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已經秀穗了。隊員們都疲勞地蹲坐在深深的麥苗裡,只有王強蹲在一個小墳頭上,望著鐵道上的一列碉堡,小眼都氣得通紅了。
湖邊圍剿微山的敵人撤走了。鐵道游擊隊受命出山,這次出山的任務是緊急而艱鉅的,司令部要他們迅速開啟湖邊偽化的局面,恢復這魯南通湖西的交通線,控制交通線,掩護一批幹部過路。為了慎重起見,司令部又特派一位王團長帶一部分武裝協助他們工作。於是,他們兵分三路出山了。劉洪帶一路從北,李正和王團長帶一路從南,王強帶這一路從中插過道西。約定第四天的傍晚,在道西苗莊村北的小樹林裡會合。
王強這一路出了洪山口,向道西插,可是突到鐵道邊,遇到了困難,因為敵人在這裡挖了一丈多寬、一兩人深的護路溝,不能攀越。只有從大路口過,大路口卻修有碉堡,他們一接近就被打回來。道東一帶村莊也偽化了。各莊都有反共自衛團,不能接近,一靠莊邊就開槍,這裡一響槍,鐵道上的鬼子就出動。三天來,他們遭到了六次戰鬥,還是過不得鐵路,只得暫退在這洪山口的山坡上,蹲在麥田裡悶著。
王強想到明晚就要到達道西樹林裡會合,急得滿身出汗,無論如何,今晚得趕過路去,不然就耽誤大事了。他蹲在墳堆上眨著小眼,想了一陣,就把小山叫到跟前說:
「我和小坡今晚先過路,人多了不好過,留下的隊員暫由你負責,吃飯時派人到後莊去搞給養,白天晚上不要離這一帶山坡。我們過去後就派人來接你們。」
說完後他和小坡就到後莊去了。這個莊子是老周活動的地區,群眾基礎較好。王強到莊裡,和一個莊稼老大爺換了一套衣服,叫小坡也和青年農民換了一身。正好莊裡有兩副賣梨的挑子,王強就連梨帶筐都買了。
天快黑的時候,王強和小坡打扮成賣梨小販,就出莊了。小坡望著王強的大破棉襖,不住發笑。王強眨著小眼說:「你別笑!咱這是化裝演戲啊!這場戲可一定要演好,才能混過路去!」說著他弄把鍋灰,往臉上抹,從腰裡又掏出一撮羊毛,撕了撕往嘴巴上邊一貼,笑著說:
「你看像個老頭吧!」
「太像了!副大隊長!你在哪學這麼個本事呀!真像個老頭!」小坡拍著手叫好。
「在哪學!還不是向山裡文工團學的!虧你還是娛樂委員哩!」說著又指著小坡的臉說,「你也得抹兩把土才行呀!」
小坡就從地上弄點土,在手掌心一搓,向臉上抹去。他倆把二十響的匣槍,裝滿梭子,扳開機頭。快慢機頭都扭到快的位置上,別在腰裡。王強說:
「過路時,他們要吃梨,不要錢讓他儘管吃去,可是要是搜身,就掏槍裂,打倒了就跑,無論如何得衝過去。」
「好!」
小坡點頭照辦,他們就上路了。他們一路都是繞莊而過,為了怕有人買梨,惹出麻煩。雖然在路上也碰到些偽軍和村民,可是並沒有惹起注意,就過去了。
他們是從魯村過路的,因為這條東西大路沒被護路溝截斷,留著通過行人的。可是就在鐵道路基下邊的路口上,修起了一個圓碉堡,上邊駐有一班偽軍。當王強和小坡走到這裡時,天已黃昏了。他們一邁上路基,碉堡上下來兩個偽軍,對他倆拉著槍栓,厲聲地喊道:
「站住!幹什麼的?」
「賣梨的呀!」王強放下挑子,裝出老人的嗓音回答著,「俺去發貨起身晚了,趕到這就天黑了,咱是道西莊子裡的人呀!借光吧!老總!」
兩個偽軍走到擔子跟前,用刺刀尖挑著筐上的蒙梨的布,梨香就從那裡溢位來。小坡嬉笑地說:
「嚐嚐吧!老總!這梨很可口哩!」
當頭的那個偽軍就蹲在梨筐邊上。一手抓過一個大黃梨,像拿著自己的東西一樣,放到嘴上就是一口。一邊有味地嚼著,一邊回頭對另一個偽軍說:
「不錯!很好吃呀!」
另一偽軍也蹲下來吃起來了。他們覺得吃老百姓的東西就是應該的。小坡也很慷慨地彎下身,兩手抓著四個大梨,塞進偽軍的懷裡,一邊說:
「吃吧!老總,做這趟買賣怎麼也能賺出這幾個梨錢!拿去吃吧!」
王強也讓另一個偽軍塞了滿口袋梨,手裡還拿著,覺得這一老一少的賣梨人還很通人情,所以當王強賠著笑臉說:
「老總!天黑了!我們得趕路呀!」
偽軍就說:「走吧!走吧!」
他倆就挑著擔子向道西走了,走了半夜,兩人在苗莊村南的麥田裡停下。根據道東偽化的情況,是不能冒失地進莊去的。王強叫小坡把挑子放下,偷偷地到莊裡去找芳林嫂,瞭解一下這邊的情況。
小坡躲著偽自衛團的崗哨,從莊東頭爬進莊去,可是當他到了榆樹底下,往芳林嫂的大門一望,不覺吃了一驚,門上已經落了鎖,門縫上貼著交叉的十字封條。小坡知道事情不妙,他不能在這裡久停,就敏捷地躥向一個夾道,翻了一道短牆,到劉大娘的家裡去了。
一陣低低的叩窗聲過後,屋裡劉大爺的咳嗽聲傳出,接著他在問:「誰呀?」
「我!劉大爺!快開門!」
劉大爺一開屋門,看見月光下的小坡,嚇得倒退了兩步,在喃喃地說:
「你是人是鬼呀!你們不是都死了麼?」
小坡知道他被謠言迷惑了,就走上前一把握住劉大爺的手,走進屋裡去,自己划著了火柴點著油燈。老大爺在燈影裡還不住地上下打量著小坡。
小坡笑著說:「鬼子希望我們死!可是我們卻都活著,不要聽鬼子的反宣傳!我們又都過來了。」
「真的麼?」
「這還假得了麼?」
小坡把微山突圍的情況,簡要地告訴了劉大爺,老人才像從噩夢中醒悟過來。他是鐵道游擊隊開始到湖邊就建立的關係,為了進行工作,小坡曾認劉大娘作乾孃,以後老大爺覺悟了,不但幫助他們送情報,還把自己的大兒子送到鐵道游擊隊當隊員,二兒子小川在微山打仗那天不見了,聽小坡說他是隨老洪一道進山了。正因為他和鐵道游擊隊有這麼密切的關係,所以在鬼子圍攻微山的時候,他和老伴也為著鐵道游擊隊的安全灑著眼淚。以後鬼子侵略軍佔了微山和湖邊,大批捕人,他老兩口也被捕到臨城,受盡苦刑,最近花了錢,才放出來。由於鬼子的反宣傳,湖邊的人民都以為鐵道游擊隊真的都葬身在微山了。每逢老人想到鐵道游擊隊和被捕所受的苦情,就不由得落下淚來。現在見了小坡,突然聽到鐵道游擊隊還安然存在,而且又過來了,一陣歡欣和興奮,使老人完全忘掉了過去的痛苦。他重新緊緊地握著小坡的手不放,像握著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小坡望著老人眼睛裡又冒出興奮的淚水,便對劉大爺說:
「走!副大隊長還在外邊等著哩!」
他們就偷偷地溜出莊去,劉大爺是那麼急切地想見見王強,當一進麥田,看到前邊遠遠的月光下有個人影,老人就越過小坡闖到前邊,直向挑子跟前走去。
當老人低頭一看坐在挑子旁邊那個人的白鬍子,就失望地抬起頭,向四下尋找。四下一片寂靜,老人便俯下身去,對白鬍長者低低地問:
「老鄉,王強在哪兒?」
王強用手把白鬍一抹,嘴上的羊毛掉了,就站起來說:「我不是老鄉,我就是王強。」說著就笑嘻嘻地握著劉老漢的手。
「好!你們都過來了啊!」
「過來了!」王強笑著說,「我們走後,這邊的情況怎麼樣?」
聽到王強問鐵道游擊隊走後的情況,老人興奮的心情又沉重起來。他低低地和王強、小坡談著,談到微山失守以後的流言,敵偽逮捕家屬和與他們有關係的人,芳林嫂和馮老頭也被捕了。各莊的偽政權都成立,胡仰當了偽鄉長,秦雄當了湖邊剿共司令,各莊都成立了「反共自衛團」,日夜站崗放哨,遇有情況即打鑼吹號,鬼子就來增援……
