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漁船上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鄉長幹活,不行!」高敬齋微微搖了搖頭。

「怎的不行?」岡村不高興地問。

高敬齋往湖的方向一指:「八路的。」

「不要怕!皇軍大大的,你的鄉公所皇軍保護的,八路來,你的報告,皇軍馬上的來。你的鄉公所有槍,我給你子彈,八路來,槍一響,我帶人就出來掃蕩,不要怕!」岡村很有信心地安慰著高敬齋,並很有興趣地喝著葡萄酒。岡村狠狠地喝了一杯,又說:

「你明天的就幹,我回去召集各莊保長,開會開會,都得聽你的,誰不聽話殺了殺了的。大家合起來,一齊打八路!」

聽說「皇軍」給武器,又幫他開會,聽槍響就來增援,高敬齋就有信心了。他摸著肥胖的下巴,心想:當了鄉長,不但這一帶老百姓都得聽我的話,連各莊保長也都由我指使,就是皇軍,不也聽我調遣麼!他高興起來了。

夜裡,天稍晴些了,冷清清的明月掛在天空,湖面泛著一片青煙似的薄霧,遠望微山,只隱約辨出灰色的山影。寒風任意地掃著滿湖的枯草梗,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湖水在枯草叢裡微微低語,遠處不時傳來一兩隻水鴨的撲翅聲,使月夜的湖面更顯得寂靜和冷清。一隻漁船像梭一樣地駛進較深一些的枯草叢裡,驚得一群水鴨飛起。漁船停下了。

李正和老洪蹲在船頭,望著湖面和遠處岸邊的點點燈光。由於這兩三天來不分晝夜地奔波,隊員們都擁在小小船艙裡,蓋著大衣,互相偎著熟睡了。李正和老洪又回頭望望西北湖的遠處,那裡也有著星星一樣的火光,他們知道那就是申茂所談的衛河裡的船幫。可是頑軍盤踞夏鎮,靠那裡很近,聽說偽軍又控制了微山島,特務可能散佈在那些船幫中間。為了免出危險,老洪低低地和李正商量:

「就在這裡過夜吧!」

他們是不慣於在水上作戰的,在陸地上,地形複雜,便於隱蔽,有利就打,打了就跑。可是在水上就不行了,湖水像鏡子一樣平,一點遮掩都沒有,蹲在船上,擠在一起動彈不得,他們又都是短槍,打不遠。可是敵人的機槍、手炮,隔二里路就可以打到他們。李正對老洪說:

「我們要馬上在岸上紮下根,那樣就好了!」

老洪點了點頭。船頭只留一個哨兵,警戒著湖面,船艙裡傳出一陣陣沉重的鼾聲。

第二天一早,漁船划向岸邊,他們上岸去到皇甫莊找保長搞飯吃。李正叫兩個隊員留在船上,他要把這隻船控制在手裡,以防意外。果然不出李正所料,鐵道游擊隊進莊剛吃上飯,鬼子就包圍上來了。他們打了幾槍,冒著敵人的炮火,跑得滿頭大汗,躥上漁船,划進湖裡。

待在湖裡有三天了,每天蹲在枯草叢裡的漁船上,隊員們都急躁起來了。

「這樣四下不著地,不把人活活憋死了麼!要裂就痛快地裂了吧!再別這樣活受罪。」

「這樣蹲著,連吃都弄不上呀!」

「這裡的老百姓看著咱們就躲,咱們一進莊,鬼子就馬上到了,鬼子怎麼來得這麼快呀!」

「我看要在這湖邊待下去,就得把這一帶的壞蛋殺幾個,莊裡一定有特務、漢奸!」

老洪對這後一種說法,很表同意:「應該殺幾個鎮壓一下!」因為他們每次出湖,都被鬼子、漢奸趕得氣喘喘的。跑到船上時,劉洪氣得眼睛都在冒火星,提著短槍的手直打哆嗦,牙咬得格格響。可是乾著急,卻沒有辦法,因為他們手裡的短槍,不便於和敵人在野外戰鬥。劉洪像跌到井筒裡的牛犢一樣,有力沒處使。他後悔和老六團分離時,團長問他們要槍不,他沒有要一部分長槍,或者要一挺機槍。如果有了機槍,他就可以架在岸上,和敵人幹一場了,起碼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地被敵人趕著跑。

他們白天不能上岸了,為了要吃飯,夜裡派出一個分隊,秘密地摸到莊子裡,找保長要一點幹煎餅,不敢久待,就匆匆回來了。剛出山時,司令部給他們一百元的菜金,現在也花得差不多了。夜裡住在湖上,寒風毫無阻攔地颳著,隊員們披著大襖,都擠在一起,擠在裡邊的還暖和些,蹲在外邊的凍得直打哆嗦。

