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日寇正式宣佈無條件投降。
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馬上傳遍了湖邊的村莊。衝破重重苦難,和敵人反覆進行著殘酷戰鬥的湖邊抗日軍民,為這勝利訊息沸騰起來了。人們含著淚水,帶著歡笑,奔走相告,苦盼的這個日子,終於來到了。
這天,彭亮累得滿頭大汗,在準備著給全隊來一頓豐富的會餐。他特別和管理員到湖邊買鯉魚,魚都是剛出水的,還活蹦亂跳著。彭亮感覺到今天的陽光特別溫和,湖水也顯得格外清澈,微風從一眼望不到邊的荷花叢那邊吹來,帶著一陣陣的清香,遠遠望著突出水面的微山,它也彷彿顯得比往日更加秀麗。彭亮想到政委一向稱讚這裡的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可是直到今天,彭亮才真正感覺到微山湖的美麗。
到上燈的時候,各分隊都將豐盛的飯菜端到桌上了,劉洪大隊長,今天例外地允許大家喝酒,所以每個桌上都備有足夠的酒。會餐是在歡快的氣氛裡進行的,杯盤叮噹聲中夾著歡笑聲。在艱苦的戰鬥歲月裡,他們不斷地談著勝利,現在勝利已經到來了。雖然過去他們再艱苦也從沒有皺過眉頭,相信勝利是會到來的,但是今天,他們才真正感到戰鬥的意義和勝利的愉快。
可是當他們看到屋當門,空著的那桌酒菜和桌正面牆上犧牲同志的牌位時,眼睛裡又都充滿了悼念之情。他們想起了林忠、魯漢、老張、馮老頭,還有王虎、張蘭……這些在戰鬥中犧牲的戰友和同志。這些同志的面貌和英勇的姿態,馬上閃進他們的腦際,使他們又想到多年來,在臨棗支線,微山湖邊的火熱的對敵鬥爭。在殘酷的戰鬥裡,他們透過火光和槍聲,看到湖邊和鐵路兩側的人民,遭受著鬼子的燒殺搶掠,陷入難言的苦難。為了戰鬥的勝利,有多少好同志英勇的犧牲了。現在勝利來到了,可是這勝利是多少抗日軍民的血淚換來的啊!
會餐還沒有結束,劉洪和李正就接到司令部的緊急命令,要他倆去開會。李正要王強留下,照顧隊上的工作,吩咐隊員做戰鬥準備,以便隨時完成上級所交的任務,就匆匆地連夜到道東去了。
第二天,劉洪和李正從司令部回來,隊員們都以歡樂的心情期待大隊長和政委帶給他們的好訊息,可是他們一看大隊長鐵青的臉色,就知道劉洪是被一種憤怒的情緒所激動著,他的眼睛閃著逼人的光,嘴唇繃得緊緊的。政委的臉色也很嚴肅,顯然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在隊員大會上,政委告訴大家一個氣人的訊息,就是當日寇宣佈投降,我山東軍民正要向鐵道兩側及大城市進軍,迫使鬼子最後放下武器的時候,蔣介石竟發出了反動命令,要敵後血戰八年的八路軍和新四軍的部隊停止行動,集中待命;同時又命令華北的敵偽軍就地維持治安,等候國軍前來受降和接收。李正氣憤地對隊員們大聲說:
「這反動命令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要我們不要去收繳敵人的武器,要敵偽也不把武器交給我們,他們要來受降,就叫鬼子、偽軍替他蔣介石‘維持治安’!過去抗戰打鬼子,他們望風而逃,跑得無影無蹤,現在他們又從老鼠窟窿裡鑽出來,想獨吞勝利果實了!同志們!我們能執行這種反動命令麼?」
「不執行這熊命令!」
