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泉也不好再爭,憨憨地笑笑。
娟子像還有什麼話說,但臉烘熱了,說不出口,也不願馬上走開。
姜永泉也坐下來,看了她幾眼,本想說:「好睡啦。」可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一會兒,娟子抬頭看著姜永泉那消瘦而蒼白的臉頰上現出兩塊病態的紅暈,眼窩深凹下去,眼眸裡網著血絲,禁不住一陣心熱,憐惜地說:
「姜同志,你可要注意些身子啊!我看你這幾天很少吃東西……」
「嘿,我沒有什麼,身板還挺硬實。就是有時肚子有點不大舒服……那是小事。」姜永泉微笑著說,又關切地問:
「秀娟,這些日子受得住嗎?夠戧吧?」
「受得住。再苦也不怕……」娟子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幾乎掉下來,用力壓抑著說:
「唉,就是咱們的人死了好幾個。七子哥和七嫂子多麼好的人啊!還有柱子媳婦,你沒看到糟蹋成什麼樣子,肚裡還有五個月的孩子……唉,鬼子可真狠心哪!多咱把他們消滅乾淨才好!」娟子撩起衣襟揉眼睛。
姜永泉習慣地把手撂起棉袍子插進腰裡,在地上徘徊一會兒,像回答她的話又像自言自語地說:
「是啊,革命就是要流血的。咱們是在半道進入革命的,那些前輩受的苦流的血就更多了。紅軍在長征時,那環境是多麼殘酷啊!記得理琪同志時常拿毛主席的話教導我們。毛主席說,要拿槍桿子改造咱中國,窮人就這麼一條活路。咱們活著的人,都要更努力地戰鬥,不怕流血犧牲,才對得起死去的先烈,才能完成革命任務。七子就是咱們的榜樣!」他轉為興奮,「你看今天群眾的勁頭,是多麼大啊!嗨!咱們就要這樣,倒下去一個,激起十個報仇的!革命的路雖長雖苦,可是最後勝利一定是屬於咱們的!」
每一個字,都打在娟子那溫存善良的心坎上。她振作起來,全身充滿了憤恨、熱愛和由此而來的力量。她恨,恨死了敵人!她愛,愛那些她沒見到的革命戰友,愛那些早早和剛剛流盡最後一滴鮮血的先烈!她絕不玷辱由鮮血浸染而成的革命紅旗,她要以自己的血把紅旗染得再紅些,使它多放出一道絢爛的光芒!
娟子的心房裡早已印上姜永泉這個影子,一天天的她越覺得他可敬可愛。
她不是單純從一個姑娘來感受他的可愛,他的價值,而她覺得每個人對他都會有這樣的感情。真正好的人誰都會喜愛的。他是她的領導,她的同志,她的戰友,她所需要的一切他都會給予她,他是她所熟悉的人中間最好的一個。
生死與共的戰友的友情,使人類所有的任何友誼,都無可比擬。
天是晴朗的,月亮還沒出來,只有星兒像個頑皮孩子的眼睛,一一地瞧著人。夜風煞住了,昆蟲早已入蟄冬眠了,這隆冬的午夜異常靜謐,萬籟無聲。沒有水汽和薄霧,蓋著厚雪的茅屋,潔白的山峰,顯得格外醒目而明澈,空氣裡充滿清新涼爽的氣氛,令人心曠神怡。
娟子邁著矯健的步伐往家走。她的臉血紅血紅的,熱得能燙手,瞧,牆頭上偶爾飄落下的片片的雪花兒,一觸到她的臉腮上就化了。她不感到冷,相反心裡還熱乎乎的,真像有火燒似的。
娟子回到家,母親還沒睡下,正在給德強縫補衣裳。她要幫忙,被母親阻止了,催她快睡下。做媽的還能不知道女兒的疲睏嗎?
娟子躺在炕上,注意看著母親的每個動作。母親埋頭縫補著衣服,針鈍了,她就放到頭髮上去磨磨。娟子順著針,看到母親的頭髮裡發灰的成分更多了,有的甚至發白,心裡想:「整天忙得沒仔細看媽一眼。什麼事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她沒過一天好一點的日子啊!她又叫兄弟走了,怕姜同志阻攔,沒開會前就同他說好了……往後她更孤單啦,可要多幫媽媽些忙……」想著想著,巨大的疲睏悄悄地卻又強有力地襲來,佔據了她那發育飽滿而健壯的少女全身。她迷迷糊糊閉上了那美麗明媚的大眼睛,那毛茸茸的黑長睫毛,緊緊護上了雙眼皮。娟子發出均勻細小的鼾聲,也許還做著夢呢?
