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站長與布車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他和張蘭就進去了。他們往有油燈光的堂屋走去,燈光下坐著一個將近三十歲的人,披著一件帶皮領的狐皮大衣。他身後站著一個青年人,另外一個青年人正在屋當間架劈柴,看樣子是準備要烤火。由於彎腰,他身上有件東西突出來。

張蘭隨著林忠進門,看看屋的四周,並沒有藥櫥,這披狐皮大衣的人也不像醫生的樣子,他就回首望著林忠,林忠並沒理會他。就在這時,披皮大衣的人向林忠打招呼了:

「回來了麼?」

「回來了!」

披皮大衣的人把眼睛移過來看著張蘭,張蘭這時才看到對方一雙細長的有神的眼睛。這眼睛裡有著一種嚴肅的神情,滿臉含笑地向張蘭點點頭,對林忠說:

「這就是張站長麼?」

張蘭正在狐疑著,他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呢?就在這時,林忠答話了。

「是呀!」林忠笑著說。他又對張蘭說,「我現在該給你介紹一下了!」就指著披皮大衣的人說,「這就是飛虎隊的政委李正同志!」

本來這瘦弱的張站長平靜地望著李正的臉,一聽到林忠的介紹,他的頭轟的一下,打了個寒噤。他的眼睛還是盯在李正的臉上,可是突然瞪大了,那裡邊發射著恐怖的光,他木雞樣怔在那裡。他完全沒有想到,在來看病的路上談的神奇的人物,現在就在他的面前。過去一連串轟動整個鐵路的事件,都是他們搞的。他們殺鬼子、翻火車,打得敵偽膽寒,而現在面對面的這個細長眼睛披皮大衣的人,就正是人們傳誦著的飛虎隊的領導人李正。他們要把自己怎麼樣呢?他環視著四周,旁邊站的兩個年輕人,還有他身後的林忠,顯然都是飛虎隊了。當他意識到他們是飛虎隊以後,他們在他眼裡彷彿都虎視眈眈的了。他現在才看到他們腋下都夾著張著機頭的短槍,他整個呆在那裡了。

當林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使他醒悟過來,看出周圍人的臉上都含著微笑,才聽出李正已經是第三次向他說「請坐」,很禮貌而又客氣地向他打著招呼。

「請坐呀!」

張蘭被林忠扶在一個板凳上坐下。李正望了一下張蘭的臉色,很溫和地說:

「不要怕!我們不會怎麼你的。我們打鬼子,只殺那些死心塌地的漢奸特務,對你這樣為生活所迫,而且也遭受著鬼子踐踏的一般偽職人員,我們不但不殺害,而且會挽救你走上正路,跳出火坑。你的處境,我們完全瞭解,對你的痛苦我們寄予同情,你是林忠同志兒時的好友,也將是我們的朋友!」

小山煮開了一壺熱茶,端著茶杯,給李正一碗,也同樣給張蘭一碗,顯然把張蘭作為客人對待。張蘭緊張的心情慢慢緩和下來了。

李正把張蘭拉到裡間,作了一次長時間的談話。為了不打擾政委和張蘭的密談,林忠和兩個隊員在外間喝茶。

林忠在外間也能模糊地聽到裡間的談話聲。在談話聲裡,有時聽到低低的抽泣,顯然是政委的話刺到張蘭的痛處。李正的談話又繼續下去,抽泣聲停下了。不一會兒又聽到張蘭在擤鼻涕,大概這是感動得流淚了。最後政委把張蘭送出來,他的眼睛還溼著。政委還不住和張蘭談著,這後一段話完全聽清楚了:

「直起腰桿來呀!以後到那邊去,一切問題都會解決,那是你想不到的好地方,當然家屬生活也會得到照顧的。下決心跳出這個火坑吧!至於剛才我託付你的事情,我完全相信你,你是會幫我們的忙的。事情成功了,我們當然要重重感謝你的!」

