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嫚子嚇得直往母親懷裡鑽。

人們都替這個可憐的女人攥著兩把汗。

母親深知這個老人的一切,但她還是第一次遭到他這樣的叱責和侮辱。她恐怖地看著他,乞求哀憐地說:

「他四大爺,孩子自個願做的,當媽的也沒法子呀。」

「啊!」老頭子的肚皮都快氣炸了。想不到在這麼多人面前,一個下輩媳婦能不聽他的話,真失去他當老人的尊嚴。他用柺棍指著——幾乎打到母親的臉上,大聲地嘶叫道:

「你反啦!啊?快去把她拖回家去!快,快快快!」

母親抬起頭,通過許許多多的人頭,望著臺子上的女兒。臺上的人們,都睜大眼睛注視著她,好像在說:「老人家,就看你的啦!」

娟子兩眼噙著淚水,緊緊地瞅著母親。啊!媽媽太可憐了,她要去護住她!娟子正要衝下來,但被姜永泉攔住了。他對德松、玉秋說了幾句,他倆就跳下臺來。

母親覺得那人做得很對,她也是不讓女兒下來呀!他似乎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麼。

母親閉著嘴,咬著牙,顯露在嘴唇兩旁的皺紋更深了。她用力把懷裡的孩子護住,彷彿要準備捱打似的。她的心在亂翻亂絞。她非常怕這個長輩,他有權叫一個女人死去。不是有的女人犯了「家規」「族法」被處死過嗎?不是有的寡婦得罪了長輩被賣掉的嗎?她不能犯了這些錯,被人家譏笑嘲罵以至受刑啊!她本該去拖著女兒回家,好好教訓她一頓,再不準出門惹是非,叫做媽的擔驚受怕,受人責罵,把心都揉碎了。然而,有種東西,像是一把火從她內心燒起來,把她屈從哀憐的眼淚焚幹了。女兒有什麼不對呢?她殺死了一家的大仇人,她和男人一樣的上山下地。女人就該比男人矮一頭嗎?不能同男人一起做事嗎?唉,女人,女人生來就命苦。啊,娟子!娟子是好孩子,不能讓她受委屈,有多大罪自己來受吧。孩子沒有錯!

母親那善良馴順的心,被憤怒的火燃燒著。她大聲堅定地說:

「四叔!你願怎麼做,就怎麼做好啦!孩子是我的,別人管不著。我不叫!」

老頭子一聽,張大嘴巴,惱怒地掄起柺棍……被德松等人攔住了。

母親兩眼盯著地,一聲不響。

姜永泉和臺子上的人們,舒口大氣,又激動又興奮地看著她。

娟子兩眼夾著淚珠兒,像小孩子似的笑了。

母親的心裡有一塊東西,像糖一樣發甜,又像黃連一樣苦澀。趕她到家,天已經晌午了。

她感到很疲乏,腰痠腿痛。她把孩子交給秀子抱出去,就開始做午飯了。

不一會兒,德強拉著姜永泉的手,後面跟著娟子,有說有笑地走進來。

母親見有生人來,不知稱呼什麼好,張開兩隻糊滿了地瓜面的手,有些恍然。娟子忙笑著說:

「媽,姜同志要去咱南屋住,好不好?」

「哦!怎麼不好?好。」母親怔愣一下,又不知怎麼招呼,她覺得「姜同志」她不能叫,嘴怎麼也張不開,只好憨憨地笑笑,說:

「哎,快上炕坐坐吧。」又吩咐德強去掃掃炕。

娟子看著姜永泉,兩人會意地笑了。

「大娘,你忙你的吧!我給你燒火。」姜永泉說著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燒起火來。

母親忙阻止道:

「哎,不用你,德強來燒。」

「走,兄弟!咱們去拾掇屋去。」娟子說著,使母親還沒來得及責怪,就拉著德強走了。

姜永泉第一次來到這屋裡。他雖然在這個村半年了,可是母親家沒有牛,又怕引起懷疑,所以從沒來過。但從娟子嘴裡,他已知道這個家和母親的一切。他這時打量著這幢低狹的茅草屋。

