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站長與布車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天氣漸漸冷了,晚秋的豆棵已經收割了,光禿的地上殘留下的焦枯的豆葉,在秋風裡飄零。經過一場嚴霜,焦黃的豆葉又變黑了,埋進了土溝裡。不久,就下了初冬的小雪。站在微山島,從冷清的湖水上向岸邊望去,灰色的村影之間,火車又吐著白煙,像豆蟲一樣在湖邊的鐵道上爬行了。

今年湖邊的冬季,和往年不同。鐵道游擊隊打岡村,消滅了臨城特務隊,在苗莊打特務,松尾幾乎被活捉。敵人掃蕩,老洪在河邊指揮了一場激烈的阻擊戰,把一路鬼子打得稀里嘩啦,鬼子指揮官也送了命。這一系列的戰鬥勝利,震撼了敵偽,鼓舞著湖邊人民的抗日情緒。有的偽職人員,偷偷地投靠了鐵道游擊隊,連過去對敵人最忠實、一貫反對鐵道游擊隊的沙溝鄉的一些偽職人員,也悄悄地給鐵道游擊隊送情報了。

鐵道游擊隊雖然沒有青紗帳作掩護,可是他們卻活躍在人民的海洋裡,不論白天或夜間,他們都可以在湖邊鐵道兩側的村莊走來走去。每逢湖邊響起槍聲,村民們都期望著鐵道游擊隊勝利。有些老大娘還燒香,求神明保佑鐵道游擊隊。經過幾次搞火車,被鬼子摧殘的苗莊村民,都得到了救濟。李政委又去給他們開了幾次會,他們的抗日熱情又高漲起來,和鐵道游擊隊的關係更密切了。

這天夜裡,馮老頭冒著小雪,坐船進湖。他是鐵道游擊隊和山裡司令部聯絡的秘密交通員,有什麼緊急任務,這白鬚老人總是風雨無阻地來回奔波著。隊員們都稱他是微山湖的「飛行太保」。只要一見他來,就知道山裡有公文來了。

馮老頭見了老洪和李正,遞給他們一封急信,李正看了,便對老洪說:

「張司令已到臨棗支線的北山邊,要我們馬上趕去,有緊急任務要商量。」

李正和老洪叫王強在島上照顧部隊,就連夜和馮老頭坐船出湖,插向道東,過臨棗支線,到北山邊約定的山村裡去了。馮老頭作為嚮導,還是那樣矯健地走在前頭。

在一個小山莊裡,他們會到了自己的部隊,使老洪和李正驚奇的是:已經下雪了,部隊還沒穿上棉衣,都穿著洗得變白了的夏季服裝。有些戰士的衣肩和褲膝蓋,都磨出了窟窿,綴上了補丁。

張司令還沒有睡覺,他圍著一堆火沉思著。顯然,他在為部隊面臨的困難而焦慮。看到老洪和李正進來,他抬起了頭,臉上露出微笑,站起來和他們握手。

老洪在和自己的首長握手的一刻,感到了無限的溫暖。他們離開領導,單獨在鐵道沿線的敵佔區跟鬼子翻筋斗,歷經千辛萬苦,在這親熱的握手中,他感到無限欣慰。他們在艱苦的鬥爭中,是多麼希望能見到想念著的首長啊!老洪看到張司令也還穿著單衣,他魁梧的身軀,彷彿瘦小了些。而他和李正身上都穿著棉衣,覺得很不是味。他想到最近搞火車,弄下了幾身鬼子的皮大衣,可惜沒帶來。他和李正交談了幾句,準備回去後,託馮老頭把皮衣帶給張司令和王政委。他倆正在商量的時候,張司令洪亮的嗓音說話了,他和他們談的也正是棉衣問題。張司令說:

「今年秋季鬼子對山區掃蕩很殘酷。他們不甘心滅亡,想在臨死前掙扎一下,所以把山區搞得苦一些。我們的後勤被服廠又遭到破壞,將要製成的棉衣,都被鬼子燒了。這就是你們進莊看到戰士們都還穿著單衣的原因。山區人民在這次掃蕩中受的損失也很大,再次供給部隊棉衣是困難的。在這種情況下,司令部想到了你們,所以把你倆找來。希望你們克服一切困難,來完成今冬上萬部隊的棉衣任務。」

老洪和李正在張司令交代任務的洪亮的話音裡,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倆感到這任務是重要而光榮的,因為它關係著魯南山區抗日部隊的過冬問題。但是這任務也是艱鉅的,因為他們以往搞火車,完成戰鬥任務,都是事先有計劃、有步驟進行的。而搞物資則多是碰機會,遇到什麼搞什麼。上次搞藥車,是根據檢車段一個工人的報告:「有藥車,你們搞不搞?」因此才搞了一車西藥。現在指定了所要的物資,而且要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卻不一定有把握。

張司令看到他倆有一霎沉默,就笑著問:「怎麼,有困難麼?」

雖然老洪對領導上所交下來的任務,心裡還沒有個數。可是由於任務的重要,困難又算得什麼?難道能夠瞪眼看著自己的部隊穿著單衣過冬麼?決不能!他就和李正齊聲說:

「沒有!有困難我們也能設法克服。一定完成任務!」

「好!祝你們成功。」

由於有緊急事情,張司令要在天亮前趕回山裡,就和老洪、李正握手告別了。

最近,李正帶著林忠的一個短槍分隊,秘密地活動於沙溝站附近。

這沙溝的偽鄉公所,就在沙溝街。他們依仗著靠近敵人交通線,又在鬼子的據點裡,以為鐵道游擊隊奈何他們不得,所以鄉長李老七常帶著鄉丁,隨鬼子出發。鐵道兩側的村莊都開啟了局面,秘密地和鐵道游擊隊有著聯絡,唯獨沙溝鄉還和鐵道游擊隊作對。只要鐵道游擊隊到沙溝附近活動,他們就報告鬼子,或鳴槍抵抗。李正曾寫了幾封信,去爭取李老七,但總沒效果,李正就對這沙溝鄉公所展開攻勢了。最後一封信上說:

「如果你不和鐵道游擊隊聯絡,你的鄉長就幹不成。」

不久,鐵道游擊隊各分隊在沙溝鄉鐵道兩側活動起來。今天扒鐵道,鬼子的火車出了軌;明天沙溝附近的電線杆被破了一里多長;後天更大的事件發生了,沙溝站的兩個鬼子特務,突然被打死,屍首丟在鄉公所不遠的地方……這一系列的「匪情」,激怒了鬼子,他們常常出發到沙溝鄉,但總是撲空。沙溝站鬼子特務隊長黑木嚎叫著,怎麼「匪情」總在沙溝鄉出現呢?據他的估計和偵察報告,沙溝鄉公所一定通飛虎隊。不久就把李老七抓去了,鬼子給他一頓苦刑拷打,灌了一陣辣椒水才放出來。可是「匪情」還是不斷發生。沒幾天,李老七又被黑木抓去。到第三次被捕放出後,李老七被鬼子折磨得已經不像人樣了。黑木對他說:

「下次再在你鄉發生情況,就槍斃了你!」

李老七過去死心塌地當漢奸,現在,已完全失掉了鬼子的信任。再這樣下去,不但鄉長幹不成,腦袋也要搬家了。他託了好多人,秘密地到鐵道游擊隊找李正替他說情。一天夜裡,李正把他找來,一見面李正就嚴肅地對他說:

「怎麼樣?你也嚐到鬼子對待中國人的滋味了!」李正細長的眼睛嚴肅地正視著李老七,提高了嗓音,用激憤的語調說下去:

「本來,我們要把你作為漢奸殺掉的;哪怕你在鬼子據點裡藏得再嚴密,我們也能把你掏出來打死。臨城站的岡村特務隊長比你厲害得多,可是也沒逃出我們的手掌。我們所以對你這樣客氣,主要是想挽救你!」