王強聽了劉老漢的敘述,氣得小眼直冒火星。尤其使他難以平靜的,是馮老頭和芳林嫂竟也被捕了。他們對鐵道游擊隊的幫助和貢獻是很大的,他不能不為這不幸的訊息傷心。胡仰做起鬼子的鄉長,而且成了逮捕芳林嫂的兇手;秦雄當起了湖邊剿共司令。他們絕沒有好下場!他不覺冷笑了一下,就問苗莊是誰幹保長和反共自衛團長,當劉老漢告訴了他們的名字後,王強氣呼呼地說:
「你回去轉告他們,就說鐵道游擊隊過來了。我們不但沒被消滅,相反更壯大了。要他們馬上轉變腦子,不然要小心自己的腦袋!鐵道游擊隊對於壞蛋是一向有辦法懲治的。」
劉老漢說:「苗莊人過去對咱們都還有認識!這兩個人也是在鬼子逼迫下不得不出面的啊!如果聽說你們過來了,他們會馬上就變過來了。現在進莊就可以,他們不敢怎麼樣!他們幹還不是為了應付鬼子?!」
「不吧!」王強說,「我在天亮前還想多去幾個莊瞭解些情況。這些梨挑子你弄到莊裡自己吃吧!我們現在用不著它了。」
臨分手,王強又強調一遍說:
「你告訴苗莊保長,要他轉告附近的保長們,就說鐵道游擊隊這次過來,不但比過去多,而且在道東山邊還埋伏一個整團,要他們小心點,一兩天內我們就到你們莊上來。」他說後,就和小坡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王強和小坡第二天一整天,都蹲在麥地裡,找各莊的人來談話,瞭解了他們走後的全部情況。天黑後,他倆就到苗莊北的小樹林裡,南北兩路人馬已經到齊,四五十支短槍,整整坐滿了一樹林。王強向王團長和大隊長、政委彙報了情況,他們便進了苗莊。
他們過去在苗莊是有群眾基礎的,昨天劉老漢回莊和保長一談,他們早變過來了。所以鐵道游擊隊一進莊,保長和自衛隊長趕忙前來招待,訴說自己的苦衷。李正明確地對他們說:
「應付鬼子是可以的,心不變就行了。」
雖然天已很晚,可是村民們聽說鐵道游擊隊來了,都從家裡走出來,圍上來問好。當時李正和王團長商量,為了不使敵偽警覺,需要今晚出其不意地襲擊偽鄉公所,一舉摧毀偽政權,給這一帶附敵的偽保長一個震撼。第二步好做爭取工作。王團長同意了,老洪和彭亮、小坡帶了三十支短槍,連夜包圍了東莊。
當彭亮帶著十個隊員進莊的時候,突然從莊邊發來嚴厲的吼聲:「幹什麼的?」接著是一陣拉槍栓的聲音。
顯然是偽鄉公所警備隊的崗哨,彭亮知道這都是從村民裡抽出來的兵,就滿不在乎地向前走著,一邊冷冷地回答:「咋呼什麼!還聽不出聲音麼!」
這一回答,卻把鄉隊崗哨迷惑了。難道是從臨城來的特務隊麼?別人誰敢這樣回話呀!而且聲音聽起來也有點熟。崗哨把伸出的槍縮回來向走近的人較緩和地問:
「你是誰呀?」
「誰?彭亮,還不認識麼!」
「啊?!」
崗哨被彭亮的二十響指著,張嘴瞪眼地怔在那裡。鐵道游擊隊的「彭亮」這名字,在這一帶誰個不知道呢!他驚恐地瞅著彭亮的臉,可不是麼!他就是彭亮。他們不是都被鬼子消滅了麼!他們又從哪裡來了呢!他用眼睛瞅著圍上來的隊員,都是一色的二十響指著他。他也看到了小坡和其他幾個熟悉的面孔。可不是來了鐵道游擊隊麼!這崗哨是東莊的村民,過去知道鐵道游擊隊殺鬼子的厲害。他嚇得兩手發抖,呆得像只木雞。手已握不住槍,槍落到地上了。
彭亮對這嚇呆的崗哨,並沒有開槍,他看到崗哨把武器丟到地上了,就說:
「這就對了。胡仰在莊上麼?」
「在鄉公所喝酒。」
「好!沒有你的事,前頭領路!不要聲張!」