「抗戰時,他們不抗日,光搗蛋,現在勝利了,他們又在搗蛋!」
「打鬼子他們逃跑,別人打鬼子他們扯腿,現在我們把鬼子打投降了,他們來受降。蔣介石有什麼臉下這種熊命令!他憑什麼要我們來執行!不執行!」
「不執行!」
「不執行!不執行……」
隊員們都被蔣介石的反動命令激怒了,額上的青筋在跳著,嘴裡不住地咒罵著,一致要求不執行這反動命令,向鐵道上的敵人進軍,迫使日寇投降。李正用手一擺使浮動的人群靜下來以後,就又說:
「是的,我們不執行這極端錯誤的命令!現在我們的朱總司令已經給蔣介石打了電報,拒絕了他這個反動命令。敵後血戰八年有功於國家與人民的八路軍和新四軍,完全有資格也有責任收繳在解放區包圍之下的日偽軍武裝。現在我向大家宣佈朱總司令的命令:
延安總部發布命令如下:
日本已宣佈無條件投降,同盟國在波茨坦宣言基礎上將會商受降辦法。因此,我特向各解放區所有武裝部隊釋出下列命令:
一、各解放區任何抗日武裝部隊均得依據波茨坦宣言規定,向其附近各城鎮交通要道之敵人軍隊及其指揮機關送出通牒,限其於一定時間向我作戰部隊繳出全部武裝,在繳械後,我軍當依優待俘虜條例給以生命安全之保護。
二、各解放區任何抗日武裝部隊均得向其附近之一切偽軍偽政權送出通牒,限其於敵寇投降簽字前,率隊反正,聽候編遣,過期即須全部繳出武裝。
三、各解放區所有抗日武裝部隊,如遇敵偽武裝部隊拒絕投降繳械,即應予以堅決消滅。
四、我軍對任何敵偽所佔城鎮交通要道,都有全權派兵接收,進入佔領,實行軍事管制,維持秩序,並委任專員負責管理該地區之一切行政事宜,如有任何破壞或反抗事件發生,均須以漢奸論罪。
總司令朱德八月十日二十四時
「同志們!上邊就是朱總司令發給我們的命令,我們要以實際行動堅決執行這個命令!」
「對!堅決執行朱總司令的命令。」
「敵偽軍要拒絕投降,我們就堅決把他消滅!」
隊員們都舉臂高呼,回答政委的號召,準備以堅強的戰鬥意志和戰鬥行動,來完成朱總司令的命令。
山東軍區司令部,為了執行朱總司令的命令,把全山東所有抗日部隊組織了五路大軍,向敵人佔領的交通要道和大城市進軍,他們的任務是迫使敵偽投降,不投降,就消滅他們。部隊所經過的村莊,路口,解放區的人民都為自己的勝利進軍的部隊紮上松柏門和牌坊,上邊寫著「勝利」或「凱旋」的金字。年輕人都自願地去支援部隊,老大爺、老大娘、青婦隊的姑娘們和兒童,都站在道旁為過往的部隊準備茶水,向行進中的戰士口袋裡塞雞蛋,送水果。因為只有他們才知道自己的部隊在戰爭的年月裡,怎樣地克服一切艱難困苦,打擊敵偽,為創造抗日根據地而戰鬥。現在鬼子投降了,和平的日子到來了,這勝利是多少同志為人民流了鮮血才換來的啊!現在抗日根據地的人民是以多麼歡悅的心情來歡送自己的抗日部隊去接受敵人投降啊!五路大軍在人民的歡呼聲裡,向青島,向濟南,向徐州進軍。
魯南軍區的抗日部隊被編為第五路大軍,他們指向徐州,要使那裡的敵人投降。鐵道游擊隊是這支大軍的前導,不分日夜地向徐州迫近。
這天夜裡,鐵道游擊隊奉命撤到道東,和主力部隊會合,準備向徐州挺進。當過鐵路的時候,小坡站在路基上,望著臨城站的燈光,那裡還有探照燈光在閃。小坡惱火了,低聲罵道:「奶奶的!投降了還閃個熊勁呀!」他看著劉洪大隊長這時也站在那裡,在向臨城默默地瞭望,他知道大隊長這時的心情,他是在想念芳林嫂。隊長是個倔強的人,不願把感情露在臉上。小坡上前拉了劉洪一把,急切地說:
