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杏莉母親只是哭號。王長鎖不住聲地苦苦哀求。王柬芝長嘆一聲,說:

「唉,好吧。碰上你們這些不爭氣的人,我也跟著丟臉,我不是那舊腦筋的人,就饒過你們吧。不過,長鎖,人要有良心,你以後可得聽我的話!」他又瞪妻子一眼,說:

「你呀,反正不願跟我,我也是外面的人,那就隨你們的便吧!可是不能被外人知道了。這對我是小事,你們可就別想要命了!」

他倆剛上來還不信這是真的,後來聽到要用著王長鎖了,才半信半疑地答應下來,向這個「大恩人」叩頭。……

幾天以後,王長鎖找著村長開了通行證。他對老德順說要到西山村姑家去走親戚。西山村離日本的據點——道水,只有五六里路。

中午。

晴朗的天空上,鋪掛著一塊塊白皚皚的雲彩。學校裡,傳出童音的清脆歌聲。

月牙彎彎

星兒閃閃

我們都是兒童團

站崗放哨

又當偵察員

盤查行人

抓漢奸

鬼子來了

我們就跑

找到八路去報告

領著八路

手拿槍刀

殺退鬼子

把家鄉保……

杏莉站在平時先生上課站的講壇上,揮舞著兩臂指揮。坐在下面的穿著各種破破爛爛衣服的男女孩子,都齊聲地唱著。在她那如月牙似柳葉一樣的細長眉毛下,有同她母親一樣嫵媚好看的細眯著的眼睛,薄薄的小嘴唇靈巧地動著,發出比誰都清亮的銀鈴般的聲音,由於害羞,小臉蛋兒紅紅的。

德強站在最前排的桌子旁邊,出神地看著杏莉的每個動作。真的,他從來不覺得她像今天這樣好看,這樣討人喜歡。

「都會唱啦,團長!行了吧?」唱完了,杏莉向德強問道。

德強忙點點頭,轉回身,朝著都在看他的孩子們說:

「好啦,今天就學到這為止,明天再學新的吧。」

「團長,我有個話,當說不當說?」一個穿得很破的孩子,站起來粗聲粗氣地問。

「什麼事?說吧。」德強答道。

這孩子有些侷促不安地向周圍看看,見有幾個人向他擠眉弄眼——鼓勵他快說,他才結結巴巴地說:

「俺、俺說不好。就是杏莉……」他停下了。

德強一聽說杏莉,不覺心裡有點跳,焦急地催他:

「快說呀!怎麼不說啦?」

「俺沒念書、不知對不對。就是杏莉是漢奸家裡的,不能當兒童團。」那孩子說完忙坐下去。

孩子們都哄起來。有的說對,有的說不對。

杏莉心裡又羞愧又難過又生氣,臉都漲紫了,那雙淚水就要溢位來的眼睛,緊看著德強。

德強很慌亂,又難過又氣憤。他知道杏莉受了委屈,但又找不出責怪那孩子的理由。亂了一陣,他招呼大家平靜下來,說:

「剛才小黑子說的也有理,漢奸家的人咱們不要他。可是杏莉家和王唯一家不一樣。姜同志說過,咱們抗日人越多越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杏莉她爹不也拿出很多東西來嗎?人家杏莉很積極,還教咱們唱歌,怎麼不能當團員呢?」

這麼一來,那孩子沒話說了,大家也都向著團長。雖然如此,德強還覺得心裡不好受。杏莉也認為受了好大冤枉。

為什麼德強和杏莉這兩個出身截然不同的孩子,會這樣相好呢?說起來,倒很有些來歷。

德強今年十五歲,高小就要畢業了。德強剛上學時,因家裡窮,用磚瓦塊當石板,滑石當石筆。他穿戴的不好,用的又趕不上人家,這天真幼小的孩子,常常受別人的嘲笑和欺侮。他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向母親哭鬧,躺在地上打滾,非要和人家一樣的東西不可。

父親上來脾氣,就要動手打他,但母親總是哄著孩子。她給他擦眼淚擤鼻涕,拍掉身上的土,把他摔掉的書重新整理好,煮個雞蛋哄他別哭,愁憂憂地安慰兒子說:

「孩子,別比人家,咱們窮啊!好孩子,聽媽的話,念好書要緊!」

這位勤勞的母親,費盡心機來裝扮自己的兒子。衣服雖舊,她做的使兒子穿上合身而又整潔。她用一件出嫁時穿的舊夾衣的藍格布里子,給孩子改做成一個小書包,雖不如別人的新,可是手巧的母親,做的樣子卻比別人的好看,使兒子能擦乾淚水去上學。

母親的這一切感染著兒子,漸漸地德強不再向母親哭鬧,缺什麼也不向母親要了。他也學會用力忍受著困苦。有時還知道去安慰母親。在他幼小的心靈上,也深深劃上「咱們窮啊」的印痕。

但是,本能的好勝心,使孩子越來越感到不甘心不服氣,他恨死一切有錢的人,他常幫窮孩子打架,揍財主的少爺羔子。為這他也吃了先生的不少苦頭,但他從不屈服求饒。先生用兩寸寬半寸厚鑲著銅邊的戒尺,打他的小手,打他的屁股和腿肚子。打得他手腫成小餑餑,腚上腿上青一塊紫一條,先生是等學生求饒才鬆手的,可是德強閉著嘴蹙著眉,晶瑩的淚珠掛在臉腮上,就是不叫喚。直到先生累壞了,有時板子打斷了,才放手。

德強從不使母親知道他捱了打,並警告任何人,不準把他捱打的事,告訴他家裡的人。可是有一次,他的手被打腫得吃飯時拿不住筷子,母親發覺了,心疼得像油煎,抱著孩子哭了一宿。

德強越來越變得老成而易於激怒了。他學會了對付仇人的方法——尋準機會,用血還血,用拳頭對拳頭。他這次報復先生的是:折斷先生茅廁裡用手抓著拉屎的木楔子,照原樣虛插在那裡,先生剛蹲下用手去扶,卻不料仰臉朝天,跌進及腰深的屎尿坑裡。

德強牢牢記住父母的話,刻苦地學習著。

母親每晚要到兒子住的南屋來察看。她眼前時常出現這樣的情景:兒子懷裡抱著燈,手裡拿著書,睡著了。有時眉毛被燈火燒著,他痛醒過來,又繼續攻讀,讀一陣又睡著了。母親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燈火吹滅端走。不敢叫醒他脫去衣服再睡,因為他一醒,就又不睡了。

正因如此,每學期考試,德強都在全班頭三名以內。在有錢人家孩子的嫉妒憤恨的眼光下,他拿著獎品回家給母親看。

到了四年級,德強偶然和杏莉同桌,這使他非常不高興。杏莉的一舉一動他都看不慣,甚至連她無意朝他笑笑,他也視為是譏笑自己,一樣引起反感。他覺得她是個十足的小妖精。

杏莉卻不在乎這一點,也不怪他的粗魯。她天真活潑地去接近他,友愛地對待他。看他缺了筆墨,就主動給他,向他問算不出來的算術,寫不好的生字。

開始,德強全不理她,認為這小妖精在收買自己。可是慢慢他懷疑自己的斷定了,因為在考試時,她從沒叫他告訴什麼;平時德強捱了先生的打,受到欺侮,杏莉都很同情他,有時還挺身而出地幫助他。這一切使德強迷惑起來,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在內心時刻戒備著,好給隨時來的侮辱——哪怕是一點點——迎頭痛擊。

一天一月一年地過去了,德強對杏莉的戒備不知不覺全部解除了。他不但不覺得她可厭,而且主動和她在一起溫習功課。不過,德強從不上杏莉家裡去。他想,杏莉是個好人,跟別的有錢人家的孩子不一樣,至於她的家,她家裡的人,不用說,還是地道的財主氣。

有一天晚上放學時,杏莉友愛地笑著說:

「走,德強,到俺家去玩吧!」

「不,我回家還有事呢。」德強含糊地回答。

「走吧,這麼晚了,哪還有事?」杏莉知道他撒謊,連拖帶拉地把他拉到了家。

出乎德強的意料,杏莉母親很和善。這個戀愛著長工的女人,很親熱地招待他,硬留他吃了飯再回家去。當然,德強從沒把任何事瞞過母親。

這以後,他就時常到杏莉家來,晚上一塊溫習功課。杏莉也常到德強家去,星期日她幫他上山拾柴或幫母親幹些活,母親很喜歡這個天真秀麗的女孩子。

晚上,下弦月掛在樹梢上,銀白色的幽靜月光,透過窗戶射進屋裡來。那窗戶玻璃上的冰花雪紋,宛如一塊用銀絲刺繡成的碎花手帕,顯得格外好看。杏莉和德強,都用手扶著窗臺,向院子裡望著。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裡面有條用磚頭砌起來能睡兩三個人的炕,炕前有張長方形的桌子,上面有盞帶罩的洋油燈,桌前放著兩把方板凳。顯然,這是他倆常在一起溫習功課的地方。

「杏莉,你還生氣嗎?」德強溫和地問道。

「生氣,生那老漢奸的氣!唉,真該死。」杏莉是哭過了,眼圈還是紅的,臉上還留有淚痕。

兩人慢慢挨膀坐到炕沿上。德強忽然想起什麼,說:

「杏莉,夜裡自個在這睡,不害怕嗎?」

「怎麼不怕?這麼多大房子,也沒有人住。過去有白老師做伴……她卻走了!」杏莉很惋惜地說。

「是呀,她走有一年啦,不知上哪去了。白老師待咱們可真好啊。她知道的多麼多呀!告訴咱們那麼多新鮮事。咳,什麼時候再見著她才好哩!」

「誰說不是,多會能老跟她那樣好的老師唸書就好啦!」杏莉嚮往地說。

溫習了一氣功課後,德強從杏莉家出來,已經半夜了。他一齣二門,只見一個人影一閃,有些吃驚,忙問:

「是誰?」

「是我。」那人影慢慢走出來,走到德強眼前。

「哦,是馮德強呀!怎麼這麼晚還不回家睡去,明天要上學呀。」

德強一見是宮老師,有些奇怪,就問:

「老師,這麼晚啦,你上哪去?」

「哦!我、我呀……找校長,有點急事。」宮少尼支支吾吾地說。

德強聽杏莉說過,她父親好幾天就不在這個院睡了,就關照地說:

「老師,校長不在這院睡,你走錯了。」

「啊啊,我不知道。」宮少尼說著和德強一起走出來,見德強走遠了,拭拭額上的冷汗,輕輕罵了一句,轉回身又進裡面去了。

杏莉母親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她心裡一陣劇跳。自從她和王長鎖的事被王柬芝抓住後,她連驚帶怕,又羞愧又無辦法,真是痛苦極了。整天越發連大門都不敢出,躲避著人們的目光。王長鎖走後這幾天,她越想越怕,日夜為他擔心。她怕他在路上出什麼兇險,擔心有人會知道他是進鬼子據點去的……

王長鎖按著王柬芝的吩咐,到村長那裡開了張假裝到姑家去的通行證,實際上是把一個小包裹送給在道水的王竹。王柬芝說,這是王竹的媳婦和妹妹玉珍託他找人送給王竹的錢和幾件衣服。雖說王唯一家是漢奸,可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加上女人們的苦苦哀求,他王柬芝不能不可憐家破人亡的侄子啊。當然,他也知道他們是壞人,不好親近,故此為避免外人懷疑和找麻煩,叫王長鎖揹著別人的眼睛,行動要特別謹慎小心。他又暗示,萬一要是碰上八路軍查問,切不可說實話,否則,他們——連杏莉母親在內,性命也將難保!

