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臨城站的槍聲才漸漸停下來,東南北三方鄰站的鬼子都來增援。站內停的空車皮,被夜裡的亂槍打得像蜂窩一樣,都是窟窿,有些房屋的瓦也被機槍掃碎了。被打斷的電線從電線杆上掛下來,子彈從電線杆上擦過,留下一道道深溝。除這些跡象顯示了昨夜戰鬥的緊張之外,其他一切都平靜如常。
各路鬼子雖然沒有撲到鐵道游擊隊,卻重重地包圍了車站,進行搜尋。警備臨城站的中隊長,帶著人到特務隊裡,把岡村和特務伍長的屍體搬出,還有特務隊受傷的鬼子和漢奸特務,都用擔架抬到醫院裡。這鬼子中隊長懷著沉重的心情,檢視周圍的一切。這岡村特務隊是他指揮的,又是在他警備下被消滅的。這個特務隊歸他指揮,也直屬棗莊司令部調遣。岡村在侵華戰爭中為天皇立過戰功,上級很器重他;他領導的特務隊是華北派遣軍中很出色的。可是現在竟在自己的警備下被消滅了,上級肯定會怪罪下來,斥他警備失職,怎麼辦呢?中隊長皺著眉頭,一邊愁思著,一邊瞅著特務隊住房裡外狼藉的慘景。突然他在門邊看到一頂黃色的軍帽,顯然這是夜襲者留下的。他很有興趣地把它撿起來,一檢視,帽子裡邊的被服編號,是皇協軍大隊的。這部分皇協軍是前些時從兗州調來討伐飛虎隊的,一共三個中隊,一中隊佔領微山島,在那裡安了據點,二中隊駐在白山,臨城站還留有一箇中隊。後來微山的那個中隊被飛虎隊消滅了,白山據點也被迫撤退,和三中隊會合,駐守臨城站。中隊長拿著這軍帽,狐疑著,在月臺上又撿了一頂。他尋思著,他們的軍帽怎麼會丟在這裡呢?最後中隊長的眼睛發亮了,他氣得臉像豬肝一樣,憤憤地回到中隊部。
「一切都明白了,一定是他們勾來的飛虎隊!」
他打電話到棗莊司令部做了報告。當天下午,全臨城的鬼子在中隊長指揮下,把協助警備臨城站的偽軍包圍,偽中隊長被扣到憲兵隊,所有從兗州調來討伐飛虎隊的偽軍全部繳了械。第三天,這批偽軍就被裝上鐵悶子車,像囚犯一樣,被拉往東北替鬼子做苦工去了。
岡村特務隊被消滅的訊息,風快地傳遍了全臨城。這對駐守臨城站的敵偽軍的打擊是沉重的。「飛虎隊」這個稱號常在他們嘴裡談起,提起飛虎隊馬上就聯想到棗莊洋行的事件和票車上的整隊鬼子的被殲。入夜後車站是冷清的,四下像有著無邊的恐怖,向這邊壓來。四外的工事加修了,崗哨也加多了。
不久,棗莊鬼子司令部又派來一個特務隊,特務隊長叫松尾,烏黑的臉膛,矮小的個子,是個很狡猾的老特務。他和岡村不同處,是岡村平時常板著臉,看到中國人就瞪著眼珠子,充滿殺氣。松尾卻裝和氣,臉上不離笑容,見了中國人,愛講中日親善、大東亞共榮圈,並握著對方的手笑著說:「我喜歡和中國人交朋友!」在審問案子的時候,也比較平和。雖然他眼前的中國人馬上就要被殺掉,可是他的態度卻很「和藹」,甚至會微微地搖搖頭,表示嘆息。可是他殺人卻是厲害的,而且都在夜間秘密地處決。為了怕出動靜,他喜歡用刀砍頭,或者把人活埋。實際上他是恨透中國人的,笑,是他的工作方式,殺,卻是他的目的。松尾就是這樣一個老奸巨猾,極度陰險的老特務。
