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微山島淪陷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這年閏五月,過舊曆年時,天已漸漸暖和了。

微山湖的老百姓對新年叫陽曆年,並不把它當成個什麼節日,甚至這一天過去了還不知道。他們還是很隆重地過舊曆年。今年鐵道游擊隊守住了微山島,使這裡的老百姓沒有遭到敵偽的蹂躪。所以島上人民的生活漸漸地從戰爭的創傷裡喘息過來了。過年時,各莊的老百姓,都抬著殺好的肥豬和成擔的白菜、粉條,來慰勞鐵道游擊隊和最近也到這邊來的另幾個小遊擊隊。他們認為有鐵道游擊隊在島上,就會過個太平年,他們對鐵道游擊隊打鬼子是很有信心的。劉洪他們在鐵道線上殺鬼子的故事,像神話樣在人群裡流傳著。

按道理,鐵道游擊隊是應該過個痛快年的,群眾送來了豐富的慰勞品,他們又從火車上搞下來不少的物資。這一年來一連串戰鬥的勝利,使人聽起來能夠興奮的。可是由於最近林忠、魯漢等人的犧牲,這事件給鐵道游擊隊的打擊是沉重的,使每個隊員在過年的時候,失去應有的歡笑,臉上顯露出沉痛。

李正對於他的隊員們的心情是瞭解的。他知道這種精神上的壓力,並不是在敵人的威力下低頭,而是對戰友難捨的友情和哀傷。他們是好朋友,是好同志,從在煤礦上、鐵道邊、和工頭炭警打架時,就團結在一起,拉出隊伍後,又在黨的領導下,並肩作戰打鬼子。可是現在其中的幾個竟犧牲了。如果是在過去的煤礦上,誰打死了他們的朋友,他們會去拼命,為朋友不怕兩肋插刀的;就是現在,如果他和老洪,叫來任何一個隊員說,「你去為林忠、魯漢報仇」,任何人都不會含糊,就是為此而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可是經過了黨的教育,他們對這事件有了正確的認識,一切不該光憑意氣,而要有理智地對敵作戰。這就是前天李正派彭亮出發臨城打黃二時,囑咐他要細心,而且要想辦法完成任務的緣故。雖然他們被革命的理智約束了自己的行動,但是為這事,李正還是專門開了黨的會議,說明不應該為報仇而蠻幹。可是在他們心靈深處,喪失戰友的悲痛,又是如何沉重地絞痛著他們啊!

為了轉變大家的情緒,李正計劃好好過個年。他把彭亮找來,問他酒菜準備得怎樣。因為彭亮是管理伙食的。彭亮說:

「菜可準備得不少,可是誰還能吃下肚呀!」

「同志!我們失去了親愛的戰友,是悲痛的,可是我們要把悲痛化為力量。隊員們老是這樣是不好的……」

李正看著彭亮溼潤的眼睛,好好安慰他一下,並和他做了一些必要的談話,要他在隊裡多起作用。最後彭亮抬起頭來對政委說:

「過年,我們也得悼念他們一下呀!」

「這完全必要!我們不能把他們忘記!咱們研究一下怎麼個紀念法。」

正說話間,老洪進來了。他聽到政委和彭亮研究紀念林忠、魯漢和犧牲的同志,就插進來說:

「會餐時,也給他們準備一桌好菜。」

李正拉著老洪的手說:「走!咱和彭亮一道到伙房去叫好好的搞一下!」他們就到伙房去了。誰知王強眨著小眼,正在這裡安排一切,他一見老洪和政委來,就說:

「這事由我負責搞吧!保證弄得好好的就是!」

他們相信王強是能辦好的,因為他心細辦法多,所以就回去了。李正回到屋裡,不一會兒,王強就進來了,他手裡拿了一些黃表紙,在桌上靜靜地摺疊著,都疊成墓碑形,這是老百姓用來代替神像的。所以家家老太婆都會疊這玩意兒,想不到王強竟也能這樣熟練地疊著。他一疊完,就把它攤在李正的面前:

「你在這上面寫上名字吧!先寫林忠,再寫魯漢……」

「這樣好麼?」

李正認為這是一種迷信搞法,王強是共產黨員,不應該用這種舊形式來紀念同志。可是他是知道他們的心情的,不願意再用指責的口氣來批評對方,因為在他們這一群裡,也只能想到用這種形式來紀念,所以他只略帶詫異地問了這一句。