李老七哭喪著臉說:「我過去是瞎了眼了呀!你們要我好,我不識抬舉。留下我這條命吧,我現在從迷糊裡醒過來了。你們以後叫我怎樣,我就怎樣啊!」

「好!」李正說,「我們記下你這筆賬,過去的事情暫且不提,就看以後的行動吧。如果我們再發現你破壞抗日,我們就對你不客氣。」

「我一定要改過啊!我還能往死路上走麼?我再不敢了呀!」

「那麼,你回去還是當你的偽鄉長!可是要按時給我們送情報,鬼子出發要報告,特務到你鄉活動也要報告,我們的隊員到你處去,要妥為保護。這些如果都能做到,以後我們就暫不在你鄉戰鬥,有戰鬥任務,到別處打。可是如果我們發現你破壞了我們的工作,我們不但在你鄉展開激烈的戰鬥,而且首先要打碎你的腦袋。聽清楚了麼?」

「聽清楚了!一切都能辦到。」

經過這樣一搞,鐵道游擊隊兩三個月來,不斷從偽沙溝鄉公所得到鬼子的情報,隊員們不但可以在沙溝鄉活動,而且還能直接到鄉公所去找李老七。同時在這一個時期,沙溝鄉也確實沒有發生什麼情況,到處都很平靜。黑木對李老七的態度也變了,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的鄉長的大大的好!」

就這樣,鬼子稱沙溝為模範鄉。現在李正帶著一個分隊,為了解決山裡部隊的寒衣問題,就插進了這沙溝鄉,並秘密地派林忠到站上進行偵察。因為經過幾次戰鬥,臨城站的松尾已很警覺,不好下手。這邊還是個空隙,李正就秘密地潛伏到沙溝站附近了。

林忠化裝到鄉公所瞭解站上工人的情況,有幾個工人他過去是熟識的,他找到他們,經過幾天的偵察,瞭解到列車上常掛有布車,不過都掛在票車上。由於棗莊打票車,鬼子在票車上的警戒加嚴了,每個車門都有崗,端著槍監視著旅客。用臨城搞藥車的方式也不行了,因為臨城出事以後,一般貨車都不往站上甩,就是甩下了,也都換上鬼子警戒。同時,沙溝站四下的戒備也很嚴,不容易搞。從半道扒車吧,一扒上去,準和鬼子展開戰鬥,一旦戰鬥起來,布匹就不好搞。還有個最大的困難是不能事先偵察出什麼時候掛布車,要弄清這個情況,只有找站長。

沙溝站正站長是鬼子,另有一個副站長是中國人,姓張,名蘭,在鐵路工作多年。林忠和他自小就認識,他就溜到張站長家裡了。

張蘭是個矮小瘦弱的人,枯黃的臉,像有癆病一樣咳嗽著。這使林忠有點奇怪,在他的記憶中,張站長過去是個很活潑的人。他娶了個漂亮的妻子,過著中等職員的還算舒服的生活。平日在站上做事,嘴裡銜著菸捲,還會哼兩句京戲。可是現在一見面,對方竟瘦成這個樣子,簡直有些不認識了。

林忠坐在張站長的家裡,望著對方枯瘦的臉頰。破舊的制服,已擋不住寒冷的侵襲,使張站長總像夾著肩膀。張太太的臉過去是圓圓的,現在也成了尖下頦了。她的眼睛紅腫著,顯然是夜裡曾痛哭過。小孩子四五歲了,也皺著眉頭,活像個小老頭。林忠感到這家庭裡是那麼冰冷,沒有一絲溫暖的氣息。想不到幾年不見面,張站長竟這麼寒磣了。

