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最後一句話是那麼有力,像吼出的一樣。在這嚴厲而憤怒的話音裡,鬼子中隊長嚇得向後退了一步,好像馬上就要被消滅似的,呆呆地站在那裡。李正望了他一下,嚴正地說:
「你們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全部繳出武器,這就是你們最好的自衛辦法!你們繳出全部武器我們才能執行優待俘虜的條例。不全部繳出武器,根本談不到給通行證。就是我們不消滅你們,你們帶著武器走不出多遠,也會被我們沿途大軍消滅掉!回去告訴你們的部隊長,就說這條路行不通。」
最後鬼子中隊長提出要求,限期再延長一天,以便回去和部隊長商量。劉洪顯得不耐煩了,可是中隊長仍哀求著再允許他們一天時間考慮。李正說:
「好!你們今天願意繳出重武器,總算有了一點進步,我們再寬你們一天,你轉告你們的部隊長,要快下決心,我們不能再等了。」
劉洪對著唯唯諾諾退去的鬼子中隊長吼道:「要記住!只有這一天時間了!」
鬼子第三次來談判,除原來那個中隊長以外,又多了兩個副官。他們帶來了整個鐵甲列車上的武器裝備的表冊,上邊註明了重武器計有炮四門、重機槍八挺、輕機槍十六挺,步槍五百支,留下二百支。這鬼子中隊長一再申述著:
「這兩百支步槍我們部隊長一定要留下,大部分武器都交下了,我們已經盡到了最大的限度……」
劉洪怒視著鬼子中隊長說:「你的頭腦要清醒些!我們是命令你們全部繳出武器!這不是在做買賣討價還價……」
說著,劉洪把三個鬼子拉到茅屋外,這時四外稠密的槍炮聲響得正急,這是八路軍正在殲滅拒降的敵偽。劉洪遙指著遠近處閃閃的紅光,對鬼子中隊長說:
「你聽這是什麼聲音,這是我們在聚殲拒降的敵偽,我們不是跟你開玩笑!現在再沒有時間和你囉嗦了。對你們的圍攻,馬上就要開始!」
三個鬼子望著劉洪鐵青的面孔,在轟轟的炮聲裡打著寒戰。就在這時,附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小股馬隊向這邊疾馳而來。
劉洪和李正仔細一看,為首的那匹高大的白馬上,正是魯南軍區張司令,後邊的十多個騎者,都是他的警衛隊。他倆馬上迎上去,打了個敬禮。張司令下了馬,就晃著魁梧的身軀走過來,和劉洪、李正握了手,用眼睛掃了一下旁邊的三個鬼子,就問:
「談判進行得怎麼樣?」說著他便用馬鞭指著旁邊三個鬼子軍官,又嚴厲地說:「你們還不願全部交出武器投降麼?」
當馬鞭指向鬼子的時候,三個鬼子都畏縮地打著敬禮,他們知道這一定是大大的長官。當劉洪站到張司令身邊,向首長彙報談判的情況時,三個鬼子便問李正:
「這是什麼的太君?」
李正把手向四下一揮,說:「這是全魯南軍區的張司令!」
聽說是魯南軍區的張司令,三個鬼子便圍上來,懇求著張司令發給他們通行證,讓他們回國。張司令說:
「把你們的武器全部繳出,就放你們通過解放區!」他又回頭和李正低低地交談了幾句,就躍身上馬,回司令部去了。臨走前,他以響亮的聲音對三個鬼子說:
「記住!沒有鐵道游擊隊發給你們的通行證,你們就休想走出去!」
一個雨後的傍晚,鐵道游擊隊全體指戰員,集合在鐵甲列車和沙溝站之間的鐵路旁邊的一個空地上。他們都是服裝整齊,雄赳赳地列成二路橫隊站在那裡,長槍中隊的步槍上都安上雪亮的刺刀,短槍隊都把子彈上了膛的二十響快慢機提在手中,紅綠的槍穗在迎風飄展。
空地四周都嚴密的佈滿了警戒,張司令特地從司令部調一個警衛連給他們,以便在受降的莊重場面上顯得更威風,現在他們也以鐵道游擊隊的名義,散佈在四周警衛。一個崗哨接一個崗哨,每個崗哨都端著步槍,做預備刺的姿勢站著,刺刀在發著寒光。機槍圍著空地擺了一個圓圈,都支在地上,張著黑黑的槍口,趴在機槍身後的射手,在向空地上瞄準著,緊張地扳著扳機,準備隨時把子彈從槍口裡噴射出去。再往遠處,還是崗哨,附近所有的有利地形都被佔領。在傍晚的暮色裡,看著遠處林立的警戒,使鬼子摸不透這周圍到底埋伏了多少部隊。
