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剎那間,胡仰的腦子裡翻騰著怕人的情景——生命完了,財產完了。過去地面不安靜,常鬧土匪,他就很警覺,有時跑到城裡躲,現在可完了。他以哭泣的聲調說:
「我沒有多大財產呀,你們要多少錢呀?」
「誰要你的臭錢!」魯漢叫罵著。
王強笑著走到胡仰的面前,溫和地說:「我們不是土匪,我們是鐵道游擊隊。」
聽到是鐵道游擊隊,胡仰彷彿鬆快了一些,可是一想到在臨城的兒子和高敬齋的被殺,他的心又怦怦跳了。
「胡先生,不要怕,咱們到屋裡談談吧!」
胡仰一步一抖地到了客屋裡,手顫抖著,費好大力氣才把燈點上。他過去雖見過王強,但對這夜半越牆而來的他們,總懷著恐怖的心情,木雞樣站在那裡,半天才想到一句客套話:
「請坐呀,同志!」
「不用客氣!」王強坐下來,「我們沒叫門就進來,有點不禮貌;可是鬼子正在掃蕩搜捕我們,我們也只有這樣,請你原諒了!」說到這裡,王強把笑容收起來,嚴肅地對胡仰說:
「我們來不為別事,外邊下雨,準備到你這裡避避雨,休息一下。我們也知道你的兒子在臨城,岡村曾來過一次,可是我們不怕,你要報告就去好了!」
「哪能!哪能!」
「哪能?」魯漢叫道,「話可得給你講明白:我們今夜住在這裡,明天白天還在你這裡打擾一天,你放心,我們光借住,不吃你的飯。可是有一條,你要聽真,就是我們在你這裡的期間,如果鬼子來了,我們就從裡向外打。這從裡往外打,你聽明白了麼?」
「是!噢,是……」
魯漢瞪著眼珠子解釋說:「從裡往外打就是,我們先把你家收拾了,再衝出去打鬼子,說不定我們也把你的房子燒了,反正已經證明你是通敵的漢奸,說到就做到!」
「聽清楚了吧!」林忠也慢悠悠地說,「俺這位魯同志從來不說假話,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你想叫你兒子把鬼子搬來也可以,頂多不過在你這個院子裡打得熱鬧些就是了!」
「我是好人呀,我哪能當漢奸呢!」
「是好人壞人,明天一天就知道了,空口說白話,有誰肯聽!過去你們也和我們說得不錯,可是我們一進莊,鬼子漢奸就圍上來了,住哪家,哪家老百姓就受害。現在我們要住在你這裡了,鬼子來了,你也沾沾光吧。」
聽到只是住下,胡仰才放了心,鎮靜下來。直到現在,胡仰才想到王強是副大隊長了,他點頭哈腰地對王強打著笑臉說:
「王大隊長,到我家住,還不應該麼?我巴不得你們來呀!我決不能像高敬齋那樣,通鬼子當漢奸哪!」
「是呀!我們也很希望你能積極幫助抗日,」王強也笑著說,「那麼,今晚我們就在這裡麻煩胡先生了。」
「哪裡話!哪裡話!」
「好吧!那你就抱兩把草,在這裡打個地鋪就行了,你也該休息了。」
胡仰怔了一會兒,著急地說:「不行呀!白天這是客屋,人來人往的不方便,還是到裡院去住吧!那邊西屋還空著,又有床鋪,請進去吧!」
在到裡院去的時候,林忠偷偷地笑著對魯漢說:
「你看他倒擔心起咱們的安全來了!」
魯漢一擺頭,罵了聲奶奶的,也低低地說:「他是擔心咱麼?他是擔心他的全家性命呀!我才不認這份人情,這些傢伙就得用這辦法來治。」
留一個隊員用扶梯架在牆頭上站崗,瞭望著外邊的動靜;大部分都躺在這暖和的地主屋子裡睡了。這是出山來第一次最舒服的過夜,風吹不著,雨打不著,蓋著地主送來的被子,一覺睡到大天亮。
胡仰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了,翻來覆去,一直到天亮沒有閤眼。到吃早飯的時候,他也沒差人,就親自跑到饃饃鋪去定了十斤饃饃。他說:
「我家上午有客,馬上給我送到!」可是一齣門又轉回來問,「饃饃現成麼?」
