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張蘭把步槍轉換成預備刺的姿勢,來給李正表明他是很勇敢的人。他說:「扛著這七斤半跑著打仗,可能支援不住,可是要支在這戰壕裡打,我打兩天都可以!我也有滿肚的仇恨,現在有機會來發洩一下了。」
晚上,老洪帶人進入陣地,李正在指揮著陳四和幾個隊員在埋藏物資。這些日子他們搞了不少次火車,積下來不少家當,不能白白地再送給敵人,一切貴重的東西都疏散在野外,在山洞裡埋藏了。最後,陳四指著幾大捆鬼子的軍裝,為難地對政委說:
「這些東西還值得抬去藏麼?除了過去玩高蹺,山裡演戲用得著它,其他再沒大用處了。」
李正望著這幾大捆鬼子呢子軍服,在沉思著,這是上次搞布車弄下來的,一部分交山裡了,還餘這麼許多,本來想勻給隊員作內衣穿,大家都嫌彆扭,所以還堆在這兒。他尋思著,作為貴重東西存下來,卻也太不值得,可是要是丟給敵人,也不情願。最後他說:
「先放到這兒。去埋藏比較貴重的東西吧!」
在夜間,他和老洪輪番到陣地裡檢查,免得在陣地上留下給敵人偷襲的空隙。李正在一次查哨回來,站在陣地後面的村邊,望著浸在夜色裡的湖水,聽著遠近的動靜。
對岸通夜映出紅色的火光,敵人的訊號彈不時騰空而起,遠處的水面上常常響著汽艇的嘟嘟聲,零落的槍聲此起彼落。微山島雖然浸在夜的寂靜裡,可是李正判斷說:
「到拂曉敵人的進攻就要開始了!」
果然不出李正所料,黎明時,湖面上微微泛著白光的時候,對岸發著紅色的閃光,接著還閃著星星的天空裡,響著嗖嗖的聲音,沉雷般的爆炸聲起了:「通!通!通通!」炮彈紛紛落到微山上,在上邊開花,掀起黑色的煙柱。湖邊的地面,被震得亂抖。
炮彈紛紛地在微山上落著,有的落到南邊的村莊裡了,村裡馬上起了火,熊熊的火光映得湖水通紅。當隊員正在回頭望著敵人射來的炮彈的時候,王強急叫著:
「注意前邊,敵人上來了。」
小坡藉著火光,在微紅的水面,看到敵人的五六隻汽艇嘟嘟地向這邊駛來。他端著機槍在瞄準,敵人靠近只有幾十步遠了,他耳邊聽到王強命令著:「打!」
他手裡的機槍在叫吼了。機槍身在他手中抖著,他瞪大眼睛,繃著嘴,向駛近的汽艇群掃射著。附近的兩挺機槍也響了,步槍也響了。在突如其來的一陣急驟的彈雨裡,鬼子紛紛落水,有幾隻汽艇洩氣了,斜斜歪歪地插進水裡去。敵人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
在第一次擊退敵人以後,射擊的槍聲就一直沒有斷,而且四下湖邊的槍聲也都響起來了,顯然敵人也在別處的岸邊進攻,遭到同樣的射擊。敵人架在遠處船上的重機槍也掃過來了,湖水被打得到處起泡,像開了鍋一樣,湖水沸騰,微山在炮聲中搖撼著。微山島整個被炮火的煙霧包圍了,濃煙在湖面上掃過,到處都是刺鼻的火藥味。
天,在炮火中漸漸地亮了。