林忠聽出政委所說的「好地方」是指抗日根據地,一條光明大道已經指明瞭。他上前握了張蘭的手,從這握手中間,林忠感到張蘭身上有新的力量在生長了。

張蘭臨走時,李正把他送到門口,看看外邊北風颳得緊,天已在飛著雪花,他見瘦小的張蘭在寒風裡縮著脖頸,便把披在身上的狐皮大衣脫下來,這是搞火車弄下來的勝利品,遞給張站長說:

「給你,穿著走吧!」

「這怎麼行呢!」張蘭猶豫地說,他被這豪爽的舉動感動得眼裡又湧出淚水。

「我穿不慣這個,你穿著倒合適,送給你吧!現在已成自己人了,用不著客氣。」

張蘭不好意思接受,李正就笑著替他披到身上去。林忠看著張蘭穿著皮大衣走遠了。他覺得這個瘦弱的人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了。

後來,張蘭又秘密地和李正會了一次面。這天,小山奉了政委的命令,帶著緊急任務到苗莊找老洪去了。也就在這天黃昏,林忠上了站。

他一進站臺邊,就被巡邏的鬼子抓住,三個鬼子的刺刀對著他的胸脯,一箇中國翻譯問:

「你是幹什麼的?」

鬼子一把抓住林忠的領子,看樣子馬上要逮捕他了。林忠腰裡有槍,可是這不是動手的時候。他忙回答:

「我是做買賣的,上站要車皮裝貨。張站長是我的朋友!」

這時張站長正好從票房裡出來,一看鬼子圍住了林忠,馬上走上去,對鬼子說了幾句日本話,就和翻譯官說:

「這是我的朋友,到站上起貨票運貨的。」

鬼子才把林忠放了,張站長領著他到票房裡去了。

夜半十二點南行票車到站,站臺上上車和下車的旅客都很少,只有鬼子的崗哨直挺挺地立在昏黃的燈光下,燈光昏暗得像一個紅點,紅點四周有著不大的黃色的光圈,顯然是夜半的湖邊起霧了。

張站長提著紅綠燈,夾著公文袋,在剛停下的列車旁,沿著月臺邊走著,他要到守車上和車上人員辦理事務。他看到,票車車廂的每個進出口,都有端著槍的鬼子守衛著。因為臨城到沙溝這短距離的一站,火車上常出事,飛虎隊常在這一帶活動,所以車上的鬼子特別加強了戒備。就是車上的偽人員和旅客,走到這裡也都提心吊膽。

他在守車上辦完事務,下車後,就向站南端走去,一邊把紅燈扭成綠燈。站臺上打旗工人看到站長髮出開車訊號,也向機車上發出綠燈,接著火車便「嗚——」地長鳴一聲,徐徐地開動了。

當南開的列車的車廂大部分開過月臺,站臺的崗哨和站務人員都鬆了一口氣,他們不願再忍受這夜半的風寒,紛紛回票房裡休息去了。車上的警戒也認為沙溝的危險地區已過,都縮到車內了。就在這列車的最後兩節鐵悶子車剛要離開月臺的時候,只見月臺南端的兩個黑影往鐵悶子車邊一閃,就隨著開出站的火車隆隆聲不見了。

火車出了站南的揚旗,轟轟隆隆地以正常的速度行進,它像條火龍,帶著巨大的聲浪,迎著這充滿霧氣的黑夜沿著湖邊的鐵道向南疾駛。

在尾部兩節貨車和客車的銜接處,有兩個黑影在蠕動。林忠提著短槍,張站長提著紅綠燈,他們扶著顫動的車廂的角稜,站在鉤頭上。四下是旋轉著的黑夜,疾風從兩邊撲著他們的臉,腳下傳出車輪和鐵軌摩擦的刺耳的軋軋聲。一不小心,他們就會掉在鐵軌上,軋成肉醬。可是他們都是摸透了火車脾氣的人,他們在鉤頭上邊,隨著車身的顫動,身子忽上忽下,像兩塊機件貼在車上一樣牢穩。

