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妮說:「小坡哥說山裡婦女也能工作。」
彭亮轉望著小坡,小坡接上去說:「亮哥,我的意見,別讓梅妮再蹲在這兒了,她年紀也不小了,生活在這敵偽據點裡有什麼好處呢?我覺得將來還是把她介紹到山裡學習學習,她還可以參加工作進步。」
「那是以後的事呀!今天怎麼能一道走呢?」
小坡便對梅妮說:「你暫在家等著,現在山裡正在反掃蕩,我們也有戰鬥任務。以後你到小屯去找老周就行了,我和亮哥到那裡囑託一下。」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呢?」梅妮迫不及待地問。
「半個月的時間,頂多一個月。我這次路過小屯,一定找老周把這事談妥了!你放心就是。」
梅妮呆呆地站在村邊,望著小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王強帶著隊員,伏在煤礦西南門外的一個小窪地裡。車站有股鐵道通到礦裡,運煤的火車常從這裡進出。他向礦里望望,那裡有機車上的探照燈光,不久,就有一列載重煤車開出來了。
他對著隊員們說:「同志們,現在我們全體人員,馬上就要做這列車上的工作人員了!現在聽我的命令:彭亮帶一個隊員,做前邊車頭的司機;林忠帶一個隊員,做後邊車頭的司機;小坡、小山做掛鉤工人。我上守車,代行車長職務,大家要看我的紅綠燈行事,列車開往張莊後的六孔橋上停住。大家聽清了沒有?」
「聽清楚了!」
「那麼,火車到了,馬上開始動作。」
黑影裡,隊員們沿著路基南北一條線散開。扒火車,隊員們不能擠在一起,第一個人扒上去,這節車已經跑過去好遠了,第二個、第三個就上不去。因此隊員們分散開,第一個人扒上去時,車正好走到第二個人等的地方,第二個人就可以扒上已空出的腳蹬。
運煤車轟轟地開過來了,由於掛的煤車過多,縱然列車另掛一個機車推行著,前邊的機車還是嘶嘶喳喳的像累得喘不過氣來似的。彭亮趴在道旁窪地的黑影裡,閃過了機車探照燈光,躥上路基,當機車喘著粗氣跑到他的身邊,他一縱身就上去了。另一個隊員是從對面上來的。他們端著短槍到了鍋爐前邊,看到司機和司爐都是中國人,彭亮對司機說:
「弟兄們,又來麻煩你們了!這是為了打鬼子,不得不如此。不要害怕,我們是不傷害你們的。來!我替你開一會兒。」
司機服從地離開司機座位,彭亮就坐到那裡,扶住開車把手,把速度加快了。他回過頭望著司機,見他臉上愁眉不展,就笑著說:
「你怕離開職守,後邊車長會怪罪你麼?不要怕?車長和你一樣也當了俘虜了。後邊的車頭以及車上的人員都換上我們的人了。」
另一個隊員王友,用槍點著司爐,要他加速向鍋爐裡送煤,火車轟轟隆隆地在前進。
前邊到站了,運煤車在一般車站是不停的,可是行車的速度要放慢。彭亮習慣地扒窗往後邊守車上望望,那裡的綠燈並沒有動搖,他知道這綠燈提在王強的手中。他沒有放慢速度,王友在機車口接過從站上送上來的路籤,火車疾駛過站而去。
車站上,接車的值班站長望著疾駛而過的列車,對身旁的工作人員和鬼子警備隊說:
「這列車的司機準是個冒失鬼,怎麼進站了,還開這麼快呀!」
雖然,他略帶不滿地發了一陣議論,可是這列車總算已經安全地通過了,他也已盡到自己的職守。隨著列車遠去的轟轟聲,鬼子站長打著哈欠,想到兩點鐘以後還有一列客車,他應該抓緊這個空隙去睡一會兒,就隨著站上的工作人員和警備隊到下處去休息了。