母親很幸福地看著安靜地睡在她身邊的兒女們。是的,她現在是最幸福了。孩子們像一群小雞,經過幾天的離散奔波,又回到她的身邊,她隨時可以看到他們,愛撫他們。
看,那每張母親百看不厭的恬靜而幼嫩的臉蛋,多麼美好,多麼討人愛啊!
炕洞裡燒著的柴禾在爆裂著,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那松木油的香味和炕上烘熱的棉被絮所發出的乾焦氣息,飄蕩在整個屋子裡。
油燈下,母親凝視著孩子們的臉出了神。她心裡非常滿意地想:就這樣永遠永遠地在一起過下去吧。誰也別再離開她一步吧!
忽地,母親動了一下,用針把燈花撥掉,將燈芯挑了挑,燈立時明亮起來。她擦擦眼睛,兩手撐著炕,端詳著每個孩子的臉。
幾天的戰火生活把娟子累苦了,她臉上顯得有些憔悴,前額上那幾條縱橫的細細紋痕,像是更清楚了些;但滿臉依然是血色充沛地泛著紅暈,煥發著美麗的光彩。
秀子是她姊弟中最頑皮最活潑的一個。她總是跳跳蹦蹦的像個小麻雀,整天到晚無愁無憂的。實際上,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子,能知道什麼呢?這時她緊繃著赤紅的小嫩臉,那粗短的鼻子上浮著的一層細汗珠在發著光亮。摟著她弟弟細打著鼾聲。
六歲的德剛偎縮在姐姐懷裡。他睡覺不安寧,頭歪在一旁,小臉蛋在微微搐動,像是在哭似的。他嘴角上流下一絲口水,兩唇吧嗒吧嗒幾下,又用力向姐姐懷裡偎偎。
母親看著兒子的樣子,心裡一陣痠疼。她猜想,孩子一定是為那隻他養大的小狸貓被鬼子燒死,而傷心地在夢中哭吧!
在逃難時,德剛要抱著他的小貓,母親沒讓他抱。告訴他,抱出它去要凍死的。兒子為愛護朋友,就忍痛和小貓告別了。他用繩綁著小貓的腿,把它拴在屋裡棚子上,跟前還給它放了一些好吃的東西。怕它跑出去凍死餓死呀!可是這小生命也沒逃出鬼子的魔爪。房子被燒著了,小貓也被燒成灰了!
回來後,德剛大哭一場,他怨母親沒讓他帶走貓。母親替他揩乾眼上的淚,擦去臉上的灰,告訴他是誰殺害了他心愛的朋友。孩子懂了,他雖不能理解帝國主義的兇暴殘忍的含義,但在他幼小純潔的心靈上,深深劃上一道痛痕,銘記著那些殘酷的敵人活活殺死他的朋友,使他傷心地流過淚!
德強靠弟弟躺著,他好像不是在睡,而是在幸福神秘地微笑。他的臉上,從來看不出什麼是痛苦什麼是疲勞。他那略凸出的開朗前額,緊閉著的厚嘴唇,都像在顯示出他有無窮的力量和勇氣,還遠沒有使出來似的。而嘴角上兩道向上微翹的紋線,像在表示對他的敵手輕蔑的嘲笑。
靠母親身邊是最小的一個孩子——兩歲的嫚子。這孩子沒離開母親的懷漸漸長大起來。她一出生就跟著大人一起忍受著慘痛的遭遇,驚駭的波折,慢慢地像見慣了這一切,她很少啼哭。她也像有意識在忍受痛苦,來寬慰在苦難中的母親的心。這孩子骨膀挺大,就是不胖,可長得逗人喜歡。唉,她怎麼能胖得了呢?她吃的媽媽那奶汁都是苦味的呀!而孩子見到的眼淚,真比見到的水還多啊!