敵人又組織十幾只汽艇,向這邊進攻。彭亮和小坡的機槍在交叉著掃射敵人的汽艇群,雖然一隻、兩隻、三隻地被打翻,鬼子紛紛地倒向水裡,正像小坡對政委所說的,打得敵人的血染紅了湖水,可是沒有被擊中的汽艇還是箭樣的向岸邊駛來,有兩隻駛到淺灘上停下,鬼子嗷嗷地從上邊跳下,王強指揮著用手榴彈,才把他們消滅。敵人第二次進攻又被打退了。
劉洪指揮北邊的隊員也打退了敵人兩次進攻。敵人對這東北角的頑強抵抗氣極了,集中炮火瘋狂地向這一帶射擊。重機槍像颳風一樣,在工事的上空掃著,手炮彈也紛紛地落在工事周圍爆炸,掀起湖邊的泥土。甚至敵人把轟微山的重炮也調轉過來,炮彈在工事後邊的柳林裡落下。重機槍把發青的柳枝打得紛紛亂往下掉,炮彈落下來把柳樹的樹身削去了一半。
小坡被身邊掀起來的泥土埋了半個身子,他吃力地從土裡爬出來,抹了一下臉上的泥土,馬上又去整理機槍,趴在那裡對著進攻的敵人射擊了。他耳邊聽著老洪在叫:
「要沉著地打!要打得準!現在就是給林忠、魯漢報仇的好時候!」
在他這樣的號召下,隊員們戰鬥的情緒更高漲了。他們一直和進攻的敵人打到太陽出來,打退了敵人無數次的衝鋒,始終沒有使敵人靠到岸邊。
又打退了一次敵人的進攻,老洪熱得滿頭大汗,他把帽子摘下,甩在一邊,用手抹著泥汙的汗臉,發亮的眼睛盯著在湖水裡漂浮的鬼子屍體。小山從身後過來,對他說:
「大隊長!政委請你到那邊去!」
李正這時正坐在被炮彈削斷的柳樹根前,也是滿臉泥土和汗汙。他在狠狠地抽菸。老洪來了,李正說:
「咱們得準備突圍了!」
「怎麼?」
「側面的槍聲已經不響了,敵人從其他地方衝上微山了!咱們光顧往外打,你看山上是什麼?」
劉洪發亮的眼睛朝著李正手指的方向望去,透過煙霧看到一面太陽旗在山頭上飄動。他也悶悶地抽起一支菸。他看到南北的山坡上,已經有黃色的鬼子群在追逐著人群,逃難的老百姓在敵人的炮火下東跑西奔。
「要馬上突圍!」李正果斷地說,「不然西邊山上的敵人壓過來,我們會受到夾擊、被消滅在這湖邊的!」
「怎麼個突法呢?要衝不出去,倒不如利用工事來和敵人拼個痛快!」
「現在就得很快決定個辦法啊!……」
李正是堅持不同意拼的辦法的,可是他又不能馬上做出最好的決定。他又抽了一口煙,望著遠處山坡上漸漸多起的黃色鬼子群,在追趕著老百姓。那麼,他們衝出去,一定也會遭到追逐的。他看到一隊鬼子追一群老百姓,老百姓跑到水裡去了,鬼子沿著岸邊想對從水裡逃出來的中國人射擊。他又看到另一隊鬼子過來,兩隊鬼子在遠處搖了搖紅白旗,就又各走各的去搜山了。
「黃色的鬼子群追逐著雜色的人群……」李正想著想著,突然想到陳四不願埋藏的那幾捆鬼子軍裝,他的細長的眼睛馬上亮了。他對老洪說:
「換衣服!衝出去!莊裡還有鬼子服裝!」
他們便匆匆地到莊裡去了。老洪命令小山叫北邊的陣地上的隊員馬上撤進莊裡,由南邊陣地上掩護;最後再由機槍掩護南邊陣地上的隊員進莊。小山就匆匆地出莊,冒著炮火到北邊陣地去了。
