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不怎的,嘿嘿,」老號長臉紅了,支吾著,「有這點改不掉的缺點。是小馮在家拿來點‘地瓜燒’,嘿嘿。」

「哦……走吧!上我家坐坐。你一個人在家怪悶的。走,你還沒去過呢!」

「不去啦,校長。隔日再去吧。」

「咳,你這人,還要和我講客氣嗎?快走吧!」老號長本不想去,可架不住王柬芝再三勸說,最後到底被他拉拉扯扯拖走了。

到了家,王柬芝先同他隨便聊了一陣,推說上茅廁,就出去了。

老號長瞅著這寬大的客廳,硃紅的桌凳,雕印著花紋枝葉的茶几和器皿,雪白的石灰牆上掛著的山水畫,心想:「這傢伙到底是財主,真他媽的闊氣!」他坐著坐著就有些不舒服,覺得沒有在德強家裡痛快,親切。他想等王柬芝一回來就告辭走掉。

王柬芝回來時,一隻手端著盤子,上面擺著好幾碟子冷盤;另隻手提著能盛兩斤多酒的鼓肚錫酒壺。他一面把酒菜往桌上放,一面笑著說:

「號長,你真有嘴福,我剛出去正碰上我家長工趕集回來,打了點酒,嘿嘿,你來一趟也真稀罕,咱們就嚐嚐吧!」

老號長一見,忙說:

「這可使不得。咱可不喝!」

王柬芝兩手一攤,不高興地說:

「唉,看你這個人是怎麼啦?這樣不給人留臉面?我一不是求你做事,二不是請你客,嚐嚐我王參議員的酒,未必就玷辱了你們八路軍的英名啦?!」

老號長被他這一說,真是進退兩難。不吃吧,人家已經拿上來了,看來又是誠心誠意;吃吧,按軍隊的紀律是不準隨便吃群眾的東西的。

王柬芝早在那裡把酒壺抬得高高地斟酒,攪動得那陳高粱酒的香味兒直往老號長的鼻子裡鑽,涎水也快流下來了。可是他一想到紀律,馬上咽回去,站起來說:

「王校長,真對不住,你知道,這是我們的紀律!」

王柬芝有些怔愣——這人多麼不好對付呀——接著把酒壺嘣一聲放到桌子上,臉色也變了,很生氣地說:

「好,你走,你走吧!我真想不到你這麼不給我面子。嘿嘿,紀律,我懂得群眾紀律,這麼說你是把我這個參議員也當成普通群眾了?那好,我不留你!」

老號長沒想到會惹他這麼上火,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說:

「咳,校長,你怎麼真、真火啦!」他心裡又想:「他真要動火,鬧得不好看也不好。可也是,他是個參議員,不是普通群眾……好,就少喝點吧!」

「好,校長!咱就少來點吧!」老號長說著坐下了。

「咳,這就對啦!號長,我喜歡痛快人,你可是不夠……哈哈……」王柬芝興奮地說著,殷勤地斟酒把盞,儘管勸老號長多喝點兒。

住了一會兒,杏莉母親又送上兩盤炒菜來。這是王柬芝吩咐她炒的,她也知道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有好事。但為是八路軍吃,還是很用心地加上各種作料,菜炒得真是好口味。她輕聲對已喝紅脖子的老號長說:

「多吃點菜吧,同志!在隊伍上難吃到呢。」她瞥了王柬芝一眼,「那酒可是上好的呀,勁挺大,喝多了要醉……」

「你快回去收拾去吧!」王柬芝搶白她一句,見她走了,又勸老號長只管開懷暢飲。

老號長一喝開頭,就收拾不住,眼看兩斤多原封陳酒快下去了,他有些醉了。王柬芝很少喝,一面不迭聲地勸著;一面稱讚團裡的首長好。提到陳政委,他感嘆地說:

「他真是個文武全才!好幾天不見面,我真有點想念他。哎,號長,陳政委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讓我算算,」老號長扳弄著手指頭,「一天,兩天……到明天,對,後天晚上差不離啦!」

「嘿,到哪去開會,這麼長時間?」

「到專署,路上不大好走,要通過敵人桃莊的據點呢!」

「來,再喝一盅。這酒還不壞吧?」王柬芝見對方端起盅子向下飲,又說:「啊,那要很多人護送才行,不然通不過敵人的封鎖線呢!」

老號長放下酒杯,吞了口菜,說:

「哎,你這個人,教書是能手,打仗可比不上咱了!」

「那當然,那當然!」

「嘿,」老號長醉醺醺地說,「通過敵人的封鎖線,人越多越不行。人多目標大,最容易被發覺。咱們就去三個人。小於、小馮、還有一個能幹的通訊員。悄悄從山上小路走,人不知,鬼不覺,去來一點事也沒有。」他大醉了,信口開河,滔滔不絕……

趕老號長回隊,同志們都睡著了。小張見他喝得醺醺大醉,打他一拳,說:

「你這酒鬼又喝醉啦!幸虧沒有老婆跟你睡,要有的話,非把你推到地下睡一宿不可。」

老號長歪歪斜斜倒在鋪上,呼呼嚕嚕地打起鼾聲。

這時,王柬芝正在那僻靜的小屋裡,向鄭威平「專員」發「火急」電報……

夜空閃爍著星光,草木披蓋著寒霜,一層淡淡的輕霧,瀰漫籠罩在山野上。多麼靜謐的夜啊,多麼荒僻的山岡!

陳政委走在前頭,後面緊跟著於水和德強,那個通訊員走在百步遠的前面。馬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在山腰間的小路上走著,馬蹄子偶爾碰擊著石頭,發出清脆的響聲。

「啊,好熱呀!過去這個山窪就望到敵人的據點了。」陳政委拭著額上的汗,輕聲說。

德強輕鬆地介面道:

「過了桃莊據點,咱們就可放開馬跑了。嘿,趕到家還可以睡一覺,才能吹起床號!」

「政委,回家咱們就可看到小孩子!」於水興致勃勃地說。

「哦,什麼小孩……你這小鬼,誰對你講的?」陳政委微笑著。

「哼,這還不知道?侯大姐不說,俺親媽早告訴我了。大姐一來到,親媽就給她攢雞蛋啦!」於水得意地說。他指的「親媽」,就是德強的母親,他一來就認她為親媽了。

「侯大姐一定在等咱們回去哩!」德強接著說,忽又問:「哎,政委,你準備給小孩起個什麼名字呀?」

「哎,這要等看生下的是男是女才能起呀!」於水搶著說。

陳政委輕聲笑笑,說:

「小於心眼還挺多,男女名字還不一樣嗎?你們看叫什麼好?」

「我就不喜歡叫花呀英呀的,哎!政委,」德強滿懷喜悅地說,「叫他‘抗戰’吧!正是抗戰時期生的。」

「不好,我說叫他‘勝利’,」於水說,「這名字好,勝利是屬於咱們的。」

陳政委很有意思地聽著他兩人的爭執,心裡充滿愉快和激情。

敵人的據點漸漸近了。大家下了馬,把馬蹄子用厚布包好,牽著馬無聲無息地向前走。

距離他們不到半里路,就是靠公路敵人的桃莊據點。從那兀立在民房上面的炮樓子上的槍眼裡,透出橙黃色的慘淡燈光。

猛然,砰砰!前面響起槍聲。

陳政委一頓,馬上命令:

「準備戰鬥!」

三人隨即翻身上馬。

於水立刻鞭馬從旁邊衝過去。緊接著兩旁都響起槍聲,並有人衝上來了。

三個人一齊開槍還擊,向前猛衝!

敵人看不太清楚,於水一馬當先,撞倒迎面撲來的敵人,衝了過去。

德強緊緊護著政委,向前猛突。忽然,陳政委身子一震,趴倒在馬上。德強急了,忙搶上去,兩馬並轡,德強一手扶住政委,一手開槍還擊敵人。

於水衝出後,不見他們出來,又折返打回來。

敵人忙掉回身打於水。德強趁這個空子,架著政委,衝了出去。

敵人的槍彈下雨般地壓過來。他倆護住政委,邊打邊退。走了一會兒,碰到死去的通訊員。

眼看就要突出包圍了,可是陳政委的馬忽然被打倒,人也摔下來。於水轉身去迎擊敵人;德強急跳下來,抱起政委上自己的馬。

陳政委已是奄奄一息了!從他的胸口上,開朗的前額上,蓄著美麗的分頭的長髮上,流下熱血,染紅了德強的衣襟。

陳政委有氣無力,可很鎮靜地說:

「趕快走……快走!我不行了。快,把口袋裡的工作記錄本拿走!快……別哭,快呀!」

德強的眼淚泉水般地湧出來,哭著說:

「政委,我死也要把你救回去……」他用力抱起政委。

後面的槍聲越來越急,子彈在頭頂呼嘯,打得石頭迸飛四裂,樹枝一片片被削下來。

「不行啦,別管我。不要哭。回去告訴於團長,要加強對柳八爺部下的政治工作……哦,給孩子起個名,對,抗戰勝利……天快亮了,就叫他‘黎明’吧。對侯敏說,要她別傷心。她是個老黨員,不會……」

「政委!」

「哦,你還沒拿走?快……記錄……快拿出來!我……我命令你……黎……明……」

陳政委的聲音顫抖著弱下去,喘出最後一口氣!

