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都是自己人。」謝順忙支使小孩娘,「快燒水泡茶喝,等會兒辦飯吃!」
老洪發亮的眼睛不時打量著這個打旗工人,聽謝順說著「都是自己人」,他肯定地認為這是個正直爽朗的人。在到這裡來的路上,林忠就介紹說:「他是個好人呀!臨棗沿線上工人都知道他。」說起幹鐵路的人,都有著互相照顧的靠得住的義氣。每逢有人今天出去跑車值班,總是問著站上的工友:「捎什麼麼?」就是經常住在站上的工友,也常收到外站工人打來的電話,託他在這裡代買點東西,跟幾次車捎去。因為在鐵路工作,大家都利用這交通的方便。臨城站靠湖近,魚便宜,棗莊的工友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就會打電話或捎個條子給那邊的工友,買幾斤。棗莊的面便宜,臨城就託棗莊的捎兩袋。過去謝順在臨城站服務,他經常受到很多外站工友的委託,每天他上站值班,總提著幾包東西,這都是為外站工友代買的。他不認識字,可是他卻裁好幾張紙條,叫識字的工人為他寫收東西的工人的站址、姓名和捎的東西的斤數價錢。照例他口裡說著,別人在為他寫著:「煩交××站王連友收,鮮魚五斤,價洋一元兩角。臨城站謝順拜託。」「煩交××站張三收,豬肉六斤。合洋一元三角。」最後還是「臨城站謝順拜託。」他成年累月都是這樣,為朋友從來不說二話,總是滿臉笑容地提到守車上,託車上的工人捎到地方去。在鐵路上能夠在一起工作一個時期的,以後就成老朋友了,火車一到站,見面就問:「哥們捎什麼東西麼?」這句話,已成為鐵路工人的口頭禪了。
從鬼子來了以後,林忠和謝順已經兩年多不見了。現在他看起謝順來,還是那個老樣子,破禮帽幾乎蓋到眉上,桌上放著紅綠燈,下班後好像還不忍離開這紅綠燈,守在旁邊叭嗒叭嗒抽菸。
謝順從裡屋裡拿出一盒紙菸,給老洪和林忠抽,自己還是吸著旱菸袋。泡上茶了,當他們喝著茶,謝順就磕著菸袋鍋望著林忠說:
「哥們這兩年在啥地方呀?」
林忠說:「過去在棗莊,現在在湖邊。」
「在湖邊幹啥呀!看樣你是不在鐵路上了。」他想到自己就長嘆了一口氣。
林忠把手一伸,食指和大拇指撇了個八字形:「實不相瞞,就幹這個。」
「啊!」謝順一看林忠的手勢,就明白了。因為頑軍和鬼子常打著這樣的手勢追問老百姓。所以一看到兩個指頭一撇,就知道是說八路了。可是他還是不相信地搖了搖頭,有點緊張地望望林忠,又問:
「聽說棗莊有班子飛虎隊,老弟知道麼?」
林忠指著老洪笑著說:「這就是咱的飛虎隊長!他聽芳林嫂說你很夠朋友!所以特地來看你了。」
謝順眼裡充滿著驚異,目不轉睛地望著老洪,站起來緊緊地握住老洪的手說:「你們真行!在棗莊把鬼子搞得真不輕。光聽說你們過來了,想不到就在眼前。」
謝順忙到門口,又檢查下門戶。外邊還響著槍聲,他有點驚慌,但也有些興奮地回到屋裡來。老洪說:
「朋友!咱們過去都是吃鐵路的,可是隻有聞名,沒有見面,現在總算認識了。我們既然到你這裡來,就是相信你的。至於你願意不願意做朋友,就看你的了!」
謝順拍了一下胸脯說:「人得憑這個地方呀!我雖然受了家室之累,沒有和你們走到一條道上。可是出賣朋友,我還不是那種人!林忠弟知道我的為人。我雖然現在為生活逼著不得不在鬼子鐵道上做事,可是我總不能忘了咱是中國人哪!」