「起五更蒸的,現在吃正熱乎呢!」蒸饃鋪的掌櫃說。
「那我就自己提走吧!你有籃子麼?借一個使使。」
「有!」掌櫃的稱了十斤饃饃,放到提籃裡,殷勤地說,「這麼沉,我替你送去吧!」
「不用!不用!」
胡仰就挎著饃饃籃子回家了。在他走後,賣饃饃掌櫃的就轉臉對他的老伴說:「今天胡老仰怎麼這樣好說話呀!過去,他支使個人來,送得慢了就捱罵,這回他自己來買饃饃了。」
王強看見胡仰挎饃饃進來了,便笑著說:「你看!還勞你駕去買,這太……」
「這算什麼呢!我也算幫助抗日呀!」胡仰苦笑著說。
王強忙從腰裡掏出錢,叫魯漢去買菜。胡仰像被火燒著似的,忙擺手說:
「菜我早買來了,現在快做熟了。你們太辛苦了,還是坐在這裡休息吧!一切都準備好了。」
「這可不行呀!」王強說,「飯菜我們都得給錢,八路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我們的規矩!」
「吃頓飯算什麼呀,小意思,難道我還請不起你們一頓飯麼!算我候了。」胡仰慷慨地說。
「不能這樣,那麼,吃過後,我們算賬開錢就是。」
吃過早飯,除了留下兩個崗,隊員們又都睡覺了。裡院的門被胡仰倒關著,每逢他們有事要到外邊去,都被胡仰婉言拉到裡院來。
「我照辦,你還是到裡邊休息吧!外邊有什麼動靜,我馬上回來報告……」
胡仰這天腿腳特別勤快,說話也和顏悅色,可是他的心卻在忐忑著,他生怕鬼子冷不防開過來,這禍就惹大了。他不住地往保長辦公處那裡跑,連聲對保長說:
「鬼子來了,可給我說一聲呀!這幾天鬼子掃蕩,咱莊可得小心呀,你得派兩個人到莊頭上瞭著點才好。」
偽保長連連點頭說:「行,馬上派人!」心裡在說,「今天胡老仰怎麼也怕起鬼子來了,他兒子不是在臨城站麼?這真有點怪呀!」
雖然保長派了人,胡仰還不放心,他又派了家裡的親信夥計到莊頭上瞭望,有時他親自蹲在莊頭的小廟臺上,叭嗒叭嗒抽著煙,眼睛不眨一眨地向臨城方面瞅著。
已經是下午了,一隊鬼子打著槍,從西邊過來了,大概是敵人從湖邊掃蕩回來。胡仰氣喘喘地跑進來,見了王強揮著汗水,驚慌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快!鬼子從西邊過來了,王大隊長!你可相信我,這可不是我勾來的呀!」
王強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了,鬼子的掃蕩已到一天的末梢,大概是繞道回臨城的,就叫林忠出去看看。胡仰忙攔住:「可不能出去呀!叫外邊人看到了,報告了鬼子,我也吃不消呀!只要全莊人都沒見你們的面,這就不要緊。鬼子來了我應付,別人我可不放心。」
「不要這麼怕呀!」林忠就到高房子上,向莊西瞭望著,一隊鬼子從莊後過去,向臨城去了。
是傍晚的時候了,夜馬上就要來到。吃過晚飯,他們休息了一整天,又精神百倍了。白天抽空,大家又都把槍擦好,現在都別在身上,準備出去,這時就是碰上鬼子也能幹上一氣,不行打幾槍,就在夜色裡不見了。鬼子在夜裡,游擊隊是好對付的。可是胡仰攔住了:
「你們再坐會兒吧,等天黑了以後再走吧!」顯然這是怕街上人看到從他家裡出來了八路,會給他帶來災害。王強眨了眨小眼說:
「在你家憋一天了,出去到街頭上涼涼風,謝謝你一天的招待。」他說著就走出大門了,隊員們也都一個個跟著出來,急得胡仰哭喪著臉,攤著兩手叫道:
「這樣不行呀,鬼子來了怎麼辦呢?」
「怎麼辦?」魯漢叫著,「來了我們就跟他裂,你怕鬼子,我們還怕麼!」
胡仰攔他們沒效,看看街上沒人看見,就心裡盼著:「老爺,你們趕緊走吧!」可是王強、林忠、魯漢,卻在他大門口蹲下來了,嘴裡叼著菸捲,又說又笑,絲毫沒有馬上走的意思。胡仰急得頭上的汗直往下淌。