西天泛著殷紅色的晚霞,映在碧綠清澈的湖水上,漾著一片玫瑰色的紫光,遠遠的霞光掩映的微山,像披著一件彩色的盛裝,屹立在湖心裡。深秋的微風,吹皺了平靜的湖面,越過含著水珠的淡黃色的豆田吹過來了,帶來湖裡一陣陣荷花的清香。
空場上是鐵樣的嚴肅和寂靜……
劉洪、李正和王強在隊前默默地踱步。大家的眼睛不時地向著鐵甲列車通往這空地的路上眺望,那裡有沉重的釘子靴的音響,隨著靴聲的漸近,廣場上更顯得肅靜,肅靜裡卻充滿著緊張。
四路縱隊的鬼子,踏著沉重而又顯得疲乏的步伐,走進廣場,在空地上排成黑黑的行列。靜靜地面向著鐵道游擊隊立正站著。隊形是整齊的,每個鬼子都筆直地站著,但是他們的脖頸彷彿支援不住頭的重量,頭都低低地垂掛著,步槍還在他們的脅下,一列列的輕重機關槍,炮車,都僵冷地躺在它們低頭的主人隊前。
一隊鬼子軍官向廣場中央走來。李政委和劉洪大隊長、王強副大隊長,都昂首站著。鬼子軍官在他們面前卡卡地打著敬禮,他們只略微點了下頭。
一個瘦長身形的軍官,慢慢地向劉、李、王面前走來,數次前來談判的中隊長也緊跑上來,對著劉洪和李正介紹著這就是他們的鐵甲列車司令小林部隊長。他再向小林嘰咕了幾句,大概是介紹劉洪、李正和王強的身份。這時廣場上又恢復了肅靜,四下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小坡在隊中舉起的那面紅旗在撲撲地迎風飄揚。
小林部隊長走上來,向劉洪打了個敬禮,枯澀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劉洪的臉,像要從這臉上看出什麼東西似的。幾年來,在鐵路上反覆搏鬥的兩個敵對指揮員,現在第一次會面了,可是當劉洪發亮的眼睛怒視著他的時候,他膽怯地把目光躲開了,向劉洪伸出手來,想握一下,可是劉洪只憤怒地把手一揮,命令著:
「受降馬上開始!」
小林對這斬釘截鐵的命令,知趣地打了個立正,表示馬上就去執行。可是這個過去在中國土地上猖狂一時的法西斯軍官,在這決定他命運的一瞬,站在他的勝利者的面前,像有所感慨似的,想說一兩句話,但是看樣子對方並不打算聽他說什麼,可是他還是站在那裡低低地說:
「你的鐵路幹活的!我的也是鐵路幹活的!幾年來,你的拆拆,我的補補……」他停了一下,把兩手攤開說,「現在你的成功啦!我的失敗啦!……」說罷轉身而去。
接著他在鬼子的大隊前,嘰裡咕嚕地講了一陣話,隨著他話的尾音,鬼子大隊裡,響起一片噼裡啪啦步槍落地的音響。
一個鬼子軍官發出了一個口令,大隊的鬼子來了個向後轉。隨著一陣陣雜亂而沉重的釘子靴聲,他們放下過去用以屠殺中國人的武器,向遠處走去。
李正叫王強派人跟管軍械的鬼子去清點武器和軍用品。大隊鬼子離開廣場後,隊員們都擁上來了。小山跑上去抱了一挺重機槍,小坡歡快地數著輕機槍:
「一挺、兩挺、三挺……十挺……十五挺……」
彭亮帶著他的分隊在拖炮車,鐵路兩側和湖邊村莊的人民,都像潮水一樣湧來,幫助鐵道游擊隊搬運武器、彈藥和軍用品。成捆的大蓋槍堆向馬車上,空地上熱鬧得像集場一樣,人群裡充滿著歡笑。
隊員們押解著滿裝武器、彈藥的馬車,有的人除身上的步槍外,還揹著機槍,在路上往回走。部隊比來時龐大多了,他們迎著夜風還在擦著汗水,被肩上的成捆的武器壓得喘息著,但是大家還是咧著嘴歡笑著。勝利使人們興奮得忘記疲勞。
鐵道游擊大隊在行進著,轔轔的炮車聲,載重的馬車被壓得吱吱地響,毛驢噴著粗氣在躍著泥蹄,人群在歡笑,連綿數里的行列在向湖邊前進。
