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最近煞費心機地翻閱岡村遺留下的材料,參照新近蒐集的情報,研究飛虎隊活動的規律,以確定他的特務隊的圍剿戰術。
當他對飛虎隊的活動略微有些瞭解以後,他認為過去他們出發掃蕩,只不過是給受損傷的臉上擦擦粉,實際上連飛虎隊的皮毛都沒摸著。同時他認為岡村採取夜間突擊,僅僅做對了一半,夜間突然包圍莊子以後,不該亂打槍,因為槍一響,飛虎隊就溜走了。
松尾的辦法是:特務隊行動保持高度機動,而且要嚴守秘密。他的特務隊接受任務出發,連中國特務都不讓知道。他們根本不走圍門,即使在夜間,他也會叫特務隊在木柵暗處秘密跳出去。接近莊子的時候,一律不許打槍,偷偷地爬進莊去,在沒有發現飛虎隊之前,盡力隱蔽自己。就這樣,他曾和鐵道游擊隊一兩個分隊會過幾次面,在深夜的院落裡展開過幾次戰鬥,雖然沒能把飛虎隊消滅,但總算是撲著人影了。可是以後鐵道游擊隊的活動方式變了,松尾的特務隊又常常撲空。他偵察出飛虎隊一夜轉移兩三個地方休息,下了決心要跟蹤追擊。有時他採取了極笨拙、但又很牢靠的辦法,他讓特務隊整夜地趴在禾苗邊,趴在空窪地或小道兩旁,四下瞭望著,如發現有黑影活動,他們就秘密地隨著腳跡跟上去,腳跡在村邊不見了,他們就包圍這個村莊,偷偷地爬進莊去。在松尾的指揮下,特務隊整夜地在田野裡奔波,有時在潮溼的地面一趴就是幾個鐘頭。秋天的雨水連綿,他們經常淋著雨趴在泥濘裡。在黑夜裡察看腳跡,是不容易的,有時得用手來摸。好容易找到一行腳跡,順著它向南走吧,可是不到半里路,這腳跡轉向西北了,再走過去,突然又轉往正東了。有好多時候,走了半夜,又轉回了原來的地方。這飛虎隊是怎樣走的呢?鬼子特務隊常常轉迷了方向。
雖然這樣,松尾卻是高興的,因為他終於摸著飛虎隊一點規律了。過去那些特務隊連他們的腳跡都摸不到,現在他總算摸到了,而且和飛虎隊打過幾次照面。他知道飛虎隊的活動方式是常變化的,所以他的追捕方式也隨之變化。
夜間和鐵道游擊隊打交道,最重要的是可靠的情報。松尾想盡一切辦法來整理和培植他的情報網。他覺得過去岡村調遣部隊掃蕩,在鄉間秘密安插和培養特務是不高明的。松尾特別注意臨城站內的戶口清查。在清查戶口的時候,他又很注意外鄉到臨城居住的商販和市民,尤其是湖邊鐵道兩側的。對這些人,松尾不像岡村那樣,粗暴地抓來審問,而是笑著臉前去訪問,甚至秘密地帶到住處,以賓禮相待,聲言願意和對方「交朋友」。松尾也曾訪問過芳林孃的家,因為他知道她的媳婦孃家住在湖邊。他也曾看到過由孃家來看婆婆的芳林嫂,他覺得這是個女人,又有小孩累手,不會對他有多大用處,所以就不大感興趣地走了。出了門,他甚至連這個女人的面目都忘了,因為他訪問的人家太多了,要叫他連不被注意的人都記清楚,是困難的。
可是,松尾最近收到一份情報,說鐵道游擊隊裡面,有一個女人,兩手能使匣子槍,打臨城岡村特務隊時,就有她參加。她和劉洪大隊長交情很好,家住苗莊,身邊還有個小孩。松尾有鐵道游擊隊所有短槍隊的名單,而且還有相片,可是卻不曾聽到有女的。松尾命令馬上偵察出她的姓名、住址,可是好久沒有查出。
這天松尾從戶口冊裡查出一個家住苗莊的小販,連夜把他帶到特務隊,一見面,松尾就說:
「你通八路的!」
小販說:「我在臨城做小生意好多年了。自從皇軍到臨城,我都沒離開過,哪裡通八路呢?」
松尾問:「你苗莊家還有什麼人?」
「還有個老父親。」