鬼子司令部為了照顧臨城的情況,又從北邊調來一箇中國特務隊,歸松尾指揮,作為他對付飛虎隊的助手。可是這中國特務隊到站不出三天,就出了事,三個特務接受松尾的任務出發偵察,一齣臨城站就沒回來。第二天,在臨城站南三四里路的田野裡找到了他們的屍體,槍都被摘去了。這當頭一棒,把這中國特務隊嚇破了膽。他們原和松尾的部隊不是一個系統,就嚷著臨城沒法住,到處都是飛虎隊,要求調走了。松尾急得直搓手,他把特務隊撤到碉堡裡,確定在沒弄清情況前,暫不出發。他下決心要親手在臨城培養一支中國特務隊。他每日蹲在碉堡裡,翻著岡村留下的殘缺的材料,整理被飛虎隊打得稀爛的特務系統,研究當地鐵道游擊隊活動的情況。
就在這時,站內又不斷地發生著「匪情」。這天夜裡,一趟票車到站,檢車段工人用小錘敲著掛在最後一節鐵悶子車的車輪機件,報告站長,說這節車燒軸了,需要甩下修理,不修,一齣站就會發生危險。鬼子站長和車長看了一下發貨單,這車上裝的是從天津發向南京的軍用西藥。既然車輪有了毛病,就命令甩到臨城站修理,跟下一趟票車掛走。天亮時,這輛西藥車果然修理好,正趕上下一趟南開的票車掛走了。可是第二天,從南京站打來了電報,說西藥車丟失了藥品,那邊收到的只是一個空車皮。這事惹起軍需機關的暴怒,要一站站地追查責任。檢查的結果,藥車曾在臨城站停了六小時,藥品一定在這裡丟失。當中隊長拿著上級的電報,來找松尾時,松尾卻推託說:「不是在這裡丟失的!藥車掛走時,我和車長一道檢查了車門,車門的鉛彈是好好的,這可以由車長佐滕證明。」
中隊長聽松尾說有證明人,同時他也希望這事件不在臨城站發生,就打電報申明理由,西藥丟失不由他們負責,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可是近幾天,松尾收到確實情報:微山島上整船的西藥運到岸上,山裡的八路來了一個營,用牲口馱著,偷偷地穿過鐵路,向山裡運走了。松尾知道西藥是皇軍封鎖抗日根據地的違禁品,一瓶西藥都不許運往抗日根據地,可是現在一整車廂軍用藥品被偷運進山了。他把這份遲到的情報偷偷焚掉,沒敢向中隊長報告。因為西藥已運走了,追不回來,報告上去,上級會追查他的責任。這事情是隱瞞過去了,可是他心裡卻是雪亮的,不能不犯尋思,因為這件事說明飛虎隊在打岡村以後,曾二次進過臨城。
松尾隨著鬼子大隊到湖邊一帶掃蕩。可是一齣臨城,訊息像風一樣快地傳遍湖邊所有的村莊。沿路是望不透的高深的青紗帳,鬼子照例在所到的村莊騷擾一陣,連飛虎隊的影子也撲不著。松尾站在湖邊,望著一望無際的湖水,湖邊長滿一人多深的苦姜、水草,狹狹的水道蜿蜒其間,不時有幾條漁舟在水草之間出沒,遠遠不時傳來一兩聲冷槍。松尾搖了搖頭,不敢進湖。駐臨城的皇軍沒有水上交通工具,縱然有幾隻小膠皮船,也不敢貿然往裡邊去。飛虎隊藏身在苦姜、蘆葦叢裡,他們會把皇軍葬身湖底。松尾皺著眉頭,和鬼子大隊回臨城了。
微山湖的夏天是美麗的。
靠近岸邊的淺水地帶,是一片碧綠的苦姜、蒲草,湖邊的深遠處水面上浮著野萍和菱角,荷花開得一片粉紅,一眼望不到邊。滿載鮮魚的漁船從荷花叢中穿過,漁人在飛行的小舟上,可以隨手摘蓮蓬,剝鮮嫩的蓮子吃。
