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鬼子還落個漢奸名,憑咱這三棵槍,到哪裡誰敢不給個吃喝呀!你願意的話,你當咱的頭,我倆下手幹,保你有吃有喝的!小坡哥,因為咱弟兄好,我倆才約你,不然我們早走了,我真不想在這裡受這個窮罪了,可是,現在話已經講明瞭,我倆光聽你說一句話了!」
拴柱看王虎已經把話說開,就把槍口對著小坡,他在旁邊也說話了:
「我們看你夠朋友,才把心交給你,還是一塊幹了吧!不然的話,你也別嫌我們不夠朋友。」拴柱說到這裡,眼睛裡冒出一股要殺人的兇光。他最後說:
「反正這事透露出去,老洪也會要我們的腦袋。」
小坡望了一下那兩個對著他的黑黑的槍口,把頭又埋進手臂裡了。問題已經揭開,槍口已經指到頭上,要他抉擇了。要是說個「不」字的話,他知道拴柱的「不夠朋友」的話裡就是:把他打死,摘了他的槍拉走。
「怎麼樣呀?」王虎催促著。
小坡抬了抬頭,說:「我得考慮一下呀!」
「用不著大考慮,一下決心就行了,幹了吧!保證我倆都服你的。」
小坡彷彿平靜下來了,他眼睛裡充滿著智慧,一動也不動地瞅著王虎和拴柱的臉,嘆了口氣,說:
「其實這個苦滋味,我何嘗沒有受到呢!不過我想到老洪和政委領導咱幹了一場,就這樣走了,怪對不起他們似的。我剛才就在這個問題上打轉轉,你倆對我的好心我怎會不知道呢?」
看看小坡有些動心了,王虎和拴柱更有勁了,就笑著解釋說:
「他幹他的,咱幹咱的,河水不犯井水。我們又不當漢奸和他作對,以後咱們幹好了,還可以幫助他們一下。幹了吧!別再三心二意了。」
「行!」小坡點頭說,「就這樣幹吧!不過我可不能當頭,還是你當頭吧!」他對王虎說。
「不!你當頭,我倆都聽你的,就這樣定了。」王虎和拴柱高興起來了,看看天色不早,太陽快落山了,他倆把小坡拉起來:
「走!到後莊找保長喝杯齊心酒,我和那個胡保長搞得很對脾胃,要什麼有什麼。」
他們在暮色裡溜進了後莊,坐在胡保長的家裡,他們打來了一斤好酒,王虎把槍往桌上一拍,叫保長搞些好菜,他們三個人喝起來了。
王虎酒量不大,可喜歡喝兩杯,一有痛快事,他喝得更起勁。他和拴柱不住對杯痛飲。小坡不大能喝,可是他卻那麼親熱地向王虎敬酒:
「再乾一杯!咱弟兄們好久沒在一起痛快地喝一氣啦!」
「小坡哥!」王虎的嘴有點打嘟嚕了,可是他還是支支吾吾地說,「你只要說叫我喝,我還能不喝麼?不喝對不起你!」
拴柱喝得也有些醉意了。可是小坡叫保長再去打半斤來。王虎一聽小坡又要酒,哈哈地直笑,他拍著小坡的肩頭叫道:
「小坡哥,你真行!你知道兄弟好喝兩杯,就又要酒了,你過去不是批評我,叫我少喝麼?那是苦時候,人一痛快了,他也想多喝。」
半斤又喝進了,拴柱已斜倒在旁邊,王虎也有八分醉了,小坡看看外邊的天已完全黑下來,就對王虎說:
「我們也該走了,這裡不能久待,鬼子不來,彭亮也可能來找我們。他不是約定今晚到王莊集合開會麼?你們先在這裡等著!」
「你還要到那去麼?」王虎瞪大了眼睛問。
「我到東莊徐大娘那裡去取點東西,我前些時在她那裡存了十塊洋錢,咱們要走,我可得帶著呀!我去了馬上就回來。」