「我們應該馬上進臨城去繳鬼子的槍呀!怎麼舍了這近處反到南邊去呢?」
小坡仰望著劉洪的臉,他看到他的大隊長髮亮的眼睛裡有些溼潤。這年輕人又後悔,不該這時拿這話來問大隊長。劉洪略微沉默了一下,又緊繃了一下嘴唇,吃力地嚥了一口唾沫。小坡知道大隊長不是在思考問題,而是在壓制自己的情感。劉洪說:
「同志!要從大處著眼啊,上級決定是正確的!徐州是山東的大門,我們迫使那裡的敵人投降,佔領了徐州……」說到這裡,劉洪揮動著手臂,向沙溝、臨城間畫了一條線,斬釘截鐵地說,「堵住大門,這些敵人一個也跑不掉!」
劉洪這後一句話,是以一種極憤怒的口吻說出的,顯然他是深深地痛恨著還沒有放下武器的敵人。
他們星夜趕到徐州附近。因為他們都是短槍便衣,司令部要他們先插進去偵察情況,準備給日本駐軍送出通牒。李正和劉洪便帶著隊員們,分兩股秘密潛入徐州。
市內一片混亂,饑民在搗毀鬼子的倉庫,日偽軍退縮在兵營裡不敢動彈。當鐵道游擊隊到達車站時,看到站上停了幾列剛開到的兵車,美式服裝的國民黨軍隊正源源地從兵車上下來。南邊的兵車還在不斷地開過來,雖然是在夜間,可是天空的飛機還在嗡嗡地響,通往飛機場那邊也有國民黨部隊向市內擁來,原來是國民黨利用鬼子的火車和美國的飛機,從遙遠的地方把中央軍運來,搶佔徐州。鬼子和漢奸看到中央軍到來,像得了救似的,又蠢蠢思動,因為他們在這裡留下海樣深的血債,中國人民都用仇恨的眼光盯著他們,盼望著八路軍來繳他們的械。現在國民黨中央軍來了,他們在反共上是一致的,一見面真像久別的朋友一樣握手言歡,讓鬼子依然維持治安,並收編偽軍。偽軍馬上把太陽旗扯下來,換上國民黨旗,帽花撤下,來不及換上新的就搖身一變,成為中央軍編制以內的某師某團了。天不亮,中央軍就駐滿徐州了。
蔣敵偽合流了。八年來在敵偽鐵蹄下呻吟的人民,在血淚中盼著勝利的人民,勝利盼到了,可是勝利卻是這樣簡單:敵人還是敵人,只是換了一面「青天白日」的國民黨旗子。
北邊響槍了,大概是中央軍碰到八路軍,向那邊射擊了。鬼子的槍,漢奸的槍,中央軍的槍,都一起在放。飛機翼下的日本國徽剛刷去,也許是由於太倉促了吧,雖然已塗上了「青天白日」,可是透過這油漆未乾的國民黨徽,還清楚地看出下邊的膏藥旗,就加了油飛向北邊的抗日根據地掃射去了。
天亮以後,鐵道游擊隊被敵人發現,中央軍和敵偽軍就向他們展開了攻擊,劉洪和李正只得撤出了徐州,回部隊報告情況。
在回部隊的路上,他們看到一列列的兵車向北開來,中央軍在鬼子、漢奸的掩護下,沿著津浦鐵路線,進攻山東解放區。他們喊出「到濟南受降!」「收復失地!」的口號,實際上是想消滅八路軍。兵車不夠用,敵偽頑沿著鐵路線步行向北擁進。這些還依然穿著漢奸服裝的中央軍,每到一個村莊,都是燒殺搶掠,人民一片哭叫聲。他們昨天燒殺搶掠,是為了效忠日寇,今天他們的燒殺搶掠,卻是為了效忠國民黨反動派了。
李正拿著一份從徐州帶出的偽報紙,報紙在抖動的手上簌簌地響。一條訊息使他氣得渾身打戰。原來偽報上登著蔣介石委任的山東省主席到了濟南,一到任就慰問受傷的敵偽,並由敵偽協助成立山東省政府。從抗戰一開始,山東國民黨的軍隊和政府人員,一聽炮聲,就都跑了的跑了,投敵的投敵了。是共產黨八路軍領導了山東人民堅持了抗戰,和鬼子苦戰八年,才收復了山東大片土地,建立了抗日民主政權,可是現在卻從天上飛來了個省主席。當李正把這事告訴了隊員,隊員們都氣得紅了眼叫著:
「誰承認他這個熊主席,他有什麼資格當山東人民的主席,去他孃的!」
