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到萬家溝找著萬守普他們仔細商量好。只要天黑時他們走到那深山裡就可下手,這是手拿把攥的!可要是他們白天回來或遇到什麼意外,千萬不能冒險!萬萬不能壞事……」

區上開完會,離天黑還有一會兒。娟子對玉秋和老德順說:

「你們先回去吧,我到姜同志那有點事。」不知怎的,話一齣口,她立刻覺得心有點熱、臉有些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老德順沒注意這些,望望滿天的烏雲,關切地囑咐道:

「看樣子要下雨啦,你也要快著點。」說完和玉秋先走了。

娟子答應著,向姜永泉的住屋走去。她走到大門口,碰到房東老大娘提個籃兒向外走。娟子常來,她們熟悉,這老大娘很是健談,愛說笑,娟子向她打個招呼正想進去,不料老大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神秘地向屋裡瞅瞅,笑著說:

「婦救會長,你猜姜同志家裡誰來啦?」

「他家會有什麼人來?」娟子以為姜永泉的老家裡有什麼人來了,疑惑地反問道。

「咳,你這孩子,看問哪去啦?我說的是他在俺這個家呀!」她再憋不住心裡的話了,「他來客啦!」

「客?」

老大娘把大褂前襟一拍:

「是啊。好個俊人兒哩,和你不相上下。」她又壓低聲音:「嘿,是才從縣上來的,她對姜同志可親熱著呢!哈哈,我看哪,像是他的媳婦……」老大娘全被自己的興趣控制住,沒有發覺聽者臉上的變化。她看看娟子站著不動,就笑著說:

「哈,你也聽迷啦!快進去看看吧。我也說著葫蘆忘了瓢——要到園裡割把韭菜呢……」

娟子忘記回答對方的話,怔怔地站著呆望老大娘顛拐著小腳走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裡一陣不好受。她想轉回身走掉,可是腳不由心地跨進門檻……真的聽見有個青年女人銀鈴般的說話聲,話聲裡充滿了喜悅。她不由自主地站住腳,心裡湧上一股她有生第一次感到的酸溜溜的滋味。她想退回去,又想帶來的東西怎麼辦呢?想起東西又想到母親,她一向把姜永泉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如果把衣服拿回去,母親一定要埋怨她、甚至會生氣的。再說他也需要穿啊!可轉念一想,最好不進去,別把人家的談話沖斷了。對,把衣服交給房東老大娘轉給他吧!

娟子正要轉身向外走,裡面女的聲音響了:

「老薑!你看,誰來了?」

「啊,是秀娟呀!」姜永泉說著跑出來,「天快黑了,我當你們都回去啦……怎麼停在院子裡,快進去吧!」

這句「我當你們都回去啦」的話,在平常聽起來沒有什麼,誰知娟子這時聽了,就越發不受用。她很尷尬地支吾道:

「不,嗯,俺怕你有事,想再來。」

姜永泉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熱情地把她向屋裡讓。娟子機械地走進去。

姜永泉指著坐在炕上的那位穿著黑褲褂臉上紅撲撲的青年女子說:

「這是剛從縣上來的趙星梅同志,是接替區裡婦救會長工作的;星梅,這就是王官莊的婦救會長馮秀娟……」

還沒等娟子放下包袱,那星梅忽地下了炕,抱著娟子的兩臂,在她臉腮上親了一下,接著瞅著她的眼睛,大笑著說:

「哈哈!太好啦!剛才還說起你呢。在縣上我就聽說有位能幹的婦救會長,還有個進步的好媽媽!哈,我早想見見你啦!」

娟子真不習慣她這種親熱,把臉羞得血紅,但也笑著拉住對方的手,可一時想不出說什麼好。星梅卻更加格格大笑起來。姜永泉也笑了。

說笑之間,星梅看到娟子很窘,心想她來一定有什麼事,就告辭道:

「你們談事吧,我先到區政府看看去。」

姜永泉也沒留,同她握握手,送出門口後,轉回來對娟子笑笑說:

「看,這人不錯吧!是工人出身,經過鍛鍊。咱們農民出身的人,要好好向她學習哩!」

娟子像傻子似的呆立在那裡。她全信那老大娘的話了。你看,自己同他在一起工作這長時間,從來也沒握過手,可是她剛來,就……這個人多隨便呀,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

