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三路出擊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偽軍小隊長猶豫地說:「不能離開啊!這兩天情況很緊!說不定皇軍來查路……」

「沒有事!皇軍來了,由我和他說就是!走吧!」

他就拉著偽軍小隊長到家裡去了。這碉堡上警戒東西大路的偽軍,一到這裡,就先來拜訪保長朱三,因為他和臨城以及各村保長都有聯絡,得罪他不得,同時也不大敢在莊裡亂搞。可是朱三也很知道這些偽軍的脾胃,就常送些禮給他們,他們也認為朱三很夠朋友,像這個小隊長就常到朱三家裡來喝酒。

在喝酒的時候,朱三對小隊長很熱乎而又認真地說:「兄弟!我是為你的事,才找你來的呀!要是別人,我就不和他談了!咱們不是朋友麼!」

「什麼事?」小隊長驚疑地問。

「什麼事!」朱三把聲音壓低著說,「老弟!飛虎隊過來了呀!你沒聽說麼!」

「聽說了!」

聽朱三一提到飛虎隊,偽軍小隊長臉上蒙上了一層烏雲,眉頭鎖在一起,渾身像失掉了力氣,有點坐立不安。朱三像沒有理會到這一點似的,就瞪大眼睛說:

「聽說他們不但一個沒少,這次來還多了三十多支二十響,道東山邊還埋伏一個團,你說這還了得麼!」

「……」

朱三這一說,小隊長就喝不下酒了,直在酒杯前發呆。朱三看著對方的臉,嚴肅地說:

「老弟!我就為這事,找你來拉拉!幹咱這份熊差使,還不是生活逼的麼!遇事可得把眼皮放活點呀!」

小隊長默默地點了點頭,朱三就把話提到本題上了:

「就拿你老弟這份差事說吧!帶一個班在這裡守這條東西大道,要是飛虎隊走這條路,咱能擋得住麼?不錯,臨城鬼子會來增援!可是槍一響,鬼子倒霉倒在後頭,老弟你吃虧卻在眼前呀!」

小隊長在朱三的話音裡,臉色變白了,他的一對眼睛不住地向屋裡瞅著,好像飛虎隊已經撲到他的身邊,他感到一陣陣的恐怖。朱三又說下去:

「我替你反覆想了一下,很為老弟擔心。你想,你那一個班難道比七千鬼子還厲害麼!七千鬼子圍攻飛虎隊又怎麼樣了呢!鬼子死傷七百多,連飛虎隊一根毫毛也沒撈著。再說你們那個碉堡,又怎麼樣呢!它比火車頭還結實麼?飛虎隊會把兩個火車頭撞得粉碎,比起來那碉堡,還不跟雞蛋殼一樣麼!別說這離臨城站近,只有二里路,鬼子會來援助。你不記得岡村特務隊麼!他們住在站臺上又怎麼樣呢?結果岡村特務隊長被打死,全特務隊被消滅!我說老弟,難道咱的頭比岡村的腦袋還硬麼!……」

朱三這一番話把偽軍小隊長說得簡直坐不住了,小隊長馬上站起來對朱三央求著說:

「朱三哥,這可怎麼辦呢!你得幫我想個法,救我一命啊!」

「辦法倒有!」朱三輕快地說,「也很簡單。」

「啥法呀?」小隊長著急地問。

「他們要過路,你就裝著看不見,讓他們過去算了!」

「那鬼子知道還得了麼!」

「你們全班為顧自己的命才這樣做,難道誰還想去給鬼子報告麼!餘下就我知道,咱倆是朋友,你放心,我不會去報告的。鬼子眼看就完了,我們也得留一條後路!」

「……」

正說話間,院裡一陣腳步聲,突然一個結實的身影閃進屋裡來,緊接著這個人的後邊,又擁進來一批人。偽軍小隊長乍一看到來者一對發亮的眼睛,心就撲撲地跳起來。當他一細看,進來的人都提著張機頭的二十響,便渾身打著哆嗦。他站起來,向後牆退去,可是後牆已經擋住了他,他恨不得擠出一道縫,鑽進去。

朱三一看劉洪大隊長到了,也忙站起來。原來劉洪從道東拉回來王強留在洪山口的那批隊員,並把山邊的長槍隊也調出來到道西去,從這裡路過,正碰到朱三和偽小隊長喝酒的場合。老洪一進來,就把眼睛盯住偽軍小隊長。

院裡擠滿了長槍隊,一聽說屋裡有偽軍,三挺歪把機槍都從門框裡伸進來。偽軍小隊長更嚇壞了。朱三對老洪說:

「我正對他做些工作!」接著就指著偽軍小隊長介紹說,「他就是守衛碉堡的小隊長!」

劉洪把手一擺,機槍就都縮回去,他緩和地望著偽軍小隊長,向桌邊的凳子上一伸手:「請坐!請坐!」

偽軍小隊長像釘在牆根上一樣,打著立正姿勢,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渾身抖個不停。他不敢坐。

朱三說:「大隊長叫你坐下,你就坐下吧!」

他好容易才把偽軍小隊長拉到凳子上坐下。雖然是坐下了,可是上身還是恭敬地挺直著,心還是壓制不住地跳動。老洪對偽軍小隊長說:

「怎麼樣?我看你那個碉堡太不保險了!槍一響,鬼子也幫不上你的忙的!」說到這裡,老洪把兩個手指一伸,「只要兩分鐘,我就可以把它打掉!」

聽說兩分鐘打掉他的碉堡,偽軍小隊長馬上把頭對著老洪,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那雙剛毅的眼睛。

「可是,不要怕!我並不打算這樣做!如果你們不阻攔我們從這裡過路,我打掉它幹什麼呢!我們打的是那些死心投敵的特務漢奸!誰能夠暗地幫助抗日的,我們都把他當朋友看待。兩條路由你挑!」

「……」

「你說話呀!」朱三著急地催著偽軍小隊長,要他別放過這個好機會。

「就這樣吧!」老洪簡潔地說,「我今晚借你這條路走走,可以麼?」

「行……」

「好!夠朋友!」

老洪點了一支菸,遞一支給偽軍小隊長,對方不敢不接,拿煙的手還在抖著。他第一次沒答話,顯然是嚇得說不出話了。

「這樣很好!」老洪說,「以後我的隊員從這裡過路,都要你幫忙啊!記著不要惹怒他們!你要不叫他們過路,那你就難看了。我想你會做我們的朋友的!」說到這裡,他就回頭對朱三說:

「你今後要多幫助他呀!他們既然也在秘密地抗日了,就應該多照顧他們。那麼,我們走吧!」

半點鐘以後,偽軍小隊長站在鐵道邊,望著老洪帶著他的隊員,靜靜地順著東西大路向道西走去。他揮了一下額上的冷汗,倒吁了一口長氣,身上如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樣感到輕快了。

老洪把長槍隊拉過道西不久,他們就襲擊了赤山的湖邊剿共司令部,活捉了秦雄,湖邊的局面完全開啟了。他們又可以分散地出沒在湖邊的村落了。鬼子雖然在微山、夏鎮安了據點,不時三路出發掃蕩湖邊,可是這裡有愛護鐵道游擊隊的人民,和一眼望不到邊的青紗帳,使掃蕩的敵人常常撲空。

原來敵人在各莊組織起來的「反共自衛團」,被李正儲存下來。不過他們已經不「反共」而成了抗日自衛團了。一天傍晚,小坡帶著幾個隊員到一個莊裡去,突然鬼子來了,莊上鑼號齊鳴,對著要進莊的鬼子開槍,高喊:「八路上來了!打!打!」

鬼子費了好大力氣,才跟自衛團聯絡上,進了莊子。「反共自衛團」都列隊歡迎,鬼子捱了頓打,不但不惱怒,反而誇獎這莊反共認真。其實這時小坡正扛著一尊土炮站在歡迎的行列裡呢!

鐵道上已有兩條路被控制在鐵道游擊隊手裡,不論白天或黑夜,派人聯絡一下,就可安全過路,局面已經開啟了。王團長帶著警衛武裝以及已繪好的地圖,連夜回山交任務去了。

經過一度緊張,任務總算勝利完成,劉洪才鬆了一口氣。可是,也就在這時候,他漸漸地想起了芳林嫂。剛插到這裡的第一天晚上,他就聽王強談到芳林嫂被捕的訊息,當時只有一陣難言的憤怒和焦急,可是山裡交的任務是這麼緊急,他沒有在這問題上打圈子,就很快地投進迅速開啟湖邊局面的戰鬥了,直到現在,完成了任務,個人的悲痛才浮上心頭。

每逢到了苗莊,他總要到榆樹下站一會兒,靜靜地望著被封的大門,腦裡映出芳林嫂的面影。李正看到這些天,劉洪是有點瘦了,他知道大隊長的心情。

以後劉洪打聽到鳳兒還寄養在芳林嫂的姨母家,在一天晚上,他就去看鳳兒,當他抱著鳳兒的時候,鳳兒像很懂事地投進他的懷裡,劉洪撫著鳳兒的軟發,想起了孩子的媽媽,他發亮的眼睛,湧出了一層淚水。他雖然還沒有正式成為她的爸爸,可是卻以父親的心情,緊抱著這失去媽媽的孩子,而感到一陣陣的難過。