林忠望著對面的客車,那是個頭等臥車,為了怕寒風吹進車廂,正對著這邊的車的出口,已被帶褶的厚帆布掩上。他知道這帆布門後邊,就是車廂的正門,在這兩門之間,是通往車兩邊供旅客上下的走道。這走道上有鬼子的衛兵,隔著毛玻璃可以看到裡邊的人影走動。他握緊手中的槍,正對著這帆布門,只要那帆布門一開動,他就扳動槍的扳機,子彈就會掃過去。可是他又是怎樣不願聽到自己的槍響啊!這並不是他懼怕鬼子,槍一響,這迎面的鬼子準會被打倒,可是任務就隨著這槍響而完不成了。他身後有兩節布車,這些布就是山裡上萬部隊的棉衣。為了想在這無聲的戰鬥中完成任務,他望著客車後門,緊張的心在激劇地跳動。

火車隆隆地向前跑著,隨著車身的顫動,林忠的心也不住地抖動。三五分鐘過去了,他估摸著時間,火車將要駛到黃莊附近的彎道了,該動手了。他就輕輕拍了一下張蘭的肩膀,張蘭就順著鉤身向客車爬過去,扶著鐵欄杆,把紅綠燈扭成紅光,掛在客車右角上。車角的紅燈是列車尾部的號誌,這號誌說明這列車的車廂到這裡就是最後一節車了,後邊這兩節車,現在已不屬於這列車,而要和這整列車分開了。掛上這個號誌,可以使下邊車站看到,不會疑心是丟了車廂。

張站長又把空氣管的開關器關好,就爬了過去,林忠和他都把身子移過來,緊靠住鐵悶子布車車身。林忠就彎下腰去摘鉤了,他過去是最熟練的掛鉤工人。他一搬弄,連線兩個鉤身的鉤心就跳出來了,隨著鉤心的跳出,本來緊緊咬在一起的客車和布車的鉤頭,忽地張開了,整個列車離開了布車,轟轟地遠走了。

這兩節車雖然失去了整個列車的牽引,但是它剛才被拖的衝力,還使它緩緩地向前滑行。這時只是兩節布車呼呼地向彎道滑行,卻聽不到整個列車刺耳的軋軋聲了。林忠向前望著彎道邊已有黑黑的人影,又聽到車下啪嗒啪嗒的聲響,原來是攔車用的石塊放到鐵軌上,被車輪軋碎的聲音。他和張蘭扳了布車上的手閘,車停下了,兩人從兩邊跳下來。

一跳下來,他才看到路基上已站滿了預先埋伏好的隊員。路基下邊的田野傳來一陣嗡嗡聲,這是動員來運布的老百姓,他們都扛著扁擔,拿著繩索,蜂擁著向停下的車邊靠攏。

老洪、李正和王強過來,林忠上前握了手說:「完成任務了!」

老洪說:「好!」兩隻發亮的眼睛就望著林忠身邊的張站長。李正過來拉著張蘭的手說:

「你辛苦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飛虎隊長劉洪同志!」接著又對老洪說,「這是幫助我們搞布的張站長!」

老洪忙過去,簡潔地說:「謝謝你!」

和張站長握了手,這手握得是那麼有力,使張蘭瘦瘦的手感到有點痛。張蘭在這握手的一瞬間,神秘地望著這個被傳頌成傳奇式的英雄人物。他看到老洪的眼,雖然不如傳說中所講的像電光,可是是那麼亮而有神,使人望到確會膽怯,不過當自己和他站在一起的時候,好像身上也增強了力量。「我得回去了,不然,鬼子會懷疑的。」

「好,那改日再謝你吧!」

張站長走了以後,老洪用手往車上一指,隊員們像一群小老虎一樣扒上車,砸開了鐵門,用手電一照,滿車都是白布捆。只有後一節車廂裡有半車鬼子的黃呢子軍服和大衣,還有一些冬季軍用品。布捆和軍用品都紛紛地推下來了。