娟子正瞎想著,聽到姜永泉說話,她沒有吱聲。剛才同星梅的接觸使她並不愉快,她認為這人太輕放了點,姜永泉的誇獎更使她心裡不痛快,但還是隨便地點點頭。

姜永泉見她總不開口,才發現她老垂著眼皮,臉上有不高興的顏色。他的笑容也漸漸淡下來。

娟子想快走。她開啟包裹,拿出母親給他做的衣服、鞋子,這才使談話融洽起來。

「真叫大娘又費心啦!忙得好長時間也沒過去看看她。怎麼樣,老人身體還好嗎?」姜永泉滿懷感動和摯愛地說。

「還沒有什麼。就是有她也不說。看樣子腰痛得厲害。前些時擔水澆地把腿卡得那麼重,她誰也不告訴。有時我真念不下書了。」娟子非常憐憫和疼愛母親,這些話她只對他才講。

「村裡不是有代耕嗎?」

「代耕。媽說人家也挺忙,幫幫忙就行了,不能全依靠人家。我也是這麼想的。」

「德強兄弟還沒有資訊?」

「有啦。……媽可高興呢!心也安多了。」

姜永泉停了好一會兒沒開口,來回走動著,搔著光頭皮。

「真是,她真是個好媽媽!」他重複著星梅剛說的那句話,無限感慨地說,「是一個革命的媽媽。她一點不疼惜自己,她自己吃苦撫養孩子,養大一個就送給革命一個,她還是吃苦……咳,現在咱們最需要這樣的人,這樣的好媽媽!等革命勝利了,一定要這些好老人,多多享些福。」

屋裡的光線漸漸暗下來,天黑了。看樣子真要下雨,燕子唧唧喳喳地在院子裡飛叫。

娟子站起來,說: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啦。」

「怎麼,這麼晚還能走?!」姜永泉有些驚異,「在區上宿下吧,有你住的地方。」

「不,還是回去好。媽媽不放心!」娟子很固執。

「那麼吃點飯再走吧,很快!」姜永泉懇切地挽留。

「不餓。俺不想吃!」

離家十多里路,雖說敵人不會出來,但一個人在深山裡夜行還是不大好的。娟子生性膽大剛強,但最主要的是她心裡很亂,身底下像有個刺蝟,使她坐不住。另一方面,娟子也真怕母親不見她回家,一宿不睡在擔心。

這少女一旦下了決心,誰也阻止不住她。

姜永泉把她送到村頭,看看天色黯黑,很是不放心。結果把「三把匣子」槍給了她,要她謹慎小心。看她走遠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從山頂上的大岩石底下,冒出細細的可是很有勁力的泉水,這樣幾個幾個彙集起來,成為自上而下的涓涓小溪。小溪被土堆擋住,它就在土堆後面旋轉起來。積水越來越多,以集體的力量衝破障礙,向前奔湧。水流穿過荊棘,轉過大樹,撲過岩層,結果在山溝中與其他同伴合併在一起,變為溪澗,滾滾地湍流著。溪澗又匯合其他同伴,於是,一股洶湧澎湃的瀑布出現了。它咆哮著猛撲下山,發出驚人的轟響,搖撼著山巒,宛如萬馬奔騰,一傾千里地劃過平原,衝進海洋。

娟子爬過一座山,翻過一道嶺,聽著雷鳴般的瀑布聲。她不是在憑眼睛找路走,而完全是仗著那雙熟練的腳把她帶到要去的地方。在這墨黑的夜裡,加上重山裡的崎嶇巉險的羊腸小道,一般的人早不知東西南北了。

浮雲貼著山尖隨著南風向北游擊,空氣濃重,壓力很大。不知是出了汗還是由於雲霧的撫摸,娟子的臉上有些潤溼,她感到悶得慌,就把褂子上面的紐扣解開,讓涼風吹進懷裡,她長長舒了口氣。姑娘心裡很難過,在錯亂地想著:

「秀娟呀秀娟,你這是做什麼呢?生誰的氣呀?人家又沒對你說過什麼,你也沒告訴他什麼呀!你和人家是什麼關係?唉,真不知道害臊,想這些呢!」她的臉發起燒來,重重地垂下了頭。

