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拆炮樓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好吧!我代表鐵道游擊隊,歡迎你參加革命隊伍裡來,咱們一道和鬼子展開殊死的鬥爭。」

「我只有這一條路了。幹吧!」

李正和老洪為了特別歡迎這新參加者,全隊會了頓餐。李正很高興,因為鐵道游擊隊裡,不但有司機、掛鉤、打旗、搬道等工人,現在也有站長了。鐵道上各種業務他們都能精通,並且可以掌握了。同時張蘭又懂得日本文,又會說日本話,這點對今後的鬥爭是很有用的。

天黑以後,林忠和魯漢帶著他們的分隊,到東窪去,要到這個莊子拆炮樓。因為敵人這次掃蕩,到湖邊搜布,曾利用湖邊村莊的炮樓,修起臨時據點,鬼子據守在地主的炮樓裡,使游擊隊很難攻打。鐵道游擊隊配合來取布的各游擊部隊,把這一帶臨時據點逼退以後,李正曾召集了各莊計程車紳開了個會,動員他們把炮樓拆除,以免被敵人利用。現在林忠和魯漢就是奉命到東窪村督促拆炮樓的。其他各分隊也分頭到別莊去了。

這莊有兩座炮樓,一座土炮樓是一家富農的,另一座大磚炮樓是一家地主的。這些炮樓是抗戰前修起來防土匪的,現在鬼子卻利用它來對付游擊隊了。炮樓有兩三層樓高,幾里外,就望到炮樓高高的在莊子上邊矗立著。

他們先找那家富農,動員了一會兒。富農開始不樂意,以後看看不拆不行,就答應了。魯漢到村公所去動員了莊上的老百姓就到富農家拆炮樓了。林忠再去動員地主,這個地主總哼哼呀呀地不願意。

「你不是說願意幫助抗日麼?……」林忠在耐心說服對方,講抗戰的大道理。

「這炮樓還關聯著抗日呀!費好大事修起來,現在拆了多可惜!」

「太關係抗戰的事了!」林忠慢悠悠地說,「鬼子守在上邊,我們不好攻打,增加傷亡,這就是它幫助鬼子,破壞抗日的地方。這些我們政委已給講得很詳細了,你應該明白,還是拆掉吧!對鬼子有利的事,我們就反對。要不關抗日的事,俺黑更半夜還來麻煩你麼!」

「這荒亂的年月,有個炮樓總可以躲躲,壯壯膽啊!」地主還是捨不得拆。

「鬼子你能擋住了麼!上次鬼子掃蕩,你躲在炮樓沒下來麼?你不敢吧!可是鬼子佔住炮樓,增加了游擊隊攻打的困難,鬼子卻可以壯膽了……」

「……」地主沒有話說,可是看樣子,他還是不大願意。

這時,魯漢提著槍匆匆地進來了,看到林忠還在那裡不緊不慢地說服動員,就瞪著眼珠子憤憤地對地主說:

「你怎麼還不拆炮樓呀?你還有什麼心思呀?」

地主看這新進來的黑大個子,氣勢洶洶,手裡的匣槍在擺弄著,像隨時都要打人的樣子,就有幾分膽怯了。他慢慢地回答:

「我不是不願拆呀!……」

「那就馬上拆!」

「我……」

「你什麼?」魯漢火了,「你想幫助鬼子跟中國人作對麼?你不拆炮樓,鬼子才高興!是中國人都應該同意拆炮樓!好話給你說得太多了。你樂意聽熊話還不現成麼?」說到這裡,魯漢對地主像下著嚴厲的命令:

「馬上拆,今天不拆炮樓就不行!」

他又回頭對林忠說:「這些人腦子頑固得像石頭一樣,你還跟他囉嗦個啥!我去找人來!」說罷就氣呼呼地出去了。

林忠望著魯漢的背影,不由得搖了搖頭。有些怪魯漢太粗魯,可是又感到他這麼一陣暴風雨,也真解決問題。地主再不敢說不拆了。林忠知道魯漢性情粗暴,不善於說服動員,對頑固地主特別惱。同時由於最近黃二的事,他也很容易上火。林忠想過魯漢問題,又對著面前的地主說:

「剛才這個同志說話急躁了些,可是你為什麼在這個抗日道理面前,這麼不帶勁呢!還是拆了吧!不要心痛那個!為了打鬼子,我們不知犧牲了多少好同志哩!快回去收拾炮樓裡的東西,一會兒拆炮樓的人就要來了。」