崗哨連槍也沒去拾,就順從地帶領著他們進莊了。鄉公所門口的崗看到東莊的崗帶一批人過來了,就認為是臨城的偽軍來找鄉長的,也很不在意。當他們要進門了,崗哨伸頭向領路人身後的人群仔細一看,覺得有點不妙,正要張口,已被小坡一把抓了領子。
「不要響!聲張揍死你!」
就這樣,老洪就帶著人擁進鄉公所的大門。他們一到院子裡就聽到堂屋一陣猜拳行令聲,酒味從屋門向外流散。彭亮在院裡佈置了一些隊員,就帶著六七個精悍隊員,隨著劉洪大隊長擁進了堂屋。
胡仰正陪著臨城的兩個特務在喝酒,喝得正在興頭上,忽然聽到院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他猛一抬頭,老洪已經出現在門裡了。他身後有六棵二十響匣槍,一排溜向酒桌的人張著口。兩個特務正要離座,只聽老洪吼了一聲:「不要動!」
隨著大隊長的吼聲,彭亮手中的二十響,向酒桌上邊一揮,「噠噠噠……」六發子彈打在後牆上,在石灰牆上釘上一排溜六個泥孔。
「舉起手來!」
屋裡震起了一陣塵土,喝酒的人也都嚇得面帶土色,都站在原位置上舉起了雙手。胡仰抖得像篩糠一樣,彭亮叫隊員把兩個特務綁了,就上去一把揪住胡仰的耳朵,憤憤地說:
「我們就找你!快出來吧!」他就把胡仰揪到門外了。
老洪看到酒桌旁還有個姓李的,他不記得這人的姓名了,就用槍指著對方的頭:「你是副鄉長麼?」
「是!」姓李的撲通一聲跪下來了。
老洪瞪著發亮的眼睛,嚴厲地說:「起來!我們今天主要是找胡仰,饒你這一次!你還幹你的鄉長就是!可是有一條,如果你膽敢和八路軍作對,我就讓你和胡仰一樣下場!」
老洪的話音剛一落地,門外響了兩槍。胡仰的屍體就橫陳在偽鄉公所的門口。
偽鄉長鬍仰被打死的訊息,風快地傳遍了湖邊所有的村莊。人們都在低低地議論著:「鐵道游擊隊過來了!」這訊息像平地響了一聲雷。他們不是在微山上被消滅掉了麼!怎麼又冒出來了!七千敵人圍攻了一天一夜,光鬼子就傷亡了七百多,不但沒有抓到鐵道游擊隊一根毫毛,聽說他們這次回來,又多了三十多支二十響,還外帶一個團,埋伏在道東,這怎能不使人驚奇呢!由於鐵道游擊隊兩年來在湖邊的勝利戰鬥,給這裡人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就是敵偽也真正感到他們的厲害,彷彿這次七千敵人沒有把他們怎麼了。這事實更增加了湖邊人民對鐵道游擊隊的敬仰,使敵偽更喪膽。曾經為鐵道游擊隊燒香祈禱的老人們,在信服地說:
「神保佑鐵道游擊隊不會被消滅的!」
人們都像劉大爺一樣,說不出的興奮,微山失守後的哀愁已煙消雲散,他們悄悄地指著那些一度抬頭的壞蛋、地主、偽保長,狠狠地說:
「看你們作孽吧!鐵道游擊隊又來治你們了!」
第二天晚上,李正就發出通知,召集湖邊各村偽保長到苗莊秘密開會。大家都知道鐵道游擊隊的厲害,誰敢不來呢!都偷偷地來開會了。李正在會上談了抗戰形勢,八路軍在敵後的力量,日寇快要完蛋,要他們把眼睛睜亮些,多立功贖罪,給自己留條後路,各村的保長回去還照常辦公,可是今後要秘密幫助抗日,誰死心塌地幫鬼子,和鐵道游擊隊作對,胡仰就是個樣子。
朱三也來參加了會。他是黃二投敵後,唯一儲存下來的關係。因為他巧妙地應付黃二和鬼子,所以沒有暴露。這次開會後,李正特別和他個別談了話,現在他急匆匆地趕回魯村去。
朱三回家後,第二天晚上就到守路碉堡上,把偽軍小隊長請下來,他歡快地說:「走!兄弟!到我家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