隨著部隊的嗡嗡聲波,小坡的歌聲起了:
…………
巍巍長白山,
滔滔鴨綠江,
誓復失地逐強梁。
爭民族獨立,
求人類解放,
這神聖的重大責任,
都擔在我們雙肩。
歌聲飛過人群,向遙遠的湖面飄去。
三天以後,鐵道游擊隊又重新裝備起來了,將近二百人的部隊,全部是繳獲來的新武器,十多挺機槍,七門手炮,用不完的彈藥。他們被調往臨城外圍,配合主力,監視盤踞在那裡的蔣匪軍。
李正不分晝夜地整理著臨城的秘密關係,不斷和臨城出來的工人談話,並把新的關係派進去。他周密地掌握著臨城內部的情況,從來往的關係裡,查聽芳林嫂的下落。
芳林嫂還囚在臨城的漆黑潮溼的監獄裡。
自從她識破敵人的圈套,揭穿了敵人的陰謀,憤怒地打了松尾老婆以後,她又被投進苦獄裡了,日復一日受著折磨,但是她始終沒有屈服。
芳林嫂經常在四周佈滿著驚恐和悽楚的夜裡,耳聽著遠處受刑的「犯人」的慘叫聲,和身邊受刑後的「犯人」的呻吟。她不住地用自己的手撫摸著身上的傷疤,把披散在臉上的亂髮甩開。她的黑黑的蘊藏無限深情的美麗的大眼睛,窺望著鐵窗外的星星,在想著劉洪他們,想著鳳兒。當想到這一世也許不能再看到他們的時候,她眼睛裡就湧出了淚水。用能夠見到自己的愛人和孩子為誘餌,鬼子要她出賣鐵道游擊隊,這是萬萬辦不到的,她寧肯犧牲個人的一切。
在她受苦的日子裡,勝利來到了。日本宣佈投降的訊息,雖然被臨城的鬼子封鎖著,可是這訊息很快就在臨城人民中間傳開了,到處是一片興奮和歡欣的浪潮。這訊息也飛速地越過敵偽的崗哨,傳到了監獄裡。這些被苦難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囚犯」們,都從自己坐的或躺的地方爬起來,被苦刑摧殘得站不起來的人也爬起來。他們都向鐵門那裡衝,他們大力地搖晃著鐵門上的鐵柱,把它們搖得嘩啦啦地響,憤怒地向著院裡的敵偽哨兵咋呼著:
「快把我們放出來!奶奶的!快開門!」
「快開門!現在你們投降了!」
芳林嫂是他們中間咋呼得最厲害的一個,她渾身都充滿了力氣,用力攀著鐵柱在搖著,像要把鐵柱折斷似的。她在向鬼子的崗哨叫罵著。
鬼子的崗哨沒有往日的威風了,要是昨天他看到「犯人」這麼起鬨,他會端著刺刀來穿人,或者是要向鐵門裡開槍的,可是今天他沒有敢這樣做。但是他也沒有答覆他們的要求,崗哨依然站在他警戒的崗位上。
特務隊裡,有一個會說中國話的鬼子,走到鐵門前解釋。他臉上的兇惡神情減退了,現在換上一副狡猾的笑臉,隔著鐵門,對憤怒的「犯人」說:
「雖然已經宣佈投降,可還沒有簽字,這還不能算做事實。同時我們已奉到蔣政權的命令,就地維持治安,等候國軍前來接收。所以我們還得維持秩序!」
「滾你媽的蛋!快把我們放出來!」
「八路軍進來,都打死你們這些龜孫!」
「蔣介石要你們維持治安,難道也叫你們把我們關在監獄裡麼?奶奶的!」
「也許!」鬼子狡黠地笑著說,「這是貴國內部的事情,詳情我們就不知道了!」
芳林嫂從鐵門邊回到自己那個牆角里,坐在一堆爛溼的枯草上,用手指梳攏著蓬亂的頭髮。雖然鬼子沒有答應放她出去,可是出去總是不久的事了,所以勝利所帶來的興奮,還在鼓舞著她,她斷然地說:
「國軍來接收,萬萬辦不到,他們不知都跑到什麼老鼠窟窿裡去了,現在不會回來了!」
她想到鐵道游擊隊就住在附近,他們馬上就要進到臨城了,劉洪、鳳兒馬上就要見面了。好像劉洪現在就在她的身邊,用發亮而又充滿愛撫的眼睛盯著她,她懷裡像摟著鳳兒,用乾澀的嘴唇在熱吻著孩子的臉頰。她完全沉浸在會見的歡樂情景裡,她沒有感覺到兩行淚水已經慢慢地流上她瘦削的臉頰。
芳林嫂急切地盼著鐵道游擊隊的到來,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這對她說來,是多麼難熬的時間啊!怎麼還不來呢?