德強來不及擦眼淚,聽著激烈的槍聲,他忙從政委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一頂天藍色的小絨帽。啊!白紙和絨帽染成紅的了,那鮮血還涔涔地向下淌。德強把筆記本和陳政委給孩子買來的帽子揣進懷裡,抱起政委的遺體往馬上放。可是因為是在山坡上,腳底下亂石滾動,人馬都站立不定,加上德強胳膊上也掛了彩,他幾次都沒能把政委放到馬上去。德強聽著敵人的衝鋒叫聲,心裡更急了!

那棗紅的高大戰馬似乎也為主人的心情著急,狂抖著身子嘶嘶叫起來。德強心裡一動,急忙放下政委,翻身上了馬。他勒轉馬頭貼緊陳政委,兩腳用力鉤住馬鐙,腿向下一倒,彎下身來,奮力把政委的遺體抱到馬脖子上。德強扶住政委,剛要向於水的方向衝去——可是他一想起工作記錄在身,只好停住,破嗓大叫:

「於水!於水!快撤,快撤!」

於水為掩護德強把政委救出去,他下了馬,掩在岩石後面阻擊敵人。他身上受了幾處傷,全身浸在血泊裡。他沒感到自己身上有什麼痛楚,只顧用兩支駁殼槍輪番地向敵人掃射。他右手的槍子彈打完後,左手的又響了;而就在這同時,他的右手將槍頂在腋下,把子彈又壓上了……

於水聽到德強的喊聲,就艱難地爬到馬跟前。他掙扎著用手抓住馬鐙,身子站起來,向馬背上猛力一撲,還沒來得及把腿跨過去,他就昏過去了。

德強見於水的馬向這裡跑來,就開槍掩護,到眼前看清於水橫趴在馬背上,他叫了幾聲沒有反應,眼淚又湧出來了。德強讓過於水,一面向後還擊,一面猛勒馬韁,那赤紅的駿馬揚起頭,撒開蹄子,像一陣怒風,飛奔向前!

於團長走進屋來時,各營來開會的幹部已經到齊了。大家都把悲痛的目光投向他,可是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他這是剛從老戰友屍體旁邊回來的,只是他的眉毛皺得更緊,眼色更深沉了一些。

於團長示意要大家坐好,從容地說道:

「同志們!開會吧。根據上級的指示,明天就要出發,到敵人的心上去割肉!來,現在就研究一下作戰行動計劃……」

每個人的心情都異常沉重,悲痛在咬著人們的心,但大家見到於團長的鎮靜神情,慢慢也安靜下來,帶著悲憤的情緒更緊張地工作起來。

樣樣工作都完了,於團長才提起陳政委的事來,他對大家說:

「回去把政委犧牲的訊息告訴戰士。下午全團開追悼大會!讓戰士們出戰前在政委屍體面前宣誓,為政委報仇!」他問參謀長道:

「桃莊據點屬哪個混蛋管來?」

「是龐文的隊伍。」

「好,記下這筆債!我一定要見到這條老狗的死!」

人們都走後,於團長感到身體在一陣陣軟下去,他兩手用力攥握著桌子角,但也抑制不住手的顫抖。剛才的毅力急轉直下地消失了,他無力地坐到椅子上,臉面顯得頹然而憔悴,像一下蒼老了許多。他又緩慢地翻開陳政委的工作記錄本,剛才在開會時他的心全集中在這上面記錄的上級的指示裡,而現在,他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跡了,眼簾中全是一片片鮮紅的血!隨著,陳政委的鮮明影子也在他腦海裡活動起來。

他憶起這個堅強的黨的工作者,是怎樣幫助他工作,怎樣使他克服了單憑自己不能克服的困難,保證了戰鬥的勝利。他為了祖國,怎樣不顧生命危險,深入到土匪隊伍裡去,把柳八爺的部隊爭取過來,變成革命的力量。而臨犧牲時,又念念不忘革命的事業……