杏莉母親和王長鎖,雖然不知道那小包裹裡夾的是王柬芝給他上司的密信,但揹著人偷偷地到鬼子據點裡去,送東西給當了偽軍的王竹,這不明明是和八路軍作對嗎?更何況,王竹當偽軍小隊長,吃、穿、花是不愁的,用不到家中送錢和衣服給他,王柬芝這不是明明白白在撒謊,叫他去幹壞事嗎?啊,要是被人家發現了,會當漢奸治罪的,多麼危險啊!不去吧,刀柄攥在王柬芝手裡,惹惱了王柬芝,他們馬上就要完了啊!為著他們的私情不被外人知道,為了他們的孩子杏莉,他們顧不得這件事有多大危險,違背良心去幹了。自長鎖走後,這兩天她真是提心吊膽,坐臥不寧,怎麼他還不回來呢,莫非叫八路軍捉去了……

杏莉母親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聽到有人敲門,高興極了,一定是長鎖回來了,不然誰會半夜三更來敲門呢!她眼睛裡閃著歡悅的淚花,甩開被子爬起身,匆匆忙忙地去開了門。由於黑布簾遮蓋著窗戶,屋裡漆黑一團,什麼也分不清。

「啊,你可回來了!」她迎著一股寒氣,向前撲去。

來人一聲不響,張開兩臂緊抱住她那隻穿著內衫的身子。這樣沉默好一會,對方身上的寒氣驅散她身上的溫暖,使她從狂熱的激情中鎮靜下來。她開始覺得不對頭,這雙一刻不停地撫摸著她的赤臂的細膩的手就不對。她一摸到那流油的洋頭,像被蠍子猛螫了一下似的,立時驚叫起來:

「你是誰?……啊!你這東西!快滾開……」她急忙掙脫身子,恐懼憤怒地盯著宮少尼。

「嘿嘿!不中意?我不比那個老長工強?」他說著逼向前來。

他的冷笑使她全身發麻,她嘶啞地喊道:

「你走開!快滾!……你幹什麼?我要叫人來啦!」

他一動不動,冷冷地說:

「好哇,叫去吧!走,找村幹部,找姜永泉去。嘿嘿!我倒不怕,有個人當上漢奸,到道水送信還沒回來,可要論個什麼罪?」

「你說什麼,誰是漢奸?!」她驚嚇地叫道,可是馬上明白了。啊,到底被人知道了!她恐怖地顫悸著。一剎,她又鎮靜起來:「這壞種早在打我的主意,他是想用法子把我壓住……不,他不一定知道……」她想著,轉用強硬的口氣說:

「你別血口噴人!誰當漢奸?你憑什麼證據……」

「哼哼,還裝樣嗎?」他冷笑著,加重語氣說,「偷漢子是要活埋的,可你們倒這樣舒服!想一想,王柬芝是傻瓜,能這樣輕輕饒過你們嗎?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王長鎖假裝走親戚到鬼子據點給王竹送信,這是假的嗎?!」這幾句話確實打中要害,她立刻覺得渾身癱軟下來,眼裡直冒金星。宮少尼見她軟下來,就上前摟抱她。

杏莉母親再沒有反擊的力量了。她心裡千頭萬緒,像亂麻一樣糾纏著。她懊悔,不該上了王柬芝的當,死就死個乾淨,可是誰叫自己貪生,又落上當漢奸的罪名。她現在才感到,這漢奸的罪名是多麼可怕!王柬芝就是為著這個才饒了她和王長鎖的啊!她恨死了他們。她決不能再屈服。她不能給他——這條狗來糟蹋!她又振作起來,把向她伸來的手狠狠摔開。

「好啊,好啊!瞧著吧,我馬上報告民兵,抓起你們這些漢奸!你看到王唯一是怎麼死的……」他說著就要向外走。

啊,天哪!生死就在這一關,再晚一點,生命線就要斷了。那麼王長鎖和她,還有孩子,不都完了嗎?!可怕呀,和王唯一一樣!不,不能啊!為他,為孩子!她,她顧不得自己了。她流著苦淚,哆嗦著無力的身子,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拼盡全力從牙縫中擠出來:

「表弟,可不能啊!我求求你……」

他淫猥地笑了:「是嘛,只要表嫂看得起我,我還能看著叫表嫂完了?我宮少尼才不是那樣狠心的人……」

他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她抱上炕……

柔弱的女人,已失去知覺,變得像根木頭一樣麻木了……

滑石——一種軟石頭,能在硬物體上畫出白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