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1頁,共2頁

是暖流又融化了岩石上的冰層,滴下第一顆粗大晶瑩的水珠,宣告了春的來到。

春天,山野的春天。最先是朝陽的山坡處的雪在融化,慢慢地露出黃黑色的地皮,雪水滋潤著泥土,浸溼了去年的草茬,被雪蓋著過了冬眠的草根甦醒復活過來,漸漸地倔強有力地推去陳舊的草茬爛葉,奮力地生長起來。在同時,往年秋天隨風播落下的草木種子,也被溼土裹住,在孳植著根鬚,爭取它們的生命。

山的背陰處雖還寒氣凜凜,可是寒冷的威力已在漸漸衰竭。朝陽處的溫暖雪水順著斜谷流過來,融化了硬硬的雪層,衝開山澗水溪的冰面。那巨大的凍結在岩層上的瀑布也開始活動了,流水聲一天天越來越大地響起來。最後成為一股洶湧的奔流,衝到山下流進河裡,那河間的冰層就喀嚓嚓喀嚓嚓爆裂成塊,擁擠著向下流淌去。

趕那燕子出現在搖曳著的青樹枝上時,到處已是滿目春光了。山區的軍民,隨著青紗帳起,更加活躍了。

敵人雖瘋狂殘暴,時常下鄉掃蕩,對山區我根據地進行殘酷的進攻,實行「蠶食政策」「三光政策」「封鎖政策」……然而,八路軍和地方武裝,就利用這高山峻嶺、稠密的青紗帳,到處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由於敵人的兵力不足,我們農村的廣大,使它只能把守靠大路的市鎮,安下據點……敵後的抗日軍民就掌握了這種有利條件,開闢根據地,擴大解放區。

人們習慣戰爭的生活環境,如同習慣過貧窮苦難的日子一樣。當敵人來掃蕩時,人們就實行空舍清野,躲到山裡去,敵人走了,人們又回來生產。白天有婦救會和兒童團站崗,夜裡有民兵自衛團放哨。村頭的山頂上,埋有「訊息樹」。敵人來了,它就倒下來,人們就按著它倒下的方向跑。……

在受過一次次的災難後,這些善良忠厚的農人,就一次次在心中留下了烙印。他們一次次減少了悲痛的眼淚,只是一聲不響,想出最好的辦法,尋找最好的機會,對付他們的仇敵。

抗日民主政府實行了減租減息、增加工資、合理負擔的政策。並沒收漢奸賣國賊的財產土地,分給那些最貧苦的人們。當他們那長滿繭的手,顫抖地拿著新發的蓋有民主政府的大紅印的土地照時,兩眼流出感激的眼淚,心是怎樣地在跳啊!世道變了,是的,社會變了。但最使他們感動的是,能好壞使肚子飽一些,能說一句從祖輩不敢也不能說的話:

「啊!這塊土地,是我們的!」

當他們在地裡勞動著的時候,就會輕輕地抓起一個土塊,慢慢地在手中搓揉著,搓揉著,直到把土塊搓成粉面,粘了一層在出了汗的手上時,才慢慢地撒下去。再用力拍打拍打手,用口吹吹,惟恐手汗帶走了一點泥土。……

五龍河呀彎又長

膠東是個好地方

青山綠水莊稼好

金銀銅鐵地下藏

三面海水翻白浪

煙威青島是良港

日本鬼子野心狼

饞得口水三尺長

揮著鋼刀來搶殺

到了一莊又一莊

莊莊變成殺人場

家家戶戶遭了殃

同胞們哪莫悲傷

烏雲天上見太陽

來了救星共產黨

領導咱們動刀槍

一心打敗小東洋

誓死保衛我家鄉

青年男女的歌聲,悠揚地盪漾在大地上。大地,春天的大地,到處像蒙上碧綠的綢緞似的閃著柔和的綠光。那潤溼的泥土,只要一粒種子落進去,幾天就生芽出土了。「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如果在這時耽誤過去一分鐘,那麼會頂平常的一天甚至更多的時間。人們都在緊張地勞動,想多把一粒種子播下地。