他把自己存下的津貼和搞火車分到的一些值錢的東西,交給孩子的姨姥姥,要她好好照顧孩子,要她給鳳兒做件衣服穿,並且買些可口的東西給孩子吃。在戰鬥中劉洪雖然是堅如鋼鐵的英雄,可是現在對待鳳兒,卻是那麼細緻,周到,充滿著溫情。

芳林嫂被抓進臨城後,松尾整整審了她三天,為了想從她口裡掏出鐵道游擊隊的秘密和湖邊的關係,芳林嫂曾受盡了苦刑,可是她始終咬緊牙,什麼都沒說。

每當她受審過後,被鬼子拋向黑屋子裡的時候,她雖然遍體鱗傷,可是還是頑強地從溼地上爬起來,默默地用被皮鞭抽爛的衣衫擦著嘴上的血。在她嘴裡,從來聽不出一聲哀嘆和呻吟。在湖邊,當敵人追捕她的時候,她曾為母親的死而流過眼淚,當七千敵人圍攻微山,炮彈像撕著她的心,她曾為炮火中的老洪他們擔心,也落過淚水。可是在殘酷的敵人面前,她忍住了一切苦刑,從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她只有滿腔的仇恨,因為敵人殺死了她的丈夫,逼死了她的老孃。她知道敵人抓到她就會殺掉她的,所以她從來沒想在敵人面前去裝可憐相,乞求鬼子的憐憫。她在百般的痛苦中間,咬緊了牙關,她覺得這樣做,才對得起老洪。在和老洪相處的時候,她愛老洪堅如鋼鐵的性格,因此,她知道老洪也會這樣希望自己的。

在黑屋子裡,還押著一些婦女,她們大多是這次被捕的鐵道游擊隊的家屬,她們有的熬不住苦刑,在低低地哭泣。芳林嫂用她堅毅的目光,安慰和鼓勵著她們:

「忍著點啊!他們就要回來了,會為我們報仇的!不要出賣自己的人啊!」

在鬼子提喊著「犯人」的名字去審問的時候,芳林嫂知道馮老頭就在隔壁的屋子裡押著。馮老頭受審的次數比她多,她從頭三天受審以後,這些日子就沒來提她了。可是馮老頭幾乎每天都被提去拷問一次,這說明老人每天要受一次苦刑。每當鐵門一響,芳林嫂聽到馮老頭撲通一聲被拋進屋裡的時候,芳林嫂就心疼,她知道老人年紀大了,是經不起這樣折磨的。馮老頭待她像親父親一樣,所以她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痛苦,為老人哀傷。

半個月以後,松尾已把「犯人」審了一遍,開始屠殺了。每天晚上,押「犯人」的黑屋子裡都有人被提出去,永遠不回來了。這天夜裡,芳林嫂為鐵門的叮噹聲驚醒,她聽到隔壁提人了,她不禁一陣心跳,在為馮老頭擔心,果然不一會兒,聽到馮老頭的叫罵聲:

「要殺我麼!殺就殺吧!奶奶的!我死了,有人會為我報仇的!……」

接著一陣喊打聲,鬼子顯然是在打著老人,不准他張口,可是一到了院子裡,馮老頭的叫罵聲就更響了:

「鐵道游擊隊馬上就過來,你們倒霉的日子就到了,奶奶的!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老人被帶走了,但是遠處還傳過來隱隱的「八路軍萬歲!共產黨萬歲!」的呼聲。自從被捕以後,芳林嫂沒流一滴眼淚,可是現在為著馮老頭的死,她卻壓不住心頭的悲痛,淚水嘩嘩地流下來。

芳林嫂在想著,也許馬上就要輪到自己頭上了。她在靜靜地等著,從被捕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會有這個結果的,可是幾天又過去了,鬼子並沒有提她去殺。