母親深深地嘆了口氣,給孩子們整理一下被子。一床被五個孩子蓋可真難啊。本來是兩床被子,但母親一聽說姜永泉的被丟了,就立刻吩咐女兒把另一床送給他去。怎麼辦呢?娟子沒蓋被子,別看她身子壯,做媽的可怕她凍著。於是母親把嫚子抱在懷裡,用棉襖襟蓋著她,讓她在自己盤坐的腿上睡。儘管這樣會把她的腿壓得痠痛、麻木,但能勻出一點被來給娟子蓋上,母親心裡就愜意了。
一切安排停當後,母親又開始做針線。
母親一針一線地縫,一塊一塊地補,調過來覆過去,把裂口縫嚴,把破洞補好。她眼花了,腰痠了,腿麻了,手累了;這些她好像全沒覺著,惟有一顆心,別使孩子挨凍。
棉褲面子補好後,她把手伸進褲襠裡,想翻過來補裡面,可是像有塊冰一樣的東西觸到她手上,涼得她忙縮回手來。她趕緊把褲子翻過來一看,啊,褲襠溼了一大片!
母親愣怔一剎,不由得掀開被子,看看睡去的德強的大腿根。呀!紫紅紅的一大塊!她用手輕輕捺捺,已經腫起來,有的地方已磨破油皮,快出血了。
德強從小就有個尿炕的毛病。在家時,母親每夜要叫他起來小便一次,這幾天當然沒有人招呼他,又穿著衣服睡覺,就尿溼了褲子。這樣的寒天,再加上刀割般的北風一掃,就凍腫了。這孩子可從沒叫一聲,就這麼穿著,任憑腫傷被褲子摩擦,誰也不讓知道。
母親撫摸著孩子的大腿,顰起眉峰,嘴在噝噝吸冷氣,就和傷在自己身上似的。真的,傷在孩子身上,痛在母親心上。其實,哪有傷在她身上好受呢!
撫摸一會兒,母親又把被給兒子蓋好。她緊閉著嘴,下顎上那顆善良的黑痣在跟嘴唇一起顫動。她兩眼凝視著那閃爍的蠟黃色的豆油燈火一縷纖細的黑油煙,晃曳著升進黑暗的空間。母親的眼睛發澀了,模糊了,潮潤了——愈來愈溼,忍含不住,一顆晶瑩的淚珠滴到燈芯上。燈砰的一聲爆出火花,燈光晃了晃,之後,又恢復原狀……
母親模糊的眼前,站著兩個不同的德強,一個那麼小,吃飯、穿衣,離開媽媽一步都不行啊!一個那麼壯,他衝進鬼子群裡,扔手榴彈、拼刺刀……兩個模糊的德強,漸漸地合為一體了。母親不自覺地喃喃道:「去吧,孩子,去吧……」
德強起來得比誰都早,天才麻麻亮,淡藍色的天空上還綴著幾顆明亮的星星。他很快走進杏莉的家門,怕驚動別人,就悄悄地一直走進那熟悉的房間裡。
杏莉還在睡著。德強輕輕坐在她身旁的炕沿上。他想叫醒她,可又一想,讓她多睡會吧,昨晚上她睡得也很晚,原來昨兒他倆說了一晚上話,並約定他早晨起來就來找她。
德強靜靜地坐著,眼睛像再沒有其他地方好放似的,心裡本不想看她,可一次又一次把眼光投在她身上。接著,他就專神地端詳著杏莉的睡態。在曙光的沐浴下,杏莉側仰著身躺著,睡覺不老實,一隻白皙的小胳膊赤露在紅花被面上。薄薄的小嘴唇緊緊閉著,嘴角有一絲涎水流在下顎上。白紅色幼嫩的臉腮上,出現兩個淺顯的小酒窩。淡淡彎曲的眉毛下,一雙細長的眼睛,就像在微笑似的閉著。黑亮的頭髮,散亂在雪白的繡花枕頭上。
德強又看看這屋裡雪白的石灰牆壁,明亮的玻璃窗,赭紅色的桌凳,眼前就浮現出自己家裡的情景,成為鮮明的對照。要是看到別人家這樣,他早就產生出鄙視憤恨的情緒了。可是在這裡,享受這一切的是自己的好朋友,是杏莉啊!他一點也不敵視她,他認為這不能怨她,她沒做過壞事。在這一剎,德強不再覺得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都是罪過。相反,如果是用自己勞力換來的,那是人人應該享受的東西。他德強如果有本領,一定使全世界的窮人都過上這樣的好生活。
