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遠處響著槍聲。
在芳林嫂的堂屋裡,老洪和李正圍著一堆火坐著,火光映紅了他倆的臉。老洪發亮的眼睛凝視著卷騰的火苗;李正皺著細長的眉毛,用小棍在撥弄著發紅的火炭。屋內是沉靜的,他倆正在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情況思索著:頑軍又過來了。
這時,外邊的門輕輕響動了一下,芳林嫂領著王強進來。王強的胸脯在激烈地起伏著,他手裡提著短槍,一進門就眨著發紅的小眼叫罵道:
「奶奶個熊,又碰上了這些龜孫!」
李正問:「怎麼樣?」
王強坐在火堆旁邊,抹著額上的汗珠,氣憤地說:「我們一齣東莊,就碰上頑軍,幸虧我們機警,不然就糟了。奶奶!他們冒充八路,小坡在前邊當尖兵,誤認為是自己人,就跑上去,被頑軍一把抓住,虧了小坡的手腳伶俐,一槍把頑軍的尖兵打倒就跑了。敵人散開,我們和他們打了一陣,就撤走了。」
說到這裡,王強苦惱地望著老洪和李正的臉又說:「你說說,我們在這裡剛安下了腳,可以開展工作了,這些反共的龜孫又來搗蛋了。」
「是的!」李正說,「我們在這裡除了要對付敵偽,還要對付這些頑軍。他們反共反人民,對我們危害很大。他們過來後,這一帶的地主和偽保長,就會動搖,投進他們的懷抱。我們可以割斷地主、偽保長和鬼子的聯絡,但是要割斷他們和頑軍的聯絡就比較困難。因為他們都有濃厚的正統觀念,認為頑軍是正牌‘國軍’,過去他們之間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頑軍和這裡的地主、偽保長結合起來,那麼,我們這一時期開啟的局面,就要遭到破壞,我們就又回到進山前那種困難局面了。所以我們要好好研究如何來對付這種情況。」
老洪抬起頭來說:「派些隊員到西邊去偵察一下,我們集中所有的短槍,乘他們不防的時候,去襲擊他們一下。只有狠狠地揍他們一頓,才解恨!」
李正說:「沒有長槍和重武器,這樣做是危險的。要是有長槍的話,我們隨時都可以打他們的埋伏。不過短槍是不適於野外戰鬥的。」
王強搓著手後悔地說:「當時老六團送我們出山的時節,他們問我們要槍不,那時候要一部分步槍和兩挺機槍,現在也不受這些熊氣了。」
「說那些幹什麼呢!」老洪是不好吃後悔藥的,他知道這是不能解決當前的困難問題的。
芳林嫂從門外放哨進來,關切地對火堆旁邊的人說:「外邊槍聲響得很緊呢!」
老洪、李正和王強都提著槍匆匆出去了,因為他們很擔心隊員們遭到不幸。他們站在漆黑的院子裡,聽著外邊的動靜。槍聲在西北方向響得很緊,不過聽起來很遠,像在十幾里路以外,他們才放了心,因為在西北方向,沒有他們的隊員活動。這一夜各個分隊,大多在正南湖邊和東南方向。
「可是那邊誰在戰鬥呢?」李正沉思著。
突然後牆響了兩聲,芳林嫂去開了門,馮老頭來了。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一見面,馮老頭就一把拉住李正和老洪:「走!到屋裡談談吧。」李正聽出馮老頭語氣裡充滿了興奮。
他們都進到屋裡,李正看到馮老頭身後有一個持短槍的陌生人跟著,還沒來得及問,馮老頭就興致勃勃地說話了:
「三營過來了!」
「啊?!」老洪、李正和王強都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
「三營過來了!」馮老頭又重複了一遍。他指著身邊的持短槍的人說,「這是周營長派來的偵察員,來和咱們取聯絡。我把他帶來了。」