於團長越想下去越感到政委的高尚可貴,越感到失去他的悲痛!他覺得眼睛有些潮溼,漸漸朦朧得什麼也看不到了。他把本子合上,擦擦眼睛,奮力站起來,踱了幾步站在窗跟前,望著窗外的明朗陽光,又出現陳政委的妻子侯敏的影子。

是的,她是個好共產黨員!雖說對剛生過孩子三天的母親,這噩耗的打擊是那麼巨大,那麼沉重,而且又來得那麼突然,可是她沒悲傷到不能自拔的程度,她堅強地站起來了。對著丈夫的戰友,她堅定地說:

「放心吧,團長!為革命流血是預料到的事情。我決不辜負陳明同志的期望,我會勇敢地鬥爭下去。我身體一養好,就回到學校去教好我的學生。孩子他爸爸說得對,就叫他‘黎明’!他爸爸死在抗戰勝利的黎明前夕,我要把這孩子送給將來的勝利!」

於團長聽著這些話,在這位老戰友遺留下的妻子面前還需要說什麼呢!他把準備安慰她的話吞了回去,只是把她的小手緊緊握了一回……

過了很久,於團長才轉回身來,看到德強不知是什麼時候已站在他身後。他看著德強滿身的血跡,哭得發紅的眼睛,有些吃驚地說:

「怎麼,你還沒去把傷口包好?!我曾對你說的什麼,你忘了嗎?」

「不,團長!是我沒保住政委,請你先處分我。不然我心裡痛得比傷口還難受!」

於團長見德強的倔強勁,不自覺地湧上來一股又像生氣又像酷愛孩子的情緒,嚴厲地說:

「聽話,快去!你真是氣死人!」見德強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後,他又來回踱了幾步,看著手錶,是快開追悼大會的時候了,他走了出去。

於團長一齣門,見德強還站在院子裡沒走,他真有些火了,可是馬上又軟下來。他沒說話,過去拉著德強的手,一直走到衛生隊裡。

德強在包紮傷口的時候,於團長走過去看一下他的兒子。自從他的妻子——一個非常勇敢的女人,在農民暴動時的一場激戰中,為掩護眾人和丈夫而戰死後,兒子就跟他東跑西顛,出入深山和戰火之中。可以說,他這個做父親的對從小失去母親的孩子,關懷是很不夠的。平常他很少去留意兒子,只是看到他在戰士群裡就行了。記得有一次,部隊在夜間轉移,由於匆忙大家把於水忘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他沒有了。因為部隊急著行動,於團長說來不及管他,算了吧。大家也以為於水沒希望了,因為我軍一走,村裡就去了敵人。可是那老號長不甘心,一定要去找回來。結果老號長請示了陳政委就摸進村,到房東家一看,於水還睡在炕上沒有醒。回來後於團長不但沒安慰孩子一句,倒把他教訓哭了。兒子稍大一點兒,於得海就把他送到連隊裡當戰士,後來還是陳政委把於水調到團部來,跟他父親當通訊員。

其實,於得海何嘗不愛這獨生子呢!他的愛,不是一般父母的愛,而像他對所有的戰士那樣,是嚴峻的愛,是使兒子時刻感到自己是殺敵的戰士,不是父親眼前的娃娃。

於水也習慣了這些,甚至說,他似乎忘記了團長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一個純粹的嚴厲的首長,他格外得到的,只有比別人更嚴格的要求,更危險艱鉅的任務。

於團長注視著全身纏滿繃帶的兒子。於水閉著眼睛,迷昏昏的。他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頭,略微睜開一下眼睛,大概是孩子為父親這少有的愛撫感動了,於水眼睛有些潮溼,輕微地叫道:

「爹……」

一聽到集合號聲,於團長馬上離開了兒子的身邊。

星梅和娟子下鄉收集給八路軍做好的冬季被服。回來時,兩個碰在一塊,就肩並肩地向區上走去。

早飯後,霜化了,水汽很大。路兩旁枯黃的野草,好像才從水裡撈出來,溼漉漉地往下直滴水珠兒。打柴的男女,隨著嚓嚓有節奏的砍柴聲,都扯開嗓子唱起歌兒。山谷中發出就像幾部輪唱似的迴音——