這鬼子站長萬萬想不到,剛才通過他這一站的冒失的列車司機,就正是飛虎隊的隊員,而這飛虎隊員駕駛的列車,正是由於他親手發給了路籤,才得以順利過站的。那些佈滿站臺、戒備森嚴的鬼子警備隊,殺氣騰騰的警衛著車站和列車的安全,每當列車過站的時候,他們都持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以立正姿勢,一排溜齊地站在月臺上,肅然地凝視著駛過的列車,像要讓車上的人看到,他們是那麼忠於職守。可是今晚這列疾駛而過的列車上,領會他們忠於職守和肅然起敬姿態的,不是別人,正是令他們心驚膽戰的飛虎隊。飛虎隊副大隊長王強帶著隊員所控制的列車從這裡經過,他站在守車的黑影裡,提著紅綠燈,對著站上的鬼子眨著小眼,嘴角露出譏諷的微笑。列車咣咣的巨大的聲響,彷彿是對站上戒備的鬼子發出的一陣陣譏刺的笑聲。
彭亮駕駛著火車,在黑夜裡前進。現在他又坐在這行進著的機車的司機座上了。自從上次搞糧車以後,好久沒有開車了。在湖邊的殘酷的鬥爭裡,他是多麼渴望著跳上火車,像現在這樣開著火車飛駛啊!每當他為了完成戰鬥任務而坐在這司機座上,眼望著前方,耳邊聽著呼呼的風聲,心就隨著列車的軋軋聲而歌唱起來了。打票車他開車,是為的消滅客車上的鬼子;搞糧食車他開車,是為的救濟春荒中的湖邊的人民;現在開這列車卻是為了配合山裡反掃蕩的任務,把列車開到六孔橋,破壞列車和橋樑,截斷這條運兵線。按政委的計劃,他們今晚將使津浦幹線和這臨棗支線的交通完全斷絕。這是多麼使他興奮的事啊!他雖然酷愛機車,可是為了戰鬥,他將帶著憤怒的心情,把火車開到預定的地點,粉碎它。
由於戰鬥任務的緊迫,他每次開車的時間都是那麼短暫。雖然時間短,他都充滿信心,感到說不出的振奮與愉快。在火車的軋軋聲裡,他撫摸著機車上的零件在想:現在我開車是為了戰鬥,不得不對敵人進行破壞;將來抗戰勝利了,火車都成為自己的了,到那時我一定要要求做一個司機,為和平建設而駕駛著列車前進。
「我一定要做一個司機,領導上會答應的!」
聽著列車的軋軋聲,彭亮浸沉在自己的理想裡,臉上現出勝利的微笑,不禁自語著。
彭亮駕駛著火車,在黑夜裡前進,當過了張莊,到了六孔橋,他突然把火車放慢,火車在橋上發著噹噹的聲響行進。機車剛過了橋,列車車身還停在橋上,守車上發出紅燈,彭亮把車喳的一聲剎住。
彭亮對王友說:「把這兩個工人兄弟帶下去吧!」
司機和司爐望著車外漆黑的夜,認為有什麼不幸的事情要發生,戰戰兢兢地對彭亮說:
「趕我們到哪裡去呀!我們為鬼子開車,是被逼的啊,你們要把我們拉下去槍斃麼?」
「不!」彭亮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要你們下去,是因為留在車上沒有好處,一會兒你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現在你先下去吧!我們不會碰你一指頭的。」
王友帶他倆下去了,彭亮依然坐在司機座上,扒著車窗望著外邊。王友把工人帶到橋下的河灘上,河裡沒有水,只有一片被山水衝下的石頭。王強帶著隊員,趕著四五個被下了槍的偽軍和兩三個鐵路工人,也從守車上到這邊來了。後邊機車上的林忠和另一個隊員也帶著司機和司爐過來,整個列車上的人員都到河灘裡集合了。
王強和隊員把鐵路工人帶向北邊遠處一個高地上停下。他迎著夜風屹立在高地上,從這裡可以俯視到鐵路上的一切。想到即將開始的戰鬥行動,他感到一陣緊張,小眼閃著火花,怒視著停在橋上的一整列火車,好像這一列車就是一整隊瘋狂的鬼子似的,激起了他一陣陣的憤怒。他現在已不是剛才提著紅綠燈站在守車上的車長,而是要指揮隊員粉碎這列車和橋樑的戰鬥指揮員了。他從腰裡拔出了二十響,有力地發出戰鬥的命令:
「開始行動!」
隨著他的話音,一支綠燈從高地慢慢舉起,他向機車上的彭亮和林忠發出了行動的訊號。