「好!你馬上到街上找個保人,叫你父親來看你一下,如果你父親說你是好人,我們馬上放你。」
第二天,小販託人捎信給他父親,父親從苗莊趕到臨城,被帶到特務隊看他兒子。他一看兒子被綁著,兩個鬼子提著洋刀站在那裡,像要馬上動刑一樣。老頭哭了。松尾把他叫到另一個屋子裡對他說:
「你兒子通八路!我要殺了殺了的!」
老頭說:「俺兒在臨城多年,做小生意,一向安分守己,這街坊鄰居全都知道的。不信,可以調查!」
「你庇護你的兒子,你也是八路,也要殺了殺了的!你們苗莊都通八路,這我是知道的。」
老頭一看連自己也牽連進去了,就急著說:「我是莊稼人哪!在苗莊種地,我從沒幹過別的呀!」
「苗莊有很多人通飛虎隊,你的知道?」
「我不知道呀!……」松尾嘩地把洋刀從鞘裡抽出,往老頭的脖子砍去,老頭叫了一聲,跌坐在地上。可是刀並沒砍下去,只是架在他的肩頭上。老頭望著冷冷的刀口,嚇得渾身打哆嗦。
松尾板著臉說:「苗莊通八路的,我完全知道,已調查得清清楚楚。現在我來試你一下,如果你說一句假話,我馬上砍掉你的腦袋。我問你,苗莊有個寡婦,帶一個女孩子,你知道麼?」
「知道。」
「她叫什麼名字?」
「叫芳林嫂。」
「她通八路麼?」
「不知道。」
松尾霍地跳起來,刀口又向老頭的脖子上推了一下,老頭感到刀口的冰冷,打了一個寒戰。松尾叫著:
「我的調查得清清楚楚,你的不知道?說!」
老頭以為鬼子已經真知道了,故意在試驗他,就低低地說:「我真不知道呀!她是個婦道人家,能通八路麼?」
「她家住在哪裡?」
「在莊東頭,進莊第二個門。」
「門口有什麼?」
「有棵榆樹。」
松尾點了點頭,笑著說:「這還不錯,起來!」他收回了洋刀,順手把老頭拉起來,「你說的都對!你的好人,你的供給我們一份很好的情報。可以走了。」
老頭說:「我的兒子呢?」
「馬上和你一道走,看你的面上,我把他放了。」
松尾叫人把小販鬆了綁,來到老頭的身旁。松尾說:「只要你們好好的效忠皇軍,好處大大的!咱們就是好朋友,今後我將派人來看你。」
臨走時,松尾還對老頭說:「這事你別對別人說,說了飛虎隊會殺掉你的腦袋,因為你已給皇軍送情報了。」
松尾狡猾地騙得了這個情報,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小販和他父親走後,他在腦子裡轉著「芳林嫂」這個名字。突然他停下腳步,這名字他彷彿熟悉,在哪裡見到過,他忙去翻戶口冊,在張芳林的戶口下,他看到了,他記起了那個帶小孩的青年女人。但是由於當時沒太注意她,記不起她的形象了。這個女人和飛虎隊大隊長相好,如果把她搞到手,該有多大的用處啊!可惜兩次碰到她,竟輕易地放過了。
當天,松尾帶了幾個便衣,自己帶著短槍,來到芳林嫂家。一進門,屋裡冷清清的,只有一個老媽媽坐在那裡。松尾就問:
「你的媳婦呢?」
「往孃家去了。」
「幾時回來呀?留你一個老媽媽不冷清麼?」
「說不定,她孃家也有個病老媽媽要人侍候啊。」
松尾怕打草驚蛇,就像沒事一樣,笑著走了。他第二次去,還是沒見芳林嫂來。可是他再不能等了,他怕失掉了機會,走漏了訊息,事情就更不好辦了。他決定不再坐等芳林嫂的到來,而要親自出馬去找她了。
松尾知道飛虎隊多半是夜間活動,白天休息。為了不經戰鬥而活捉芳林嫂,白天去還是個空隙,同時對方也不容易戒備。這天,他帶了一個貼身翻譯,一個漢奸特務,三個日本特務,一共六個人,都帶著二十響匣子槍,化裝成叫花子,分散著出了臨城,約定了會合地點,便往苗莊奔去。