「應該這樣!」王強認真地眨著眼說,「不然,擺上一桌酒菜是給誰享用的呢?我們並不迷信,不相信什麼天地鬼神,可是,我們是悼念自己的同志啊!當然要寫上名字的,不然,別人也許認為我們是敬神的呢!其實,我們並不信神。」

李正點了點頭,瞭解了王強和隊員們的意思。他們用這樣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心意,正是他們的習慣,這樣來紀念,在他們說來,也許是最隆重的,所以他就馬上提起毛筆,很工整地在上邊寫著:

b林忠同志之位/b

接著他就按著王強所說的次序寫下去了。王強的小眼看到「同志」兩個字,很滿意,這是和老百姓牌位上所不同的稱號:「寫得對!我們不叫什麼神,叫同志就正好。」

會餐開始了,短槍隊在一個五間寬敞的堂屋裡,一併排五桌酒菜,酒菜是豐盛的,可是迎門正中的那一桌更豐富,整整擺滿了一桌,還有從火車上搞來的上等葡萄酒。這桌的後邊的正牆上,貼上一張白紙,紙上貼著五個石碑形的紙牌位,顯然這桌酒菜是給犧牲的同志預備的。它和一般老百姓不同的是,老百姓供奉的有慣用的香爐和香火繚繞,而這裡只有最好的酒菜。只有按牌位前面排放著斟滿酒的酒杯。隊員們一進門,都很恭敬地脫下帽子,對著牌位深深地鞠躬,然後再到兩邊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在吃飯前,老洪站在供桌前邊講話了。他的眼睛發亮,亮得有些逼人,顯然它是被一股仇恨的火燃燒著,他緊握著拳頭,靜靜地站在那裡,大家都望著他那緊繃的薄嘴唇,等著聽他說話。他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一開頭,大家都跟著他幹起來的。他們信服他,他也愛護大家,可是現在他們中間有的弟兄倒下去了。誰不知道老洪的心情呢?大家都以悲痛的眼神望著劉洪,希望聽他說幾句。他斬釘截鐵的聲音響了:

「同志們!我們在黨的領導下,和鬼子戰鬥,是勝利的!可是我們也有些好弟兄、好同志倒下了!這使我們的心疼!我們一定要記住這個仇恨!我們要更好地戰鬥,誰也不能熊!為他們報仇!我沒什麼說的!還是讓政委談談吧!」

老洪的講話不長,可是每句話都打動著人,大家都在低低地回答:「是要報仇的!決不能裝熊!」現在他們要聽政委講話了。從他一進炭廠起,大家都信任他,心裡有話都願找他談談,才感到痛快。現在大家滿肚的悲憤,好像都想讓政委給疏散疏散,都不約而同地望著李正瘦長的臉,聽他用清脆的嗓音講話。

李正對林忠、魯漢等人的犧牲,也和大家一樣,是感到非常悲痛的。從人數上說只有五個,在戰爭環境算不了重大的犧牲,可是鐵道游擊隊的隊員是不能以人數來估計戰鬥的勝利,也不能以人數來衡量損失的輕重的。實際上他們都是以一當百,派出去兩個隊員,就能完成撞火車的重大任務。犧牲五個這損失是太沉重了。可是他又不能像老洪那樣赤裸裸地表達出來,他怕這樣會引起隊員們的衝動和蠻幹,再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他只有把悲痛壓在心底,引導大家的情緒漸漸走入正常。所以在講話中間,他沒有提這件事,卻和大家談起這一年多的勝利,甚至列舉了詳細的數目字,來和大家算勝利賬了。

他談到一年多來,怎樣開啟了微山湖的局面。他列舉了消滅鬼子、活捉漢奸特務,殲滅和打垮鬼子特務隊的驚人數字。還有撞壞火車頭,顛覆敵人火車,搞敵人的大批物資,如布匹、西藥,以及其他軍用品和日用品,破鐵路、割電線、搞敵人的電池、電話機,那數目就無法計算了。一年來上級所交給他們的軍事政治任務,甚至物資供應的任務,都完成了。他算過賬以後,又讀司令部歷次來的獎勵信及其他部隊的賀信,這一切都說明了他們鬥爭勝利的意義,使每個隊員都瞭解到他們一年所做的,對山裡有了怎樣大的貢獻。

李正的講話是富有鼓動性的。他細長的眼睛掃過酒桌邊的人群,看到他們臉上已經有了勝利的喜悅了。現在他才把話題轉到他預先要講的題目上去:

「同志們!我們一年多在湖邊的鬥爭,勝利是巨大的,可是在勝利的戰鬥中,我們的不少同志都流了血,甚至倒下去了。我們不但失掉了像林忠、魯漢這樣好的同志,而且像棗莊老張,我們敬愛的工友,也為我們的抗戰事業而犧牲了,還有幫助和支援我們戰鬥的湖邊人民,遭到敵人的屠殺而流下了鮮血……」

李正的話打動了隊員們的心,大家的眼睛都望著他,這眼色裡有著悲哀,也有著對他的感激,他講得多深,想得多遠啊!他不但想到林忠、魯漢,而且也提到了老張和湖邊遭難的人民。這一點是不能不使隊員們感動的,李正把大家集中在一個焦點的悲哀,向外攤平了。大家又信服地聽政委講下去:

「我們向瘋狂的日寇進行戰鬥,曾贏得了勝利,但是也付出了代價,因為這是戰爭啊!」李正說到這裡略微停一停,望著大家肅穆的臉,又說下去:

「對這些同志的犧牲,我們是痛苦的,也要為他們報仇的,但是我們不能光停在悲哀和氣憤上。主要的問題,就是我們要接受沉痛的經驗教訓,更理智、機警地去和敵人進行戰鬥。任何消極或莽撞,都對不起死難的同志,因為這樣容易意氣用事,影響戰鬥勝利,就不能完成犧牲了的同志所未完成的事業。我想犧牲的同志是很希望我們更謹慎地戰鬥,勝利地完成他們所理想的事業的……」

李正談話後,大家開始吃飯了。他的話是起了作用的,雖然在各個酒桌上,都不像過去那樣熱烈地唱歌喝酒了,因為守著犧牲了的同志的牌位,是不應該這樣歡樂的。可是大家已經都很正常地喝酒吃飯了。酒後天已黑了,只有少數的幾個老棗莊的隊員喝醉了酒,在草鋪上喊著林忠、魯漢的名字哭泣。

李正在這天晚上,特別警惕地帶著幾個隊員,親自查哨,並掌握湖外的情況。馮老頭和芳林嫂都來參加了會餐。

自從苗莊打松尾以後,芳林嫂就沒大敢在苗莊住,常到湖邊的其他的村莊住,有時也到湖裡來。她的形象已經在松尾的頭腦裡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松尾的特務經常注意搜捕她,她常常被趕得翻幾道牆才能逃脫。這次來參加春節會餐,想不到鐵道游擊隊近日竟遇到了這種悲痛的事件。在酒桌邊她也和其他的隊員一樣,吃不下飯,含著眼淚聽老洪和李正講話。她的命運完全和鐵道游擊隊員結在一起,雖然她沒有正式宣佈是個隊員,但是她是像一個隊員那樣來完成任務的,所以鐵道游擊隊打勝仗,她高興,鐵道游擊隊遭不幸,她當然也悲哀了。

李正叫小坡來談話,以他為主,在春節裡邊搞些抗日宣傳,把部隊活躍一下。微山島有些莊子的民兵,也搞了節目來給鐵道游擊隊拜年。小坡是娛樂委員,把大家組織起來,火車上搞下來的鬼子軍裝和其他衣服,可以用來化裝。他們化裝成鬼子、抗日軍民,辦起高蹺耍來了,鑼鼓聲響,鬼子在前邊跑著,抗日軍民在後邊追著,他們後邊跟著成群的老百姓,從這村到那村。

在這春節娛樂活動中,隊員們的情緒漸漸轉過來了。

松尾得到黃二,真像餓狗猛撲到一根大骨頭上,一邊有味地啃著,一邊還用兩爪玩弄著。黃二的到來,使他了解到湖邊鐵道游擊隊的秘密線索和活動。他按著這些線索和活動規律,確實破獲了飛虎隊的一些關係,而且取得了偷襲小莊子的勝利,幾乎消滅了飛虎隊的一個分隊。像林忠、魯漢這樣的隊員,他不但熟悉,而且在名單中都點上紅點的,他也知道他們都是飛虎隊的戰將。他討伐飛虎隊空前的「大勝利」,司令部曾傳令嘉獎。松尾高興得整整喝了三天酒。可是這歡樂快得像電一閃就過去了,黃二被打死,簡直是給了松尾當頭一棒,打得他兩眼冒金星。

