭呆腦地看著女人們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地走過去。

偽軍擋不住人流,只好閃在一邊看著他們向裡擁。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兩個挑柴的。看樣子他們累得很,把柴擔放在門口,一面擦汗,一面向遠處眺望。

過了一會兒,路上的行人已很少,只有遠處稀稀拉拉幾個趕集的老百姓。挑柴中的一個瘦長臉的人,給另一個身體粗壯的青年使個眼色,就挑起柴擔走過來。他在一個站崗的偽軍面前停下來,似乎在等著受檢查。這時,那青年走到另一個偽軍跟前。突然,都把柴禾擔子摔翻,拔出懷裡的短刀,照對手的喉嚨刺去。

一個敵人倒下了。

那青年的刀被對手打掉,兩人扭在一起。那瘦長臉的人急奔過去,又一刀結果了敵人的性命。

兩人把敵屍拖到一邊,那瘦長臉的人擦了一把汗,對粗壯的青年說:

「柱子!把門守住,不許任何人進去!」

「好!教導員,你放心走吧!」柱子很自信地回答。

姜永泉立刻向村裡奔去!

與此同時,老張領著德松和另兩個區中隊員,每人推著一小車毛雞,朝東門走去。

到了敵人崗樓子眼前,老張叫出那個聯絡好的伙伕,那伙伕同鬼子講了幾句,放下吊橋,就領他們進了崗樓子。

有一個鬼子認識老張,拍著他的頭說:

「你的送雞來的,大大的有?」

「大大的有。」老張恭敬地答道。

「這三個的幹活?」

「幫忙的,大大的有!」老張指著每人的車子給鬼子看。鬼子高興地點著頭。

他們進了伙房。那伙伕把老張拉到一邊說:

「不好啦,狗日的今天把機關槍拿去演習了。你看怎麼著?」

老張一聽,心想:不妙!我們的人不知機槍在操場上,這怎麼好啊?他和德松一商量,對,先下手為強!

那伙伕領著德松去對付崗樓上那一個崗哨,下面一個鬼子和一個偽軍由老張他們三個人來收拾。

那伙伕端著一碗雞湯爬上崗樓頂,親熱地對鬼子說:

「皇軍大大的辛苦,雞肉湯的,‘米什’‘米什’的有!」

那鬼子一見,樂得咧開大嘴笑,忙接過碗就吃。

伙伕趁機兩手抓住槍就奪。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倆人扭打起來。

掩在樓梯處的德松,提著菜刀搶上去,正碰那鬼子把槍奪過來,向瘦弱的伙伕刺去。那伙伕倒也機靈,向旁一閃,鬼子的刺刀撞到牆上,喀嚓一聲斷了。鬼子剛拉開槍栓推上子彈,德松一個躥跳撲過去,掄起菜刀,把鬼子的頭帶帽子劈下一半。但鬼子的槍也響了,子彈打在洋灰牆裡。

與此同時,老張和兩個區中隊員俘虜了下面的兩個敵人。

老張和德松本來商量,得手後不發訊號通知姜永泉他們,以便悄悄過去告訴他們注意敵人的機槍。但現在已經響起槍聲,不發訊號反而更糟,他們對空射出三槍。

娟子她們進門後,就圍著看偽軍、鬼子們上操。廣場不大,夾在很多房子中間。化裝成老百姓的區中隊員愈來愈多,逐漸向隊伍靠近。

兩個鬼子指揮著偽軍在轉圈練步伐;郭麻子分隊長同鬼子小隊長在一旁吸著菸捲。他的姘頭玉珍,怕在這小地方不安全,前天到大據點道水她哥哥王竹那去了。

像往常一樣,因為天氣熱,敵人把槍摘下來架在一旁,子彈帶手榴彈都掛在槍上。

偽軍們見這麼多人看熱鬧,特別是有那些年輕女人們,心裡樂滋滋的,怪神氣地走著步子。

有一個傢伙腿在向前走,那眼睛卻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向旁邊盯著娟子,咧著大嘴,像要把她吞了似的。他一直把娟子看得心裡有些慌起來:「莫非這人認識我嗎?」娟子裝害臊,轉過頭去,把臉藏到玉媛腦後。忽聽吵吵嚷嚷一陣罵聲,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偽軍看女人出了神,叫了向後轉走的口令他還在向前走,結果與前面轉過來的那人碰到一起,摔倒了。這一來,隊伍也搞亂了,郭麻子氣得麻臉紫紅,把那偽軍喊出來,狠狠踢了兩腳,罰他立正站在隊外。娟子這才鬆了口氣。

娟子她們正在緊張地等待中,姜永泉趕來了。

不一會兒,槍聲響了!