就在這時候,列車前後的兩個機車嗚地吼了一聲,充當摘鉤手的小坡和小山提著紅綠燈,已經跑到列車兩端的機車邊。小坡把機車後面那節車皮的鐵鉤的鉤心提起來以後,從兩車之間退到路基上。按一般掛鉤工人的習慣,這時應該吹一聲哨子,通知機車。可是他臨下守車時,只從掛鉤工人手裡接過紅綠燈,忘記了要哨子,這時只有吹口哨和司機聯絡了。一聲口哨過後,小坡搖著綠燈,機車喘了一陣粗氣,嗚地叫了一聲,彭亮開著機車離開整個列車,向西駛去了。
小坡回頭望見後邊的機車也離開列車向東開去,就知道小山也把後邊的鉤摘了。他便飛跑下河灘,這時小山也跑過來,兩人一起向閃著綠燈的高地急奔。他們一口氣跑到小高地上坐下,小坡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橋上的動靜。兩臺機車離開了列車,向東西兩個方向轟轟地駛去。
「等著看熱鬧吧!」小坡歡樂地說。大家都緊張地屏住氣息,等著兩個機車的迴轉。
彭亮把機車開出二里路外,回頭望著北邊沙河岸上的高地。那裡發出了紅燈,他急忙把機車停住。他把開車把手扳了一下,機車又轟轟地向回開了。在這一剎那,彭亮的眼睛掃過機車裡的機件,這是一臺多麼好的機車呀!從他學開車那天起,就熱愛著機車,對每一個零件都感興趣,平時總願意把它們擦亮上油。可是現在,他要和這臺機車分別了,為了配合山裡反掃蕩的緊急軍事任務,他要把它粉碎。只見他把開車把手向最高的速度拉開,機車像發瘋似的搖晃著身子向回飛奔了。他離開司機座,出了車口,跳上腳踏板,就躥下去,一個筋斗滾到路基下。本來彭亮的跳車技術是很好的,可是由於機車開得太快,他也不能不翻筋斗了。
當他從地上爬起來時,已失去控制的空機車飛駛著向六孔橋上的整列載煤車衝去,只見橋上火光一閃,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像沉雷一樣震得地面亂顫。接著,橋那邊也閃著火花,又是一聲沉雷。原來林忠駕駛的那臺機車,從相反的方向也撞過來了。
王強帶人趕到橋邊,看到整列車的中間一段已掉到橋下了。兩臺機車爬上了傾倒的車皮,歪倒在橋上,把橋砸塌了。受傷的機車像兩匹將要斷氣的野獸,不住地喘息著。列車上的煤傾倒在橋上和河灘裡,六孔橋塌了三個孔。王強看看任務已完成,就笑著說:
「夠鬼子修一個時期的!」便命令隊員們準備動身往回走。接著他對鐵路工人們說:
「你們怎麼辦呢?你看火車是不能開了。你們願意抗日的,就跟我們走,不願走的就留下。你們拿主意吧!」
一個工人說:「我們走了,家裡的人呢?還在鬼子那裡,不叫殺了,也得餓死!」
王強說:「那麼你們留下吧,我們要走了。可是應該警告你們,鬼子馬上就會來的,來了對你們不會有好處的,還是跑了吧!」
「跑到哪裡去呢?還能不回家麼!回家還不是一樣被逮住麼?」一個工人哭喪著臉說。
王強沉思了一下,就眨著小眼說:「這樣吧,為了你們的安全起見,還是委屈你們一下吧。」接著他就命令小坡和小山:
「快用繩子把他們都捆起來,嘴也用手巾堵上!」
小坡和小山照著王強的吩咐辦了。王強再把隨身帶的標語貼到橋樑和撞壞的車皮上,就準備走了。臨走時,他對鐵路工人們說:
「這樣做,鬼子就不會疑心是你們乾的了。他們問你們時,你們就說八路軍撞的就是了!那邊有標語為證。」
為了使鬼子更相信這行動是飛虎隊搞的,王強掄起手中的二十響向撞壞的機車身上「噹噹……」又打了許多窟窿眼,才走了。
他們連夜趕到小屯。彭亮、小坡和老周談了梅妮到山裡受訓的事,老周答應可以辦,他們就回微山湖了。
王強見了老洪和李正,彙報了完成任務的情況,老洪說:「昨天晚上,魯漢和申茂在韓莊一帶,巧妙地扒了一段鐵軌,使鬼子的一列兵車翻了車。」
在這一個短時間裡,津浦幹線和臨棗支線交通斷絕了。
那是慢開的訊號。
是一種鐵製的過站的通行證,上邊刻有過往站到下站的站名,站上不給司機路籤,該列車就不能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