「走,還是到外邊去走走吧!家裡真悶人。」

他們到了一個小酒館裡,林忠叫了幾個菜,兩人就喝起來。張站長望著街上來往的偽軍和鬼子,擔心地問林忠:「你有良民證麼?現在什麼地方做事?」

林忠說:「有!我現在兗州和朋友開炭廠,鐵路上的事我早不幹了?你現在怎麼樣?過得很好吧?」

張蘭悶悶地喝了一杯,嘆口氣說:「別提了!總算還活著,不過活得沒大意思罷了。」接著他的哀嘆聲就被幹澀的咳嗽聲淹沒了。

林忠知道他過去是個很樂觀的人,現在竟這樣厭世,一定有沉重的苦痛壓在心頭,他便問:

「怎麼樣,生活過得不太好麼?」

「不!生活苦些算不得什麼。可是,」說到這裡,張站長的眼睛紅了,他顫抖著嘴唇,激動得端在手裡的酒杯裡的酒都灑了,說,「這氣可受不了啊!」

「是的!在鬼子底下做事,還有不受氣的麼?」林忠像頗為諒解似的說,「可是,你為什麼不幹點別的,還在這裡受這個熊氣幹啥!」

「我能幹什麼呢?你知道我自小在鐵路上,不幹鐵路幹啥?現在你不幹也不行呀!請長假鬼子是不準的。話又說回來,不幹了,家裡幾口人又吃什麼呢?唉!為了幾口人吃飯,我在這裡忍氣吞聲地幹,要是沒有家我早也遠走高飛了。唉!家!家!」

張站長說到家,像什麼東西刺了他的心似的,他兩手抱著頭,像犯了熱病。林忠看到這個鬼子鐵路上的職員,顯得那麼脆弱和可憐;他過去曾經靠著每月幾十元的薪俸,過著較優裕的生活,養得細皮嫩肉,穿著呢質制服,是安於個人生活的樂天派。正由於他疏忽了甚至不敢正視生活鬥爭,所以一旦大的事變到來,他在暴風雨裡,就經不起風吹雨打,一站不住腳,就跌到泥坑裡,爬不起來。過去的神氣現在完全變成了愁眉苦臉的可憐相。林忠看到張蘭這副神情,心想,一個神氣活現的人,現在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他這次訪問,本來是帶著任務的,想從這張站長身上得些幫助的,想不到在未得到對方的幫助以前,需要好好先來安慰他一番了。

「我看你心裡很痛苦,怎麼回事呀!咱們是老朋友了,有啥困難告訴兄弟一聲,我一定幫助。錢上有難處?」

林忠看到張站長薄薄的破舊制服,就去掏腰包,把一沓票子放在桌上。張站長抬起了頭,眼裡充滿著感激的神情,卻說:

「錢上是有困難的,可是這卻不是主要的。我的痛苦是在心裡……」說到這裡,張站長的眼圈紅了。

「怎麼?有人欺侮咱弟兄們麼!是誰?告訴我,咱就跟他幹。我雖不在沙溝,可是這裡也有些朋友能夠幫忙!」

林忠的語氣裡充滿著正直和義氣。他用激動的眼睛望著張站長,可是張蘭卻搖了搖頭,低低地說: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的苦處還是讓它悶在肚子裡受吧,這個忙沒人能幫的。唉……還是不提這個吧!我要上班了,你要馬上回兗州麼?」

林忠說:「不,我還要在這裡待兩天,因為有點事還沒辦好,說不定我還得麻煩你,到站上運貨。」

「好!這忙我是能幫的。」

林忠付了酒賬,最後把那沓票子塞在張站長的手裡:「留著你零花吧!老朋友了,不客氣!」

張站長把票子留下,緊緊地握著林忠的手說:「我今天碰到你真高興,這是我到沙溝站以來,第一次這麼高興。雖然,我還有好多話沒給你談,你不是一兩天不走麼?改日再談!」說到這,他又一陣傷心,眼圈紅了,搖搖頭說:「唉,有啥說的呢?叫我怎麼說呢?」就在暮色中嘆著氣走了。林忠看看他那瘦瘦的身影在車站的燈光下襬動。