這些看熱鬧的區中隊員和幹部們,都從籃子裡、筐子裡、簍子裡、柴捆裡、衣服裡……拿出手榴彈、長短槍,下冰雹子似的向敵人群裡打去!喊殺聲震天動地,人們奮勇地向架槍的地方撲去!

偽軍們亂了,空著手亂跑,炸死炸傷好多,有的舉手投降了。人們搶到敵人的槍彈,更勇猛地衝殺。

郭麻子邊跑邊開槍,想衝出去逃命。可是撲通一聲被打倒,他就躺著射擊。姜永泉跑著去追趕那鬼子小隊長,沒防郭麻子正向他瞄準;但沒等郭麻子勾扳機,娟子從側後搶上去,舉起槍把子,照他頭上夯下去。郭麻子只蹬了一下腿,就再也不動了。

不料,兩個鬼子先搶到機槍跟前,掄起掃過來。

幾個人應聲倒下去。姜永泉指揮部隊衝到房子跟前,以牆做掩護。

那鬼子小隊長趁這工夫,也衝到機槍跟前,指揮著邊打邊退。

人們被機槍打得抬不起頭來。姜永泉知道發生了意外情況,這樣硬拼是不行的。他正命令一批人從衚衕插到敵人後面去截擊,機槍卻突然啞了。

原來是德松他們從小路包抄過來,準備奪機槍。鬼子一見背後受敵,就扛起機槍向西門跑去。

人們順著牆根,跟蹤猛追。

鬼子向後掃一會兒,跑一會兒,已經倒下一個了。那小隊長見快要出門,就命令另一個鬼子堵住衝上來的人們,他好逃走。那鬼子跪在矮牆後面,拼命地掃射著。鬼子小隊長剛跑出幾步,迎面響起槍聲;他忙趴下還擊,可是槍打不響——子彈完了。他氣怒地把槍狠狠摔掉,刷的一聲抽出指揮刀,命令那鬼子回過頭來給他開路。那鬼子正要返身,一槍飛來,他的腿被打斷,走不動了。

這可把小隊長氣炸了,一刀將那鬼子砍翻,自己抱起機槍向西門衝來。

那槍是柱子打的。他剛要衝上去,見鬼子又返回來,忙又射擊。鬼子小隊長負傷了,可是他仍端著機槍直衝過來。

柱子見那冒著青煙的機槍口,離他只幾步遠,眼看鬼子就要衝出門了。這個妻子被敵人殘害了的青年農民,滿腔充塞著復仇的怒火,眼睛都急紅了!他把大槍一扔,迎面朝鬼子猛撲過去!鬼子的槍響了,一股熱血湧出柱子的胸膛,但柱子沒有倒下去。但見他身子向前微傾,他的兩手抓住了敵人的機槍筒,立即有一股濃黑的油煙升上來!

大家眼睜睜地看到柱子瞪大兩隻眼睛,緊緊地咬著牙,像把生平的力量都使了出來,兩手緊握著機槍筒,身子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

那鬼子小隊長抽機槍抽不回來,打又打不倒他,也驚呆了!

柱子和鬼子小隊長相持著。人們衝上來。

大家抓住鬼子小隊長,柱子才倒下去。他兩手還緊緊抓住機槍筒。

娟子去扒他的手,怎麼也扒不開。結果用溼土把槍筒搞涼,才拿下他的手。槍筒太燙了,揭去柱子手上一層皮。他的胸脯、肚子、大腿,已見不到什麼肉,全被子彈穿透了!