憤怒的隊員們,望著一列列往北開去的兵車,想到這麼多年來,他們在這條鐵路線和鬼子反覆搏鬥,現在總算取得了勝利,可是今天蔣敵偽合流,又像狼群樣沿著這條交通線向山東人民進攻了,人民又將被拋進苦難裡了。一些隊員都咬牙切齒地說:
「我們在這裡艱苦戰鬥,難道就為的你們再來蹂躪這塊已經解放了的土地麼?」
隊員們都摩拳擦掌,氣呼呼地跑來找大隊長和政委,指著鐵道上的兵車要求道:
「咱們和他們幹了吧!這口氣真咽不下!」
劉洪和李正帶著隊員回到主力部隊,把徐州的情況做了彙報,司令部也早收到這方面的情報,現在部隊正在重新部署,決定席捲掃蕩內地和交通線上拒降的敵偽。為了配合整個軍事行動,張司令對他們說:
「你們鐵道游擊隊馬上撤回微山湖一帶,任務是阻止頑軍北上,迫使敵偽投降。」
就這樣,他們不分晝夜地趕回微山湖一帶。可是國民黨北進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兗州了。在兗州和徐州之間的沿站都有頑軍部隊留下,和當地的敵偽合流,守著鐵路,讓他們的部隊不斷地源源北進。臨城也駐滿了國民黨部隊,這一點,特別刺痛了劉洪的心,因為芳林嫂還在那裡。據收到的情報,國民黨進了臨城站後,漢奸都被釋放了,日本特務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黨的特務。和八路軍有關係的人都遭到逮捕、屠殺,芳林嫂恐怕也要受害。
當鬼子一宣佈投降,劉洪就想到芳林嫂。所以在全隊為慶祝勝利而會餐時,他特意把鳳兒接到隊上來,他抱著鳳兒,就想到這孩子將要看到媽媽了,而自己也感到說不出的喜悅。劉洪雖然也和小坡一樣急切地想早進臨城,可是以後他們奉命去徐州,為了完成更重大的任務,他情緒上只微微波動一下,就毅然向南進軍了。那天,他和小坡在鐵道邊指著臨城站憤怒地說:「他們還跑得了?」他向小坡解釋,這也是自我安慰。他認為敵偽是跑不了的,芳林嫂出來,只是個時間問題。可是蔣敵偽合流,國民黨軍隊竟這樣快地到處竄犯,想不到芳林嫂由鬼子的手裡又轉到中央軍的魔掌裡了。直到這時,劉洪才感到真正失掉芳林嫂的苦痛。過去芳林嫂被鬼子抓去時他感到難過,鬼子投降了,芳林嫂就有了出來的希望,可是現在國民黨中央軍又把她奪去了,出來的希望就不大了。劉洪深深知道國民黨對待共產黨的狠心,因為他自己身上就有著國民黨匪軍打的傷痕。
夜已深了,連夜行軍後的隊員都呼呼地睡去了,劉洪在燈影裡來回踱著步子,想到芳林嫂,他的心像鐵爪抓著似的難過。他不時走到自己的床前,看到鳳兒正熟睡在他的床上,她圓圓的臉蛋上突然掛上一絲微笑,也許是她在夢中看到了媽媽。劉洪看到鳳兒睡夢的微笑,眼睛裡湧出淚水。
劉洪的悲痛是深沉的,可是倔強的他絕不讓自己被悲痛壓倒。過去革命鬥爭的鍛鍊,使他有著堅如鋼鐵、從不屈服的性格。每當他哀傷的時候,他會忍住眼淚,在這忍住眼淚的同時,一種難以壓抑的憤怒便在胸中燃燒,他的眼睛亮了,拳頭握緊了,如果手中有槍,他就把子彈頂上膛,他能化悲憤為力量,展開不疲倦的鬥爭,而且越戰越堅強。過去使他難過和憤怒的是日本鬼子,現在使他傷心憤怒的是國民黨匪軍。他們過去不抗戰,反共反人民,使他流了血,如今在八路軍和人民用流血犧牲贏得了勝利,他們又捲土重來,人民又要遭受災害了,芳林嫂又有被殺害的危險。這痛心的一切,使他的胸膛裡燃燒起熊熊的怒火,悲憤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他在燈影下踱著步子,由於心緒的煩亂,他的腳步是那麼有力地踏著地面,像要把地面上砸出坑窪似的。