申茂等人帶兩挺機槍到南北兩端掩護。李正和王強組織群眾運布,這些老百姓都是他們從活動最有基礎的村莊動員來的,這些農民在春荒時候,搞糧車運過糧,得了救濟。現在聽說鐵道游擊隊又搞布了,就都急著前來。芳林嫂領著苗莊一班子婦女也趕來了。

王強過去在棗莊當過腳行頭,他是善於組織人力的。在臨來時,他就編好了隊,每隊由兩個隊員帶著。每節車有兩個門,都開啟往下推布,他就組織每班分兩隊向路基上搬運,沒有輪到的在下邊等著。搬運開始了,王強站在高處,在夜色裡眨著小眼對大家說:

「鄉親們,要盡力多運呀,這布都是咱們自己的,運不完丟下來很可惜呀!運布的腳費是每匹布給一丈,兩人抬一捆給一匹,運多就多給。加油運呀!運到湖邊,裝船時給籤,將來憑竹籤取布。」

雖然李正宣佈要靜一些,可是車身周圍,搬運的人群還是嗡嗡地吵成一片。扁擔互相碰撞,有的繩索攪在一起了,擁在後邊的爭著要布:

「我背一小捆!」

「俺倆抬一捆!」

「我挑這半捆吧!」

「我年紀大了,給我五匹扛著!」

彭亮和小坡用鉗子擰開布捆上的鐵箍,把整捆化為零匹,分給人群,一隊分完了,就由隊員領著走下路基,向湖邊走去。又上來一批,扛呀!抬呀!挑呀!車周圍熱鬧得像集場一樣。路兩旁的麥田,都被踏成平地。

李正帶著幾個隊員,隨著第一批運布的人群向湖邊走去,夜很黑,又加上有霧,周圍是茫茫的一片,幾步外就看不到人影。他叫運布的人一個接一個不要失掉聯絡。他把人帶到湖邊,又沿湖邊向南走出半里路停下。這裡岸邊靠著一片船隻,隊員們搭上跳板,布匹都送上船去,這批人剛下船,第二批運布人又上來了。裝滿布的船隻,劃到湖裡邊去;空船又靠到岸邊,再裝上布匹。

把布送上船的人領到記有布匹數目的竹籤,就又跑著回去了,想在天亮前,能爭取再運一趟。這停船的岸邊和停車的鐵道之間,人群來往衝撞著,布匹源源不斷地隨著黑色的人流向湖邊運去。

張站長回到沙溝站,已是下一點多了。他沒上站就偷偷地溜到家裡去睡覺了。因為接過票車後,就是他下班的時間,下半夜該鬼子正站長在站上值班了。

他到家後,緊張的心才放下來,他沒有點燈,摸著黑和老婆低低地商量,為了免出意外,需早做準備。他對她說,孩子和她可先走,對外就說走親戚。第一步先到苗莊,去找芳林嫂,由芳林嫂帶到湖裡去。他暫留在站上看風聲行事。

商量好,正要睡覺,突然聽到外邊有急促的叫門聲,張站長披著皮大衣起來,一開門見是車站的公役。公役說:

「太君叫你馬上到站上去。」

張站長看看錶已三點,就整理好衣服,提著紅綠燈到站上去。在票房裡,他看到鬼子正站長正在和特務隊長黑木談話。一看到他進來,臉氣得像豬肺似的,瞪著眼說:

「韓莊南邊站上打來電話,說丟了兩節車,挨站查下來,說是我們站上丟了。你是值班站長,應該負責!」

張站長說:「我值班時,檢查車輛都很齊全,票車上並沒有少車輛,它完整地從我們站開出,當然不能由我站負責。」他說話的聲調很平靜。

鬼子正站長也知道列車完整地出了站,路上的事是不能由值班站長負責的,不過事故要是發生在車站附近,還是要他們來負責的。他一邊和黑木商量著派人沿路偵察,一邊頓著腳喊著「糟!糟!」雖然他口裡不住地喊著「糟」,但還是盼望著糟糕的事故不要在他所轄的這一段發生,特務隊派出去,向南搜尋了,鬼子站長和黑木,還有張站長,都急切地走上站臺。天快亮了,他們焦急地向南望著,那邊只是一片黑暗和看不透的霧。四周昏昏沉沉,他們站在燈光下,霧氣像蒸籠裡的蒸氣一樣到處瀰漫。