黃二給他提供的材料,也都過時了。用哪些辦法來對付鐵道游擊隊呢,他又陷入過去「盲人騎瞎馬」的境地。陽光曾經在松尾眼前晃了一下,可是現在眼前又是茫茫的一片迷霧了。湖邊的村莊又像豎起無數看不透的高牆,他出發到湖邊,望著湖水只是一片渺茫的煙霧,又撲不著鐵道游擊隊的蹤影了。

特別使松尾頭痛的,是湖邊的枯草已日益發青了,麥苗迎著春風,骨突突地往上長。青紗帳一起來,直到秋後,這漫長的歲月裡,是飛虎隊最活躍的時期,他們可以在青紗帳裡出沒,他的倒霉日子又快來到了。

為了應付這些情況,松尾給司令部寫報告,他把黃二供給他的情報擴大了幾倍,說微山島聚集了好幾個番號的游擊隊,請求上級來增援圍剿。他覺得能攻陷微山島,飛虎隊就要失去存身之地。

不久,松尾被召到司令部。鬼子司令親自審查了他的報告,深感到飛虎隊對鐵道幹線的嚴重威脅。這條幹線是南北重要的運兵線。南去可以支援南洋戰爭,最近北滿吃緊,利用這條交通線又可以調兵北去。現在保住這條鐵道線的安全,比任何時期都有重要性。特別是他聽到松尾所列舉的聚集微山島的幾個八路軍游擊隊的番號:運河支隊、湖邊大隊、黃河大隊,更使他吃驚。雖然最近他感到兵員的缺乏,但是這情況無論如何是要應付的。鬼子司令考慮了一下,就對松尾說:

「你先回去,把那邊的情報搞好,我馬上要調大軍到那邊去圍剿。」

松尾回臨城的第三天,鬼子兵力就源源不斷地從北邊開過來。原來這是鬼子掃蕩魯中抗日民主根據地的部隊,回兵南去,正從這邊路過,鬼子司令命令他們順便在微山湖一帶進行一次大規模的圍剿。鬼子大軍在臨城至韓莊一線下車。鐵道兩側駐滿了鬼子,從鐵道邊一直延伸到湖邊,各村都駐滿了鬼子。由於是水上作戰,火車上又卸下了膠皮汽艇。濟南至徐州這一線的鐵甲列車,都往這邊集中,臨城至韓莊的鐵道線上,停滿了鐵甲車,封鎖住了湖面。

敵人大規模掃蕩的情報,紛紛送進微山島。李正和劉洪、王強一同去約其他游擊部隊的指揮員,共同研究怎樣應付這突然緊張的局勢。敵人要圍攻微山島的意圖已經很清楚了。

島上和鐵道游擊隊一同駐防的幾支游擊隊,也正是松尾所偵察到的那幾部分,不過,這些游擊隊只是松尾報向司令官的支隊、大隊所屬的極小的單位,甚至黃河大隊只有一個十多人的擴軍組在這裡,運河支隊也只有一個分隊,湖邊大隊人最多,也才是一個不到一百人的中隊編制,鐵道游擊隊長短槍隊有七十多人,無論在裝備上,戰鬥力方面,都堪稱微山島的主力。可是松尾誤認為這島上有一支隊、兩個大隊,還外加他們所一向畏懼的飛虎隊。因此,鬼子司令官就調集將近七千鬼子來圍剿微山湖,對付這實際上還不足二百人的游擊隊。因為鬼子司令官不僅從這些番號上看到問題的嚴重,更主要的是從一年多鐵道上所受的損失感到壓力,因此,他要大力地對這個地區進行一次圍剿。

在各游擊隊指揮員的聯席會議上,李正分析了周圍的情況,他提出各部隊分散轉移,馬上離開這個孤島。可是當晚有個小部隊試圖突圍,一齣湖就被打回來了,因為湖邊所有村莊都駐滿了鬼子,已被鬼子嚴密地封鎖,鐵道上停有鐵甲車,遠遠望去,它們像流動的碉堡,一列接一列,在來回巡邏。在鐵道和湖邊之間,還有一條封鎖線。看樣子從東北兩面出湖的可能性是沒有了。現在只有從西南面深遠的湖面突圍了。可是那裡是一眼望不到岸的湖水,劃上百里的水路,才能到達湖西,但又不知那邊的情況如何。如果那邊也有敵人封鎖,上不得岸,就被迫在水裡作戰了。可是熟悉扒火車的隊員,大多不會泅水的。如果坐船在水裡和敵人遭遇,那就很難應付。李正正在猶豫間,情報來了,西南湖面也發現了敵人的汽艇,穿梭樣來回在水面巡邏。這唯一的一條出路,也被敵人封鎖了。