遠處有槍炮聲響了。
「打起來了麼?是鬼子要等國民黨中央軍來,不讓鐵道游擊隊進來,又展開戰鬥了麼?」
打起來也好。芳林嫂對鐵道游擊隊的戰鬥力是知道的,因為她和他們一塊戰鬥過。臨城鬼子不投降,鐵道游擊隊是會用武力把他們解決的。鬼子不叫進臨城,當然要打的。她知道劉洪的脾氣,投降了不繳槍哪還行麼?而且劉洪也會想到自己,他會很著急的呀!
這天,監牢的大鐵門響了,芳林嫂是那麼興奮地從枯草堆裡爬起來,她以為是鐵道游擊隊進來了。可是當她向門邊一瞅,她眼睛裡的歡喜馬上退去,瞪大了的眼睛怔在那裡,一群美式服裝的國民黨匪軍出現在她的眼前。國民黨匪軍進臨城了。現在從鬼子手裡來「接收」監獄的「犯人」了。
原來鬼子的特務隊長,陪著一個手拿「犯人」名冊的國民黨軍官,在對照著名單點驗著「犯人」。在「犯人」面前,鬼子特務隊長和國民黨軍官的臉上都是一樣的猙獰,每當後者狼樣的眼光掃向一個「犯人」時,鬼子特務隊長就在旁邊低低地做著說明。當望著芳林嫂時,他低低地說:
「女八路!」
國民黨軍官厭惡地在芳林嫂的名字上邊,狠狠地劃了一個紅圈。
國民黨匪軍到臨城的第二天,監獄的「犯人」都做處理了。因犯罪而被鬼子下獄的,一律釋放;凡是八路軍、共產黨嫌疑犯,堅決抗日的,都一律繼續監禁。監獄門口的崗哨,換成美式服裝的「國軍」了。隨著「國軍」的到來,監獄裡又捕來一批新的「犯人」,這些都是在鬼子統治時期漏捕的八路軍和共產黨嫌疑犯。
「糟了!又落到這些龜孫的手裡了!」
芳林嫂低語著。她是深深知道國民黨匪軍反共殺八路的惡毒罪行的。劉洪是那麼英勇的抗日英雄,打得鬼子都怕他,可是他身上就有國民黨中央軍子彈打的傷痕。在國民黨、鬼子互相配合交錯著在湖邊掃蕩鐵道游擊隊的時候,國民黨逮住了八路軍,不是活埋就是殺頭。現在她又落在這些惡魔的手裡,她不再希望能活著出去了。她也不流淚,她只有切齒的痛恨。
在一天夜裡,芳林嫂被提去受審,她昂然地站在那裡。生著一雙狼眼睛的國民黨特務軍官,狠狠地盯著她問:
「你為什麼幹八路?供出來你們在臨城的地下黨,免得受苦!」
「八路軍是堅決抗日的,犯了什麼罪?」芳林嫂憤憤地說。
「八路軍是匪軍,共產黨是奸黨!」國民黨軍官吼叫著,「我們要把你們一網打盡!」
「匪軍?奸黨?」芳林嫂在反問著。一陣陣怒火在她胸中燃燒,她走上一步,張大了喉嚨向對方吼著:
「你們中央軍才是匪軍,國民黨才是奸黨!八年來,人民受著鬼子的災難,你們不抗日,盡跟抗日的搗蛋,和鬼子一樣地糟蹋老百姓。鬼子反共,你們也反共,鬼子屠殺我們中國人民,明打八路軍,你們也屠殺人民,暗打八路軍。你們是中國人,可是良心叫狗吃了。現在八路軍和抗日人民把鬼子打敗了,你們又回來騎在人民的頭上,還是反共反人民、殺害抗日的軍民。你們才是人民的敵人!人民總有一天會向你們這些龜孫算賬的!……」
芳林嫂不住地叫罵著。國民黨軍官拍著桌子叫囂著:「這熊女人!給我動刑!」
兩邊的匪軍,像野獸樣撲向芳林嫂,苦刑開始了,鬼子打的傷疤還沒有長好,現在她身上又添新的傷痕了。