漫山遍野吵吵嚷嚷的。那大聲吆喝牲口的吼叫,震撼山腰的尖脆皮鞭聲,伴奏著歌聲,成為一支高旋律的交響曲,像是整個山野都在抖動,都激盪在春耕的漩渦中。

母親更顯得蒼老了些,鬢邊在慢慢變白,而身子更不靈活了。可是她的臉上,不知是春色的拂潤,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倒煥發出紅暈的光澤。那唇邊的兩道深細皺紋,似乎也油膩了些,不像從前那樣乾枯了,像是隱現著兩道愉快的笑絲。她那雙明亮的黑眼睛,雖然光澤在日漸減退,但並不顯得遲鈍呆滯,倒更加使她的目光柔和慈善,表明著她那忠厚善良的母性心腸。

母親在栽植地瓜。壠已經打好了,她彎著腰,一起一伏地把地瓜芽插進鬆軟的土裡去。然後擔起水桶挑水來一棵棵澆。最後把土坑埋上,兩手用力把松地按結實。

從地那邊山窪中的柿樹林裡傳來窸窸的風聲,接著溫柔的東南風徐徐吹來,地堰上的一溜細高筆直的楸樹上的嫩葉兒,簌簌地響起來。青草芽散佈出來的潮氣,和著濃郁的花粉馨香撲來。母親不由得深吸一口氣,頓時覺得嗓子不再幹燥,心眼裡爽快,渾身舒服。

忽然,地那頭傳來孩子的哭叫聲。母親直起腰一看,嫚子趴在地上哭,德剛在叫她。因為一隻小牛犢俯著腦袋撅著屁股,在他們跟前搖頭擺尾地示威,欺負孩子小呢。

「媽——媽!快來呀!快來嘛!」德剛拿著小棒棒,一面打一面叫。

母親忙趕過去。

小牛犢一見大人來了,呼嚕一聲叫著跑了。

母親笑嘻嘻地拍打掉女兒身上的土,把孩子抱在懷裡,一面扯起嫚子胸前系的一塊布給她擦擦淚水和鼻涕,一面親暱地說:

「怎麼哭啦?閨女,它欺負你了嗎?」

「媽媽,它要吃人。我哭了,哥哥叫了。媽媽,我怕!我跟著你,它還來。」嫚子摟著母親的脖子,撒著嬌,喃喃道。

德剛丟下小棒棒,抱著母親的腿,申訴道:

「媽,它要吃地瓜芽。我不讓,它不聽。我打它,它不怕。妹妹哭了,我就叫你了。」

母親慈愛地笑了:

「嘿,你這當哥的先怕了,妹妹更要哭了。」她親親嫚子的臉蛋,「嫚,再別哭啦,牛犢不會吃人,它是嚇你呢,你愈哭它愈欺你小。好啦,下去跟哥哥玩,媽要幹活去啦。德剛,好好看著妹妹,別叫她哭了。喏……拿著這根大棍,來了就用力打它。好了,媽要擔水去啦!」

母親被一擔一百多斤重的水,壓得可真夠戧,走幾步就要歇憩一會兒。臉上的汗珠直往下淌,她也顧不得去擦。實在挑不動了,她心裡很懊惱身體的衰弱,真不相信這才是剛四十歲的人啊。她不得不把水倒掉一些,每桶剩下一大半。在上一個陡坡時,費盡所有力氣,上了幾次都失敗了。

母親很生氣,停下來用衣襟擦擦汗,又擔起水來,鼓起全力硬挺上去。正走到最陡處,腳下的黃沙子滾動,支援不住,腰要折了,腿要斷了,天也轉地也動,眼前一黑,連人帶桶稀里咣噹滾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母親才甦醒過來。一面心裡怨恨自己,一面想站起來。可是剛一動腿,一陣像針扎似的劇痛,使她眉頭緊皺,幾乎叫出聲來,忙又坐到地上。

母親的牙齒緊咬著,前額冒出冷汗,腿痛得已有些麻木了。她低頭一看,呀!右腿那膝蓋以下的褲子已被血浸紅了,沙子搓破衣服鑽進肉裡,那血還正往外淌哩!母親吃了一驚。

大好河山真美麗

耕種紡織不分男和女

軍民團結一家人

共同建設咱們根據地

…………

母親聽到一個女孩子的越來越近的歌聲,想是有人來了。她下意識地把摔壞的腿壓在另一隻腿下面,忙拍打掉身上的泥土,整理一下衣服,努力作出從容的樣子。她嘴唇兩旁的深細皺紋,卻更加明顯了!