這一共是三間房。顯然因年久失修,牆壁黑魆魆的。當中一間安著兩口鍋,旁邊兩間都用泥坯砌的牆壁隔著。西房門掛一條門簾,已經認不出原來的顏色,現在變成青灰色。正間靠北牆有幾張桌子,上面擺著碗櫥和幾個油瓶。桌底下放著鹹菜罈子,桌旁有個水缸,缸旁邊放著幾個摘下不久的肥大菜瓜。加上另一些什物用具,把屋子擺得滿滿的。可是東西都是乾淨的,整理得有條有理,放的位置也很合適。人一進門,就有個整潔的感覺,會馬上想到屋主人的勤勞、整潔和作風的利落。

母親和姜永泉也見過幾次面,可是誰有工夫去注意和自己無關的牛倌做什麼呢?姜永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使她覺得他是個生人,像剛來到的一樣。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在一起,母親感到很尷尬,又見他很和善,跟娟子很熟悉,她又覺得有些親近。但不知說什麼好。

姜永泉看著母親埋頭在做飯,她那濃厚的黑裡帶灰的頭髮,跟著調面前後起動的身子,一飄一忽地掀動著,心中升起一種同情又敬佩的感情。覺得這位老大娘跟自己的母親一樣,不,比親母親更好些。他想起剛才在會場上那一幕,多不容易啊!看起來是那樣衰弱無力的女人,竟有那麼大的勇氣和力量。他當時真擔心她吃不住,會拖著閨女回去!

「大娘,今天那個老大爺,是誰?」他已聽娟子說過,這時卻故意問道。

「是他四大爺。」母親嘆了口氣。

「大娘,你做得真對,真對!」姜永泉從心裡發出熱烈的讚歎。

母親聽著讚許的話,不自然地笑笑,微微地搖了搖頭,停住活計,很擔心地問:

「姜同志,」她不知不覺地叫出來了,「你說世道真變了嗎?」

「大娘,真變啦!」姜永泉見她舒了口氣,接著說,「大娘,你不要害怕。你看,王唯一不是被咱們打倒了嗎!只要咱們窮人都起來,跟著共產黨走,就能當家做主人,再不是財主的天下啦。現在鬼子侵佔咱中國,大夥要一條心打走鬼子,好過太平日子。」

母親靜靜地聽著。她心裡那糖一樣的東西愈住愈甜,那塊苦澀的東西漸漸在消失。她心裡豁亮了好些。

「姜同志,你看俺家娟子能行嗎?」

「大娘,她能行。她很能幹!」

「噢,就是個女孩子家的,怕人笑話。」母親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些興奮。

「不,大娘!咱們新社會,男女講平等。往後哇,女人也一樣做大事。」姜永泉想起軍隊裡的生活,興奮地說:

「大娘,咱們八路軍裡,還有女兵呢!」

母親心裡那塊苦澀的東西全消失了,都是甜絲絲的味道。不知是那鍋裡沸開的水冒出來的白色熱氣蒸的,還是從未有過來自心內的歡悅的緣故,母親那佈滿紋線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油膩膩的紅暈,放著春色般的神韻!

秋末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還沒等山野上被日光蒸發起的水汽消散,太陽就落進了西山。於是,山谷中的嵐風帶著濃重的涼意,驅趕著白色的霧氣,向山下游蕩;而山峰的陰影,更快地倒壓在村莊上。陰影越來越濃,漸漸和夜色混成一體,但不久,又被月亮燭成銀灰色了。

王唯一死後一個多月的一天晚上,王官莊的人們都在家吃飯的時候,朦朧的月光下有兩個人影,很快地向村南頭走著。後面那個人挑著東西,顯然是前面那個戴禮帽穿長袍的人的腳伕。他們很熟悉地進了高大圍牆的拱門,走進有著長長的走廊的大門裡。