陰溼的地方啊需要太陽

苦難的中國啊需要共產黨

共產黨的恩情啊比山高

八路軍的好處啊比海水廣

共產黨好比那紅太陽

毛主席好比啊親爹孃

太陽照耀著那萬物生長

共產黨壯大啊人類得解放

…………

敵人進行嚴密的封鎖,不向根據地輸入任何商品;人民在黨和政府的組織領導下,展開了自給自足的大生產運動。

人們自己種棉花,紡成線,織成布,用槐樹花、青紫泥、鍋底灰……做顏料,把布染成各種顏色,縫成衣服;人們把豬皮剝下來,鞣成硬皮子,做成鞋,沒有洋油,人們用棉花籽、花生、大豆榨出油,來點燈;用火石鋼板片代替了火柴。

人們就在土地、山野上,用兩隻手的勞動,支援了八路軍,養活了自己。

星梅見娟子神采煥發,滿臉喜氣洋洋的勁兒,就想提提她的婚事。她怕娟子愛面子,不說心裡話,就拐一個彎,笑著說:

「秀娟,我有個事兒,想問問你的意見。」

娟子看她笑著的神秘樣子,忙問:

「什麼事呀,問我的意見?」

「你可要說心裡話。」星梅緊瞅著她。

娟子輕輕拍她一下肩膀,說:

「看你,怎麼慢吞吞的,嘴裡像含個雞蛋。有什麼快說呀,我當然說心裡話啦!」

星梅見她著急,故意激她:

「沒什麼,我不說了!」

「你這傢伙,耍滑頭!」娟子抓住星梅的手,「說,快說!要不,我動武啦!」

星梅掙脫就跑,娟子就趕。兩個一邊笑一邊跑,像小孩打架似的。

沒一會兒,娟子就把星梅抓住了。她用手胳肢星梅的腋肢窩,星梅笑彎了腰,求饒道:

「好秀娟,好妹妹!我說我說……」

娟子鬆開手,催促她:

「快說。這是輕的,再不說還有重的呢!」

兩人都跑得臉兒泛上一層紅暈,頭髮散亂下來。星梅理理頭髮,才認真起來,說:

「秀娟,你說姜教導員這人怎麼樣?」

「哈,你問這個呀。那你還鬼鬼祟祟幹什麼?他當然好啦!」娟子笑著,不在意地答道。

「你聽我說呀。你對他有意見沒有?是哪一方面的都行。」

娟子的笑容頓時飛逝了,腳步不知不覺地慢下來。那對大黑眼睛上的長睫毛,上下忽閃起來。心裡想:「她徵求我的意見了,他們一定是要最後決定……」想到這裡,不知怎的,心像被一窩亂草包住,刺燎燎的,真不是滋味啊!「你是怎麼啦,秀娟!不是早下過決心的嗎……你原來是假的呀!真該死,你為什麼這樣不堅強呢……」她很恨自己。可姑娘哪知道,千絲萬縷纏綿的情網,哪能那麼容易斬斷呢!娟子把心一橫,對星梅很認真地說:

「星梅啊!咱們一塊工作也不短了,都也互相瞭解。我是從心坎裡佩服你,你對我的幫助太大啦!你和我的親姐姐一樣。姜同志呢,那更不用說,我入黨是他介紹的,也是他領我走上革命這條路的。他是個好黨員,好乾部!你問我,我一點意見沒有。我很同意……」

「啊,你同意了?那太好啦!」星梅很詫異娟子的大方和爽直,她高興地叫起來。

「是的,我同意。你們真是一對好同志。我早就看出你們的事啦!我從心裡高興你們早一天……」

「啊,秀娟!你怎麼啦?說哪去了?」星梅恍然大悟,這才明白她的意思。「哎呀,秀娟!你怎麼這樣想呢?我是說你……」

「不,星梅!我真是說的心裡話,決不騙你!」娟子以為她愛面子了,指著心懇切地解釋。

星梅又想笑又想哭,連話也說不上來了。她一把抱住娟子的臂膀,臉腮緊靠在她耳朵上。兩張粉嫩的處女臉蛋,好像經過初霜的成熟的梨,既鮮豔美麗,又豐滿誘人。

「你呀,秀娟!全錯會了我的意思。」星梅的熱氣直撲娟子的臉,「你還不知道我的事。秀娟,過去你都這麼以為的呀?……我的天哪,我還矇在鼓裡呢!好妹妹,你聽我說呀……」

星梅把事情說開了。

娟子心裡又高興又難過又不好意思。她的臉漲得緋紅,好像全身的血都湧到頭上。她把心事也吐給了星梅……

地瓜燒——是農民用地瓜做的一種酒,在這一帶一般人家都燒這種酒。

親媽——即乾媽,乾孃。

火石——一種透明的石頭,同鋼片相擊即能迸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