在一天夜裡,政委叫人到湖外去打了點酒,讓大家喝點取暖。隊員們一喝酒,精神來了,大家都望著李正,聽著他講話。

「同志們!我們艱苦的鬥爭生活現在算開始了……」

他的聲音是低啞而嚴肅的,在這枯草叢的湖面,聽起來是那麼清晰。

「我們進山的三個月,敵人就把這裡偽化了。在敵偽殘酷的統治下,村民暫時不敢接近我們。壞蛋抬頭了,漢奸特務多起來了,使我們在莊上站不住腳,使我們撈不著飯吃,不得不待在船上,在湖裡打轉悠。這裡到處是敵偽頑、漢奸特務、頑固地主,四周又沒有自己的部隊來援助我們,我們只孤零零地靠這一二十支短槍,來開啟這裡的局面,是的,這是有困難的。

「但是,」李正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我們能夠戰勝這些困難,而且一定要戰勝這些困難!艱苦不算什麼,勝利是我們的,因為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是人民的隊伍,我們只要取得湖邊人民的支援,就能夠戰勝一切。要知道,那些壞蛋特務只是極少數,廣大人民還是擁護我們的,這一點大家一定要認識清楚,壞人只是極少數,不要以為湖邊的人民都變壞了。」說到這裡,李正把細長的眼睛,掃了一下遠遠的蒙在夜色裡的湖面,略微沉思了一下,又說下去:

「這兩天,大家蹲在漁船上都發躁,我和大隊長也在商量著,這確實不是個長遠辦法。但是大家只感到蹲在湖上憋得慌,不舒服,卻沒有認識到這樣下去的危險性——就是說,這漁船確是使我們暫時擺脫了敵人,取得了安全;可是最大的危害,是它使我們遠離了人民。要知道這周圍的湖水,只能養魚,並不能幫助我們戰勝敵人,只有回到岸上鑽進人民裡邊去,在那裡生根,我們才有辦法,才能勝利地對敵人進行鬥爭。這一帶的壞蛋,我們是要鎮壓一下的,但是這隻能在我們和群眾聯絡以後才能辦到。我們進莊,壞蛋可以看到我們,我們卻看不到壞蛋,所以我們一定要回到人民裡邊去,再困難也要到岸上去。」

「怎樣回去法呢?」李正抓了一下自己頭上的長髮,這是他在棗莊炭廠時留下的,又望了望隊員們的分發頭,由於好久沒梳,都蓬散著,在夜風裡抖動。

「這個玩意兒是用不著了,它只能使我們和老百姓有區別,沒有任何好處。我的意見,從今晚開始,輪流著到岸上偷偷地把它剃了,再把現在身上的衣服換成老百姓的服裝,這是我們和老百姓打成一片的開始,也是到岸上去的準備工作。同志們,為了艱苦鬥爭,把頭髮剃掉吧!這是今後的鬥爭所需要的。」

夜風在湖面呼呼地吹著,李正的談話,使沉靜的人群慢慢活躍起來。當大家沉悶的時候,都想聽他講講話,他的話使人們的胸懷漸漸疏朗開了。

當夜,由彭亮帶領他的分隊到岸上,偷偷地到老百姓家裡借了一把剃刀,回到了漁船上,由一個會剃頭的隊員把大家的長頭髮剃去了。

第二天夜裡,李正、老洪和王強商量了到岸上活動的辦法,一致認為只有分散活動,分頭掌握。由李、劉、王各掌握一個分隊,白天分散,晚上集中。分散前指定晚上集中地點,集中後研究情況,應付戰鬥,並研究了聯絡辦法,然後再分散開。分散前,李正在岸邊對全體隊員講了一次話。說明這次分散的目的,是要縮小目標,便於活動,尋找有利時機,打擊敵人。分散活動時,每個隊員都要和當地人民建立聯絡,熟悉當地情況,才能在這裡站住腳,造成打擊敵人的條件。並要求各分隊自己想辦法,把身上的衣服都換成農民服裝,把槍別得使外人看不出來,白天可以揹著糞箕子在村邊遊動,或者到田地裡跟農民一塊幹活,既可以宣傳抗日,又使敵人認不出我們是鐵道游擊隊員,越群眾化越好。