王虎猶豫了一下,雖有醉意,卻嚷著:「還是咱一道走吧,一會兒彭亮找來就麻煩了。」
小坡指著旁邊醉倒的拴柱說:「你看他已經睡倒了,你也該歇一會兒,我去了馬上回來,咱就走!」這時正好保長也進來了,小坡提起短槍,對著保長說:
「我出去有事,一會兒就回來,咱這兩個弟兄在這裡先休息一下,如果有些好歹,我回來打爛你的腦袋!」
「哪裡話!哪裡話!」胡保長雞啄米樣地點著頭說,「我和王虎很對脾氣呀!不是外人,你放心。」
王虎看到小坡那樣認真地照顧著他和拴柱,心裡一陣高興,也插進來說:
「放心就是,都是朋友,你辦完事趕快回來就是了!」
小坡出了莊,像離開弓弦的飛箭一樣,向西直往苗莊急奔,雖然他慌得把帽子忘在酒桌上了,可是迎著寒風奔到苗莊的時候,已滿頭大汗了。
一個多鐘頭以後,王虎的酒有點醒了,他和拴柱向保長要了一壺濃茶在喝著。突然聽到院子裡有低低的腳步聲,他以為是小坡回來了,就埋怨道:
「你怎這麼晚才來呀!」
門口的燈影一閃,他猛一抬頭,王虎和拴柱被酒燒紅的眼睛,突然恐怖地瞪大起來。老洪鐵樣的面孔,出現在門框裡,兩道發亮的視線,電光一樣射到他們的身上。王虎正要往懷裡摸槍……
「不要動!動,打死你,把手舉起來!」
彭亮、林忠、魯漢,早已舉起了槍,三個黑色的槍口對著他倆的頭。他倆服從地把手慢慢向上舉起來。老洪叫罵著:
「奶奶個熊!你們想的好事。」老洪轉過頭,叫彭亮,「把他們的槍摘下來!」
彭亮上去,把他們懷裡的槍取走,王強叫小山拿進來繩子,把他倆綁住,這時,王虎從王強身後看到小坡。他眼睛的怒火在爆發了。
「噢!好!奶奶的!小坡,我算認錯了人!」他在叫罵著。
當老洪帶著人從西邊出莊時,鬼子已經從東邊進莊了,王強在後邊掩護著,打了幾槍,他們就消失在黑夜的小道盡頭。
胡保長在向岡村特務隊長鞠著躬,惋惜地說:
「你們遲了一步,再早一點就好了。兩個人在這屋待了兩三個鐘頭!」
在月光下的湖邊一片窪地上,他們開了半夜會,向叛變行為進行了激烈的鬥爭。王虎和拴柱低頭了,大夥都要求槍斃他們,但被李正制止了。最後大家拭著激動的淚水,聽完了李政委的講話,隊伍就分頭出發了。因為今天晚上他們要開始反擊,每個隊員又把憤怒轉移到敵人身上了。
雖然開過會了,老洪還有著一肚子火。他分配了各分隊的任務:李正領著一個分隊向南,王強帶一個分隊到東,他自己帶一個分隊向西;今夜馮老頭和芳林嫂把情況都弄清楚,而且都在預定的地方等著了。
已是下半夜了,殘月已落在湖的那邊,天漸漸地暗起來,他們在楊集的運河邊上,隊伍趴在斜坡上。老洪帶著林忠、魯漢,隱蔽在黑影裡,敏捷地摸到莊頭一個小草屋的後邊。他輕輕地擊了一下手掌,不一會兒,芳林嫂從一個夾道的暗處溜出來。
「快到裡邊去,那邊有鄉公所的崗!」
他們閃進草屋裡,一個瘦瘦的老大娘,雖然哭腫的眼睛還流著淚水,嘴角卻掛著笑紋在迎著他們。牆腳邊有病人在呻吟。
「大娘!你還認識我麼?」小坡上去一把抱住了老大娘,他像小孩似的撞在她的懷裡。老人兩手吃力地托住小坡的頭,撇著嘴說:
「還能不認識麼!」說著淚水又順著嘴角流下。