北邊陣地的隊員順著壕溝進莊了,接著是南邊陣地的也進莊了,只有王強指揮著彭亮、小坡和申茂三挺機槍在陣地上掃射著進攻的敵人。可是這次敵人汽艇很多,平遮了水面,向這邊壓來,三挺機槍使勁地在掃射著,槍身都打紅了,可是敵人絲毫沒有退的意思。王強紅著小眼有點責備政委為什麼把隊伍撤進莊裡,敵人馬上就要撲到岸邊了。突然後邊山上也掃過機槍子彈,已經是萬分緊急,陣地要保不住了。小山流著汗,順著小交通溝跑過來叫著:
「大隊長命令,機槍馬上撤進莊裡!快!」
三挺機槍向敵人掃了一陣,王強就帶著彭亮、小坡、申茂急急向莊裡撤去了。可是一進莊,看到莊裡滿是穿黃軍衣的鬼子,他一愣,正要回頭,突然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王強同志!快來換衣服!」
這是政委的聲音,他再仔細一看,才看清站在街邊的老洪和李正都穿上鬼子服裝,其他成群的黃色人群都是隊員,有的已經趴在莊邊,在準備對沖向岸邊的鬼子進行抵抗了。他們跑過去,也換上黃呢子軍服。
就在這時,村裡又落了一陣炮彈,有幾處房子起火了。滿莊都是煙火。最後留著守家的老百姓也都紛紛地逃出莊去。就在這群哭叫的逃難人群后邊,從莊裡出來一隊黃色的鬼子群,他們朝前邊逃難的人群的上空打著槍追過去。
整個微山島上,還是炮火連天,到處瀰漫著煙霧。大隊的鬼子從山坡上向東邊的湖邊壓來,南邊也是黃泱泱的一片鬼子。只有西北湖山之間,還是個空隙。出莊的老百姓就往那裡跑,後邊黃色的敵群也往那邊追。
突然從西邊山坡走下一隊鬼子,向這邊打著槍,李正眼看著已經離得很近,就命令用機槍向那裡掃射了一陣,他無論如何是不能叫真鬼子走近身邊的。對面的鬼子停下了,站在一塊石頭上向這邊搖著紅白旗,並用日本話向這邊嘰咕著,顯然對方怕傷了自己人,是來取得聯絡的。
李正叫過穿著鬼子服裝的張蘭,對他說:
「你照樣搖一下紅白旗,喊幾句日本話,就說游擊隊往南去了,我們是追這群老百姓,因為裡邊有幾個游擊隊。至於番號,你隨便說一個就是了。」
張蘭站在一個高處,照樣也搖了一下紅白旗,遙遙地向鬼子咋呼了一陣日本話,鬼子果然向南去了,他們向西北的湖邊走去。就這樣,他們一路穿過搜山鬼子的空隙,用紅白旗和鬼子打啞謎,當到達山北湖邊的時候,迎面來了大隊鬼子,對著老百姓亂打著槍,村民們折進湖裡去了,老洪也指揮著他的隊員們尾追著到湖水裡邊去。
對面的鬼子,看到後邊已有日軍從水裡追去了,也只向這邊搖了搖聯絡旗,就折向別的方向去了。
他們在水裡向北岸走著,開始水有膝蓋深,慢慢地有肚臍那麼深。前邊的老百姓是知道水的深淺的,這微山湖夏秋水深,冬春水淺,沒船的老百姓可以蹚水過去的。他們一邊向前邊逃難的人群上空打著槍,一邊在水裡走著。
湖裡到處是逃難的老百姓,東一群,西一群,都是被搜山的鬼子趕下水的,他們想從水裡衝到對岸去。鬼子的小汽艇穿梭似的,在上邊架著機槍,掃射著逃難的老百姓。可是看到這一群老百姓後邊有日軍追著,就不過來了。
和鬼子戰鬥到現在,又在齊腰的水中前進,到北岸邊還有幾里水路,扛著武器是夠疲勞的,黃呢子衣服浸了水,像石頭墮著一樣沉,汗水都從隊員們的臉上流下,都大聲地喘著氣。可是大家都被突圍出去的希望所鼓舞著,吃力地在水中邁著步子。