李正和老洪,經常坐著小船穿過荷花叢,往來於微山湖上。他們有時高興了,就在漁舟上買幾條鮮魚,要船家烹一下,沽點酒,暢飲一番。經過近半年艱苦的鬥爭,直到打岡村為止,微山湖的局面總算開啟了。李正的細長眼睛,愉快地向上挑著,隊員們經常聽到他清脆的笑聲。老洪臉上也常掛著笑容,這半年來,他的臉都鐵樣的嚴肅,現在又像在陳莊開炭廠時那樣輕鬆地對待一切了。過去在陳莊,他們人熟地熟,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現在這微山湖邊,鐵道東西兩側他們也都瞭若指掌,全在掌握之中。
老洪坐在漁船上,望著李正。李正正從水裡摘了一個蓮蓬,在剝著吃。他望著滿湖的荷花就對李正說:
「記得剛來的時候,申茂帶我們到微山湖看地形,你望著湖水說這是個好地方,我們要在這裡堅持鬥爭。現在看起來這個地方確是不壞哩!想不到過去在棗莊煤炭裡滾來滾去,現在竟到這樣清秀的地方。」
「是的!」李正說,「這裡山清水秀,在這山水之間,我們要堅持這一帶的鐵路鬥爭。現在我們出湖可以搞敵人的火車,敵人掃蕩,我們就進湖吃鯉魚、休息。不過在這勝利的局面下,要抓緊時間開展群眾工作,以防將來情況變化。我想最近在這湖裡開辦一個訓練班,吸收湖邊一帶村莊的積極分子參加。如果我們在這裡打下政治基礎,那麼,我們就什麼都不怕了。」
「對!現在開訓練班,比你在南峪時要好得多了。」
李正點了點頭,很親切地望著遠方湖裡的景色。由於這半年的艱苦鬥爭,使他們不但能夠在這裡插下腳,而且能夠勝利地向鬼子進行戰鬥,不辜負上級和人民對他們的希望。因此,眼前的景色就分外顯得美麗。是的,現在和過去不同了。微山島有他們的長槍隊,已擴大到三十人,都是日本武器裝備,兩挺歪把機槍、一門手炮、三十支日本大蓋子。隊員們都身強力壯,他們經常駐在鐵道游擊隊後方——微山島。短槍隊在湖外鐵路兩側活動,除了原有的短槍,又添了打岡村繳獲來的二十響匣槍,打起來嘟嘟的像小機關槍。他們活動於湖邊所有的村莊,每到一個村莊,都像到了家裡一樣,那裡有關心和愛護他們的老大爺、老大娘、青年、婦女和兒童,村民們為他們放哨、送信,遇到危急的情況,就掩護他們。他們白天在村裡,夜晚睡在禾田裡。當瞅著敵人的空隙便於襲擊的時候,短槍隊員就躥到湖邊,一聲口哨,小船像箭一樣划向微山島。不一會兒申茂也帶著長槍隊,把機槍架在船頭上,出湖登岸。這時候,鐵路上或據點附近,會突然響起激烈的槍聲,那是鐵道游擊隊在痛殲敵人了。當敵人大兵出來,短槍隊早隱沒在禾田裡,長槍隊搬運著勝利品,登上小船,悠然地穿過荷花叢到微山島去了。
想到這裡,李正笑望著老洪,他們對了一杯。李正說:「是的!現在和過去不同了,我們已經和這裡人民建立了聯絡,如魚得水了。」
老洪說:「回想剛過來的時節,我們簡直不能傍村邊,一進莊,鬼子就包圍上來。現在我們走到哪裡,就可以在哪裡休息、戰鬥。一個通知下去,所有的偽保長都來開會。」說到這裡,老洪對李正說:「我看這些偽保長也得訓訓,我們隊員到了莊裡,他們為了討好,常以酒肉招待;這麼大方,錢卻都攤在老百姓身上了呀!」