「是的,」林忠說,「我們是相信你的!」
老洪說:「我們都是帶槍的人!」說著他掀開了衣襟,烏黑的短槍露出來,他拍了一下,發亮的眼睛在試探著謝順的膽量似的。他簡短地問:「害怕麼?」
謝順沉思了一陣,彷彿平靜些了,沉痛地說:「鬼子殺害咱中國人,我是見過的,芳林弟就是一個。你相信吧!我內心裡是痛恨鬼子的,我雖然不能跟著你們幹,可是見到真正抗日的弟兄們,我除了敬佩,還怕個什麼呢?」
老洪點了點頭說:「好!我們到這裡來,並不會牽累你的,眼下我們還不在這裡戰鬥。只是趁著敵人掃蕩,我們在這裡隱蔽幾天,順便也看看咱們鐵道線上的朋友。我們隊上有不少人過去都在鐵道上幹活,這古汀說不定還有不少熟人,有了你們的幫助,我們是能夠對付住敵人的。」
就這樣,在敵人分路掃蕩,瘋狂地在鐵道兩側搜捕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潛伏在這古汀。這兒和棗莊西南角的陳莊一樣,緊靠敵人的據點,敵人的碉堡離這裡只有幾步遠。敵人萬萬想不到鐵道游擊隊就住在他們的身邊。在四下響著槍炮聲的緊張的夜裡,這古汀卻顯得很平靜。工友們摸著黑,在聽著李正低聲而嚴肅的政治講話。
敵人掃蕩了幾天,就各歸原防回據點了。鐵道游擊隊也和臨城站的工友混熟了。彭亮、林忠、魯漢這些過去常跑車的隊員和他們談起來,都是老熟人。工人聽到李正的講話,認識了共產黨、八路軍和整個抗戰形勢,知道鐵道以外廣大地區的抗日軍民都起來了。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鬼子被打出去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在幾天的相處中間,老洪瞭解到工友們的生活是艱苦的,一個月鬼子配給幾袋摻橡子麵的麵粉,家家都顧不上生活。春荒又很嚴重,物價天天上漲,日子越來越苦了。可是鬼子運糧食的火車,卻日夜不停地來往拉。往北運的是大米,往南運的是小麥,用掠奪來的糧食作為軍糧,來支援它的侵略戰爭。
這天夜裡,劉洪和李正來找謝順說:「你看最近的糧食車不住點地往南運。可是咱們工友和這一帶老百姓都吃不上飯,鬧饑荒。」
謝順說:「是呀!」
李正說:「我們最近想搞他們一下,弄下點糧食來接濟一下工友和老百姓怎麼樣?你能幫個忙麼?」
「我怎麼個幫法呀?」
老洪簡捷地說:「不用你下手,你只要告訴我們糧食車來的鐘點就行了。」
謝順搖了搖頭說:「我告訴鐘點倒可以辦到,不過弄下糧食可不容易,沿路都是愛護村站崗,火車過後,岡村的巡路摩托卡就出發。這能行麼?」
李正說:「這些由我們對付!你放心就是!」
謝順沉思了一下,好心地對李正說:「這臨城南鐵道邊上有個魯村,是個大愛護村,偽保長叫朱三,他和鬼子很有來往,沿路的愛護村保長都是他的朋友,如果能夠和他搞好關係,這事還好辦些。」
這一說把李正提醒了,他和老洪商量了一下,連夜派王強帶幾支槍到魯村去。