突然從南邊夜的遠處,傳來「嘟嘟嘟」的機關槍聲,鬼子站長急得直跺腳,看樣子這糟糕的事是發生在他所轄的領域裡了。果然,前往搜尋的特務隊,狼狽地跑回來報告,在黃莊彎道地方發現了敵情,丟下的兩節車正在那裡。可是數不清的游擊隊已把鐵道封鎖住,他們被一陣機槍打回來了,特務隊有兩個人負傷。

鬼子站長馬上跑回票房,滿含苦痛地抓住電話機,向上級報告情況,並請求援兵。黑木和駐站的鬼子隊長下命令馬上出發。可是沙溝是小站,只駐有三十來個鬼子和一個漢奸警備隊,站上還得留人駐守。他就一邊向棗莊總部和臨城拍電報,一邊抽了二十多個鬼子和百十個偽軍,沿著鐵道往南出發。

聽著去打飛虎隊,偽軍和鬼子都有些畏縮,尤其感到力量的單薄。可是發現了情況,按兵不動,上級怪罪下來又吃不消的,他們就往南出發沿路前進了。但是行進得是那麼緩慢,因為每個出發的人都知道飛虎隊的厲害,棗莊票車上的「皇軍」被打得一個不剩,岡村特務隊的被消滅,還有夏鎮「中央軍」兩個營被殲,一連串的驚恐事件,都在他們腦子裡亂轉。因為「皇軍」人數太少,叫偽軍走在前面,可是偽軍都縮著頭,躊躇不前。天已矇矇亮了,可是四下霧氣騰騰,幾步外都看不到人,這更增加了恐怖,生怕飛虎隊忽然從霧裡躥出來。「皇軍」為了督促偽軍前進,同時也為自己壯膽,一齣站就打著槍,偽軍也在亂放槍。他們一邊打著槍,一邊縮頭縮腦地在霧裡摸索前進。

將要到彎道上,天已大亮,可是四下還是白茫茫的大霧,幾步外只能看到人的黑影。道邊的大樹,只能看到一個淡灰色的輪廓。就在這時,對面嘟嘟的機槍響了,子彈在敵偽的頭上飛舞。

鬼子和漢奸馬上趴到路基兩旁,激烈的向南邊打著槍。就在這時,透過重霧,遠處有黑色的煙柱上升,黑煙裡卷著火苗。鬼子急了,這一定是飛虎隊把車燒了。要是火車被燒燬,責任就更大了。黑木和鬼子警備隊長,下決心要把它搶救下來,就叫罵著用槍逼著「皇軍」前進,「皇軍」又用刺刀逼著前邊的偽軍,機槍掩護著向火燒的地方衝去。

可是對方的槍聲稀疏了,前進中的敵偽軍頭上已聽不到子彈的叫囂。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就衝到彎道上的車邊。鬼子和偽軍團團包圍住這兩節正燃燒的貨車。

黑木上前檢查,發現一節車已經空了,另一節車只剩下一小部分佈匹和軍服,且已將化成灰燼了。車軸被破壞,因為飛虎隊是用車輛裡的油絮點火的。布匹也只能搶出幾捆燒殘的布頭。看看鐵道兩側的麥田,不看則可,一看連黑木也咋舌吃驚了。好幾畝的麥田,都被踏成平地,這飛虎隊該有多少人馬,才能踏成這個樣子啊!雜亂的腳跡向西蜿蜒而去。黑木向西望去,迎面只是灰沉沉的厚霧,什麼也望不到。本來晴天時,站在這裡可以望到湖邊的帆船,現在就連一里多路外的一個小山都看不清楚了。