松尾在看著「犯人」名單,圈定誰可處死的時候,眼睛曾注意到芳林嫂的名字,可是他在這名字上停了一會兒,並沒有在那裡點點,就又閃過去了。他下決心要從這女人身上挖出些東西,因為她對飛虎隊瞭解比黃二還多。飛虎隊被殲滅的捷報雖然已經散發出去,而且也開了慶祝會,可是真實的情況,松尾是比別人知道得更清楚的。在圍攻微山戰鬥「勝利」結束的時候,他特別到微山島去檢視俘虜和屍體,並沒有發現飛虎隊的影子,這一點使他萬分驚異。難道他們會插翅飛掉麼!就是會飛,在那麼稠密的炮火下也難逃脫呀!這對他是個難解的謎。以後聽鐵甲列車部隊報告,當天下午曾有一隊「皇軍」向東出發,引起他們懷疑,打了一陣,松尾查了一下這次進攻部隊的編制,並沒逃亡。直到這時,松尾心中才有數了。他暗暗估計飛虎隊可能化裝逃走。不過他為了討好上級,把這個事情壓下來,可是在他心頭,卻不能不估計到飛虎隊的捲土重來。他要求大軍在湖邊多駐幾天,協助他迅速偽化這個地區,也就是為了應付這一著。所以現在他不殺芳林嫂,就自有他的道理了。他覺得這個女人留下來,將來對付飛虎隊是有大用處的。馮老頭他也想留下的,可是這老頭很頑強,爭取沒有希望,只有去處死了。可是他認為芳林嫂雖也頑強,究竟是個女人!松尾特務隊長,一向看不起女人的,如果連一個女人都不能把她變過來,這不太笑話了麼?

一天天過去了。一月以後,突然有新的「犯人」押到黑屋子了,芳林嫂從新進來的一個女人嘴裡,探問出湖邊的情況,知道鐵道游擊隊又過來了,殺了胡仰,活捉了秦雄,湖邊的局面又開啟了。這女人就是敵人報復掃蕩抓來的,芳林嫂聽到這訊息是多麼高興啊!在漆黑的夜裡,她彷彿常常看到那對發亮的眼睛。

鬼子對芳林嫂的態度突然溫和起來了。這天又把她搬到一個比較乾淨的房子裡,雖然還有鬼子警戒著不能自由行動,可是已經不綁她了,送來的飯也變好了。有時一個日本女人也來看看她,她從翻譯官口裡知道這日本女人是松尾的太太,她還給芳林嫂帶一些餅乾,滿臉的笑容,好像很關心芳林嫂的健康。

芳林嫂不知鬼子肚裡打的什麼鬼主意,既然送東西來了,一兩個月餓得腸子都細了,她就大口地吃著,可是她心裡卻拿定了主意,要問她什麼,她可一句不說。

松尾的女人看看芳林嫂也吃她送去的東西,一天,就把芳林嫂拉到自己漂亮的房間來了,讓芳林嫂坐在自己的沙發上,端過來一盤盤的點心,像待貴客似的,要芳林嫂吃茶點。

日本女人就和她談起來了。她開始解釋過去給她受刑是沒法子的事,主要是怨她自己太傻了,如果把什麼都說了,不就不受苦了麼!接著又談到芳林嫂犯的罪,是該殺頭的,可是松尾特務隊長為了顧全她這條命,不想殺她了。最後這日本女人笑嘻嘻地對芳林嫂說:

「馬上,皇軍就要放你出去了!」

芳林嫂聽著這日本女人用結結巴巴的中國話,囉囉嗦嗦地為松尾解釋,心裡就有點不耐煩,可是最後她聽到說要放自己了,就覺得一陣興奮,因為她聽到鐵道游擊隊又過來了,她是多麼願意出去啊!可是又一想,不會有這麼容易的事吧!她半信半疑地問:

「真的麼?」

「真的!」

「什麼時候?」

「你要想早,明天就可以!」

「還有什麼說法麼?」

日本女人說:「沒什麼!只有一點手續得辦了!」她掏出一張寫著字的紙,指著紙上的字說,「只要在這上邊打個手印就行!」

「那上邊說些什麼呢?」芳林嫂問。

「上邊寫著,你的過去做錯事了。今後要改過,為了報答大皇軍的恩惠,出去後送三次情報!」

芳林嫂的心刷地冷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不是當鬼子特務麼!她馬上想到黃二的叛變,想到林忠、魯漢那麼可愛的隊員的死。這樣做,她不是成了殺老洪他們的兇手了麼!想到這裡,她的胸口湧上了不能壓制的憤怒。

日本女人看到她在沉思,就端著滿盛茶點的托盤,走上來婉言勸說著:「只三次呀!三個情報救活你一條命還不值得麼!別狐疑了!快吃點心吧!」

芳林嫂忽地把頭抬起來,她的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只見她把左手向遞過來的茶點一揮,茶點盤子呼呼啦啦地落地粉碎了,當日本女人被這突然的動作驚恐得還沒醒悟過來的瞬間,芳林嫂有力的右掌「啪」地打在對方的臉頰上了,她像怒吼著似的叫罵著:

「你這熊鬼子娘們!」

芳林嫂被進來的兩個鬼子抓住,又帶回黑屋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