這天晌午,芳林嫂正坐在莊頭的樹下做針線。她是在為老洪縫一雙襪底,針腳密密層層,在腳掌心那個地方,繡了一支奓翅飛的花蝴蝶。她雖然是細心而精巧地做著針線活,可是卻不時地把黑眼睛抬起,向田野的遠處瞭望。田裡的秋莊稼大多收割了,青紗帳倒了,田野顯得格外廣闊。只有晚秋的豆子、花生、地瓜還東一塊、西一塊地長在地裡。除了豆秧長得有膝蓋深,地瓜、花生都是貼著地面的農作物,已遮不住眼了。從這些禾苗上邊望過去,能望到遠處的鐵道和臨城站的水塔。
芳林嫂又抬起頭來,這次她沒有很快地低下去。她望見通往臨城的莊東大道上,有幾個人影向這邊走來。這幾個人,在半里路外的一塊豆地邊站了一會兒,接著兩個折向朝北的小道走了,這條小道正通向苗莊的莊後;一個向南去了,兩個筆直地向苗莊走來。芳林嫂就有些懷疑了。她機警地把針線筐拉了一下,將身子隱藏在樹後。雖然她還是在低頭做活,可是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卻機警地向東瞟著,注意著來人的動靜。隨著來人漸漸地走近,芳林嫂看清他們的服裝了,原來是兩個要飯的叫花子。
「又不是吃飯的時候,哪來的要飯的呢?」
芳林嫂又懷疑了,她索性把頭抬起,藉著樹身的掩蔽,向遠處的來人仔細地端詳一番。從走相看,都是身強力壯的人,為首的長得很結實。芳林嫂想:要飯的多是老弱殘疾,身強力壯的人可以賣力顧生活,還來要飯吃麼?她更懷疑了。
遠處來人漸漸地走近了,已經聽到腳步聲了。芳林嫂再一次抬起眼睛,向二十多步以外的那個叫花子望去。不望則可,一望使芳林嫂大吃一驚,那濃黑的眉毛和方方的臉形,走路的姿態,是多麼熟悉啊!她馬上想到在臨城婆家時,兩次遇到鬼子清查戶口,看到過這個相貌,這會兒走得近了,她才認出來。她的心一陣亂跳,把針線筐一夾,藉著樹身的遮掩,站起來,轉身向莊裡急走幾步,就折進一個短牆後邊了。過了短牆,她急得頭上冒汗,飛奔進自己的家門。
一進屋門,就看到老洪、李正、王強他們在開會。他們見芳林嫂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都抬起頭來看著她。芳林嫂喘著氣說:
「快!松尾帶著人進莊了,都穿著便衣,扮成叫花子。快!快!」
老洪、李正和王強忽地站起來,從腰裡拔出了槍。他們出了屋門到了院子裡,向大門邊走去,準備迎接戰鬥。芳林嫂忙攔住:
「不能出大門了,現在就到大門口了。你們還是跳牆到西院吧!」
老洪發亮的眼睛盯著芳林嫂,給了她一個手榴彈,像發命令似的說:「你馬上到南院,在莊南頭望著。各分隊長要來開會,迎著他們,告訴他們這裡有情況。」
芳林嫂點頭跳過南牆頭,他們三個從西牆上跳到另一院子裡去了。
當他們跳過牆去,松尾也在榆樹下集合起了人。他在大門口留下兩個特務,帶著另兩個特務走進院子。他到堂屋一看沒有人,便向東屋走去。小鳳姥姥正拉著小鳳坐在床邊,她花了的老眼,望著有兩個穿破爛衣服的叫花子走進來,就說:
「你看看!你們要飯怎麼要到人家屋裡來了,你們在大門口等等不好麼?我給你們拿塊煎餅!」
松尾把破帽摘下來,把二十響的新匣槍朝著小鳳姥姥的臉上晃了晃。小鳳以為這三個持槍人要打她姥姥,嚇得抱著姥姥的腿哭起來,老人家一見到槍也打了一個寒戰。旁邊一個翻譯說話了:
「老太太!這是臨城皇軍的太君,他不要你的煎餅,想來看看你的閨女,你閨女哪裡去了?」
老媽媽鎮靜了一下,說:「剛才還在家,我不知道她到哪去了呀,去鄰家串門了吧!」