「只有把這些進攻的匪軍消滅!消滅!」
他低低地自語著,發洩內心的氣憤,他很想馬上投入戰鬥,才感到輕鬆。想到戰鬥,他想到將要完成的阻止頑軍北上的任務。政委今晚帶著長槍隊到鐵道兩側去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性的破壞鬥爭了。他也要在下半夜帶領三個短槍隊,到鐵路上進行破路。他看了看錶,已經十二點多了,按道理他應該躺下睡一陣,消除一下疲勞,到下三點即出發完成任務。可是激動的心情使他不想睡眠,他渴望著儘快地投入阻擊蔣匪軍的緊張戰鬥。
劉洪發亮的眼睛,看到牆角的一大捆炸藥包,這是主力部隊攻城炸碉堡用的黃色炸藥,這次他從司令部領了一批用來爆炸鐵路和火車,以阻擊蔣敵偽軍北上。
他便坐在牆角,把大炸藥捆開啟,炸藥塊都像切成小塊的肥皂一樣散開來,每塊都用油紙包著。他便把炸藥塊都分成一斤、兩斤重的輕便小包,因為一斤重足可以把鐵軌炸飛了的。他把炸藥分好都安上雷管以後,就用一塊黑布包了四五個小包,紮在腰裡,另外他還裝兩小包在兩個口袋裡。
深夜三點,各短槍分隊都集合起來,到大隊部領了炸藥,也像劉洪一樣用布紮在腰裡。劉洪站在小土堆上,對各分隊簡潔地談了任務,規定了路線,最後只見他把二十響一掄,發怒似的命令著:
「開始出發!炸路!」
三個分隊分成三股,在夜色中迅速地向鐵路邊奔走。
臨城和沙溝站的探照燈還在照著。國民黨命令敵偽軍為他們護路,維持鐵路的安全。雖然這鐵路還有著敵偽的崗樓碉堡守衛著,可是自從日本宣佈投降後,他們對守衛鐵路這個「任務」已不大感興趣,只是心驚膽戰地縮在碉堡裡,因為他們在這裡欠了海樣深的血債,生怕這裡的人民和八路軍擁過來,扭碎他們的腦袋。他們這種懼怕是有道理的,因為四下都是上百上千裡的解放區,在這樣廣闊的土地上和強大的抗日軍民的包圍中,他們怎能不發抖呢?現在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得到寬恕,能夠生還回家。所以他們哪還有心緒來為國民黨賣命呢!一想到鐵道游擊隊勇敢善戰,他們就心驚肉跳,控制這條鐵路的信心早已失掉了。
劉洪帶著他的隊員們,敏捷地撲到鐵道邊,這裡的每個地方他們都很熟悉,就是敵人在鐵道兩側佈滿了崗,也擋不住他們靠近鐵路。他們把炸藥塞到鐵軌下邊,一列火車過來了,只聽「轟」的一聲巨響,車身搖晃了一下就停下了,兩節鐵軌炸得像兩條彎弓一樣,隨著騰空的鋪路石子,被丟擲好遠。
鬼子、偽軍、國民黨軍隊,都倉皇地跳下車,驚恐地望著鐵軌被炸開的缺口,慶幸著火車還沒有翻筋斗,不然他們蔣敵偽都將埋葬到一個坑裡了。當國民黨軍隊、鬼子、偽軍正在修路時,其他的地方也閃起紅光,也不斷響起沉重的「轟轟」聲,整個鐵路癱瘓了。
當彭亮和小坡,帶著自己的分隊,把第一包炸藥塞到鐵軌下邊,彭亮的心情是很複雜的,過去打鬼子、破鐵路、碰火車,他都沒有這樣過。他和小坡對望了一瞬,他倆在勝利會餐的那天晚上,談到和平,今後一塊幹鐵路,多年的願望就要實現了,因此,感到目前這鐵道完全是自己的了,所以他們特別珍惜這鐵路,甚至對每個螺絲釘都感到珍愛。可是現在蔣敵偽合流,又順著這條鐵路線向解放區進攻了。為了保衛解放區,阻止蔣匪軍北上,他們要把這心愛的鐵路重新破壞了。