「人家好不好嗎?你為什麼不高興?你好狹隘喲!」調皮的風把她的頭髮飄拂起來,散亂在臉上,她生氣地把它一遍遍地甩回去。

「秀娟,你這麼傻。你想了些什麼呢?你是共產黨員,你在革命!是什麼時候你還來想自己的事呢?對,我為什麼要去管這些呢?幹工作要緊。這多不好受啊,一輩子不找男人啦!對,人家好,我要向好同志學習……」她昂起頭,心裡爽快好多,又感到涼意,於是把衣服扣好。她心裡想著以後的工作,邁著敏捷的碎步,很快地走進貓嶺山的險峰峻嶺裡。

一聲慘厲的貓頭鷹嚎,驟然傳來。娟子不自禁地打個冷戰,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這才感到空曠和孤單,也隨即帶來了緊張。她警覺地向四周看看,把匣子槍掏出來,頂上火,緊握著繼續向前走。

突然一陣草響,接著是人的腳步聲急切地傳來。娟子還沒來得及迴轉身,就被人從後面將她連胳膊帶腰緊緊地抱住,那呼哧呼哧喘出的粗氣,直噴到她的脖子上。

娟子渾身一抖,她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覺得胳膊彎以上被箍住,以下還可以動,就用力把右手向後彎去,槍筒正好從她肩膀上伸過去。她狠狠地勾了槍機……

隨著槍響,撲通一聲倒下一個沉重的東西。可是馬上又有一隻手,像鉗子一樣掐住娟子的手腕。娟子手一麻,槍掉了!

那人用繩子照她脖子上就套,娟子兩手扒著繩子,身子猛地轉過來,向那人撲去!

對方丟開繩子,用槍指著她,陰沉地喝道:

「不準動!」

啊!這聲音多麼熟悉!是誰?知道了,她知道了,是宮少尼!

娟子盯著在黑暗裡像一隻怪獸的眼睛一樣閃著陰光的槍眼,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對方以為她被嚇住,趁勢逼上一步,伸手就來拉她。

娟子在後退這一步中,像閃電似的在腦海中泛起一個念頭:「跑吧,只要向山窪裡一躥,怎麼也打不著了。不,漢奸:抓住他!死也要抓住他!」

她趁對方伸過手,飛起右腳,照握槍那隻手狠命踢去。槍,飛落到山溝裡。

宮少尼見槍被踢飛,也顧不得手的痛麻,慌忙去摸娟子那支槍。

娟子跳上來,撲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胳膊向後死扭。

可是宮少尼還掙扎著去摸槍。

娟子眼見他快將槍拿到手,自己已搶不到了,就用腳把那支槍也踢出去了。

宮少尼翻起身來,扭打娟子。

憑娟子那從勞動中鍛煉出來的強壯身體,力氣是大於敵手的,她大多是佔著上風,將宮少尼壓在身底下。可是一來娟子中午只吃點冷乾糧,晚上還一點沒吃,再加上走了這麼多山路,漸漸身子在發軟,有些無力了。但是殺敵的怒火在她心裡燃燒,她使出全身力量,一點不鬆勁地和敵手搏鬥著。

宮少尼也知道逃身不得,就拼出吃奶的力氣,恨不得一下捏死娟子。

他們從山脊上打到山坡上。宮少尼趁一棵松樹把娟子的衣服扯住,掙脫出來,彎下身去摸石塊。娟子猛地一掙,衣服譁哧一聲撕開。她縱身撲向宮少尼,兩個人扭打著滾到山溝裡。猛然,娟子覺得頭上被打擊了一下,接著全身急劇地軟下去……是一個尖利的石尖,將她腦後扎開一個洞,鮮血泉水般地湧出來。娟子有些昏迷了。

宮少尼覺得對手的手在漸漸鬆開,他猛一用力翻上來,壓到娟子身上。他感到她的呼吸在減弱,胸脯在下陷,心裡有說不出的鬆快……

娟子渾身癱軟。骨頭也酥了!可是還用手抓住宮少尼的胳膊,生怕他逃走。

宮少尼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娟子掙扎著。當宮少尼的手卡著她的咽喉時,娟子的腳正好觸著身邊的一棵樹。她急中生智,把一隻腳蹬著樹幹,另一隻弓起踏著草地,用盡生平力氣,猛力向上一翻,又把宮少尼摔到底下。她不等他來得及還手,抽出一手,握緊拳頭,照他的前額打去……