微山島被敵人重重包圍了。從各方面看突圍的可能性也很小。但是各個指揮員都下了決心。他們要堅守微山島,提出和微山島共存亡的口號。李正對這個口號是不同意的,他知道這樣和兵力優於我們幾十倍的敵人硬拼,是違反毛主席游擊戰術的原則的。他的意見,為了殺傷敵人,打一下是可以的,可是在打的過程裡,瞅到敵人的空隙,還要分散地突出去,只有打出去,才是生路,如果我們拼完了,正合敵人的心意,因為我們再不能在這裡和他們鬥爭了。要想一切辦法衝出去,儲存有生力量,以便繼續頑強地在這裡和敵人戰鬥。敵人抽調重兵對付微山湖只是暫時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成立了聯合指揮部,劃分了防守的地區。老洪自告奮勇,由鐵道游擊隊守東北角,這一面正對著沙溝和臨城方向,靠岸最近,是敵人進攻的主要道路。事實上,他們也是這裡的主力,有三挺機槍、兩門手炮,武器好,戰鬥力也強,是應該首當其衝的。

下午,迎著暖和的陽光,隊員們都在島的東北角,靠湖水的地帶,依著李正所指的地形,在挖工事。柳樹枝已經發青了,他們揮著钁頭、鐵鏟,不一會兒就出了滿身大汗,有的累得把棉衣都脫下了。王友一邊刨著掩體,一邊擦著汗,低低地說:

「打仗就打吧!還費這大勁來跟地生氣!」

他們對於打仗挖工事,確實是生疏的;過去他們用鎬挖炭,用剷出煤,現在竟來刨地了。就是打仗吧,過去他們車上車下,突然出現在敵人面前,拔槍就打,打了就跑,也從沒有像這樣,槍未響先挖地。李正看透了這一點,就笑著說:

「我們現在多流汗,打起仗來,就少流血,挖吧!同志們,它可以掩蔽身體,幫助你去打擊敵人。當然我們不會老守著它,到有利的時候,我們還得靠兩條腿走路。」

李正順著陣地走去,他看到在一塊伸進湖水裡的小山腳上,王強已眨著小眼在指揮彭亮和小坡在挖機槍陣地。他知道王強這時的心情還是激動的,因為自從林忠、魯漢犧牲後,他的小眼一直在紅著,噴射著復仇的火焰。當天晚上,在部隊轉移的行動中,他把打苗莊活捉的兩個漢奸特務,兩槍就撂倒了。李正批評他不該殺俘虜,把這兩個特務留著,將來放回去,也許還有用的。王強生氣地說:

「有屁用!放回去?!林忠、魯漢死了,這兩個傢伙卻要活著放回去,這哪行呢?」

李正知道他完全處在一種難言的仇恨中間,他憋得沒辦法,就拿這兩個特務來洩氣了。這次防守微山島,王強又自告奮勇,要掌握機槍。他是想和鬼子幹一番了。彭亮、小坡都要求打機槍,因為這樣打起來更痛快,同時短槍隊都要求換步槍戰鬥。李正和老洪都答應了。激烈的戰鬥馬上就要開始,機槍是應該掌握在堅強的隊員手中的。

李正走到王強的身邊,王強這時正把一挺機槍支在陣地上,自己趴在上邊,端著槍把在四下轉動瞄準,看是否合適。

在他的槍口外邊,湖的遠處已沒有漁船來往,因為在發生情況的那天晚上,鐵道游擊隊已經要他們劃到西南湖面去了,一則怕戰鬥起來,船家遭受損失;再者怕被敵人利用來進攻微山島。現在湖面只有敵人的汽艇在對岸邊巡繞。遠遠的岸上,有無數的煙柱上升,這是敵人住在村裡燒火做飯的徵象。在灰色村落之間,常有鐵甲車往還,像蚯蚓一樣爬來爬去。

小坡指著機槍工事,對政委說:「你看行不行?」

「可以!」李正量了工事的尺寸點頭說,「你怎麼樣?準備好了麼?」

「早準備好了!」小坡滿有信心地指著眼前的湖水說,「我把鬼子都撂到這水裡,讓他們血染湖水……」

李正知道小坡的戰鬥情緒,用不著動員,也是很飽滿的。因為在他年輕的心裡,懷著對林忠、魯漢的死的仇恨。李正看到瘦弱的張蘭也在不遠處,扛著一支步槍,就走過去了。

「老張!你的身體能支援得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