柱子那淳樸的臉上,一點兒痛苦的表情也沒有。那雙還瞪著的眼睛,依然炯炯有光,像是在向他的戰友們告別。

敵人的崗樓子上燃起熊熊的火焰,烈焰衝上晴空,迎著正午的陽光,照亮了人們火熱的臉。

母親一面撒種子,一面喜愛地看著星梅刨地的熟練動作。星梅穿著白粗布短褂兒,脊樑後已被汗水浸溼一大塊;短短整齊的黑黃頭髮,隨著钁頭的一起一落,一忽一閃地飄拂著,黑褲兒捲到膝蓋上,露出紅潤堅實的腿幹,兩隻不大不小板正的腳,插在刨起來的鬆軟潮溼的泥土裡,一挺一挺的,滿有勁兒。刨過一會兒,她抬起頭,把掉到紅撲撲的長圓形臉上的幾縷頭髮理到耳後去,用胳膊肘拭拭稍微高突的前額上的汗珠。看到母親在看她,就閃動著那對光彩奕奕的圓眼睛笑笑,吐口唾沫到手心上,兩手一搓,又幹起來了。

母親走到她身旁,又親又愛地說:

「梅子,歇息會吧!」

「不累,大娘。刨完再歇息吧!」星梅笑著答道。

「還要強哪!看看,你比來時瘦多啦。白天給我幹活,晚上要工作到半夜,還說不累呢!」

母親把星梅拉到地堰邊坐下,向地那頭叫道:

「德剛啊!快拿水來給你大姐喝!」

德剛應聲提著罐兒跑來,後面跑著嫚子拿著兩個砂碗。走到跟前,嫚子叫道:

「媽媽,我要,我要!」

「要什麼呢?」母親接過碗問道。

「他——我哥哥拿的,蟈蟈。」嫚子指著德剛。

德剛把手藏到背後,嚇唬妹妹說:

「要什麼,要?早飛啦!」

星梅笑著拉過德剛,扒著他的手一看,果真樹葉裡包著一個蟈蟈。就說:

「好兄弟,快給妹妹吧。當哥的要讓著妹妹啊。」

德剛給了妹妹,嫚子笑了。母親說:

「領妹妹再去捉幾個,可別惹她哭啦。冬天我就叫你去上學!」

看著那兄妹倆走後,星梅關心地問道:

「可真是大娘,怎麼沒叫小兄弟上學呢?」

母親往碗裡倒著水,說:

「他還小些,等些時沒關係,在家好幫我照管點孩子。咳,冬天我就叫他去,那時嫚子就不大要人看啦。看,說著話兒忘了喝水,快喝吧!」

星梅接過水,用手背把嘴唇一摸,咕咚咕咚一氣喝了一碗。母親滿意地笑著說:

「你真是老手藝!在家幹過這活?」

「幹過,大娘!」

母親這塊地是在村南山上。坐在這裡,那北山就迎面展現在眼前。

現在是種麥子的時節,叢生的桲蘿的葉兒紅澄澄的,一人多高的山草黃燎燎的,那旺盛的松柴針青森森的,山野上構成一片青黃燦燦的景色。山草被風吹得前後翻騰,宛如海水上潮時向岸邊撲打的道道的澎湃波濤。

星梅指著北山讚歎道:

「哎呀!這山真是財寶,不要人管就長這麼多東西!怎麼也不會缺柴燒啦。大娘,俺們那可沒有呢。」

「是嘛,山巒比咱這薄地還強。」母親介面道,「這會好啦,往年可不行,山多窮人還是沒柴燒!梅子,聽你說話有點‘西’,我還沒問你是哪兒人呢。」

「大娘!我是萊陽人。」

「哦,這可遠了。你怎麼自個兒跑到這兒來啦?家裡還有誰?」

「咳,說起來話可長啦……」

萊陽離這兒有二三百里路,在國民黨膠東黨政軍總首腦趙保原的統治下,人民真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整天在死亡線上掙扎。

星梅家有父母弟妹,靠著租種幾畝地,哪能維持五口人的生活!她長大些,就進了趙保原的兵工廠,當個小工。在工廠裡她認識了一個叫紀鐵功的工人,這人是個地下共產黨員……後來,他們就訂了婚。