杏莉聽到一陣腳步聲,扭回頭一看,把她驚怔住了。燈光下,只見那個人細長的個子,穿著灰色長袍,紋褶分明的香色禮帽,壓在狹長的頭上,臉皮雪白,以致脖子上的血脈清清楚楚地現出來,像根根的青繩子。這時,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幫那挑夫從擔子上拿下一個沉重的皮箱。

「哎呀,爹!是你回來啦!真想不到啊!」杏莉驚喜地叫著跑上去,「爹,你快歇歇吧,我來拿東西。」

王柬芝已把皮箱輕輕地放在地上,拿出白綢子手帕,摘下禮帽,揩著禿腦門上的汗水,然後才看著女兒帶笑地說:

「哦,好孩子,你長這麼大了。」說著把杏莉要來提皮箱的手擋開,「這個不用你,快幫他把行李捲兒解下擔子來。」

女兒對久別的父親的不親不熱的態度有些迷惑,感到掃興。

把東西收拾好後,王柬芝吩咐女兒把挑夫帶出去吃飯、安頓下住處。又問道:

「你媽呢?」

「她在北屋。」杏莉答道。

「哦,叫她到這裡來。」

杏莉不大高興地領著挑夫出去了。不一會兒,王柬芝的妻子走進來。

她是三十幾歲的人,白皙鴨蛋形的臉兒,還紅暈暈的很有光彩,細眯眯的眼睛在說明她是個好看而多情的女人。她走在門檻外,黑暗中略停一剎,那淡淡的細長眉毛猛聳了幾下,小嘴兩邊皺起紋褶,可是當她邁進門裡站在燈光下時,隨著這一步,她的眉毛展開了,嘴角上的細皺紋變成了微笑,但,像有苦味的東西銜在口裡似的,這笑顯得不自然。

「啊,你,你回來了。累吧……吃飯吧?我去做。」她似乎想託故走開,身子向門外側偏著,話一停,就有個陰影浮在她眼窩下。

王柬芝揚起一隻眉毛,向妻子身上打量幾眼,笑笑,沒理她的話。他叫她開啟放在櫃子頂上的朱漆黑紅的大樟木箱子,把他帶來的那個沉重的皮箱放在裡面,外面加上兩道大銅鎖,並把幾副鑰匙都從妻子手裡要過來。

王柬芝的突然回來,莫說他的妻子、女兒很驚異,就是他本人也不能不感到生活變化得實在突兀,環境變換得實在急速。他還真有點不大相信,前幾天還住著牟平城的華麗樓房的他,現在已躺在大荒山村裡的炕上了。事情演變得多麼快啊。

王柬芝在北平的大學裡念新聞系的時候,已經是個國民黨員了,特別是在破壞學生運動、監視進步學生方面,表現出了他的才幹,得到上司的重視。大學畢業後,他到了煙臺,在《魯東日報》報館裡當編輯,不久,又到一箇中學當語文教員。這不過是他的公開拿薪水的職業罷了,而他實際上的責任,那就重要得多了。那就是對付共產黨,進行間諜工作。七七事變後,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望風而逃,其他下面的官員們更是亂成一團,各保自身,忙於發財逃命。這時王柬芝也著慌了,幾乎卷席回家,可是很快他就安定下來了。他的直接上司——國民黨魯東區特派專員鄭威平,得到上峰的明確指示:親日剿共政策堅定不變。為此,他們就留下來和日本人合作了。牟平縣偽縣長宋健吾被共產黨領導的起義軍打死後,鄭威平為了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和日軍更密切有力的合作,就從煙臺搬到牟平城來。王柬芝跟著上司到了牟平,名義上還是教學,其實是負責和日軍的秘密聯絡工作。

膠東的昆嵛山一帶,素來是個不安寧的地方。這倒不是那些山上自古就有的起來造反的農民使他們擔心,而是因為共產黨在那裡種下了種子,這可真是他們的心腹大患了。雖說民國二十四年共產黨發動的暴動被他們拼盡全力鎮壓下去,可是這不等於那裡的地面太平無事了;相反,像撲不滅的野火、伐不盡的山木一樣,共產黨的組織在老百姓中更加生了根,逐步擴大起來了。七七事變以來,共產黨為了抗日救中國,又領導人民舉行起義,並比上次更兇更猛,好些地方已是他們的天下了。眼看昆嵛山區成了膠東共產黨的心腹根據地,在國民黨反動派的心裡,這怎麼能不可怕呢?!簡直比猛獸洪水還要厲害哪!