「這個問題很重要!」李正說,「我們應該隨地注意和關心群眾的利益,才能發動群眾,得到人民對我們的支援。山裡抗日根據地,現在已進行了減租減息,使廣大的農民生活得到改善,鼓舞了抗日熱情;並在這次偉大的群眾運動裡提高了覺悟,組織起來。這是鞏固和擴大根據地,發動群眾,爭取抗戰勝利的一件大事。可是我們這裡是敵佔區,敵人在這裡有著優勢的兵力,經常出發掃蕩。按中央指示,敵佔區還不能進行這樣的群眾運動,可是維護群眾利益,卻是不變的原則。我們要根據當地的具體情況,儘可能使敵佔區的人民少受損失,照顧群眾利益。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這裡立於不敗之地。我們在這裡靠搞火車自給,不向群眾要給養,並搞糧食車救濟了這一帶的春荒。打退了頑軍,減輕了群眾的負擔。並且打特務,打擊和制服偽政權,不讓敵偽對群眾進行敲詐,這都是照顧了群眾利益,這也就是我們能夠開啟這裡的局面的一個基本原因。你剛才提到的偽保長的招待問題,我們應該立即糾正。不但這樣,我還要召他們開會,要他們想盡辦法應付鬼子,減少群眾負擔。因為在敵人的統治下,不能像抗日根據地那樣拒絕給敵人納稅和繳糧,可是欺騙敵人,緩繳、少繳或不繳,卻是能做到的。你覺得應該是這樣麼?」
「完全應該!」老洪說,「所以我才主張你把他們訓訓!」
「對的!我們先把站上、村裡的積極分子訓練一番,再轉過來訓練他們!必要時我們可以要求山裡再調些政治工作人員來。」
接著他倆就談起如何開辦訓練班。他們物色著各莊的人選,談到年老的、年輕的,又談到婦女。當談到婦女時,李正笑著對老洪說:
「我看芳林嫂也該來學習一下呀!她很能幹,將來送到山裡培養一下,是個很好的婦女幹部!」
「我沒有意見,學習當然是好事。」老洪紅著臉說。
船到了岸,他們下了船向村裡走去。他們這次來,是要召集各分隊長,傳達任務。由於最近津浦幹線的局面已經開啟,山裡和湖西根據地的交通已經恢復,常有幹部從這裡過往,軍區指令他們要妥為掩護。同時,他們到馮老頭處,把各村的「關係」都找來,開了個會,畫了路線和沿途安插的地點。當這一切佈置就緒,天已黑下來了。他們確定,苗莊是一個休息點,由芳林嫂負責掩護任務,所以最後他倆就到了芳林嫂家。
天黑以後,王強帶著彭亮、林忠兩個分隊插到道東去。順著山道,登上洪山口,他們在秋夜的山巔聽到東北山裡有隱隱的炮聲。敵人第五次強化治安,又在向魯南根據地進行瘋狂的掃蕩了。王強這次東去,是接受著到臨棗線破壞敵人交通的任務,配合山裡反掃蕩。因為最近湖邊鐵路線東西過往的幹部很多,為了保證過往幹部的安全,李正決定不在自己的活動地區破壞敵人的交通,所以派王強帶兩個分隊東去臨棗線破壞敵人的火車。另外又派魯漢那個分隊,由申茂的長槍隊掩護,到沙溝以南韓莊一帶破路,顛覆敵人的火車。這樣幹法,既配合了山區反掃蕩,又保住我們的交通線,同時也可以轉移敵人報復掃蕩的目標。王強接受任務時眨著小眼,雖然他自己很會出點子,卻更佩服政委的辦法真多。