林忠和張蘭自小就認識,因為他倆的父親都是鐵路工人,曾經有幾年在一起做工,是朋友,所以兩家的孩子常在一起。以後分開了,林忠就在鐵路上幹活。張蘭因為上了幾年學,託人介紹到車站上給站長當學徒,一邊學習站上的事務,一邊給站長做助手幫忙。由於業務熟悉,遇機會站長向上邊說幾句好話,就到站上當了個小職員。他就這樣由司事慢慢地熬到副站長,而林忠卻當了工人。雖然職員和工人之間差距很懸殊,可是由於自小在一起,所以兩人見面,還像朋友一樣,兄弟相稱。

鬼子沿著鐵道線來了以後,張蘭暫時躲在車站附近。以後鬼子勒令過去的鐵路員工復工,他被鬼子用刺刀趕到車站。從此以後,他就被迫著為鬼子做事。他以往的安逸生活從此結束了。每天在鬼子正站長的斥責之下工作,四下是驚恐和擾亂,他經常懷著緊張的心情上班下班。鬼子的殘暴終於波及到他的身上,一天晚上,他回家取大衣,聽到屋裡自己的女人在嘶啞地哭叫。在哭叫聲裡,夾著鬼子狂笑聲。屋裡鬧得桌倒凳翻,顯然自己的女人在和鬼子掙扎。孩子哭得不像人聲,他的心緊跳著,血往頭上直衝,他握著拳頭推門進去,看見一個喝醉酒的鬼子正抱著自己的女人,女人在拼命地掙脫著。鬼子聽到門響,一回頭,張蘭看到這鬼子正是正站長。他猛撲上去,抓住站長的肩膀,正站長這時才對他的女人鬆了手,可是轉過身來拍拍兩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鬼子還要去掏槍,被女人一把攔住。這時,鬼子摸了一下女人的臉蛋,一陣狂笑,搖擺著出去了。

從這以後,這家庭就失去了歡樂。鬼子正站長經常到他家裡坐,他又不敢驅逐,只有忍氣吞聲。在氣不過的時候,他就偷偷地打自己的女人。可是能怪女人麼?女人哭叫著,要去尋死又捨不得孩子,大人孩子哭成一團。他幾次拿起菜刀要向鬼子劈去,可是都沒有下手,他知道這樣下手,一家就都完了。帶著家眷逃出這火坑吧,可是往哪裡走呢?就這樣他氣得得了一場重病,還得帶病上站值班。從此,他便偷偷地吐血,身體更瘦弱了。

像這樣沉重的隱痛,他怎能向林忠說呢!他只有積壓在心底。雖然他隱藏了這難言的苦痛,可是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情風快地都傳到站上人們的耳朵裡了。

當第二天晚上,林忠見到張蘭時,他的臉色也變了。他從工人那裡知道張蘭的隱痛。一見面,林忠就嚴正地對他說:

「你是個人,就應該像人樣地去幹!」

這聲調裡有說不盡的關懷、埋怨、鼓舞和憤怒。林忠的眼睛正視著他童年的朋友,張蘭沒有敢看林忠的眼睛,只哭喪著臉低低地說:

「我這個樣子,已經成了快入土的人了,還能幹個什麼啊!」

林忠憤憤地說:「入土?忍氣吞聲地入土,對一個滿懷仇恨的人來說,是天大的恥辱和罪惡,要消去仇恨只有鬥爭。我們不但不入土,而且要看著鬼子葬身在中國的土地上。」說到這裡,林忠就關切地問:「說實話,你願意擺脫這苦痛麼?」