花子和她父親扛著鍬钁走上來。母親瞅著她那紅撲撲的笑臉,嘴裡哼著歌兒的興奮神氣,心裡很愜意,暫時忘記了疼痛。

花子這姑娘真變了樣,從前整天愁眉苦臉的樣兒消失了,活潑了許多,並當上村裡的副婦救會長。四大爺也變了,逢人便說八路軍的好處,救了他一家人的命。本來他只柱子一個兒子,上次參軍時沒讓柱子去,四大爺很不滿意,沒多久柱子又參加了區中隊,這青年說什麼也要為妻子報仇!四大爺也早不生母親和娟子娘倆的氣了,倒滿口誇獎不休……

母親心想,永泉說「戰爭能改變人」,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四大爺父女一見母親的樣子,忙奔過來。花子放下鐵鍬靠著母親蹲下身,關心地問:

「哎呀,大嫂!怎麼摔倒了!卡破哪裡啦?」

母親強笑著,若無其事地說:

「唉,一不留神,叫沙子滑倒啦,沒卡著,我坐這歇歇哪。哦,你們爺倆上哪去?」她想把話岔開。

「該叫他們幫你挑嘛,你一個人有孩子,身板又不好,可怎麼行?」四大爺皺皺眉頭,關懷地說。

「沒什麼,四叔!人家也是怪忙的,幫著把壠打好就行啦。前兩年沒有代耕,還不是自己種?」母親笑笑說。她不得不吸了口冷氣。

「來,大嫂!我給你挑吧。」花子說著就去拾扁擔。

「不用啦,快放下,我自己慢慢來。你們忙去吧!」

……母親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聽到四大爺感嘆地自語道:

「抗日嘛是對的,可是閨女家的都念的什麼書呢?唉……」

這話音像股陰冷的風,飛速地鑽進母親的心裡。她痛苦地歪著頭,苦楚的痙攣掠過她的嘴旁,那兩道皺紋顫動著,像兩絲苦澀的微笑。她顰著眉梢,兩眼無神地凝視著夾在雜草中的一棵還未開花的鮮嫩的苦菜。

「是啊,女孩子家的都上的什麼學呢?不念書不也一樣打鬼子嗎?唉,有她兩個幫著,自己就鬆快多了。娟子能頂上一個男人幹活,秀子也不小了,至少能照料她弟弟妹妹吧!唉,圖個什麼呢?」母親的頭愈來愈低地垂下去,離那棵苦菜愈近了。她似乎嚐到了苦菜根的苦味。她感到創傷更痛,渾身出了一層細汗。她一動也不能動了啊!

沒多久,在她腦海中出現一個影子,他那消瘦的臉面,那雙明亮的眼睛,都很清晰,好像就站在她的跟前,他老是那麼誠懇親切的聲音在說:

「……大娘,革命不是一天半天的事,還遠著呢。打走鬼子還要建設國家,把咱中國建成像蘇聯那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幹事不識字真難呀,也做不成大事。過去窮人念不起書——你知道,小兄弟唸書是多麼的苦——現在唸書不花錢,應該叫她們去。人年輕時不念幾年書,以後工作困難可就大了……」姜永泉的話在母親心中鳴響,縈迴,使她驀地抬起頭:

「對,革命要緊,孩子前程重要!我老了,吃些苦受些罪怕什麼呢!」

母親眼前還是夾在雜草中的那棵還未開花的鮮嫩的苦菜。苦菜雖苦,可是好吃,它是採野菜的姑娘到處尋覓的一種菜。苦菜的根雖苦,開出的花兒,卻是香的。母親不自覺地用手把苦菜周圍的雜草薅了幾把。她自己也不明白她這樣做,究竟是為了讓採野菜的女孩子能發現這棵鮮嫩的苦菜,還是想讓苦菜見著陽光,快些長成熟,開放出金黃色的花朵來?!