「這太好了,來得正好!」老洪和偵察員緊緊地握手。馮老頭為他們介紹了一陣,就都坐下來。
「你們現在什麼地方?」李正問。
「今晚部隊在離這二十里路的畢莊,把頑軍一個營包圍,戰鬥正在進行。營長派我到這裡來和你們聯絡,要你們今夜就趕到西北十多里的蘭集去。部隊結束戰鬥以後,就拉到那裡,因為這裡離鐵路和敵據點太近,不便於大部隊活動,因此,周營長請你們去,主要是想了解這邊的情況,準備下一步戰鬥。」
「好!」老洪叫王強馬上去通知各分隊到莊外集合,「準備出發。」
在下半夜,各分隊都已到齊,隊員們聽說山裡過來主力部隊了,都摩拳擦掌,說不出的高興。西北方向已聽不到槍聲,大概畢莊的頑軍已被消滅。鐵道游擊隊由偵察員領著,向西北的蘭集行進。
到蘭集時,天已大亮,三營早已住在那裡,士兵都睡下休息了。三營營長是老周的哥哥,他過去和老洪、王強都很熟,他雖然指揮部隊作戰忙了一夜,照例戰鬥結束,指揮員就鬆一口氣,馬上感到疲勞,該躺下休息了,可是他沒有睡,在等著鐵道游擊隊。一見面,這高大的營長就緊握了老洪、李正的手:
「你們辛苦了!」
「你們打了一夜,才辛苦呢!」王強笑著說。
「不!」營長說,「你們才真辛苦,上次你們出山時,老六團一回去,司令部就很擔心你們;你們幾條短槍,要應付這一帶敵偽頑和封建武裝,是夠艱苦的。我們本來是在其他地方活動的,司令部馬上調我們到這裡來幫你們打一下。」說到這裡,營長哈哈笑起來,「司令所以調三營來,不是沒原因的,因為三營是棗莊拉出來的老底子,聽說來幫助過去在棗莊一塊挖煤的老夥計,情緒都很高,所以昨天我們一進入這個地區,就消滅了頑軍一個營。」
周營長馬上叫通訊員去取了幾瓶好酒,這是打頑軍繳獲來的,並叫伙房搞了些肉、菜,來款待鐵道游擊隊員們。
隊員們都是好久沒有吃到酒了。魯漢在席間大吃大喝,還不住地叫罵著:「也該叫這些龜孫嚐嚐老八路的味道了!」
周營長說:「我們這次來,就是為你們出氣的,不把這些絆腳石搬掉,就不能在這裡堅持抗戰。」
老洪對周營長談了這裡頑軍的活動情況。聽說他們勾結敵偽,盤踞在夏鎮一帶,周營長就肯定地說:
「那麼,今晚我們就打夏鎮,你們白天辛苦一點吧,把那裡的情況偵察一下!」
老洪派王強帶申茂那個分隊,就出發偵察去了。
天黑以後,隊伍向西出發。鐵道游擊隊員們,束著袖子,提著短槍,走在前邊,作為三營的嚮導,夜襲夏鎮。
春夜的田野很靜,微風吹拂著,朦朧的月光下是一片起伏的麥浪,天已經暖和了。
鐵道游擊隊摸到夏鎮街裡,卻不見一點動靜。白天申茂派人來偵察,說這裡住著一個營。彭亮找到一個老百姓問了,才知道頑軍聽說北邊他們吃了敗仗,在傍晚的時候很恐慌地向西撤退了。
三營穿過夏鎮,撤到村外休息,一齣莊,彭亮帶著一個分隊走在前邊當尖兵。突然聽到前邊有沙沙的腳步聲,彭亮派一個隊員到後邊報告,一邊把小坡一拉,悄悄地溜到路邊的麥田裡,只見遠遠地頑軍的尖兵過來了。當頑軍的兩個尖兵剛走近身邊,彭亮和小坡一躍身子,跳上去抓住了兩個頑軍的領子:
「不要動,動打死你!」
尖兵後邊的頑軍大隊聽到了,一排槍打過來。大個子周營長早把隊伍佈置開,從兩邊包圍過來,機槍四下嗒嗒地響起來了。頑軍像被山洪衝下的亂石一樣,敗退到夏鎮西的一個小莊子裡。三營團團地把小莊包圍,沒等頑軍喘息,攻擊的號聲就響了。隊伍分股衝進莊裡,鐵道游擊隊也從東南角衝進去,槍聲響成一片。
機槍把所有的路口都堵住了。子彈帶著亮光在街道里打著呼嘯,沒跑及的頑軍都倒下了。牆角,糞坑邊,都橫陳著頑軍的屍體。隨著槍聲,四下傳來了「繳槍不殺」的喊聲。頑軍都據守在屋院裡,企圖頑抗。