隊員們聽說搞火車,配合山裡反掃蕩,都興奮起來。本來小坡是留在湖邊的,可是他向政委要求,也要到臨棗線去,政委答應,所以他也跟來了。隊裡大部分都是棗莊的隊員,他們聽到北山裡的炮聲,不由得想到了慈祥的張司令和王政委,想到在山裡受訓時,他們所受到的親熱的接待,他們在山裡生活了兩個月,那是多麼不平常的兩個月呀!他們在那裡受到黨的教育,看到抗日根據地的建設,學習了政策和戰術。他們的眼睛亮了,幹起來更有勁了。正因為有了這兩個月的學習,他們出山後,才能夠迅速開啟微山湖的艱苦局面,勝利地堅持了這裡的抗日鬥爭。尤其使彭亮、林忠、小坡永遠不能忘記的,是山裡的那天下雨的晚上,在一個山莊的小屋裡,迎著豆油燈,他們懷著嚴肅的心情,眼睛望著黨的紅旗和毛主席的畫像,舉手宣誓。從那時起,他們就成了共產黨員,帶著黨的任務出山了。可是現在,山裡又響起炮聲,那永遠不能忘記的地方,正遭受著鬼子的洗劫,他們一定要行動起來,在敵人的身後展開戰鬥,配合山裡的軍民,粉碎敵人的掃蕩。隊員們都懷著這種緊張而嚴肅的心情,隨著王強,沿著南山的小道,向棗莊方向前進。
他們連夜趕到小屯,見到老周,在那裡休息下來,王強馬上了解了臨棗線上的情況。自從去年他們搞票車以後,敵人在鐵道沿途加修了碉堡,戒備甚嚴,不好接近。王強和彭亮、林忠、小坡研究了一下,他們到下半夜,就分散地潛伏進陳莊。因為到那裡人熟地熟,好掩蔽,靠鐵路又近,容易找到機會。哪怕鬼子在陳莊的戒備再嚴,縱然周圍都設上崗,他們也會爬進去的,因為那裡是他們的家,莊四周的每塊石塊、每棵草,他們都很熟悉。
當天快亮的時候,王強翻越著院牆,爬進了家,他偷偷地撥開了大門,把隊員讓到院裡以後,又把大門關上,接著他就輕輕地叩著東屋的窗子,他聽著父親咳嗽了一陣,哼哼唉唉地起來了。王老頭一開門,看到半夜三更院子裡坐滿了人,吃了一驚。王強、彭亮、林忠、小坡摸黑進了屋,老人還認不出是誰,低低地問:
「誰呀?」
當老人點上豆油燈,才認出是他的兒子王強回來了,淚水從老眼裡流出來。他又望著彭亮、小坡、林忠,都是本莊的一夥,就生氣地說:
「你們吃了虎心豹膽了呀!啥厲害你們幹啥?你們就沒有怕的事麼?可好!你們走了,家裡可受罪了。」
沒等他們坐下,老人就叨叨起來了。他談到他們走後,鬼子捕去了鐵道游擊隊的家屬,打得皮開肉爛。說到這裡,老人把上衣揭開,叫他們看肋骨上的傷痕。
「你們看看!我這麼大年紀,被折騰的。鬼子把我放回來,限我半個月把兒子找回來。你們說,我往哪去找你們呀!話又說回來,就是知道你們在哪裡,也不敢叫你們回來呀!回來還有命麼?你們殺了那麼多鬼子。第二次又把我抓去了……」
隊員們都懷著沉重的心情,聽王老頭訴說他們的家屬被折磨的情形。這時,王大娘在床上聽說王強回來了,忙披衣下床,看到老頭正在埋怨兒子,就劈頭給了老頭一個沒趣:
「我看你老糊塗了!兒子沒信,你每天流淚盼兒;兒子現在回家了,你的嘴卻叨叨不清了。受罪受罪!只要兒子在外邊好好的,就該謝天謝地!」
老媽媽一步一顛地來到王強的身邊,當她扶著兒子的肩頭,也不由得眼淚汪汪了。
天亮前,已沒有火車開出了。天一亮,一切事情就不好辦了,只有在這裡待一天了。他們計劃到晚上有機會再搞。王大爺和老媽媽收拾著堂屋,把裡邊鋪上草,讓他們在裡邊休息。為了安全起見,王強宣佈隊員一律不許回家,白天把堂屋門鎖起來,到時給送飯吃。白天由父親送信給隊員的家屬,可以偷偷來看望。