「快說到哪一家去了!不說,打死你的!」二十響的匣槍又在老人臉前晃了一下。
「我怎麼知道呢?你們不會去找麼,我的眼睛又不大好使!」
松尾聽了老媽媽的話,並沒有發火,他這次化裝出發,是準備動文不動武的,他想牢牢穩穩地「有禮貌地」把芳林嫂擄進臨城。他叫翻譯向老太太轉告他的來意:
「好老太太,不要怕!皇軍要把你的女兒請到臨城,過好日子去!到時也把你接去享福。你老了,不能去找,我們會找到她的!」
他們在兩個屋裡搜查了一陣,就又到院子裡站下了。
芳林嫂翻過了南牆,穿了幾個院子,繞到莊南頭瞭望著,遠處並沒見有鐵道游擊隊的人來。她就從莊南繞到莊東去看看動靜,因為她的家就在莊東頭。
就在這時,彭亮和小坡正在莊裡的街道上走著,街邊有個賣零吃的小販,他倆買了兩串糖球,一邊吃,一邊很悠閒地走著。後邊走的是林忠、魯漢和申茂,他們在剝著花生吃。原來芳林嫂翻了幾進院子繞到莊南時,他們早已經進莊了,沒有碰上。他們一邊談笑,一邊向芳林嫂的家門走去,老洪和政委正在那裡等著他們開會。
彭亮嘴裡咬著又酸又甜的糖球,和小坡又說又笑地向前走著,後邊小販的叫賣聲還可以聽到。這小莊顯得很安靜,哪家的小豬跑到街上了,搖著小尾巴在糞堆邊轉悠著;一隻大花公雞尾隨著兩隻黑白母雞橫過街道,緩緩地邁著步子。一簇杏枝探到牆外,麻雀在綠葉間唧喳地亂叫。
他們的槍都是夾在脅下的。彭亮走在前邊,快要走到榆樹下了,他望到芳林嫂門樓下,有兩個穿破爛衣服的叫花子。正詫異間,小坡眼快,看到叫花子手裡拿著短槍,他把彭亮的衣襟一拉,嘟嘟……一梭子彈從他們頭上飛過。彭亮和小坡忽地趴在街邊的糞堆後邊,掏出槍向芳林嫂的大門口嘩嘩地打去。剛才還很安靜的小莊子,到處響起了槍聲。
林忠、魯漢和申茂看到前邊彭亮打起了槍,知道芳林嫂家出事了。他們三個忙從一個衚衕繞過去,打東邊靠過去,就這樣配合著彭亮、小坡,從兩邊往芳林嫂家的大門進攻。
松尾正站在院子裡,要出門去尋找芳林嫂,忽然聽到門上響了一梭二十響,知道是那裡出事了。正要過去時,街上也響亂了槍聲,子彈雨點樣從大門向院子裡打進來。門上的兩個特務支援不住,退到院裡了。
兩個特務一閃進大門裡,彭亮和小坡就從兩邊躥上去,貼著門邊堵住了門,不住地往裡邊打著槍。這時魯漢跑上來,從腰裡解下來一個手榴彈。
「去他奶奶的!」
轟隆一聲,手榴彈在院裡掀起了一陣煙霧,鬼子嗷嗷亂叫,松尾帶著人爬上了西牆,沒頭沒腦地躥出去。一個鬼子的腿被炸傷,他爬上牆去,兩手扒住牆頭,可是腿蹺不上去。魯漢躥進來,抓住鬼子的兩條腿,一把拉了下來。
「奶奶個熊!你往哪跑?」
他摘下二十響匣槍,砰的一聲,朝鬼子打了一槍。院子裡煙霧消散後,已不見鬼子了。彭亮、小坡急忙跑到堂屋裡,去看隊長和政委,屋裡不見人,又到了東屋,看到小鳳和她姥姥都嚇得縮到屋角。一問才知道鬼子未進來前,他們已安全地走了。
這時,牆西邊又響起了稠密的槍聲。他們知道隊長和政委正在那邊和鬼子展開戰鬥,便都翻過牆去,正遇上李正綁著一個特務,他見彭亮他們來了,忙向院外的街上一指:
「快!往那邊跑了,老洪和王強追去了!」
他們向李正指的方向,從兩邊包過去。原來松尾跳牆過來後,正碰上老洪、王強、李正在這裡埋伏。鬼子剛翻下來,立腳未穩,一個鬼子就被老洪抱住,一槍打死了,李正也活逮了一個漢奸特務。松尾帶著兩個特務,逃到街上,老洪和王強又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