林忠和魯漢帶著他們的分隊,把一群頑軍堵進一所院子裡。當他們衝進院子以後,頑軍又退守在屋子裡,敵人憑著門窗向外射擊。
「繳槍吧,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林忠在喊著。
屋裡的頑軍沒有回話,還是射擊。魯漢暴躁地叫罵著「奶奶的」,倚著一個牆角,用短槍對著門窗砰砰地打著。他向林忠說:
「你別和這些龜孫囉嗦了!」
「你這樣打,不淨浪費子彈麼?」林忠遞給魯漢兩個手榴彈,「這個玩意兒給他們嚐嚐才過癮呀!」
魯漢抓過來,順著牆爬過去。這時林忠在咋呼:「快繳槍吧!不繳就難看了。」
可是屋裡還在往外打槍。魯漢爬到窗下把手榴彈弦拉斷,「去你奶奶的!」一連塞進去兩個。只聽轟轟兩聲巨響,屋裡冒出一陣火光和煙霧,接著就傳出了一陣哭叫聲。
林忠在牆角邊喊:「吃夠了沒有?不夠再塞進兩個。」他的話還沒落地,裡邊就叫喊起來了:
「繳槍!不要打了!我們繳槍!」
「早這樣說,不啥事沒有了!把槍都擲出來。」
槍從視窗都擲出來了。
林忠、魯漢和隊員們押著一批俘虜從院子裡出來,走到街上,看到小坡從另一個院子裡趕出一個軍官。軍官在前邊跑,小坡在後邊追。「你往哪裡跑!」砰的一槍,子彈在軍官的頭上爆炸。軍官正跑到井邊,把匣槍往地上一擲,一頭插進井裡了。
小坡到井臺上拾起了一支二把匣子,笑著對井口說:「你既把槍繳了,還跳井榦啥!」小坡吐了一口唾沫叫罵了一句,「這樣熊種還打八路咧!」
一條繩子順著井筒縋下去了,小坡說:「上來吧!」一個水雞一樣的頑軍官,扒著繩子被小坡拔上來了。小坡笑著說:
「我叫你繳槍,你跳井榦啥!」把他趕到俘虜群裡。
奇怪的事,又叫老實的隊員王友碰上了。他拉著小坡很神秘地說:「你來看個光景!」
小坡被王友拉到一個拐角,指著一個水窪說:「你看那是什麼?」小坡向王友指的地方一看,原來是一個頑軍軍官鑽進一尺多深的汙泥裡,兩腿「丫」字形叉在上空。
「你看,這反共將軍玩的什麼把戲!」
小坡忍不住哈哈笑了。王友上前,抓住兩條腿,把頑軍官從泥裡拔出來,頑軍官卻像被殺的豬樣嚎叫起來。王友是個沉默而好說理的人,他慢聲慢語地對著滿頭泥汙不住叫饒的頑軍官說:
「奶奶,誰怎麼你了呀!我動過你一指頭麼?是你自己鑽到泥裡去的,你還咋呼什麼!你們捉住八路就活埋,可是我從泥汪裡把你拔出來,你還有良心吧?我要打死你,不拔你出來,你就憋死了。奶奶!蔣介石盡培養出你們這些好樣的。你說以後還反共吧?」
「再不敢了!」
「那麼,到俘虜群去吧!我們是優待俘虜的。」
戰鬥結束,頑軍全部被殲。鐵道游擊隊幫助部隊打掃戰場,收拾繳獲的武器彈藥。還繳獲了好多車糧食,除了部隊裝滿了乾糧袋,大部都救濟了村民。隊伍整理好拉進夏鎮,連夜處理了俘虜,每人發了路費回家,有願意幹的就留下,補充部隊。
大個子周營長,望著成捆的長槍,笑著對老洪說:「你們需要武器麼?趁這機會補充一下吧!」
老洪和李正商量一下,準備要一部分步槍。王強說:
「我們都是短槍,在野外一碰到敵人,就得跑。敵人隔兩里路能打到我們,可是我們不到跟前就不能開槍,因為打也沒用處呀!遇到這種情形,我們盡死捱打,我們想長槍想得頭痛呀!」
「那你們挑吧!揀好的。」
他們挑了十六七支好步槍,每支槍一百發子彈。周營長叫通訊員把一支黑馬大蓋子送給老洪:
「把這支槍還給你吧!它短小靈便,很好使,替我出了不少力,留下作個棗莊紀念吧!你還認得它麼?」
老洪提起這支日本馬槍,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你知道我到棗莊後一向沒使過步槍,不認得!」