他仔細聽著,西邊的遠處,彷彿有雜亂的腳聲,他估計飛虎隊一定此去不遠。為顧全面子,他命令隊伍馬上向西追擊。他又想到前邊的那座小山很重要,如果讓飛虎隊佔去,戰鬥就對他們不利。他想馬上要搶佔小山,在那裡等候援軍,好把飛虎隊擠到湖邊消滅,就是飛虎隊坐船走了,布匹也運不走,奪下布匹,可以減少罪過。

太陽已經出來,可是看去卻像渾圓的氣球,敵偽軍在大霧裡摸索著向西挺進,聽著前邊的腳步聲,向霧裡亂放著槍。到小山邊了,鬼子警備隊長和黑木命令偽軍馬上搶佔山頭,在山頂的關帝廟據守。偽軍膽怯地向小山上進發了,幾個走到前頭的偽軍,爬到山頂廟門那裡,心一驚眼也花了,縮頭縮腦地向廟裡一望,模糊地看到幾個黑影,就疑心是碰到飛虎隊了。打了一陣亂槍就跑下來了,山上的偽軍一跑,驚得後邊的偽軍也都刷地退下來。

鬼子正在山腳下,看到上邊的警備隊驚慌得直叫,像潮水一樣退下來,認為是遭遇到飛虎隊,就架起機槍向山上掃射。

鬼子費了很大的氣力才把紊亂的偽軍重新組織起來。這時鐵道上已傳來嗚嗚的機車叫聲,從沉重的軋軋聲中,黑木知道是增援的鐵甲列車開來了。敵偽計程車氣才漸漸振作起來,又向湖邊追去。

彭亮、魯漢扛著兩挺機槍,申茂帶著兩個長槍分隊,在最後一批運布的人群后邊掩護。他們除了武器,每個人身上還背上半捆布,彭亮和魯漢背的布捆最大。他們一邊走,一邊對著尾追的敵人射擊。有的隊員實在背不動了,就想丟掉,因為這樣可以輕快地進行戰鬥。彭亮說:

「不行!這是政委的命令,誰都不準丟。多背一點山裡就多幾個同志穿上棉衣,咬著牙也要背到湖邊。」

在臨撤走時,車上還有一批布匹沒運完。李正就號召每個隊員都要背半捆布,一邊戰鬥一邊運布。

彭亮和魯漢走在最後,他聽到後邊霧裡傳來雜亂的釘子靴聲,就把肩上的布捆放到地上,倚著布捆作掩體趴下去,把機槍架在布捆上,嘟嘟地向追擊的敵人射擊。釘子靴聲停下了,他們在敵人的射擊聲中,又揹著布前進。敵人近了,就再趴下來倚著布捆射擊。

敵人的鐵甲車上的炮轟轟地打過來時,他們已經到達湖邊。當彭亮、魯漢最後跳上船的時候,老洪和李正指揮著許多隻滿載布匹的漁船,向湖裡劃去。

當黑木和增援的鬼子會合,擁到湖邊,湖邊潮溼的地面只有凌亂的腳跡。人們望著湖裡,湖面浮著望不透的白茫茫的霧氣,氣得鬼子向湖裡打了一陣亂槍。

搞布以後很長時間,湖邊一帶村莊裡的老百姓,都在傳著一種神話:

「鐵道游擊隊的福分真大呀,搞布那天正好起霧!要不是霧,鬼子在後追著,平地上打機槍,運布的人不知要傷多少呀!」

「不!他們有能人,算好這一天有大霧啊!‘三國’上諸葛亮草船借箭,不就是事先算好了麼!」

「聽漢奸說,關老爺也下山幫鐵道游擊隊打鬼子,泥馬都跑得出汗了呀!」

其實,這是濃霧在泥馬身上凝聚的水珠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