王唯一死得是那樣突然和迅速,簡直把王柬芝驚愣住了。他的惱怒樣子,使跟了他三四年的情婦淑花都怕起來。

「你、你怎麼啦?」她驚嚇地望著他。

「哼!他媽的,共產黨!共匪……」王柬芝怒吼著,猛地折斷握在手中的一支鉛筆……

正在這時,鄭威平專員派人來找他了。王柬芝到了專員那裡,見一位日軍情報官也在座。一切計劃很快談好了。王柬芝就忙著試電臺,做行動的準備工作……他把已經正式當了偽軍的侄子王竹和王流子找來,瞭解了家鄉的近況,俟好時機,他離別了哭哭嚷嚷的情婦淑花,回到本來他很不願回來的山區的家鄉……

王柬芝躺在炕上,眼望窗戶想著先前的事情,和今後的生活,雖然長途的跋涉已使他相當疲勞,他卻還是睡不著。他的耳朵聽得很仔細,窗外的微風吹著碎草發出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猛然傳來一聲轟響,他立刻屏住呼吸。但是當他辨別出是一隻貓從牆頭上跳下來的聲音時,馬上又平靜下來。他覺得自己過敏得有點可笑。是的,在離開牟平之前,王柬芝就早打算過了:他對自己回到這個已經變成另一個天地的山村,並不感到有什麼可怕的。他知道自己雖是地主,可是沒面對面地剝削壓迫過農民,沒得罪過人,回家的那幾次他也非常注意到博得老百姓的好感,同時也收到了效果;而且,誰會知道他的實際職業呢!他還想起,在民國二十四年春天共產黨的暴動失敗後,他回家去住了些天,怎樣把糧倉裡快發黴了的糧食分給那些餓得發昏的窮小子,從一張張瘦骨嶙嶙的臉上他看到了是怎樣地表示對他王柬芝的感激……當然,那些感激他的施捨的人不會知道他王柬芝那次回來是有使命的,(在王柬芝那次回來交給衙門裡一張名單以後,使多少個共產黨員和跟著共產黨走的積極分子的人頭落地了啊……)他們不可能瞭解這個秘密。共產黨的抗日統一戰線他王柬芝也曾熟讀過,除去對投降日本當漢奸的分子,對一般地主是不加問罪的,而對當漢奸的也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所以,他王柬芝雖然和漢奸王唯一是叔伯弟兄,可是早就分了家,人們又知道他們兩家有過糾紛,往來稀薄,為此,這一方面他王柬芝也可以放心了。……過去的事都好辦,問題最主要的還是看今後怎麼做……

王柬芝想到剛才過分緊張的心情,腦子裡油然浮現出這樣一個情景:有一隻灰色老狼,在黑夜中向莊院襲來。狼本來的走路聲已經夠輕了,輕得到了人的耳朵聽不見的程度,可是它還是膽戰心驚,儘量放輕軟軟的腳掌。其實它有什麼可怕的呢?一隻雞或者是由於父母疏忽而丟在街頭的小孩子,對狼來說還不等於是送到嘴裡的肉嗎!

王柬芝想到把自己比成老灰狼的角色,不覺臉上皺起一層笑紋。

牛倌——是全村有牛者集體僱用的。這一帶的牛都是集中放青的。

魯東日報——國民黨膠東地方的報紙。

係指1935年2月14日(素稱二一四)中共膠東特委組織發動的武裝起義。起義面波及幾個縣,參加的群眾很多,其目的是打土豪、燒契約分田地。進行土地革命,但因反動勢力的殘酷血腥鎮壓,和黨組織本身的錯誤,故起義失敗了。共產黨員和群眾犧牲很多,損失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