「別難過,你就是我的媽媽,我就算你的兒子,我們是來為你報仇的呀!」
這就是上次小坡在芳林嫂家談的王大娘。有一次,王強帶著人到她家住,被鬼子包圍上,他們衝出去了。高胖子帶人到她家裡,大罵她通八路,鬼子把她吊在樹上打。兒子也被鬼子抓去了,最近花了好多錢,典給高家幾畝地,才算把兒子贖回來,可是身子已被岡村特務隊長的狼狗咬得稀爛。牆角的呻吟聲,就是她兒子忍不住身上的傷痛而發出的。他已經出來半個月了,還不能下地活動。
「高胖子真是活吃人的豺狼呀!」
「我們今夜就叫它閉住嘴了!」老洪坐在那裡笑著說。
「上半夜我悄悄地摸到那裡去看了一下,高敬齋不在辦公處,他回去睡了,辦公處有三支槍。」芳林嫂說。
「牆高麼?」
「高呀!兩道門,不好進!」
「那麼,叫他多睡會兒吧!」老洪叫小坡,「到外邊把他們領進來,先休息會兒,天快亮了,拂曉搞!」
天矇矇亮,莊頭的鄉丁揹著槍正在打著呵欠,突然在他背後躥出一個人影,小坡叱呼一聲:
「不要動!動,打死你!」
鄉丁一回頭,匣槍正頂著他的腦袋,他老老實實地把槍交給小坡。老洪藉著黎明前的黑影帶著隊員,分散地躥進了街道。
他們包圍了鄉公所的辦公處,門上沒有崗,林忠和魯漢帶著兩個隊員,持槍闖進。堂屋有著熊熊的火光,原來站崗的鄉丁怕冷,到裡邊去取暖。這屋正是他們從山裡拉過來的第一天,黃臉保長給他們擺酒菜的房子,魯漢一見就火了。林忠要他腳步輕些,可是魯漢上去一腳把門踢開了。
鄉丁抓著槍正要從火邊站起來,魯漢跳上去,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領,把槍點著對方的頭:「你敢響一下,我打碎你的腦袋。」
屋東頭還睡著兩個鄉丁,步槍掛在牆上,被魯漢的動靜驚醒,正要抬頭,魯漢叫兩個隊員用槍指住,把牆上的槍摘下了。林忠躥到裡間,把黃臉保長從熱被窩裡提出來,低罵著:
「奶奶!還認識麼?」
「饒命呀,同志……」
「跟你囉嗦什麼,去你孃的吧!」魯漢看見保長眼就紅了,一舉槍,「砰」的一聲,子彈從保長頭皮上飛過去打到牆上,黃臉保長啊呀一聲,跌坐在地上。
「別急!」林忠攔住了魯漢,「留著他還有用,你怎麼這樣冒失呀,同志!」
兩個隊員看住被下了槍的鄉丁,林忠、魯漢叫保長穿了衣服,提著襖領把保長拖出來。這時老洪和小坡正在一個屋角,在晨光裡,端詳著莊南的大瓦屋院,黑漆門緊閉著,牆高不能攀越,等天亮吧,又等得發急。他一看林忠、魯漢帶來了偽保長,就叫道:
「叫他去叫門,快!」
「砰砰砰!」黑漆大門敲響了,裡邊一陣狗叫。
「誰呀?」裡邊有人問話了。
「我!」保長聲音有點發顫,渾身在發抖。
林忠用槍指著他,低低地說:「大聲點,就說‘皇軍’來了!」魯漢在旁邊也用槍威脅著他。
「保長麼?」裡邊聽出聲音了。
「是‘皇軍’有要緊的事,找鄉長說話,快開門!」
「好!」
大門嘩的一聲開了。他們擁著偽保長,就闖進去了。開門的家人見勢不對,抱頭回竄,正要叱呼,被魯漢一腳蹬在地上。老洪帶著人就從他身上跳過去進院了。