地主到家去收拾炮樓裡的東西了。不一會兒,那高高的炮樓上已站滿了人,吧喳吧喳的钁頭咬著石灰縫,人們在拆上邊的磚石了。

將到下半夜了,炮樓已拆了大半截,林忠集合了隊員,準備轉移地方休息。因為臨來時政委曾交代他到下半夜轉移湖邊某莊宿營。因為他們在這個莊上呼呼隆隆地拆了半夜炮樓,敵人如發覺,會遭到襲擊。這時王虎從家裡出來,他家就在這莊,搞了些飯菜,想邀分隊長到家裡喝一氣再走,但林忠堅決不肯,他們就趁著月色離開東窪向西去了。

聽到王虎約去喝酒,魯漢是樂意的,一方面是感到疲勞,想喝兩盅提提精神;另一方面為黃二的事,確實感到心悶,想痛快地喝一氣。可是林忠堅決要走,而且李正曾派人來通知他們轉移,所以也只得作罷。

走出兩三里路,他們經過一個小莊子,這時,隊員們拆了半夜炮樓,已很疲勞,肚子也餓了。魯漢想到這個莊子裡有個老梁,是他們的熟關係,就對林忠說:

「老林哥!到老梁家去弄點吃的吧!夜又這麼冷,已經離開東窪,大概不會有什麼事了。去吧。」

「不行呀!」林忠說,「政委不是說過麼!我們過去的關係,現在都得少去,重新建立新的關係才行。我們原有的關係,說不定敵人都知道了。」

「你又提起黃二的事麼?提起來我可憋死了,說實話,我真悶得慌!走!去吃點東西,就馬上離開還不行麼?」

「可是要快吃快走呀!」

林忠和魯漢他們進這小莊了,為了慎重起見,林忠特地在莊邊放了崗,魯漢跳進了牆,從裡邊開了門。林忠和王虎幾個隊員都進去了。

老梁起來,點了燈,生起了火,隊員們也都有些餓了,幫著燒火做菜。老梁拿一瓶酒,魯漢一見酒就想喝一氣,可是被林忠阻止了。

「老林哥,少喝一點不行麼?!」魯漢央求著。

「不行!喝酒會誤事呀!我看你近來時常發火,再喝兩盅就更不冷靜了!」

「我哪發火來?」

「剛才動員拆炮樓,看你那一陣衝撞……」

「衝撞!對地主就應該這樣對待。像你那樣慢悠悠地說服動員,他一輩子也不願叫拆炮樓啊……」

「我是說你以後對待事情要多用些腦子,總是有好處的,遇事就火,是容易壞事的!」

「不火!不火!可是你知道,自從發生了黃二那個事,我心裡真像塞了塊磚頭似的!我一想起這事來,心裡的火就往上冒……」

「事情已經發生了,還火幹啥?正像政委在黨的會議上說的,接受教訓就是了,今後要冷靜地對待問題才對。」

「冷靜!這事別人可以冷靜,我能冷靜下來麼!你說說,事情發生在咱分隊上,處理這個事情我的方式又不好,竟造成這麼大的惡果。奶奶個熊,他當了叛徒!對咱們的革命工作破壞多大呀!好心的謝順被逼走了!張站長几乎被捕,說不定臨城還有被捕的人!為這事,政委批評了我們,這是應該的。可是這樣就算完了麼?我心裡就鬆快了麼?這哪能呢?老林哥!你知道我的為人,我過去怎麼樣?」

林忠看到魯漢由於激憤,黑黑的臉上已成紫色了。他是瞭解對方的心情的,魯漢是在為著黃二的事而有著沉重的思想負擔。林忠想安慰他一下,所以當魯漢問他過去怎麼樣時,就說:

「不錯呀!咱們自從棗莊炭廠拉起來,搞洋行,打票車,摸臨城,揍松尾,打遍臨棗線,威震微山湖,歷次戰鬥,你都參加,而且表現很好,這還有說的麼?」

「可是我竟在黃二這件事上做錯了,給部隊造成這麼大的損失!」

「這也不能完全怪你,黃二本人品質不好,走到投敵的道路上是他自己造成的!」

「話雖這樣說,可是事情真弄得窩囊人啊!要是早發覺,把他活逮住,逮不住的話,打死這龜孫也好呀!奶奶!竟叫他跑了!你說說,這怎麼能叫我甘心!……」

一談到黃二的事,魯漢就喋喋不休了。就在這時,黃二領著松尾的特務隊撲到剛才拆炮樓的東窪。敵人撲空後,又向西搜尋,到了這個小村邊,黃二悄悄地對松尾說:

「這村有個姓梁的,是飛虎隊的關係,咱們去看看,可能在那裡。」

松尾指揮特務隊去包圍小村,被黃二攔住說:

「如在那裡,他們一定在村邊設有崗哨,最好化裝,偷偷地摸進村裡。」

松尾就叫特務隊都披上在雪地做掩護的白色斗篷,分散向小村爬去。

林忠他們吃過飯,時間已經不早,離天亮不遠了。他站起來,想到拂曉前離開這裡,外邊突然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虎進來了。林忠知道他在村邊站崗,就站起來問:

「有情況麼?」

「在崗哨上我看見有些白東西,慢慢向莊邊靠近,就是狗吧!沒那麼多,又都是白的,這裡邊一定有事,快做準備!」

「別嚇唬人了!那一定是早起放羊的!」魯漢說。

「快回去!」林忠對王虎說,接著他就推醒身邊已經睡著了的隊員。等王虎出去後,林忠走出屋門,魯漢在後邊說:

「不會有啥事的!」

就在魯漢的話剛落地的一瞬間,林忠聽到外邊「砰砰」兩槍,他掏出槍,回頭叫:

「快出來!有情況!」

當他往大門奔去的時候,王虎匆匆地跑進來報告:

「鬼子進莊了,快!」

王虎說罷,就回頭出大門,可是剛一跨上門檻,就被一陣亂槍打倒了。鬼子蜂擁地從大門裡擁進來,一個特務看到林忠就喊:「捉活的!捉活的!」

林忠一舉槍,二十響噹噹當地向擁進門的鬼子掃去,鬼子像撂倒的谷個子似的仰跌在門檻裡外。他把槍往後劃了一個半圓圈,向前一揮,就對隊員們咋呼著:

「突圍!衝出去!」

他就躍過門檻,踏著門邊的鬼子的屍體衝出去了。衝到衚衕口上,又有一群敵人擁過來。他隱蔽在牆角,擲出個手榴彈,鬼子群裡轟隆了一聲,他就乘著一陣煙霧,躥出嚎叫著的敵群到街上去了。這時,全莊上槍聲已經響亂,間雜著敵偽的嚎叫聲。他看看街上敵人太多,就折進另一個黑黑的夾道,越過一道短牆,從南邊出莊了。

在夾道時,他聽到老梁門前的槍聲像炒料豆似的,在敵人喊「捉活的!」的叫聲裡,有「奶奶的」的罵聲,這是魯漢衝殺著敵群的叫罵。噹噹!噹噹!二十響不住地在清脆地叫吼。

東方已經顯出魚肚色,天已灰蒼蒼地亮了,林忠衝到莊邊,看到莊四周也被敵人封鎖了,他打倒了兩個敵人,衝開了一個缺口,就向西南湖邊奔去了。

林忠在向前跑著,後邊敵人用火力追擊,子彈像雨點樣向他身邊撒來,可是子彈都嗖嗖地落在他四周的腳邊爆炸,並沒有打著他。他跑得心焦舌幹,臉上的汗水滾滾地往下流。

他已跑出半里路了。聽著後邊的槍聲,已不集中向他射擊了,有的在東邊,有的在西邊響,他知道這是他的隊員在突圍。他略微一停,往回一看,在朝霧裡看到一個人影也向這裡跑來,開始他認為是敵人,可是仔細看,原來是魯漢,他搖擺著身子在跑著,子彈像颳風樣向他掃射著。

他看到魯漢就叫:「快!快跑!」可是魯漢並沒有來得及答應,他不時回頭打著槍。顯然是後邊敵人還在緊緊地追擊著他。

他又跑了一陣,再回過頭來,喊魯漢「快!」可是一陣激烈的機槍子彈掃過,他看到魯漢突然倒下了,林忠像被一盆涼水從頭上澆下來,哀叫道:「完了!」可是當他這慨嘆聲還沒落地,他就聽到魯漢低低而嘶啞的呼聲:

「老林哥!快來!我不行了!你把我的槍摘去……」

林忠的眼睛裡滾出了淚水,他感到失掉最親密的戰友的沉痛,他顧不得四下射向魯漢身邊的彈雨和源源撲向那裡的敵群,他只想到要搶救自己的戰友,以及完成戰友犧牲前對他的囑託,把槍帶走,所以他折回頭來,飛箭一樣向魯漢跑來。

他在魯漢的身邊俯下,想把他揹著走,可是好幾顆機槍子彈從魯漢胸口穿過,血從他的身上流出,染紅了身邊的麥苗。魯漢已不能說話了,但是他卻感到林忠在他旁邊了,他想微微地抬抬頭,可是沒抬起來,就又垂下來了,只握著林忠的手,就靜靜地死去了。