德強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心想,她那隻露在外面的胳膊一定冷了,用手一摸,真個是冰涼的。他就輕輕地把它放進被裡去。他一觸動她,杏莉馬上睜開眼睛,一看是他,立刻笑了,高興地說:
「呀,來得這麼早哇!多咱來的?」
「不一會兒。你還睡嗎?」
「不睡啦。不對,我猜你來好一會兒了。」杏莉眯眯著眼睛,俏皮地說。
德強的臉有些發燒了,眼睛不知向哪裡看好,反問道:
「誰說的?你怎麼知道啦?你早醒……」
「哈哈,臉紅了,看叫我哄出來啦!」杏莉大笑著,拍著手兒叫。看德強很窘得慌,她接著笑嘻嘻地說:
「喲,說了謊話還害臊呢,是我剛才做夢做到啦。」
「我不信。」
「你不信?」杏莉裝作認真的樣子,說,「剛才我睡著的時候呀,做了一個非常非常有意思的夢。夢見兩個小八路,從南山頂上走下來,走呀走呀地走到我跟前來,我這麼睜眼一看哪……」
「誰?」
「你猜?」
他搖搖頭。
「哈,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你猜這女的是誰?」
「是你。男的呢?」
「對啦,女的是我。男的呀,是——」杏莉故意拖延著,忽一下坐起來,大聲說:「是你呀!」
「哈哈哈!」兩人都大笑了。杏莉笑得前仰後合,用手拭著淚水。德強見她還沒穿上衣服,就說:
「快穿上衣服吧,看凍著了。」
「好哇!請你把衣服遞過來。喏,就在桌子上。」杏莉笑著請求道。
德強把衣服放到炕上,說:
「你穿吧,我到院裡去。」
「哎,出去幹什麼?外面冷呀!」這十四歲的小姑娘為了友愛,她忘記害羞了。
「那我轉過臉去。」他背向她,臉朝著牆。
「……好啦。轉過來吧。」杏莉穿好衣服,扣著紐子,一手理著頭髮,同德強並肩坐在炕沿上。
「俺媽什麼都給我預備好啦。她一宿沒睡覺。」德強說。
杏莉看著德強身上多的新補丁,說:
「你媽真是個好人,真進步!唉,真倒霉,誰叫我是女的,怎麼不是男的呢?不然咱倆一塊去,該多好啊!」
「女的也行,白老師也是女的呀!你還小,先乾兒童團,也一樣打鬼子。過幾年再去吧。」他大人似的囑咐她。其實他才比她大一歲。
杏莉癟癟嘴,停了一會兒,說:
「德強哥,俺爹叫我上中學。我現在不想去,等你打走鬼子咱倆一塊去,好不好?」
杏莉這個稱呼使德強臉紅了,這還是第一次。德強覺得自己真的是大人了。
「不一定。有機會你先自己去吧,我不知幾年才能回來,打鬼子是持久戰啊!杏莉妹,我不想念書啦,光想去打仗!」他興奮地說,像稱呼親妹妹似的叫著她。
旭日慢慢地爬上窗戶,那紅暈柔和的陽光透進屋裡來了,屋子暖和起來,如同冬季的暖花室一樣,儘管外面是冰天雪地,屋內卻是百花爭妍,春光燦爛。
德強愈來愈覺得有一種不願離開她的情感在逐漸上升。這在他還是第一次產生的新鮮感覺。驟然,他有些惶惑,可是他還沒有那麼多心思來細吮它,就馬上想到戰鬥。戰鬥誘惑他比什麼都強烈,比什麼都來得快。他的心立刻又被對戰鬥的神往佔據了,和心愛的朋友離別,他一點兒不感到悲傷,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樂趣。他站起來要走,杏莉攔住他說:
「你等等,我還有點東西給你。」她急忙開箱子拿出個小花包袱來。開啟一看,有條白手巾;一條杏莉時常圍著的褐色絨毛線織成的厚圍巾;一個用各種綵綢繡的「衛生袋」。
德強一見,忙說:
「哎呀!你怎麼給我這些東西,圍巾你不用嗎?我不要。」
杏莉抿嘴笑笑,邊包邊說:
「我,你別管。出去可冷。衛生袋還是媽媽幫助縫的。」
正好,杏莉母親出現在門口。她的臉更蒼白了些,眼窩裡有條黑線。她朝德強說:
「好孩子,都拿著吧。這也是你同學和妹妹的心意呀!」
杏莉一想起後面這句話的意思,臉刷一下紅了,瞥了母親一眼。她母親卻沒理會,又對德強說:
「德強,別回去啦。大嬸給你預備著好吃的呢。」
「對!就拿在我屋裡吃吧。」杏莉高興地說。
「不,大嬸!俺媽等我哩。我馬上要回家。」說著他就要走。
杏莉娘倆見留不住他,就包了一包熟雞蛋,硬給他拿上。德強就急急忙忙地往家跑。
母親早把餃子煮好了。真等急了。剛要打發秀子去叫,德強已跑進來。母親也捨不得責怪一聲,只催著快吃飯。
娟子一起來就走了,她要去把歡送參軍的群眾組織一下。
母親一面給兒子捆背包,一面囑咐道:
「出門不像在家裡,多留點神。跟著大人走,別想家。有機會捎封信回來,我也好放心。……怎麼,不吃啦?多吃幾個吧……飽啦?……」
母親盡說些無關要緊的話,直到孩子背起背包要走,她才想起昨晚上湧上心來的滿肚子話,一句也沒說呀!
藍晶晶的天空像海洋,絢爛的陽光普照在蓋著雪的各種物件上,萬物像銀子般地閃爍著光芒,耀得人眼睛發花。一會兒工夫,那屋頂上的雪開始融化了,雪水順著茅草屋簷上的冰柱往下淌,一滴滴乓答乓答打到屋簷底下的地上。凍硬的泥土漸漸地被衝開一個個小坑,並越來越大地擴充套件著。對對的麻雀,瞪著圓圓的小眼睛,瞅著青凌凌的冰柱的空隙,嗖嗖地從屋簷底下的窠裡飛出來,踏在屋頂兩頭的磚瓦上,高叫幾聲,看人們幾眼,就撒開翅膀,用嘴去啄肚底下的羽毛,不一會兒,就又呼喚著飛去。於是,幾顆白淨的小羽毛就飄落下來。
街上非常熱鬧。鑼鼓喧天,吵吵嚷嚷的,人們把十幾個參軍的青年圍在中間。為照顧到村裡的工作,姜永泉把德松、玉秋留下來。另外一些家裡實在離不開和身體不行的人,也都沒讓去。
母親也在人群裡面,她緊瞅著自己的孩子,像要看看孩子身上是否還缺少什麼東西,她要給他再加上似的。
姜永泉踏著碾盤,向參軍的人們致祝詞。勉勵他們殺敵立功,不要想家,家裡有政府照顧。
軍隊裡的指導員接著講話,歡迎新戰士。
大海代表參軍的人,向鄉親們保證:不打走敵人,誓不甘休。
接著軍隊和兒童團喊起口號,幾個中年人和老頭子敲起鑼鼓。
娟子和蘭子領著青婦隊,把紙紮的一朵朵大紅花,戴在參軍的青年們胸前。
小夥子們高高挺起胸脯,一張張興奮嚴肅的臉上,放著青春的光輝,再加上紅花一映,更顯得光彩了。
杏莉走到德強跟前,給他戴上花。她那天真俊俏的臉上,在興奮之餘,隱現著憂傷的陰影。似乎她現在才意識到這是離別,他是去戰鬥啊!她溫存地說:
「德強哥,你多小心些啊!也別……」她臉一紅,「別忘記我呀!」
德強向她微笑著,懇切地點點頭。
隊伍要出發了。德強急忙轉身去找母親,一見到她,他一邊轉回頭笑著向母親招手,一邊跟著隊伍前進。
母親急趕幾步,想最後摸兒子幾把,對他再說句話,可是已來不及了。她只能用眼睛緊看著他的後影。
他,是他!排在隊伍最後面的一個,那細小的身軀,揹著個小背包,搖晃著漸漸消失在銀妝的山野裡。
一顆灼熱的大淚珠,滴在母親懷裡的孩子臉上!
衛生袋——用各種色彩布縫成的長形小袋子,是盛牙粉(膏)、牙刷、肥皂用的,故稱衛生袋,是婦女們贈送給參軍的人們的一種珍貴禮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