「奶奶!炸了吧!打走了這些龜孫,將來再修新的!」
彭亮狠了狠心,把牙一咬,一邊叫罵著,一邊和小坡就一起拉著了雷管,跑向路基的遠處,在一片窪地裡伏下。當震耳的轟隆聲響了,看到紅光一冒,鐵軌和沙石、土塊騰空而起,兩人感到一陣陣輕鬆。
白天國民黨匪軍強迫鬼子、漢奸為他們修路,可是天一黑,這整個南北鐵路線上爆炸聲又起了,又有了新的缺口。當敵偽頑出動部隊打著槍,放著炮,趕到出事地點時,背後另一個地方又在爆炸了。當他們折回去時,看到這裡拆的缺口更寬,有的地方,一兩里路長的鐵軌都不見了,原來這是李正領著群眾破路隊乾的,他們乾脆把鐵軌抬走了,抬到湖邊,深深地埋在地裡隱藏起來。
鐵路上的缺口,向南北擴充套件著,整個津浦路的交通已經斷了。
山東的軍民為了堅決執行朱總司令的命令,五路大軍以疾風掃落葉之勢,從九月十日到十月十三日一個月的大進軍裡,消滅了山東境內十萬拒降的敵偽部隊,收復了四十三座縣城。
靠近交通線的鬼子,大部分都集中到鐵路線,國民黨指定津浦路的敵偽軍,北段的到濟南集結,南段的到徐州集結,去接受「國軍」受降。可是通往徐州的南段鐵軌被鐵道游擊隊徹底破壞了。魯南的第五路大軍和從南邊過來的新四軍主力,向兗州和徐州一線插過來,把在這一條線的蔣敵偽濁流截為數段,分段的包圍起來,向據守在這條線上的敵偽發出通牒,要他們投降,不然,就消滅他們。
竄至界河一帶的偽軍,由於拒絕投降,被我主力一舉殲滅兩個師和一個軍部。接著收復嶧縣、鄒縣,二百多鬼子被迫投降。自衛戰爭在津浦南段展開了。這一連串的勝利,使被圍困的敵偽震動了。
鐵路沿線的人民,受不了「國軍」的屠殺搶掠,都紛紛逃往解放區。深入解放區的蔣敵偽混合兵團,路斷糧絕,被重重包圍在滕縣、臨城、韓莊一線。剛塗上青天白日的日本飛機,又沿線來掃射和平居民,並運糧食給他們被圍的部隊,可是卻不能把他們從災難中救出。
為「國軍」開道的鬼子,穿著破皮靴,寒磣地抱著槍,在外圍警戒站崗,打仗,沒有東西吃,就偷偷地溜進附近的村莊去搶東西吃,被八路軍和民兵,一陣亂槍打回去了。
一列鬼子的鐵甲列車,停在沙溝站外的鐵軌上,一動不動地在那裡喘著氣。這是鬼子警衛鐵道線的鐵甲列車部隊,他們奉命要到徐州去集結,向國民黨軍繳槍。可是他們走出沙溝站不遠,前邊的鐵路就被破壞了,當他們剛想再縮回沙溝站,後邊的鐵軌也被鐵道游擊隊拆去了。鐵甲列車像一條僵硬的死蛇一樣孤零零地被拋在湖邊的原野上。
這列鐵甲列車,鐵道游擊隊是熟悉的,他們經常在鐵道線上碰面。每當鐵道游擊隊打火車破鐵路,在鐵路上展開戰鬥的時候,這鐵傢伙就常來增援,照例是向鐵道兩側掃機槍,打小炮。臨棗線打票車時,它來增援,搞布車時也有它出現,七千鬼子圍攻微山島,也是這鐵傢伙封鎖了湖面,最後突圍過鐵路,張蘭就是被這上邊的鬼子打死的。幾年來他們在鐵路線上都是冤家對頭,現在這鐵甲列車向南逃竄時,又被鐵道游擊隊重重包圍。司令部指令鐵道游擊隊,一定要迫使鐵甲列車上的鬼子繳槍投降。