接著,母親把頭髮理理,咬著牙用力站起來,疼痛難熬地拖拉著腿走到泉水邊。那澄清的溪水在亂石上漩著渦兒涓涓地流著。母親坐在石頭上的影子倒映在水裡,雖然晃動不定,但連她下顎右面那顆黑痣也清楚地照出來。她捲起摔傷那隻腿的褲子,仔細地洗滌由於長時流著已發僵變成黑赭色的血漬,摳出鑽進肉裡變成血蛋蛋的黃沙子。洗乾淨後,她把衣服裡的小襟撕下一塊,包好傷口。她又蘸著水抹了幾把臉,立時覺得清涼了好多。她乾脆又用手舀起一些水喝下去,心裡舒服爽快起來。像是陰涼清甜的泉水給了她力量,母親又擔起水來!走到陡坡處,她就半桶半桶地提上山去,終於把水挑到地裡了!

母親,她雖失去青春時代的體力,就連成年人的一般體格也被摧殘,但她有著很多人所沒有的精神力量。這種永遠燃燒永不熄滅的信念的火,能使人返老還童,變得年輕!變得美麗!

「媽呀,快來看哪!八路軍!那麼多啊!」德剛和嫚子一見母親來了,幾乎是同時叫喊起來,一齊偎纏在母親身上。兩顆小心靈激動得簡直要跳出來了。

母親擦擦滿臉的汗,望著山下行進著的部隊行列,興奮地笑了。

德強離家半年多了,沒有一點資訊,母親也知道軍隊到處奔波打仗是很難來信的。她見到軍隊的人,總要打聽打聽兒子的訊息。每次都碰到戰士們和氣而帶點抱歉地回答:

「老大娘,軍隊裡的人可多著啦,不能都認識……」

但她總不灰心,還是見面就要問問。

母親覺得每個八路軍都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家裡也有個像她一樣的母親,在日夜思念著兒子。擔心他能吃得飽嗎?穿得暖嗎?衣服破了有人補嗎?病了有人照管嗎?……一聽到槍聲,就聯想到自己兒子身上,心就不由得跳起來,彷彿每顆子彈都會打到她孩子身上。

母親把給軍隊做的每一雙鞋,每一件衣服,織的每一尺布,都和給自己孩子做的那樣,用出她的最大心血。由於對自己孩子的疼愛,逐漸擴大起來,她愛每一個戰士,愛整個八路軍。本來婦救會不叫她做軍用品,娟子一份就行了。可是她哪能放棄為自己的孩子——那些離家別母的戰士們,盡一份力量的機會呢!

姜永泉擔任區裡的教導員不在王官莊住以後,母親就把南屋騰出來,專供軍隊住。每次來住的戰士,很快就跟她熟了。

她給他們把炕燒熱,補洗衣服。戰士們不讓她做,她就生氣地說:

「你們這些孩子,這是對誰呀!在我這裡不跟在你們家一樣嗎?我的孩子到你們家,不也打攪你們的媽媽嗎?快別說了,再說大娘要生氣啦!」

戰士們看著這位和自己母親一樣親的老大娘,又感動又親熱,最後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後來婦救會就負起這個工作,保證駐軍不用自己洗補衣服。

有次母親家住了一班戰士,就是王東海那一班。其中有一個戰士們都叫他小李的戰士,母親最疼愛他了。這青年戰士,也真討人喜歡,秀子、德剛就連嫚子在內,幾天就和他親得比親哥還熱幾分。母親知道他是昆嵛縣人,父親被鬼子殺了,他和老孃到處討飯吃。八路軍一來,他就參軍了。現在他母親在哪,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正為此,母親對他更疼愛些。

小李生了病,母親無微不至地伺候他,使他很快好了。她由此聯想到,兒子在外面生了病是否有人管呢?可是當她看到戰士們像親兄弟一樣親,還有像慈母一樣的上級,她的心就寬慰了好些。做母親的哪個不疼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呢!