這打擊來得有效有力,宮少尼兩手鬆開,躺著不動了。

娟子越發來了力量,要想把他綁起來,可是沒有繩子,怎麼辦呢?他醒過來還是難以對付的。娟子找到一塊石頭,照他頭上打了幾下。啊,依著她對這壞傢伙的仇恨心理,她一定要把他砸死才罷休。可是她沒那樣做,她要留著他,問個水落石出。

娟子估計宮少尼一時甦醒不過來,就想去把槍找到,那樣就容易對付這壞蛋了。可是她剛挪動兩步,就撲通一聲倒下去。只覺得眼前黑糊糊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娟子漸漸醒過來,可是她還站不起身,挪不動步,全身痛得似刀割錐扎,血已把衣服粘住,只要一動,就像揭皮似的劇痛。頭上那個窟窿疼得更厲害,血把頭髮都僵在一起,糊在頭皮上。

痛啊痛啊,娟子兩手緊攥著一把青草,幾乎要淌出眼淚來了,她真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使傷口痛得輕些,能好受些……

娟子身上燒得火燙,嗓子幹得要冒煙,身旁就是潺潺流著的泉水,她多麼想喝幾口啊!可是她剋制住了自己,她曾聽說過負傷的人不能喝冷水……她用手薅了幾把青草,放到嘴裡咀嚼著,使嗓子清涼些。

娟子艱難地爬上山坡,用手到處摸索。那棘針怎麼刺她,亂石怎麼扎她,她都不覺得痛,只是找她的槍,槍!

摸索了好一會兒,她才看到樹根旁有個東西在閃光。娟子狂喜地拿起來,槍,是它!她很難得地流出眼淚來了,她甚至把槍放到嘴唇上親了一下。

看到槍,她想起送槍的人。是他,姜永泉!他知道她需要什麼,他在最危急的情況下幫助了她。娟子有說不出的感激,感激把武器交給她的人!她更愛他了!她一點不生他的氣了,純粹是戰友的愛!

娟子爬回來,見宮少尼動了一下,她端起槍,氣憤地想立刻打死他,但她再一次剋制住湧上心來的怒火。

宮少尼甦醒過來。他的頭髮被撕下一撮,臉上被亂石劃去幾塊肉,頭上有一個窟窿……他痛苦地扭歪了臉,咧著嘴,綠豆似的小眼睛也痛得鼓脹起來。他真懊惱死了。

王柬芝派他們四個人來,那三個是萬家溝的。他們等了多時,看到玉秋和老德順是白天過去的,沒敢動。本來要回去,可是他捨不得。因為這次幹成功的報酬是每人一個金元寶。更加使他捨不得的,是他早想在心裡,饞在嘴上的這個漂亮姑娘,趁這良機,他可以把她隨心玩弄個夠,然後再殺死。他叫另兩個人走了,留下他和萬守普兩人。萬守普被打死的那一瞬息,他甚至有些高興,因這樣他就可以全部獨吞了。在他的想象中,那麼一個山村姑娘,他一定能對付得了的。卻不料,這樣不順手,相反落到她手裡,眼看要完了。

「啪啪啪!」一連三聲槍響,宮少尼抖索一下,他以為是向他打的,可是並沒有。他實在疼痛得難熬,嘶啞著說:

「馮秀娟!你……你要把我怎麼著?你就打……打死我吧……」

「哼!你想得倒容易,沒那麼便宜。等著吧,回村後再和你算賬!」娟子憤恨地說。她是打槍好招人來的。她怕自己堅持不住昏過去,就把身子靠到那棵大柳樹上,舉起槍對著宮少尼。

宮少尼痛得哎喲一陣,昏厥過去。一會兒又哭泣起來,又昏迷過去……

娟子的身子愈來愈貼緊大樹幹,全身似火燒,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滾過臉腮,牙在打顫,手在發抖,漸漸她靠著樹身坐下來,可是槍口還在對準敵人!

那宮少尼雖是遍體鱗傷,疼痛難熬,可是到底沒有致命的傷處,當他完全清醒後,知道了他的結局,真是狗急跳牆,他又在想法掙扎。

時間啊,過得真慢哪!怎麼還不來人呢?!娟子望望天空,還是那烏雲滿布,一點光亮沒有。唉,傻姑娘,你是痛糊塗了吧?天才到三更呀,哪會亮呢!