劉洪和李正派人把通牒和優待俘虜條例送進了鐵甲列車。這列車的長官小林瘦得像只鶴一樣,在四下響著的炮火聲裡,伸長著脖頸,仔細看了通牒和俘虜條例,心情顯得沉重。當他再看到裡邊還夾有一封簡訊時,他的雙手便不住發抖了,這信是飛虎隊寫來的,原來包圍他們的竟是他們的死對頭。信尾上寫著:「馬上繳槍!不然就消滅你們!」幾年來,他帶著他的鐵甲列車,在鐵路上轉來轉去,是深深知道飛虎隊的厲害的。他們給守路的「皇軍」麻煩不少,使「皇軍」吃了很多苦頭,「皇軍」對他們曾使用過不少惡毒辦法,還是對付不了他們,結果卻使自己的部下一提到飛虎隊就頭皮發麻。想不到在這倒霉的日子,他們最後像「逃難」似的向徐州撤退的路上,竟又碰到飛虎隊。小林部隊長用乾枯的手指,吃力地扭著自己細長的脖頸,像有什麼繩索套著使他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們說到,就準能辦到!」
小林部隊長反覆地念著信上的最後兩句話,喃喃地自語著。據說最近破鐵路,飛虎隊又有了新武器,使用炸藥了,他想到飛虎隊能夠飛上火車,把火車開走、碰壞,難道不能把炸藥送到他的鐵甲列車下邊麼!根據飛虎隊以往在鐵道線上的活動,這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麼!想到這裡,小林部隊長又在吃力地搔著頭皮了。他在焦急,擔心自己會有隨著車皮飛上天空的危險了。
小林部隊長又想,逃避這個災難的唯一辦法,是把槍交給飛虎隊。可是到了徐州,國民黨向他要槍,怎麼辦呢?他們到徐州,是執行國民黨的命令,指定到那裡去繳槍的呀!把槍交給共產黨,國民黨是會惱怒的。而且從心裡說,他也真不願把槍交給共產黨啊!因為只有共產黨才是日本法西斯的真正敵人,國民黨早已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了,因為他們在反共上還是一脈相通的呀!把槍交給反共的國民黨,不也很符合法西斯的脾胃麼!可是在眼前被包圍的情況下,不把槍交給飛虎隊是要吃眼前虧的!不繳又怎麼能行呢!
小林在反覆地思索著,沒有好辦法,他深深感覺到現在不是按著自己的意願去想問題的時候了,他不住地搓著脖子,搔著頭皮。可是時間也不能太拖啊!飛虎隊是不好對付的,他們等得不耐煩了,用武力來解決問題就麻煩了。他馬上把一箇中隊長叫來,要他代表他本人出去和飛虎隊接頭,囑咐在談判中注意方式,試探一下飛虎隊的口氣,再做第二步打算。
這天,在鐵路附近一個村邊上的茅屋裡,受降談判正在進行。在放油燈的桌前,站著鐵甲列車部隊長的代表鬼子中隊長,桌後邊坐著劉洪和李正。鬼子中隊長畢恭畢敬地以合乎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在那裡,在劉洪亮得逼人的目光下,中隊長的眼睛常常畏怯地躲開,不敢和這銳利的眼光對視。可是他卻一再申述不能把武器留下的理由,請求鐵道游擊隊放他們南去徐州。他每次都被劉洪簡捷有力的語句駁回:
「不行!一定要把武器繳出,拒絕投降,我們就把你們消滅!」
鬼子中隊長一方面俯首表示出一副哀求相,一邊還是重申他們不能繳出武器的理由,像他們有說不出的苦衷似的,以此來掩蓋他們惡毒的陰謀:
「我們是奉命到徐州繳出武器,你們要把武器留下,我們究竟要服從哪個命令呢!貴國中央……」
看樣子他又在敘述國民黨中央是唯一合法政府,他只能服從蔣政權的命令等濫調了。李正馬上打斷了對方的話,揚起了細長的眉毛,嚴肅地對鬼子中隊長說:
「你不明白服從誰的命令麼?我鄭重地告訴你!你們要服從山東抗日軍民的命令!八年來,你們在這裡燒殺搶掠,留下血海深仇,山東人民要你們就地投降,你們就該繳出武器。同時向附近駐軍繳出武器,這也是波茨坦宣言的規定。不就地投降,就是拒絕投降,我們要把你們依然當作敵人來消滅!」