軍隊要走了,這是全村從大人到小孩最難過的事情。

秀子失去慣有的活潑勁,知道害羞地別過臉去,偷偷地擦著眼淚;德剛卻緊抱著戰士的胳膊,大聲地乞求:「快回來呀!還到俺家來住啊!」嫚子不老實地在母親懷裡「鼓湧」,亂伸著兩隻小胳膊,大嚷大叫,希望戰士們多親幾下她的小臉蛋……

母親默默地聽著戰士們的激動告別:「大娘!真麻煩你老人家啦!我們一定多殺敵人,來報答你的恩情!」仔細地看著每張年輕的臉,要把每個人都牢牢記在心上。她一直把戰士們送出村,站在村頭的堤壩上,望著漸漸走遠、依然留戀不捨地向後揮手的隊伍,直到看不見最後一個影子,她才慢慢地走回家。

夕陽已靠山了。天上迤邐著幾塊白絲條般的雲彩,塗上一層晚霞,宛如鮮豔奪目的綵緞,裝飾著碧藍的天空,和青山綠水媲美,映襯著春天的風光。遠遠看去,像大雨後山上下來的洪水一般的軍隊行列,從山根的大路上,浩浩蕩蕩向村中走去。

母親懷裡抱著、手裡攜著孩子,一進村,就覺出一種反常的熱鬧,街上到處洋溢著愉快的歡笑。……

母親到家天已經昏黑了。一堆戰士在院子裡,一見她進來,忙迎上來:

「哈!老大娘回來了。」

「呀!老房東來啦!」

「德剛,還認識我不?」

……

母親一看,知道又是那班戰士回來了,連忙笑著應和著。王東海走上來,親切地笑著說:

「大娘,又來打攪你老人家啦!」

「哎呀!可別那麼說。你們再不來,大娘也想壞啦!嗨!你們可真辛苦啦!」母親轉向屋裡叫道:

「娟子,娟子!」

「媽,俺姐早出去照料隊伍啦!」秀子在屋裡回答道。

「哦,那你快燒水。」

「不用啊,大娘!不渴。」戰士們齊聲謝絕。

「哈,我早在這燒呢!」秀子笑著說。

德剛早和戰士們嬉鬧起來。他偎在一個坐在小凳上的戰士懷裡,和另一個戰士在玩「剪剪報」。只見他瞪著機靈的大眼睛,握著小拳頭,和那戰士倆嘴裡說著「剪剪報」,各自把手伸出張開。那戰士手大有些遲緩,剛伸出一個大拇指和食指,表示「剪刀」,德剛馬上就把手握緊——「石頭」。「石頭」能磨「剪刀」,那戰士輸了。於是那戰士就把手伸出來,另一隻手用一個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子。德剛一打他的手,嘴裡同時喊「耳朵」,那戰士錯指到嘴上,德剛又喊鼻子,他又指到耳朵上去了……這樣「鼻子」「耳朵」地喊,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嫚子被這個戰士抱著親一氣,那個兩手舉著逗一回,她還會給戰士們唱「小板凳,兩邊歪,我跟媽南山去拔菜……」的歌呢。

有說有笑,有唱有鬧,可把個小院落熱鬧翻翻了!

母親正陶醉在歡樂的氣氛裡,王東海湊近她,興奮地說:

「大娘,德強我打聽著了!」

「在哪?!」母親像聽到春雷。

「在我們團部裡。當通訊員。我見著他了,把你家的事都告訴他啦。哈,他可比早先又高又胖了。大家都誇獎他能幹哩!」

「哦,好!那就好!」母親的全身都浸泡在幸福中。

她覺得——不,簡直是看見了,經過她的心血孕育,她的奶汁、她的懷抱,她的雙手,她的一切一切努力,撫養成人的兒子,現在已和站在她面前的王東海班長那樣高大有力了!