王強和彭亮、林忠、小坡把隊員安置休息後,趁著天還沒亮,慢慢地開了大門,到外邊去看看動靜。他們站在炭廠短牆的黑影裡,王強隔牆望著小炭廠裡的一切,這裡已沒有炭堆,四下生滿苦蒿,他當年燒焦挖的焦池,現在是空空的,已不見往日熊熊的火苗。小炭屋因日久未修,已破爛不堪。乍一看,這裡顯得很淒涼,可是它卻是他們聚會拉隊伍的發祥地,永遠值得留戀。王強墮入深思,彷彿又回到過去在這裡搞車賣炭的戰鬥生活了。
他們四個人持著短槍,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大家都沉在一種思想裡。遠遠的夜色裡,隱隱可辨的大煙囪,咕嘟咕嘟地冒著煙,耳邊聽到礦上機器的嗡嗡聲,身後的車站上,一片雪亮的電燈光。棗莊礦區的電燈像夜空的星群一樣閃爍,四周地上的焦池,在噴著火苗,在這燈光和火苗之間,是濃厚的煙霧。這一切都是多麼熟悉啊!他們離開這裡已經兩年了,但這一切都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在這兩年的鬥爭過程中,他們嗅到的不是煤煙味,而是微山湖水鹹腥的氣味和湖邊的禾苗、青草和溼泥土味,現在又嗅到這自小嗅慣的煤煙氣,感到多麼親切啊!
東方已經發白,已經可以望到遠處敵人的崗哨了。他們慢慢地回到王強的家裡,在堂屋裡睡下。外邊不用放哨,王老頭已經把屋門鎖上了。家人為他們擔心,想盡辦法來掩護他們,這已使他們很放心了,可是王強他們還是很久睡不著。
白天,王老頭和老媽媽分頭出去,到各個隊員家裡秘密傳遞了訊息。不久,小坡娘、彭亮娘和梅妮一塊來王強家串門了,林忠家和小山家住在車站上,也來了。王大爺蹲在大門外瞭望著外邊的動靜,王大娘就開啟了堂屋門上的鎖,他們都見面了,不過談話聲都是那麼低。
小坡和母親親熱地拉著呱,看到梅妮從彭亮身邊移過來,兩年不見,梅妮長高了,紅紅的臉蛋,一雙俊秀的眼睛,黑黑的頭髮梳成一條扎紅絨繩的大辮子。雖然她是移過來看小坡了,可是臉上卻紅紅的露出少女的羞澀。自從開炭廠,彭亮家遇鬼子,梅妮搬到小坡家住了些時日,他倆就很好了。以後小坡被捕,梅妮聽說,偷偷哭了半天。兩年不見了,兩個人都長大起來。乍見面,有好多話都憋在肚子裡說不出。小坡先開口了:
「梅妮,你還好麼?」
「有啥好的!」梅妮捏弄著衣角說。
「我們在外邊打游擊太好了……」小坡就談起微山湖、山裡抗日根據地的情景,他倆蹲在屋角談得挺親熱。最後他對梅妮說:
「山裡根據地太好了。那裡也有很多女同志,會工作又會唱歌,聽說還有婦女當鄉長、當縣長的呢?我覺得你這麼大了,不該蹲在這個鬼地方,還是到山裡去學習學習參加工作吧,一個女青年在這裡蹲著有個啥意思呢!你要願意的話,我和亮哥商量一下,將來把你介紹到山裡去受訓。」
梅妮聽著小坡談到山裡根據地的情形,不住地望著小坡的眼睛,點著頭。
天黑以後,他們偵察出有趟貨加車向西開,他們準備出發。梅妮突然跑來了,找到彭亮就說:
「哥哥,你帶我走吧!」
彭亮望著妹妹說:
「這哪能行呢!你是個女孩子家。」
「不!我今天一定跟你走。」
「我們今天有戰鬥任務呀!你能扒火車?這不是女孩子家乾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