周營長笑著說:「這是你從火車上搞下的那一批槍裡的一支呀!那批槍到山裡可成了寶貝了。都爭著要,我攤了這一支。使了一年多,打倒不少敵人,現在該歸還原主了。我想它也很願為你出力的!」
「是的!」老洪很高興地把這支槍背在肩上了。每個隊員都多了一支步槍。每人一長一短,更顯得威風。小坡喜得合不上嘴。
偵察員從西邊回來,說頑軍都撤回湖西了。湖這邊安靜無事。周營長和他們商量著今夜的去向,因為這裡剛戰鬥過,明天鬼子一定掃蕩,他們得連夜離開這個地方。
下半夜,三營由鐵道游擊隊領路,向道東插去了。他們在洪山口附近住下。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臨城、沙溝、棗莊、嶧縣各路鬼子出動了,在鐵路兩側進行瘋狂的掃蕩,到處是槍聲和火光,可是卻摸不著八路的蹤影。因為昨夜岡村特務隊長接到了報告,說飛虎隊從山裡調來一個團,都是老八路,連夜消滅了中央軍兩個營。可是各路的鬼子卻連他們的影子也捉不到。
第二天傍晚,敵人發現三營在洪山口一帶,各路鬼子都往這裡猛撲,洪山口落滿了炮彈,山坡上瀰漫著黑煙。可是當鬼子到達洪山口時,三營已無影無蹤。
就在這天夜裡,三營別了鐵道游擊隊拉進山裡。臨走時,李正把犯錯誤的王虎和拴柱交給他們,帶進山裡去學習,並囑咐有機會把長槍隊帶出來。因為經過這一次戰鬥,微山湖的局面將更有條件開啟了。
在敵人瘋狂掃蕩的那幾天,芳林嫂帶著老洪、林忠插進臨城附近的古汀。這古汀位於臨城站西南半里路,站上的鐵路員工多住在這裡。臨城站是個熱鬧的集鎮,可是古汀卻靜得像農村。因為這裡離車站很近,工人們向農民租了房屋,房屋比鎮上便宜,吃菜也方便。有時,他們也會在草屋周圍種上一片菜園,一年四季儘夠吃了。
過去,芳林沒有死的時候,芳林嫂就在這裡住過,所以和這裡的工友家屬都很熟。今春災荒,她家裡米麵都沒有了,只有靠著往地裡挖些野菜度日。她眼巴巴望著麥苗長大,打下麥就好了,可是麥苗還是青斯斯的。沒辦法,有時她也跑到古汀來,向工友們借點米麵,除了給老孃吃點,大部分都給老洪和他的隊員做熱湯喝了。
這天晚上,四下槍聲響得很急,芳林嫂突然到了站上打旗工人謝順家裡。謝順和芳林過去在一起幹工,是很好的朋友,芳林嫂和謝順嫂也是一對乾姐妹,所以她常來討借些東西。今晚外邊槍響得緊,謝順下班就關上門。當聽到叫門聲,謝順嫂便去開門,一看是芳林嫂,就驚訝地說:
「弟妹這麼晚從哪來呀?」
「從鄉間來,謝順哥在家麼?」
「剛下班,快進來吧!」
芳林嫂一進門,身後又閃進兩三個黑影,謝順嫂吃驚地問:「這都是誰呀?」
「不要響!我孃家幾個表兄弟,來找謝順哥的。」
謝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紫紅的臉,結實的身個。他正坐在椅上抽菸。聽見門口芳林嫂的說話聲,他便站起來,向門邊走去。林忠首先打招呼:
「老謝哥,好呀!」
「好,好,你好呀,老弟!」
雖然謝順嘴裡在說著好,可是他在燈影裡,還是不住地向林忠和老洪打量。他從林忠臉上打個轉,看著倒面熟,可是就是記不起名字了。
「你忘了麼!咱還在一起跑過車,那時我在車上打旗,你在掛鉤。」
「噢!老林弟,快坐!你一改裝束,我認不出來了。這位是?」
林忠指著老洪說:「他姓劉,過去都是鐵道線上的窮兄弟。棗莊站打旗老張你不是很熟麼?他就是他的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