「少和他囉嗦!」老洪憤怒地盯著眼前的鬼子中隊長說,「再限你們二十四小時答覆,不然的話,我們就要就地消滅。不投降,你們就休想走出一步。」
為了著重說明劉洪的意思,李正站起來,用一個小竹竿把鬼子中隊長的視線,引到牆上的地圖上,小竹竿在地圖上指點著,他附加著說明:
「你看!東至東海邊,西至太行山,再往西還是解放區,北至平津,南至長江,整個都是我們的解放區,這裡有千千萬萬的抗日軍民在監視著你們,你們不就地繳槍,想走出去,比登天還難!」說到這裡,李正把竹竿提到手裡,走到鬼子中隊長的身邊,以命令的口吻說:
「回去告訴你的長官,限你們在二十四小時內繳出武器,我們優待俘虜,保證你們生命的安全,發給你們通行證,可以通過解放區,就近回國,不然的話,你們就是自取滅亡。」
「是!是!我回去向部隊長轉達……」
鬼子中隊長唯唯諾諾地退去,當退到屋門口時,正和進來的王強碰了個滿懷,鬼子中隊長馬上退讓到旁邊,向王強打著敬禮,連連賠禮:「對不起!對不起!」
鬼子中隊長走後,王強眯著小眼走進來,笑著對劉洪和李正說:
「打了八年,打得野蠻的鬼子現在倒也學會點禮貌了。」
劉洪和李正都為王強的詼諧而哈哈地笑起來。
中隊長回到鐵甲車上,向小林部隊長報告了談判的情況,說飛虎隊態度很強硬,看樣子不繳下武器是很難向南走出一步的。他也向部隊長談了所屬部隊的情緒很低落,已毫無鬥志,都要求早些放下武器回國。同時說明列車上的軍糧已經不多,眼看就要餓肚子,派士兵到附近村莊去籌糧,一離鐵路邊,就被打回來。小林部隊長聽了中隊長的報告,急得瘦長的臉頰上直往下淌汗,又在用乾枯的手指扭著脖子。隨著事態的嚴重,好像脖子上有條繩索越勒越緊了。情況確是困難的,四下都是上千里路的解放區,到處都有勇敢的抗日軍民,唯一可以挽救他們的這條鐵路線也被破壞了,沿途又都駐滿了八路軍、新四軍的主力。這裡南距徐州最近,可是也有幾百里,鐵甲列車是開不動了,只有步行。可是這是多麼艱難的一段路程啊!要走就得戰鬥,可是一想到戰鬥,他便完全陷入一種惶恐的情緒裡了。士兵都失卻了鬥志,就是勉強戰鬥,他們這幾百人也會很快被一眼望不到邊的解放區抗日軍民的海洋淹沒的。
他焦急得坐不住,就到列車裡去巡視一週,四下的鋼板都像在壓擠著他似的。看著安裝在射擊孔那裡的重機槍和小炮,他覺得這些武器連一點用處都沒有,厭惡地吐著唾沫。他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步行向南突圍,衝向徐州,可是這些重武器帶不動,只有丟下了。
「丟下?」小林部隊長自語著,「可是得有個丟法!」他無光的眼睛裡突然迸出兇光,狡猾地眨了眨,便對站在身邊的中隊長說:
「你明天再去找他們談判,就說重武器我們可以交出,步槍我們得隨身帶著,理由是我們路上要自衛呀!可是他們得給我們通行證,就是這樣。」
當中隊長臨走時,小林又把他叫轉來,又對他說:「如他們不接受,你就再要求把限期延長一天,讓我們再商量一下,不要把話說絕,因為我們確實是很困難的呀!」
第二天晚上,在原來的茅屋裡,又在進行談判,當鬼子中隊長轉述了他部隊長的要求後,劉洪瞪起發亮的眼睛肯定地說:
「不行!你們要留著步槍自衛?難道你們屠殺中國人還沒屠殺夠麼!不全部繳出武器,我們就把你們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