王強早看出了胡仰的心情,胡仰越急,他就越冷靜,他知道這一刻就是爭取這動搖的地主的關鍵。他怕給他戴上抗日的帽子,得罪了鬼子,等以後情況變了,他又拿這抗日帽子去嚇唬人。這一張紙,王強非把它戳破不可。
王強看看街上吃晚飯的人還沒有出來,就索性把胡仰拉到自己的身邊,很親熱地拉起呱來了。
「胡先生,從咱們一天的相處,我們對你瞭解了。你很夠朋友!」王強說到這裡,拍了拍胡仰的肩膀,又加上一句:「你好樣的!」
對於王強的讚揚,胡仰雖然有一陣高興,可是這高興並沒有壓下去他的擔心,他擔心別人看到他們。他還在內心裡叫著:「你們趕緊走吧!我不要你們領情。」
王強說:「過去我們聽外邊有好多人說你想投靠鬼子當漢奸,不是好人。可是今天在一起,我們瞭解你了。你對抗日還有認識。你今天對我們有幫助,我們不會忘記。」
「我原是願意抗戰的呀,外人都是胡說呀!」
「外人這樣誣賴好人可不行,我們得糾正一下他們的說法,說胡先生是積極幫助抗日的。我們有責任給你傳傳名!」
聽到要給他傳名,胡仰渾身一紮撒,像被針刺了一下,忙擺著手,對王強說:
「好大隊長呀!我心裡幫助抗日就對了。你們千萬不要聲張!」
王強很認真地說:「你是抗日的,別人硬說你是漢奸,這不冤枉好人麼?這哪能行呢?我們一定要打消這種說法,要大家都學習胡先生這種抗日的精神!」
「不!不!」胡仰著急地搖著頭說,「我願意背這個黑鍋,我不在乎這個,咱們心裡明白就算了。」
這時街上已經有人了,吃過晚飯的村民,不少的都蹲在饃饃鋪的門前。王強就站起來,胡仰一把沒拉住,他就走到饃饃鋪門前的人堆中間了,幾個隊員也跟上去。
「大夥都吃過飯了呀!」王強和大家打著招呼。
「吃過了。」有的認識王強,都站起來了。過去鐵道游擊隊來過這個村莊,也曾在這饃饃鋪吃過饃饃,這掌櫃的就見過王強兩次。王強就首先對掌櫃的說:
「你的饃饃蒸得不錯呀!」
「你們好久不過來了,啥時吃我的饃饃了呀?」
「今天就吃了兩頓。」王強笑著往西邊大門樓一指說,「就在胡先生家裡。」
「噢!」賣饃饃的掌櫃點頭明白了,他今天給胡先生稱了兩籃子饃饃。
「胡先生對抗日還算有認識呀!」王強說,「今天我們住在他家裡,他招待得很客氣;他還說願意多方面幫助我們。」
說到這裡,胡仰不得不走過來。他臉上很不自然地在說:「哪裡!哪裡……」可是誰也聽不懂他這「哪裡」是什麼意思,是謙虛呢,還是否認。可是他明明不敢對著這些持槍的人公開說不抗日。
王強和村民們談笑了一陣,便帶著隊員走了。村民們看到他們從南邊出莊不見了。他們在羊腸小道上急走著,走出兩里路,突然又折頭向西北插去了,到一個東莊村民完全想不到的莊子住下。
在轉移的路上,魯漢納悶地對王強說:「剛才在東莊,當著老百姓,你那麼恭維胡仰幹啥呀!胡仰是真心抗日麼?」
王強說:「正因為他不真心抗日,我們才這樣辦。這樣做,對開闢東莊的工作是一種非常必要的方式。今後我們再到這裡住,困難就少了。他如果要去報告,就得好好尋思尋思。」
第三天晚上,王強帶著人又到東莊來住了。雖然他們是秘密地住下,可是偽保長很快就知道了,馬上來找胡仰報告:「他們住在東頭孫家了!」
「住就住下吧!」胡仰鬆了口氣說,「你好好照顧下,總比住在我這裡好得多。這些人不好惹,算了吧!」
就這樣,鐵道游擊隊能夠在東莊、苗莊、楊集插下腳了。他們不但夜裡能住下,而且白天隱蔽在莊裡也沒事了;甚至他們已經能夠正式做些群眾工作了。隊員們和房東打成一片,在春天的田地上,幫助群眾幹活,他們已經完全隱蔽在人民的海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