晚飯後,母親要到南屋去,打算把戰士們要補的衣服、鞋子拿來,趁夜裡做做。她剛走到大門口,就遇到蘭子領著一大群姑娘迎上來。蘭子眨眨那俏皮的灰色眼睛,笑著說:

「大嬸呀,你那班同志住好了嗎?」

「沒有哩。還在院子裡待著呢。」

姑娘們知道母親在說笑,就假認真地嚷嚷著:

「好吧,讓咱們來安排安排吧……」

母親笑著把她們擋住,說:

「去你們的吧!等你們這些青婦隊來,同志們早累壞啦!去,快去吧!到別的家照料去。」

其中一個身材苗條、有一雙活潑爛漫的黑眼睛的女孩子,認真地說:

「大媽呀,俺們要來拿衣裳洗……」她還沒說完,就受到同伴的你推她拉的責備,脊背上還捱了一個姑娘的一拳。女孩子哎喲叫了一聲。

母親被她們逗得笑得合不攏嘴,指著她們說:

「咳,到底是俺玉子老實,說實話給大媽。好哇,你們這些鬼丫頭,還有蘭子你這青婦隊長,都是一肚子猴,欺負我老婆子哪。我可早看透你們的心思啦,快給我走,再不走我可要發火啦……」

母親笑著瞅著姑娘們嘻嘻哈哈嘰嘰咯咯,簇擁著走了,就轉回身向南院裡去。她一進門,看到一個光膀子的戰士,忽地一下把什麼東西放到身後去了,又不自然地笑著打招呼。母親裝作沒看到,趁他們讓座時,她一面說「你們這些孩子就是淘氣」,一面輕巧地把他正補著而藏起來的衣服拿過來。

戰士們都咧著大嘴,憨憨地笑了。

母親搜起一些衣服、鞋襪,又說笑一陣,就準備回去,可是忽然一怔。她這才發現少了幾個人,仔細一看,就問王班長道:

「啊,怎麼小李幾個沒來呢?」她學著戰士們的稱呼。

這一問不要緊,戰士們都消失了臉上的喜色漸漸垂下了頭。

母親看著發愣,敏感到這是不好的徵兆。她的臉也灰暗下來。

頓時,屋子裡的快樂氣氛被陰鬱的沉寂代替了。

王東海那黑紅的臉膛收得挺緊,努力抑制內心的感情,沉重地說:

「大娘,小李和副班長犧牲了!」

母親的腦子嗡的一聲,鼻子一酸,趕忙用衣襟捂著眼睛。

王東海接著從容地說:

「大娘,不要太難過。當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流血犧牲!小李他們死得光榮!死得有骨頭!」

母親怔怔地望著王東海的臉。一個機靈活潑的青年浮現在她眼前。這青年總是眯眯著帶點稚氣的眼睛笑嘻嘻的,像對什麼東西他都喜歡似的。每天早上他最早起床,給母親擔滿一缸水,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面還哼著歌兒吹著口哨。他教秀子、德剛唱歌,逗嫚子玩耍……而現在,他卻早早地離開了人世。多麼短促的生命啊!

母親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跳動的燈火。柔細的油煙,跟著人們的呼吸越來越快地晃動著。母親覺得這不是在自己屋子裡,而是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她彷彿看到:一個強悍的青年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向鬼子群裡殺去;而在另一個不知什麼地方,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在絕望地痛哭著……

在這一霎,母親似乎預料到自己的兒子也會犧牲掉,那老母親的命運也會落到自己頭上。她一時覺得她過多地惦念、愛惜自己的孩子是自私的,不對的,比起別人來自己還好得多,為孩子擔心的不只她一個做母親的啊!可是隨之又湧來一陣更緊張的感情,使做母親的她更加痛感到失去孩子的可怕,戰爭的可怕!同時她並不希望孩子回到自己身邊來,她更為清楚地體味到:沒有這些孩子在前線戰鬥,敵人就會打過來殘害更多的人,更多的母親。