自從打夏鎮,消滅了頑軍兩個營以後,這訊息風快地傳遍了湖邊和鐵路沿線各村的地主和偽保長耳朵裡。因為這些人過去和頑軍都有聯絡。他們聽到的不是兩個營,而是兩個團。說鐵道游擊隊從山裡調來了老八路主力部隊,兩夜就把湖邊的頑軍消滅乾淨。有些本地被抓去當兵的,這次都做了俘虜,又被放回來,更談到八路的厲害。前些時鬼子大掃蕩,又有頑軍配合,還是不行;現在頑軍沒有了,他們對鐵道游擊隊就更加沒有辦法了。這些偽保長們每天心裡忐忑著,生怕鐵道游擊隊又抓了他們去。
就在這種心情下,王強帶著六個隊員,每人都有一長一短,來到魯村的偽保長朱三家裡。朱三在燈光下望著周圍六支短槍都張著大機頭對著他,他渾身打著寒戰。
「副大隊長坐下呀!」
隊員們都是小老虎似的站在那裡,可是王強卻是滿臉微笑,眯縫著小眼,很高興地拍著朱三的肩膀說:
「不要怕!咱們已經是老朋友了。」接著他叫魯漢帶幾支槍到外邊去,只留林忠和兩個隊員在屋裡,屋裡少了魯漢,氣氛稍緩和了一些。
「前些時西邊的情況,你聽說了吧?」王強笑著問。
「聽說了!」朱三說,「那些‘中央軍’叫咱們隊伍打垮了兩個團。」
「打垮?」王強嚴肅地眨著小眼說,「是消滅!我們也叫他知道下抗日軍隊的厲害。他們不但不抗日,還和鬼子一鼻孔出氣。反共,反人民,這次叫他們嚐嚐反共反人民的滋味。平時兇起來對老百姓怪威風,可是打起仗來比屁還松。現在我們的主力還住在這附近的山邊,誰敢再反共,我們就打碎他的腦袋。不抗日,就別跟抗日的搗蛋。我們一忍、再忍,真忍不住,還一下手怎麼樣,倒霉的還是他們。」
「是是!過去這裡老百姓還盼著他們回來,可是一見面就心冷了,村裡傳說著:‘盼中央,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老百姓都叫他們‘遭殃軍’。」
「人民養活了他們,他們不抗日,卻來禍害老百姓。共產黨是人民的救星,反共就是反人民!消滅了他們,抗日不但不是損失,相反的更有信心,勝利更有把握。只不過這一帶少一批人糟蹋給養就是了。」說到這裡,王強把話轉入本題了,他嚴正地對朱三說:
「我這次來,我們政委要我轉告你,希望你轉變腦筋,並勸告這一帶愛護村的偽保長,也叫他們認清自己的前途,不要死心塌地地依靠鬼子,要多幫助些抗日工作,給自己留條後路。如果我們調查出來,誰今後破壞我們鐵道游擊隊的抗日工作,我們就對他不客氣。頑軍就是一個例子。」
「是!是!」朱三不住地點頭,「政委說得很對,都是為了我們!」
「那麼,明天你就約他們到這裡來開個會,勸他們都把眼睛睜亮點,不要對鬼子死心眼。眼下在鐵道線上應付鬼子,這一點我們是允許的。但是應付只是應付,應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才對。你約他們,要是有人敢不到你這裡來開會,告訴我們,我們就給他點厲害。你曾答應過政委,說今後憑良心辦事,這一次就看你的了,能辦到麼?」
「一定能辦到!你告訴政委,我姓朱的如辦不到,要我的腦袋就是。光開會呢?還是要辦別的什麼事,請說吧!」
「你先開會。明天晚上,政委有事要託付你!」
第二天,果然朱三派人到各愛護村,把偽保長都找來開了個會,按王強所談的意思講了:
「咱們現今辦事可得睜一個眼,閉一個眼,不能太死心眼呀!你對鬼子忠實,鬼子也不會對咱有多大好處;可是落個死心塌地的漢奸罪名,腦袋說不定啥時就搬家。愛護村,愛護?愛護?只叫咱們愛護他,而鬼子可不愛護咱們呀!咱們都是相好朋友,不說外話,誰如果不把眼皮睜開,那鐵道游擊隊可不是好惹的呀!你看!鬼子、‘中央軍’三番五次掃蕩他們,掃著他們一根毫毛了麼?惹惱了他們,從山裡調來兩個團,把湖邊的‘中央軍’一掃精光。他們現在倒成了一長一短的雙披掛了。你們看,到底是誰厲害?千萬別死心眼呀!」
這些愛護村的偽保長,平時都是看朱三的眼色行事的,尤其因為臨城鬼子和他有來往,岡村曾經到過他家,顯然他是這一帶有身份的人物,現在他竟談到上邊這些話,大家當然都點頭稱是了。當西邊「中央軍」被殲以後,一些偽保長確實感到頭皮發麻,生怕鐵道游擊隊到了他們的村莊,抓住他們當漢奸辦,或者在他們村子附近破路、割電線。上次鐵道游擊隊進山時,在這一帶破壞了鐵路,使火車掉了道。鬼子火了,一方面向「中央軍」討伐,同時也把附近愛護村的偽保長,抓到臨城吃了一頓苦刑才放出來。自從前些時鐵道游擊隊實行鎮壓以來,有的忠實於鬼子的鄉保長被殺,他們也被抓去,意外地又放回來,從那時起,他們就感到這樣死心眼已經不是事了。可是大家都在看著朱三怎麼樣。現在朱三和大家說了跟八路不要作對的話,當然也就是大家所想說的話了。
「朱三哥,你看怎樣辦,咱就隨著,這個年月眼不靈活些是要吃虧的!」
當他們正在開會的時候,李正帶著一個分隊到來了。每個隊員都雄赳赳地揹著嶄新的馬步槍,腰裡還彆著匣槍,出現在偽保長們的面前,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李政委把手一伸,都叫他們坐下。他用響亮的聲音,對他們又做了一次意味深長的談話。他談了抗戰的形勢,指出偽保長們的出路,最後嚴肅地說:
「要給自己留後路呀!日本鬼子垮臺的那天,他們不會把那些漢奸帶回日本本國去撫養啊!作為一箇中國人,應該真心幫助抗日,消滅日本鬼子,這是自己的責任。當然我說的真心,你們要聽清楚,並不是要你們馬上拿起槍桿來跟鬼子拼命。在這駐有敵人重兵的交通線上,我們允許你們暫時應付敵人,可是心卻要向著抗日,幫助抗日的部隊打擊敵人。如果你們是真心幫助抗日,秘密地給我們聯絡,那麼,你們今後好好地幹愛護村保長就是;可是,要是我們發現哪個村破壞我們的工作,我們就叫他的愛護村保長幹不成。他要愛護,我偏不叫他愛護,我們就在他們村邊割電線、翻火車;甚至我們從臨城逮住特務,就到他那村邊去槍斃,使他嚐嚐不抗日的苦頭。不但鬼子對付他,就是我們逮住了,也作為漢奸把他槍斃!一句話,兩條路擺在你們面前,由你們自己去選擇。」
偽保長臨走前,李正又和他們談了一些條件。只要真心抗日,給鐵道游擊隊聯絡,送情報;鬼子出動,特務進村,都報告。那麼,為了使他們應付鬼子,騙取鬼子的信任,就暫不到他們村莊附近破路、翻火車。
李正送走了偽保長,把朱三拉到僻靜處,低低地對他說:「你今天召他們開會很好,今晚我們就要交朋友了。現在我拜託你,從莊上撥三十輛小車出發運東西,到莊南一個窪地集合,別人問就說是替皇軍出差。可是我們鐵道游擊隊的報酬是每輛小車給三十斤糧食,完成後馬上撥給,決不食言。你能辦到麼?」
「行!行!一定辦到,保險沒錯!」