林忠摘下了魯漢的二十響匣槍,這是打岡村繳獲的。他站起來想走,可是已經遲了,天已大亮了,鬼子像狼群樣向這裡集中,團團地把他包圍住。他看看四周已經走不出去了,就把魯漢拖到旁邊的一個小窪坑,就蹲在這裡,守著戰友的屍體,用兩支二十響打著衝上來的敵人。

敵人一次衝過來,被他打退,二次又打退,敵人的屍體在小窪周圍擺成一個圓圈。可是敵人還是拼命向這裡衝,因為他們已經看到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子彈要打完了,林忠槍裡只有一發子彈了,他已不預備把它打出去了。當鬼子嚎嚎亂叫著衝過來,明晃晃的刺刀向他刺來的時候,他腦子裡閃出李正細長的眼睛和老洪嚴峻的臉,他又想到在山裡燈光下的那面紅旗……他舉起槍,向自己的額上打去,接著栽倒在戰友魯漢的身邊。

這天夜裡,李正在湖邊的一個村莊裡,計劃著深入臨城站的工作線索,他安排著謝順臨別介紹的關係,已經有些頭緒了。當他正在考慮問題的時候,東窪方面響起了槍聲,他知道林忠和魯漢那邊發生敵情了。各分隊都分散出去拆炮樓了,他一邊派人去調回兩個分隊,一邊送信到湖邊,要老洪把長槍隊馬上拉出來,前去支援。

當隊伍集中起來,天已蒙亮。西北邊的槍聲已漸稀疏起來,就在這時,從那邊突出來的王友和小山來到了。聽了他倆彙報的情況,才知道他們被包圍了。

他們趕到那個小莊,在莊西南角半里路的麥田裡,發現了林忠和魯漢的遺體。

天陰沉沉的,落著紛紛的小雪,雪花飄在遺體上。隊員們都靜肅得像鐵鑄似的佇立在那裡,一點也感覺不到打在臉上的雪片。老洪的臉鐵青,李正細長的眼睛凝望著犧牲的戰友,大家的眼睛裡都含著淚水,四下靜得像雪片落地的聲音都可以聽到。

他們進了莊,在老梁的門邊有著王虎的遺體,又在街頭上發現了另兩個隊員的遺體。敵人這次偷襲,使鐵道游擊隊犧牲了五個人,正副分隊長和三個隊員。

李正在莊裡,和村民談話,調查了這次戰鬥的前後情況。他了解到敵人這次出發是漏過了他們的情報網,根本沒有走村莊,是繞著田野小道,化著裝爬進莊邊的。

附近的群眾聽說鐵道游擊隊犧牲了人,有的老大爺、老大娘都流著眼淚,從莊上捐獻出現成的棺材,把屍首盛殮起來。老洪、李正和隊員們,親自用鐵钁刨開湖邊冰凍的土地,含著淚把自己的戰友埋葬了。

第二天夜裡,彭亮按著李正所佈置的新的線索,潛伏進臨城站,去搞掉黃二。臨行時,李正對他說:

「要細心,但一定要想辦法完成任務!」

老洪卻氣憤地說:「一定要把這叛徒打掉,不然,就別回來見我!」

彭亮是深深地理解到政委和大隊長的心情的,他也下決心要完成任務。一想到和自己一道從棗莊炭廠出來的老戰友的犧牲,他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又想到鬼子那次出動就是黃二領路,他的牙就咬得咯咯響了。

「奶奶的!不打死這個叛徒,我就不算人。」

可是他這夜沒找到黃二的下落,他又在一個關係家潛伏了一整天。天黑了,街上還不見黃二的影子。他納悶地坐在這家的門樓底下發怔,不一會兒,一個替他在門外瞭望的小孩帶著恐慌的神情跑進來了:

「伯伯!快進去!黃二來了!」

「是麼?」彭亮忽地站起來,向門邊走去。好心的小孩拉住彭亮說:「他很兇呀!還牽著洋狗呢!是人都得躲著他啊!快躲躲吧!」

「不要緊,我看看他是個什麼樣。」

彭亮一齣大門,就看到黃二瘦瘦的身子,穿著一身鬼子服裝,牽著一隻狼狗,正向南走著。彭亮眼睛裡冒火了,叫了一聲:

「黃二!」

黃二一回頭,見是彭亮,他黃黃的臉上突然佈滿了驚恐,只見他把狼狗一撒,轉頭就跑,彭亮把二十響匣槍一舉,說了一聲:「你往哪跑!」

「當……噹噹噹……」

一梭子子彈打過去,黃二就應聲倒在二十步開外的地上。彭亮飛跑上去,他看看黃二趴在地上,所有射出的子彈都從他脊樑上成排地穿過去了,汙濁的血從他蠟黃的腦殼下向低處流去。

彭亮趁著漸漸暗下來的夜色,溜出了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