學校擴大了,學生增多了,娟子也來了。她的那根被於水笑話過的又粗又長的辮子早沒有了,現在留著齊頸項的短髮,比以前更俊俏秀麗,越顯得好看了。娟子在過去就跟弟弟德強識些字,加上她聰慧和如飢似渴地努力學習,一連跳了好幾級,不到一年工夫,她就唸到了三年級。只是她太大了,同孩子們搞在一起,站隊比別人高出一頭來,真有點不好意思。但她下定決心,管他呢,念好書就行!每天早上起來,她同妹妹秀子就上了山,鋤地拾柴採野菜,吃完早飯才夾著書去上學。晚上就開會,做擁軍支前的工作,一直搞到大半夜。不知她哪來的那些精力,一點不知道累,身體還那麼壯,精神還那麼好!

這天吃過早飯,娟子到學校來請假,因為接到區上的通知,村幹部都要去開會。

王柬芝滿口答應,並關照地說:

「嘿,那怎麼不行,行。要幾天?和誰去?」

「村長、民兵隊長和我。今晚上就回來。」娟子回答後,鞠了一躬,走出去。

回到家裡,母親遞給她一個包袱——這是給姜永泉做的衣服和給她準備的一小包中午吃的乾糧。她伴著村長老德順和民兵隊長玉秋,一塊向區上出發了。她多麼想看到姜永泉和調到區上當區中隊長的德松哥啊!

娟子走後,王柬芝咬著下嘴唇思索了一陣,忙吩咐呂錫鉛叫另一個新來的高老師去上課,自己領著宮少尼轉回家來。

這些日子王柬芝可鬧得挺出名。全區裡差不多都知道這個進步的抗日分子。他自動把大部分山巒土地獻出來,平時經常救濟窮人,他那和藹可親的態度,很使一些人受感動。不少人更加誇他有出息,倒真是在外面念過書的人深明大理哪。

特別是王官莊的學校,在他的領導下辦得最受人擁護。老師都不打罵學生,教學耐心,管理得當,對窮孩子更是照顧,王柬芝常常自己拿錢買紙筆發給窮學生。由此他成為模範校長,新教育方法實行的典型。在縣上開文教會議時受到表揚,不久就當上縣參議員。

他不但在群眾中的威信高,就是幹部對他也慢慢失去戒心了,像娟子那樣反感他的人,雖說在學校裡對她的特別關照和客氣感到有些虛偽,但事實畢竟是事實,漸漸也懷疑起過去對他是有成見了,思想上減少了疑慮和警惕,不大再有意識地去注意他。

但王柬芝自己卻並不快活。

白天他像喜鵲似的有說有笑,晚上卻煩惱地捶胸頓足。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土共產黨的厲害,使他不敢有一點疏忽,沒有一點空隙可乘。每次發出的電報都沒有重要的情報和活動的成績。這使他的上司也沉不住氣了,一面用高升鼓勵他,一面威迫命令他。王柬芝到底是王柬芝,他沒有灰心喪氣,他是堅定而有主見的人。論說,他能在這種情勢下插下腳,站得住,也就不是容易的了。儘管他為付出的代價感到心疼,但對前途和將來的嚮往,他還是非常樂觀的。

宮少尼默默地跟著表哥走,心想不知又有什麼事。他憋得慌,又不好問,就抽起香菸來。

進了屋,按照王柬芝的示意,宮少尼把門閂上。趕他轉過身,王柬芝的大白手裡已握著手槍,槍身的青黑的電光在閃爍。宮少尼有些驚異地把煙丟掉。

「這是機會,不能放過!」王柬芝帶著快活的口氣,低沉地說著,「到區上來回有三十多里山路,趕開完會回來,走到貓嶺山天就會黑了。這三個是村裡的主要幹部,除掉後,村裡對我們就太平了。特別是馮秀娟,平常對我們的態度就很硬、樣樣事她都搶先……哼,他們三個,我們去四個!」說著他把手槍遞給宮少尼,看著他掩進衣服裡,又加重語氣叮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