「我是個人,怎麼不願擺脫呢?可是又怎麼能跳出這火坑啊!你看我這個病樣子。」

林忠說:「是的,你病得很嚴重,可是有辦法。走!我給你介紹一個醫生,他會治你的病,並且可以消你的災難。」

張蘭不由自主地隨著林忠出了沙溝站,在夜色裡向附近的一個小莊走去。

「到哪裡去啊?」張蘭擔心地問,「別碰到飛虎隊!」

林忠聽到飛虎隊這句話,突然站住了腳,笑著對張蘭說:「怎麼你也怕起飛虎隊了?」

「聽說他們很厲害呢!」

「厲害?他們打鬼子是厲害。你覺得不該打鬼子麼?」

「不!我是怕他們逮住偽人員,當漢奸辦。其實我何嘗不恨鬼子呢!」

「正因為飛虎隊恨鬼子,所以才打鬼子。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應該恨鬼子、打鬼子。我們的敵人是鬼子,鬼子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你既然痛恨鬼子,那麼,還怕飛虎隊幹什麼呢?鬼子所怕的,你應該喜歡才對。我覺得,你碰到飛虎隊,不是災害,倒是你的幸運。」

張蘭跟著林忠在黑夜的小路上走著,他問林忠說:「聽說飛虎隊大多是棗莊人,你家在棗莊,又常在棗莊站做事,你認識他們麼?」

「認得幾個!」

聽說林忠認識飛虎隊,張蘭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驚訝。像膽小的兒童,怕鬼又愛聽別人講鬼的故事一樣,感到害怕,同時又願意聽下去。他突然站住了腳步,在夜影裡,望著林忠的眼睛,林忠在笑著,眼睛卻是發亮的。張蘭就膽怯而又神秘地問:

「啊呀,那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哪!他們的領頭人,劉洪和李正,你都見過麼?」

「見過兩面,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名字呢?」

「怎麼知道?」張蘭瞪大眼睛說,「飛虎隊的事傳遍了鐵道線上呀!他們在棗莊打票車、搞洋行,到臨城又打岡村、捉松尾,臨棗支線撞車頭、津浦幹線翻兵車,在這一帶鬧得天翻地覆,誰不曉得呢!鬼子經常提到他們的名字,老百姓也在紛紛議論。」

「他們怎麼個議論法呢?」

「偽人員一提到飛虎隊,都打哆嗦呀!他們吵架賭咒都提到飛虎隊,連咒罵對方也常說:叫你一齣門就碰到飛虎隊!」

聽到這裡,林忠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他又接著問:「他們對劉洪和李正怎麼樣說法呢?」

「說法可多了,有的說劉洪兩隻眼睛比電燈還亮,人一看到它就打哆嗦。他一咬牙,二里路外就能聽到。火車跑得再快,他咳嗽一聲,就像燕子一樣飛上車去。他的槍法百發百中,要打你的左眼,子彈不會落到右眼。說到李正麼?聽人說他是個白面書生,很有學問,能寫會算,他一開會啥事都在他的手掌裡了。他會使隱身法,迷住鬼子,使鬼子四下找不到他的隊員。他手下還有王、彭、林、魯四員虎將……聽說那個姓林的也是棗莊人,這你大概會知道的!」

林忠笑著說:「那是我一個本家兄弟!」

林忠聽著張蘭談論敵偽和人民對鐵道游擊隊的傳說,知道他們過去的鬥爭已經震動了敵偽,給敵區被蹂躪的人民以極深刻的印象。他們的名字已經被人們偷偷地傳頌,他們的事蹟被人們誇張的描繪著。他們的面影和殺敵的故事,都被人們渲染上一層神奇的色彩。現在這些從這個受盡苦難的站長口中傳出,更富有意味。雖然這個蒙受著苦痛的傳頌者,由於敵偽的欺騙宣傳,對鐵道游擊隊還沒有正確的認識,並懷著懼怕的心理,但是從他的語氣裡卻隱隱地聽出,他對這神奇的故事的創造者是懷著敬仰的情感的。

他們進了小莊,林忠向一家門口走去,門邊有個黑色的人影,林忠咳嗽了兩聲,走上去問:

「李先生在家麼?」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