老洪最後說:「明天晚上到苗莊集合,我要檢查一下,看誰不像老百姓就不行。為了鬥爭的需要。應該這樣。」

天色漆黑,雖然已是將近三月了,卻飄起了桃花雪。

苗莊東頭的大榆樹下,有兩個人影從莊外閃進來,小坡往一座屋牆上輕輕地叩了兩下,便回來和他的隊長蹲在門邊的黑影裡了。

門微微地拉開,老洪和小坡站起來,芳林嫂向著這兩個「莊稼人」怔了一下,馬上把他們往門裡一拉,把門扣上,急忙領他們到屋裡去。

由於興奮,劃火柴的手都有點發抖,嚓的一聲,燈亮了。芳林嫂黑黑的大眼睛,牢牢地盯住了老洪,雖然從暗處乍到燈亮處,眼睛有點花,可是老洪卻看到芳林嫂黑黑的眼圈裡有著淚水在轉動,她有些瘦了。

「你們幾時來的呀,可把人急死了!」

「我們過來已經一星期啦!被困在湖裡,沒有工夫來看你。」

「啊呀!我說這幾天,鬼子常到湖邊掃蕩,說來了游擊隊,那裡不斷有槍炮響,就是打的你們呀!我心裡也在尋思,是你們打過來了麼?可是也該來打個招呼呀!我想你不會把我忘掉的。」說到這裡,芳林嫂的喉頭有點沙啞,顯然是因為小坡在旁邊,她是硬壓住將要迸出眼眶的淚水的。

「我們插到湖邊,沒吃上飯,就叫鬼子趕進湖裡去了!幾天來,我們都蹲在小船上,四下不著地,我們也很著急呀!一傍岸邊,我們就會來跟你和馮老頭聯絡的,可是鬼子、漢奸不叫我們上岸,我們剛進莊,鬼子就包圍上了。我們哪能忘記你呢!」

老洪一向是不對別人說這麼長的解釋話的,但是現在他面對著這被別離和擔心所激動著的芳林嫂,就不能不多說幾句了。老洪的性格是倔強的,過去他經常是以自己的豪爽和英勇去援助窮兄弟和戰友的,當別人要感謝他,他就像感到委屈似的加以謝絕;可是如果別人對他有一點好處,他都牢牢記著,找機會十倍百倍地報答對方。芳林嫂救了他的命,又那麼深情地護理他,他怎能忘掉呢!他望著芳林嫂溼潤的黑眼睛,不由得解釋起來了。

小坡為了警衛大隊長的安全,出了屋門,冒著雪,在街門口的門樓底下放哨去了。芳林嫂走到老洪的身邊,望著他的右胸,低聲地問:

「傷都好利落了麼?」

「完全好了,你放心吧!」

芳林嫂感到屋裡很冷,忙去外邊抱了些草烘上,就到鍋屋裡給老洪做飯去了。

雞早被鬼子搶光了,又沒有雞蛋。今年春荒,家家吃糠咽菜,做些什麼吃呢?正好前天芳林嫂到臨城去,從那裡弄來兩斤白麵,她給老洪做了兩碗熱湯端了進來。

「喝碗熱湯暖暖吧,沒有雞蛋了!」

說罷她就到外邊去,在門樓底下,把小坡拉進屋裡,遞給他一碗:「快喝吧,外邊挺冷的!」她就到門樓下邊為他們放哨了。

雪片鵝毛一樣下著,老洪和小坡在喝著熱湯,這是他們出山後插到湖邊,第一次喝到這樣有滋味的酸辣湯,喝了一碗,渾身上下都暖和過來了。老洪一面喝著,一面想到就在這春寒的雪夜裡,他的隊員們都散居湖邊的露天野外,在墳堆和窪地裡冒著風雪,衣服都淋透了吧,也許是在迎著刺骨的寒冷在打戰發抖呢。

想到這裡,他把小坡又給他盛好的一碗放下,皺起了眉頭,在那裡沉思。是的,他不安於自己在這裡享受溫暖,他抬起了頭,對小坡說:

「留一點給政委喝,他一會兒就來的。你去把芳林嫂叫進屋來,我有話和她說。」

小坡把芳林嫂叫進屋來,芳林嫂看到鍋裡還有那麼多湯,老洪正對著一碗熱湯皺著眉頭,她便說:

「你怎麼還不快喝呀?是等著像讓客一樣讓呀,還是嫌湯做得不好喝?」

「不!」老洪搖了搖頭,為了怕芳林嫂難過,他把眉頭舒展開了,笑著說:

「四下還有好多同志在雪地裡呀!」

「以後他們人來,我都做這樣的湯給他們喝好了,你現在喝吧!」

「你不要急,湯我是要喝的,一會兒政委就來,給他留一點。現在我有事和你談談,你坐下吧!」

芳林嫂知道老洪的心,在惦念著隊員和盤算著戰鬥,她就服從地坐下,望著老洪英俊的臉。

「現在這一帶簡直不叫我們傍莊邊了,我們一進莊,敵人馬上就來到。最近我們準備對這些壞蛋鎮壓一下,不然,這裡的局面就很難開展。」

「是呀!你們走後,鬼子和頑軍在這裡又拉了半個月的鋸,說八路軍飛虎隊都被消滅,要各莊派款,開慶祝會。一些地主壞蛋都露頭了,挑著小旗歡迎‘皇軍’。鬼子常召集各莊保長開會,拉攏一些地主。莊上一些地痞流氓和財主的狗腿子,都給鬼子當了特務,八路軍過來,就向臨城報告。你們一進莊,訊息早一莊傳一莊,傳到臨城鬼子那裡了,當然來得快。」

芳林嫂嘆息著說:「這些龜孫也得鎮壓一下呀!去年秋糧沒收,今年春天鬧災荒,老百姓如今就到地裡去找野菜吃了。可是漢奸保長還每天替鬼子催糧要款,你說這日子可怎麼過!西邊楊集,高大胖子聽說最近當了鬼子的鄉長了,這個龜孫才真不是個人!你們今後要在這一帶存身,這些病根不除了,也真不行呀!」

小坡也氣呼呼地插進來說:「不鎮壓一下真不行呀!這兩天我們換了衣服,分散著到各莊活動,我們得進莊找吃的呀!可是一進莊,不久鬼子漢奸就包圍上來了。昨天王強副隊長帶著一幫人,趁著天黑,秘密地進了楊集東頭一個王老大娘家裡,想住下搞頓飯吃,剛吃完飯,鬼子就來了。他們打著槍衝出莊,這一來,可苦了那王老大娘了,聽說鬼子漢奸把她老人家吊起來,打得皮開肉爛,臨走還把她兒子抓去,說是通八路。政委帶的那個分隊,聽說也是這樣,住在誰家,誰家就受害。你說鬼子心多毒辣!我們進莊一聽到哨兵說鬼子來了,我們就衝出莊去,鬼子進莊怎麼知道我們住在哪家呢?這不是明明有壞人指點麼!奶奶個熊,非殺幾個不行!」

說到這裡,小坡的眼睛有點紅了,他握著短槍的手在發抖,他著急的是槍沒處打。接著他又低低地說下去:

「政委一再交代我們照顧群眾的利益,為了不使老百姓受害,我們整天在野外亂轉悠,儘可能不進莊,有時餓著肚子,瞭望著,看到鬼子來了,我們就老遠轉移了。真餓得急了,等天黑,我們派一個人偷偷地捱到莊邊,跳進人家,向老百姓買一點幹煎餅回來,大家分著吃吃。你想,只啃點幹煎餅,整夜蹲在野地裡,凍得能睡得著麼?政委說,青苗起來就好活動了,看看地上的草都發芽了,我們在盼著它快長起來,可是盼著盼著,又來了這場大雪,你說隊員同志蹲在田野裡怎麼個受!」

小坡的低沉的談話過後,屋裡靜下來。芳林嫂這時才瞭解到老洪剛才為什麼皺眉頭,想著他的隊員們現在是怎樣冒著風雪在田野裡過夜。這是些多麼好、多麼勇敢的人呀!他們為了抗戰,在受盡艱苦,她心裡一陣難過。她想用一切辦法來幫助他們,就是自己死了也甘心。她想明天就到臨城去,把那裡的家底都變賣了,也得給他們買雙鞋穿,或者換點乾糧帶回來。她皺起眉頭,美麗的眼睛佈滿了憂愁。顯然,鐵道游擊隊員們的痛苦,已成為她的痛苦了。

老洪經過一陣沉思以後,抬起了發亮的眼睛,望著小坡:

「去找馮老頭來,你知道路麼?」

「我去過一次,」小坡堅決地說,「摸總摸得到的。」小坡拔出槍就要出門,被芳林嫂攔住了。

「還是我去吧!天黑,雪把道路都埋住了,你摸不著路,我路熟。」

芳林嫂披了個白被單,就匆匆地出去了。臨出門,她回過頭來對老洪說:「你們把大門關上吧,我馬上就會回來!」

雪紛紛地下著,芳林嫂身上的白被單,在夜色裡抖動,她是那麼敏捷地穿過一個小樹林,向莊北走去。

下半夜,芳林嫂領著馮老頭回來,這時李正帶著小山也早在這裡了。在昏黃的油燈下邊,他們在研究情況,確定對策。

最後馮老頭和芳林嫂都表示決心說:「我們在這幾天內,一定把各莊的壞蛋查清楚!乾的時候,我們領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