國民黨審訊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一般的案情都弄清楚了。在一個陰霾密佈的深夜,芳林嫂雜在一批「犯人」裡,被趕出了監獄。「犯人」的四周都有端著槍刺的匪軍,他們被押解著通過冷清的街道,向臨城東邊不遠的圍子牆外走去。
在一片亂墳崗停下,匪軍們正在那裡挖著坑,顯然是要秘密地把這批「犯人」活埋。
芳林嫂這些日子受盡了苦刑,身體瘦弱得幾乎站不住,可是她還是頑強地站著。她知道現在就是她生存在人間的最後一刻了。她望著四周空曠的原野,一陣陣寒風吹著她蓬亂的頭髮,夜空的星星在眨著眼。她現在要死了,她感到自己沒有辜負鐵道游擊隊對她的教育,也對得起老洪。她沒有屈服。她也想到鳳兒,她知道劉洪會像父親一樣地照顧她的。她心裡有一陣難過,但是在敵人面前,她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淚。
四周都佈滿了蔣匪軍的崗哨,再往遠處望,那邊是漆黑的一片。她向西南的湖邊眺望著,她只能這樣和親人做最後告別。
坑挖好了,她被推進一個溼土坑裡,由於身體的虛弱,她一跌倒在裡邊,就昏過去了,只微微地感到一剷土壓在她的身上。
就在這第一剷土拋向芳林嫂身上的一刻,墓地上像突然起了一陣旋轉的疾風,震耳欲聾的射擊聲響成一片,千萬道紅色的火蛇在墓地的低空飛舞,子彈像雨點樣掃來。這突然襲來的暴風雨,馬上把四周的蔣匪軍掃倒,埋芳林嫂的那個蔣匪軍只向坑裡送了一剷土,就拋了鐵鏟栽倒在坑邊,腦漿四迸。
隨著暴風雨般的射擊以後,鐵道游擊隊四下喊著衝殺聲,向墓地撲來。當一支雪亮的手電光柱照到土坑裡的芳林嫂的臉上時,她甦醒過來了,耳邊聽到:
「快!快起來!」
這是劉洪的聲音。她忽地坐起來,劉洪抓著她的兩臂,就把她從坑裡拉上來了。小坡跑過來,急叫著:「來!趴在我的背上。」這年輕人揹著芳林嫂,向墓地外邊跑去。
槍聲還在墓地邊響著,臨城的蔣匪軍趕來增援,可是他們被那麼激烈的機槍炮火阻攔在圍門口,劉洪和李正,看看「犯人」都已救出,便對申茂說:
「長槍隊在這裡掩護,五分鐘後馬上撤走。」
他說著便帶著短槍隊向湖邊奔去。臨城附近的槍聲又響了。不久,又恢復寂靜了。
在湖邊一個村莊的茅屋裡,芳林嫂緊緊地摟著鳳兒。隊員們和莊裡的村民們都圍在她的身邊。有些老大娘在為芳林嫂整理頭髮,為她換衣服。當劉洪進來的時候,大家都漸漸地退出去,讓他們談談。
當劉洪端著一杯熱茶,走到芳林嫂的身邊,遞給她的時候,她不想喝茶,只把美麗的眼睛瞅著劉洪的面孔,眼睛裡滾出了兩行淚水。由於興奮和幸福,她的頭有點暈眩,不得不把頭偎在劉洪的胸膛上。
當芳林嫂休養的時候,國民黨匪軍又從南邊湧來。為了保衛解放區,劉洪帶著鐵道游擊隊,又出現在自衛戰爭的戰場上,他帶著憤怒和仇恨,繼續英勇地戰鬥著。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二日,脫稿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