娟子眼前一陣陣金花在迸飛,頭愈來愈沉重,她實在支援不住了,一下子趴在樹根上,一隻胳膊摟著樹身,一隻手艱難地握著槍,忽然,眼前的黑影動了,猛地向山坡躥去,接著拼命往上爬。

「不要動!站住……」娟子見喊不應,就朝他開了兩槍,可是他還在爬。娟子知道是手發抖沒打準,但她怎麼也起動不了身子。她咬咬牙跪起來,胸脯抵著樹幹,兩隻手抓著槍柄,朝黑影瞄了瞄,狠狠地射出兩槍……接著她倒下去,頭沉重地耷拉下來,帶血的黑髮,拂蓋著她那蒼白的臉面……

「是媽把炕燒得太熱啦,怎麼這樣燙人呢?……啊,誰在說話?是天亮了?弟妹都起來啦?哎,怎麼眼睛睜不開呢?……嗓子這麼幹,真渴啊……奇怪,說渴就有人給我水喝……呀!真舒服……不對,我不是在打宮少尼那壞蛋嗎?怎麼,他跑了?不行,他跑不了!槍,我的槍呢……」娟子昏昏迷迷地想著,一睜開眼睛,燈光照得她什麼也看不清,可是她一瞅見那個向她俯下來的黑影,不禁叫出一聲:

「媽……」

「娟子,」母親的淚水在眼眶中游動,見女兒醒過來,忙再用羹匙把溫開水送進她嘴裡,「娟子,媽在這裡。」

屋裡的人們都鬆了口氣,默默地圍攏過來。

娟子連喝了幾口水,完全甦醒了。她看清是躺在自家炕上,母親、弟妹和好多人都圍住自己,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她一發現玉秋,忙問;

「玉秋哥,宮少尼那、那壞蛋……」

「你放心,抓到了。」玉秋忙答道,「大嬸告訴我你從區上沒回來,很不放心。我領著人去迎你,過了西山聽到槍響……趕找到地方,見你倒在樹根下,昏過去啦。宮少尼已被你打中一槍,死過去了……」

「死了?」娟子吃驚地問。

「不,是昏過去了,心窩還有氣。我們把他弄回來,這會在學校裡押著。」

「那就好。天亮審問他……」

王柬芝聞訊大吃一驚,像涼水澆身,骨頭都麻了。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把抽到半截的煙狠狠摔掉,跳上凳子,開開箱子,拿出一支手槍,嘩啦一聲推上子彈,揣進腰裡,回身就想向外走:逃吧!唉,愚蠢哪愚蠢!想不到大事壞在輕舉上面……他突然停住:要沉著!不到山窮水盡,是不能退卻的……

王柬芝悄悄來到學校裡,見教室外面擠著一大群人,在吵吵嚷嚷地紛紛議論著。只聽王老太太對一箇中年女人說:

「唉,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誰曉得平常那麼好的先生,會是個漢奸!」

王柬芝渾身一震,剛想走開,忽聽那中年女人嘆息地答道:

「是啊!咳,幸虧娟子那孩子壯,不然早沒命啦!聽說還有一個壞東西,叫她放槍打死了,真是……」

聽到這裡,王柬芝心裡一鬆,長臉抽搐了一下:「好哇,只剩這一個還好辦……」想著推開人們向裡走,一面大喊道:

「這、這還了得!我平時拿他當好人,原來是、是個漢奸!我……」

人們見校長氣恨得發抖,都尊敬地讓開路,叫他走進去。

王柬芝一看,宮少尼滿臉是血,渾身泥血沙土糊在一起,躺在那裡像條死狗。

宮少尼聽到王柬芝的聲音,把青腫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兩個看守的民兵,在給人們講著他們怎樣找到娟子,怎樣把宮少尼抬回來的情景……有一個拿著從萬守普身上搜出的一把雪亮的小尖刀,另一個握著一支電光閃閃的日本式小手槍,在人們眼前晃著,得意地說:

「哈呀!這玩意跟黑石頭一樣色,咱們找了好半天,嗨!它在石頭縫裡呢。哈……」

王柬芝覷著手槍,計上心來,搶前一步,氣得發瘋似的指著宮少尼大罵道:

「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賣國的漢奸!我恨不得喝你的血,扒你的肝。」

王柬芝越罵越火,冷不防奪過民兵手裡的短槍,人們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噹噹兩槍,隨著慘叫聲,宮少尼的腦袋開了花。王柬芝靠在牆壁上,聲淚俱下地嘶叫道:

「氣死我啦!想不到在我的學校裡會有這號壞人,叫我怎麼有臉見人啊!」

當「打死了!」的聲浪在人群裡沸騰起來的時候,王柬芝突然變得驚恐萬狀,渾身顫抖著說:

「什麼?打死啦?我把他打死啦?我一生一世別說殺人,連只雞也沒殺過呀!都是這強盜逼得我呀!」他哭了,哭著說著,「我糊塗,我隨便打死了人,我糊塗!」

他的哭聲激起了人們的同情,那些單純正直而又處在緊張時刻的人們,誰也沒注意到他用那支槍的熟練動作,人們反而勸他不要害怕,說他做得對。人們欽佩他的勇敢行為。因為這正符合了他們那復仇的激動心情。他那認真的做作,連幹部也覺得他是為了學校和自己的名譽,一時出於激憤,才失手打死宮少尼,誰也沒想到他與宮少尼有什麼瓜葛。

杏莉一陣風似的跑到家裡,從背後猛抱住正在做早飯的母親,氣急得臉兒都紅了:

「媽呀!你快去,快去看哪!娟子姐被打壞啦!是宮少尼打的……媽,快去呀!」

她母親聽完杏莉簡短急促的敘述,可嚇昏了,忙問:

「那,那宮少尼呢?!」

「他呀,叫我爹打死啦!」

天哪!是真的?她幾乎不能相信,哪會有這種事呢?但她知道女兒從不撒謊,她忽然有說不出的喜悅——再不受這野獸的姦汙了!她一陣心酸——感激娟子!她立刻收拾一包東西要去看她,可是她又突然怔住了。

「走呀,媽!你怎麼停下來啦?」杏莉哪知母親的心?!

她搖搖頭。她怕見到娟子。她有罪,她對不起人。這裡面不也有她的一份罪過嗎……她把東西塞進女兒手裡,顫聲地說:

「莉子,快送去。媽,媽要做飯,不,不去啦……」

「我不去!」杏莉不高興地扭過身,「做飯有什麼要緊?人家娟子姐身上受那麼多傷,你沒看看,臉煞白煞白的,頭上身上,到處都是傷……媽,你……」

杏莉母親一低頭,眼淚簌簌掉下來,她忙用衣袖去擦。杏莉看媽哭了,也就不說下去,提著包裹說:

「那好,我先送去。媽,你一會可要來呀!」說著就要走,母親卻拉住她:

「莉子,你爹打死宮少尼,聽到人家都說什麼來著?」

「聽到了,媽!人家都誇他不講親戚私情!」杏莉很高興地說,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就是娟子姐說,她為想抓個活漢奸,費了好大的事。她說該審問審問宮少尼,看他有沒有一塊的……」

「一塊的?!」她驚嚇地重複了一聲。

「是呀,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漢奸……」

「哎!你、你快走吧!」

杏莉母親看著孩子走出去,頭嗡了一聲,一腚坐到石階上。

她明白了王柬芝為什麼殺死宮少尼。天哪!這王柬芝是多麼陰毒啊!

她想去把一切告訴娟子,把這窩狼都除掉,就是她死了也甘心;可是不行,王長鎖呢?杏莉呢?也都得死去啊!不能啊!她的心像有刀在絞,像在油鍋裡煎熬。她整夜失眠,暗暗哭泣,就連自己的女兒也對不起啊!

她詛咒王柬芝他們快被八路軍抓住,殺死!這樣,他們就可以悄悄地活著,多多為抗日出力,贖回自己的罪愆。可是老天爺就像有意為難,王柬芝不但不死,反而越來越成為紅人。她不知道八路軍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看不透他。王柬芝似乎是個不可推倒,不可戰勝的巨人。

這一切使她愈陷愈深,愈矛盾,愈恐怖,愈彷徨不安——漸漸整合一種巨大的慘然的陰暗力量,像一把鉗子卡住她那細瘦的咽喉,她時刻有被窒息的可能。

她在死亡線上喘息!

教導員——即區委書記。因戰時區中隊特別重要,是營的編制,區委直接掌握,區委書記兼任其教導員職務。同時黨在當時不公開,一般都稱區委書記為教導員。

鼓湧——活動掙脫的意思。多用來形容小孩子在母親懷裡全身不停地活動著,急著尋求什麼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