張蘭的身體是瘦弱的,平時他只是趴在票房裡看賬本,出外都是坐火車,從來沒大跑過這麼長的路,而且又在水裡走,肩上的步槍,像千斤擔樣壓得他彎著腰,腿疼得像兩條木棍一樣不好挪動。他口乾、氣喘,心又跳得厲害。眼看著還有四五里水路就到岸邊了,大家臉上都顯出喜悅,可是他卻連一步也走不動了。
彭亮看著張蘭的樣子,就過來說:「老張,你身體弱,來,我替你背槍!」就把張蘭的槍拿過,斜掛在肩上,兩手還是端著他的機槍。
小坡也過來把張蘭身上的子彈盒拿下。張蘭感激地望著他們,身上輕了許多,也可以走得動了。小坡把機槍扛在肩頭上,從腰裡掏出他的短槍,交給張蘭:
「你拿這個輕些!手裡沒武器是不行的,到岸邊還有一場戰鬥。」
快到岸邊了,這群被後邊日軍追擊著的老百姓,蜂擁著向岸邊跑去,像被淹的人,在水裡突然抓住了船幫。可是就在這時,岸邊封鎖的敵人向這邊射擊了。
「準備好!同志們!衝過去!」
前邊遭到迎面射擊的人群向兩邊一閃,老洪揮著他的二十響,領著隊員在淺水灘裡,飛奔著向岸上衝過去了。三挺機槍端在手裡向岸邊的敵群掃射著,掩護部隊前進。沒有一個隊員落後。
岸上封鎖的正是一隊偽軍,當他們看到老百姓後邊突然出現一隊日軍,就有點吃驚,是不是把日軍打惱了。在一陣激烈的彈雨裡邊,偽軍潰亂了,閃開個缺口,鐵道游擊隊就衝過去了。
一上了岸,四下的道路就都是熟悉的了,走哪條小道到鐵路近些,他們都知道。他們要衝過鐵道東去,只有衝過被鐵甲列車封鎖的鐵道,才算最後突出敵人的重圍。岸上所有的村莊都駐有敵人,他們在村莊之間,繞著小道,排成二路縱隊向東挺進,遇到遠處的敵人,他們擺著旗子,遭遇到少數的敵人,就把他們消滅,然後衝過去。這支前頭有著太陽旗的黃呢子服裝的隊伍,一步不停地,在敵群裡向東走去。
將近中午,他們總算衝到鐵道邊。他們從兩列鐵甲車之間的空隙裡,匆匆地穿過,可是當他們剛過去,一列鐵甲車軋軋地開過來停下,車上向他們搖旗,要他們停下,可是老洪指揮隊伍卻走得更快,因為已經出了包圍圈了,他哪還有心來對紅白旗感什麼興趣呢!他覺得最要緊的是馬上走掉,不要被敵人發覺。
張蘭走不動,所以走在最後,彭亮在後邊督促著他。當車上搖旗的時候,張蘭也站在那裡,照樣地搖了幾下。可是,就在這時,列車上一陣機槍打過來了,張蘭就應聲倒下去。
彭亮急忙伏在一個土包邊,用機槍向鐵甲車的射擊口掃去,敵人的機槍啞巴了。他爬過去,看到瘦弱的張蘭已經躺在血泊裡,他摘下他的槍,掛在自己身上,他不忍把張蘭的遺體拋在這裡,就俯下身去,把瘦小的身軀扛上肩,端著機槍向列車上掃了一陣就轉身去追趕隊伍。正好小坡來接他,掩護著彭亮安全地向東去了。
直到他們在洪山口停下來,已是下午了,微山湖裡還響著沉重的炮聲,湖面依然被炮火的煙霧籠罩著。
李正低聲地說:「打吧!鬼子找不到我們,可能自己發生誤會了。」
他們以沉痛的心情,把張蘭埋在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