在萊陽,當時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

說萊陽,道萊陽

萊陽到處真淒涼

我問老鄉為哪樁

只恨那趙保原把良心喪

禍國殃民喝人血

逼百姓走絕路上

爹孃兒女死路旁

說萊陽,道萊陽

鬼子來了更遭殃

趙保原投降小東洋

作威作福更猖狂

苦只苦壞老百姓

哪日才能見太陽

萊陽淪陷以後,紀鐵功就領著星梅離開家鄉,參加了八路軍。

星梅在軍隊裡待了一年多,和戰士一樣同敵人廝殺拼打,後來因工作需要,被調到地方上來了。

「現時他在哪呢?」母親關切地問。

「他,在咱們兵工廠裡。住在昆嵛山裡頭。」

「家裡的人呢?」

「不會好了,兩三年沒聽到資訊了。」

母親沒料到星梅這個樂呵呵的姑娘也有一肚子苦水,心想:「共產黨裡的人就是好,兩口子都在外面革命,不在一塊,又丟下家,真不容易呀!而我呢?倒老擔心著自己的孩子。咳,誰的爹媽不想自己的孩子?誰不知道自家的炕頭熱呢?可要都守在家裡誰出來打鬼子……唉!這些人都是好樣的!我那德強一準也沒把我放在心上,整天只顧忙著打仗的事了。娟子……」一想到娟子,母親又看看星梅,覺得她們兩個差不多,像姐妹倆似的。她笑著問:

「梅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啦,大娘。」

「啊,比娟子還大兩歲,長得可差不多。」母親疼愛地拉著她的手,「梅子,你也好成親啦,打算多會呢?」

星梅羞紅了臉,她心裡出現了紀鐵功的影子,渾身更是熱烘烘的,那臉兒越發像朝霞似的鮮豔。她不好意思地說:

「大娘,我們還都年輕,再過兩年也行。打鬼子要緊呀!」她又理理頭髮說:「大娘,秀娟有‘物件’沒有?」

「沒哩。就是有,她不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咳,現如今不興爹媽做主了,我也不願多管。但願她找個好人,做媽的就放心啦!」

「大娘,我看她和姜教導員就是正好的一對。你看呢?」

「呀,叫我怎麼說好呢?永泉,敢情好,真是個好人!娟子還不就是他教出來的?可人家的心也難說呀!」母親心裡很早就這樣想了。她所指的好人,就是他。但她可也真猜不透他們的心思。

「哈,大娘!這不用你操心,我給他們當媒人吧!嘿,其實不用人介紹他們也早心熱啦!我看哪,秀娟什麼都好,就是大閨女氣太重了。哈哈,太忸怩害臊了。大娘,同意不同意我對你那好閨女的批評呀!哈哈……」星梅笑得太厲害,流出了淚水,趴在母親懷裡。這使母親覺得她和個孩子一樣天真可愛。她興奮地說:

「那,那才好呢!你呀,真是個好閨女,自己的事不著急,倒來操心別人的啦!娟子有上你這個好姐姐,別說說她幾句,你就是打她幾下,大娘也跟著說該打呀!」

母親慈愛地抱著星梅那由於激動興奮而顫動的肩膀和胸脯,撫摸著她的柔發。星梅像真躺在自己母親的懷裡,帶嬌性地忸怩起來。在幾年來炮火震盪苦難重重的生活裡,她那忘記母愛的女孩子的心,現在被母愛的暖流層層包炙著,又復活了!

忽然,秀子從山底下急急忙忙地跑上來。她那嫩臉蛋兒漲得透紅,急促地喘著氣,胸脯一起一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母親和星梅驟然感到有什麼重大事情發生了。母親忙問:

「什麼事?快說呀!」

「哎呀……可累死我啦!媽,媽!我哥哥……」

「他怎麼啦?!」母親渾身一震。

「他,他回來啦!」

小先生——由上學的兒童來當,負責教失學兒童和婦女學習的,有時也讀報紙、做宣傳工作。相當於宣傳員。

小白包袱——因當時做地方工作的幹部大都用白包袱皮包著用品,走哪都隨身帶著。故此群眾常以此來判斷他們是幹部。

良民證——敵人發給其佔領區的人們的身份證明。

米什米什——日語,吃吧吃吧的意思。

桲蘿——一種叢生的落葉灌木,這一帶山上以生它和針松為主。性質和柞樹相似,但不能長成樹木,只當柴燒,柞蠶就是吃它的葉子的。

西——係指同本地講話不同的口音。因此地以東口音都相似,而向西就有差異,故有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