高敬齋已經醒了。當他一聽說「皇軍」來了,急忙穿上衣服,去開了屋門。可是當他一眼看到老洪發亮的眼睛,臉色馬上變白,還沒等張嘴,砰砰兩槍射過來,他那肥胖的身軀撲通一聲,倒在門裡了。磚地上留下一攤黑汙的血。
天已大亮了,東山上已映著一片紫紅色的朝霞。不一會兒,太陽爬出東山,辦公處的屋脊上,已鑲出淡黃的金邊。麻雀在屋前樹叢上喳喳叫,樹枝已經發著幼芽了。
老洪坐在辦公處的桌邊,小坡、魯漢提著槍,站在他的兩邊。老洪繃著薄薄的嘴,臉上的怒氣未消,在狠狠地吸菸。他不時把發亮的眼睛盯著低首站在桌前的黃臉保長,這偽保長渾身打著哆嗦。
他正在考慮怎樣處理這個偽保長。槍斃他呢,還是把他留下?魯漢在旁邊早等得不耐煩了,他的槍張著大機頭,只盼著隊長的命令,只要聽到老洪說一句「拉出去」,他就提著保長到門外執刑了。
「隊長!別和這小子囉嗦吧,留著他幹啥,槍斃算了。」
偽保長一聽魯漢要槍斃他,撲通一聲趴在地上不住地央告著:「饒我這條命吧!我再不敢了。」
老洪突然想到政委說過在鎮壓壞蛋的時候,一定要發動群眾,便把眉毛一揚,說:
「你想死,還是想活?」
「大隊長,我想活呀,我以後再不敢當漢奸了,饒我這一次吧!」
「我限你半個鐘頭,把全莊的老百姓都召集起來,人如到不齊,我馬上要你的腦袋!」
太陽已照滿了莊西的土嶺,土嶺上有著鐵道游擊隊的哨兵。莊裡一陣鑼聲過後,在土嶺下邊,擠著黑壓壓的村民,聽說高胖子被殺了,連老大娘、小孩子都高興地跑了來。
老洪站在一條凳子上,迎著陽光,他的堅毅的臉上有一種憤激的神情,他對著村民說:
「鄉親們:昨天夜裡我們把偽鄉長高敬齋殺了,我們殺他是因為他是人人痛恨的漢奸。我們要不把這些幫助鬼子屠殺咱老百姓的漢奸除掉,就不能堅持湖邊的抗戰。」說到這裡,他略微停了一下。
「我們鐵道游擊隊,過去在棗莊殺鬼子,現在又拉到這裡堅持湖邊鬥爭。過去我們殺了不少鬼子,都沒皺過眉頭,可是遇到這些漢奸特務,卻給我們搗蛋,他們忠實地投靠敵人,裡應外合地來搞我們,使我們不能進莊,不能和鄉親們見面,當我們和鄉親們見面的時候,第二天這家鄉親就遭了災。王大娘就是這樣被吊打,她的兒子被抓去打得皮開肉爛。我們實在再不能忍耐了,從昨天起,我們開始對這些壞蛋實行堅決的鎮壓。不但昨夜咱這裡殺漢奸,其他莊子也一齊動手殺了。只有把這些壞蛋打掉了,鬼子就失掉了耳目,對咱就沒了辦法,我們的抗戰的勝利才有保證。希望鄉親們今後提高警惕,遇到壞蛋,就向我們報告,抓著他就槍斃,堅決為人民除害。」
說到這裡,老洪指著旁邊的黃臉保長,又對大家說:
「這個保長,過去和高敬齋一鼻孔出氣,我們這次本來也想幹掉他……」
「啊呀!」偽保長向大家哭叫說,「鄉親們,行行好,留我這條命,我以後再不敢做壞事了。」
人群裡引起一陣騷動,有好多人在嘰咕著,多數是要求殺了他,可是大家還有顧慮,沒有人敢出頭說出來。
「好!」老洪又轉臉對大家說。「當著全莊鄉親的面,我們留下他這條命,要是他真心悔過,就算了。如果我們聽到他還和鬼子勾勾搭搭,幫著鬼子破壞抗戰、糟蹋老百姓,我們馬上就抓住他,到那時,就沒二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