「好!」李正拍著朱三的肩膀說:「是真朋友,或是假朋友,就看你今天晚上怎樣了!」
夜裡十一點的時候,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列貨車從臨城站向南開出,機車剛出揚旗,只見路基上有兩個黑黑的人影一閃,就不見了。
彭亮和小坡從機車兩邊的腳踏板上,躥到司機房的鐵板上。司機和司爐,都在黑色的槍口前邊怔住。彭亮說:
「工人弟兄們,我們是八路軍,不要怕!我替你開一會兒。」司機驚恐地離開了司機座,彭亮坐上去,一手提著槍,一手扶著開車把手。小坡一邊叫司爐向鍋爐裡添煤,一邊對著司機說:
「沒有什麼,我們想弄幾包糧食吃吃。你們為鬼子運這麼多糧食,這一帶老百姓卻餓著肚子呀!」
彭亮開著這列糧食車,還沒駛到預定地點——魯村南橋頭,火車上就有一簇簇的黑影在蠕動,裝糧食的麻包,紛紛向道旁落下了。顯然是性急的隊員們在魯村北就上車了。
彭亮是那麼興奮地坐在司機座上,扶著開車把手,駕駛著火車前進。這是他出山以後第一次耳邊又聽到呼呼的風聲,和熟悉的軋軋的車輪與鐵軌的摩擦音響了。他向玻璃窗外,望到魯村閃過去,就把車速放慢了。到了預定的窪地,火車慢得簡直像人步行一樣,車上的人下來解一個小手,再扒上去也不會誤事。就在這時,隊員們在糧食車上緊張地動作著,麻袋像雨點樣向下拋。
道兩旁的窪地裡,有低低的嘈雜聲和紊亂的腳步聲,數不清的小車隊都在向這裡集中。李正帶著幾個隊員在指揮著餓瘦的老百姓,把糧食包裝到小車上,裝滿一車又裝另一車。雖然人們都在緊張地忙著,可是李正還是不住地催促著:
「快!快快,靜一些!」
火車慢慢地向前爬行,這主要是給火車上的人們以時間,能更多地往下拋。隨著火車的行進,沿鐵道的路基上,落滿了糧食袋。可是彭亮不能把火車停下,因為這樣既耽誤時間,又容易為敵人所發現。他只是把車的速度放慢,沿路拋下去,這樣遠處還可以聽到火車轟轟隆隆的行進聲。臨城離沙溝只有八里路,再慢也是向前移動,漸漸地離沙溝站近了,快到沙溝站外的揚旗了。彭亮站起來,握了下司機工人的手說:
「打擾你了,你拉的糧食,救濟了這一帶春荒裡的老百姓。謝謝你!再見。」
彭亮和小坡跳下火車,火車轟轟隆隆地向前駛去了,他倆急忙往回跑,去幫助裝小車。沿路他們把從車上拋下的糧食包,都集攏在一起,便於小車隊過來裝車。他們一邊忙著,一邊往回趕,到窪地時,只聽到人聲嗡嗡響,人群在衝撞著,熱鬧得像個集市。小坡看見芳林嫂也帶著一批苗莊的婦女來背糧食,她不住地在低聲說:
「快!多背呀,年輕的背大包,年老的兩人抬一包呀,多弄一點,就多吃幾天呀!」
裝滿的小車隊,一批批地向夜的遠處,湖邊一帶運去。沒裝好的人群接著向南沿路搜尋著,摸著黑裝車。
突然北邊射來探照燈的光柱,接著鐵軌上響著軋軋的音響,臨城巡路的摩托卡駛過來了。老洪帶領兩個分隊佈置在路基兩側,大家都伏下來,倚著糧食包作為掩體,架著步槍準備阻擊摩托卡,掩護群眾搶運糧食。李正帶一個分隊組織群眾,指揮裝車。
岡村在摩托卡上架著機槍,向南邊駛來,到魯村邊,探照燈照到道邊的糧包,摩托卡「嘎」的一聲停下。岡村帶著三個鬼子走到糧食包那裡,這是性急的隊員迎著車在魯村北掀下來的,群眾爭著往南邊去搶運密集的大堆糧食包,把這零星的幾包丟在後邊了。岡村指著身邊的糧食包,叫道:
「土八路的,小偷的!」
他怒視著魯村愛護村,便去查護路的崗哨。正在這時,遠遠的有一支紅綠燈光在閃動,一個黑影跑過來,鬼子朝著上空砰砰打了幾槍。
「別打槍!太君,我是巡路的朱三。」
朱三過來,一看到岡村臉上不高興,就氣喘喘地摘下禮帽報告說:「剛才有小偷的扒糧食,我聽到站崗的報告,就來驗路了。一看見糧食包,我就跑來報告,太君正好來了。」
朱三正說話間,南邊砰砰地響起了槍,子彈在摩托卡的上空嗖嗖飛過。岡村和鬼子都伏在麻包後邊,嘴裡在叫罵著:「土八路的!」機槍向南邊射擊了。
朱三馬上蹲下來,驚慌地對岡村說:「大概是八路過來了,聽說前天他們還住在東山邊。」
「你去看看的,快!」
岡村看著摩托卡只有五六個鬼子,摸不清情況,叫朱三到南邊去偵察,弄清楚情況後,好回臨城報告。
槍聲在鐵道上空響成一片,朱三提著紅綠燈,跑下路基沒進黑影裡,為了怕正面的子彈打著自己,朱三跑出去半里路,繞道到了窪地橋洞的那邊,他看到火星在那裡亂閃,槍就從那裡發出。
朱三滿頭流著汗,跑過來。老洪低低地問:「怎麼樣?多少敵人?」
朱三說:「只有六個鬼子呀!不要緊,你們把槍打得緊些,快搬就是。我去應付他們,他們不敢過來。」
說罷,他就又繞道跑回去了。他跑到岡村那裡,岡村問:「有多少土八路?」
「可不得了呀!村南都是八路,一眼望不到邊。光機槍就有一長溜,架在道兩邊。太君可不能過去呀,皇軍人少呀!」
岡村聽到後,趴在糧食包後,眨著眼睛。前些時八路軍打夏鎮,他是聽說了的。從他收集到的情報裡,知道八路軍過來了一個團,消滅頑軍兩個營。這次出兵分路掃蕩,雖然向老百姓宣傳赫赫戰果,說消滅了八路,實際他知道並沒有和八路軍正面接觸。可能現在八路軍的主力又過來了,他感到自己力量的單薄。他想派人坐摩托卡回臨城報告,可是留下這四五個人更感到孤單,有被消滅的危險。要是全撤退回臨城報告吧,在對面的槍聲中逃跑,又怕滅了「皇軍」的威風。岡村心焦得拿不定主意,只是憤怒地叫機槍手「快放」,用激烈的機槍掃蕩,防止八路衝過來。他準備在這裡死守,等待臨城的援軍。他又抬起頭來對朱三說:「你的再去看看!」
「好,太君,我一定去檢視那邊的動靜,為皇軍效勞。」
南邊的槍聲漸漸地響得鬆些了,朱三跑過來,對岡村說:「八路軍叫太君的機槍打慌了,他們往東跑了!」
「好好的!」
當南邊槍聲完全靜下來時,岡村開著摩托卡向南追擊了。可是沿路連個人影也沒有,他在魯村南一個橋洞的窪地仔細檢視,看到好大一片麥苗,被踏成了平地,這裡剛才確實有上千的人踩過,他認為朱三的報告是正確的。
當岡村回到魯村村邊,看到朱三提著守路的紅綠燈,恭敬地站在那裡,他忙下車緊握著朱三的手:
「你的好好的,辛苦大大的,你報告的確實的。」
岡村指著路邊的兩個糧食包,說:「你的扛去的!」作為對朱三的酬謝。他把另外幾包馱到摩托卡上,準備回臨城交差。正在這時,臨城站的「皇軍」鐵甲車開來支援了。可是岡村特務隊長指著車上的糧食包,向中隊長做了口頭報告:
「沒有什麼,幾個小偷的被打跑了。」
日本的馬槍,比三八式短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