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漁船上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他們一夜趕了七十里,天拂曉的時候,到達東窪村,在一個本地隊員王虎家裡秘密停下,也學老六團那樣四下封鎖了訊息。天亮時搞了頓飯吃,都躺下休息了。

這莊東離臨城只有六七里路,不宜久待。老洪和李正商量,俟隊員休息後,再把隊伍向南拉到湖邊。

雖然已是入春的時候,突然又轉了東北風,天空佈滿了烏雲。身上的衣服又都感到單薄了,隊員們行軍時嫌熱,本來是把棉大襖搭起來、背在身上的,現在都又披在身上了。他們在村邊集合,村民們看到這突然出現的便衣隊伍,都用驚異的眼光望著他們,有的甚至偷偷地躲開了。

老洪帶著他的隊伍,急遽地向湖邊趕去。當他路過苗莊,遙望著村東邊一棵發青的榆樹時,他發亮的眼睛,不由得又看了看腳上的鞋子。他想到了芳林嫂,榆樹下邊就是芳林嫂的家,她救過他的生命,在養傷期間,她又是那麼溫情地撫著他的傷口為他上藥。但是現在他卻不能去看她,因為隊伍剛拉過來,還不瞭解這敵佔區情況,大白天拉著隊伍到她家裡,會惹起人們的注意,傳到敵人那裡,倒給她帶來了災害。他只能利用戰鬥的空隙去找馮老頭和她取聯絡。

到了楊集。這是老洪帶著隊伍從棗莊過來和申茂隊員們會合的莊子。他們對這裡比較熟,這莊的村民和在東窪一樣,對他們的到來,都露出驚慌的神情,有的正在街上,也匆匆地回家了。李正認為這是敵偽頑在這裡反覆掃蕩搜捕他們,破壞鐵道游擊隊和人民之間的聯絡所造成的結果。因為凡是他們住的村莊,糟蹋得都很厲害。尤其他們撤進山裡這個時期,敵人為了防止他們再來,在這裡加強統治,那麼,人民暫時遠離他們,也是必然的了。可是這一點卻不能馬上為隊員們理解,小坡就叫著說:「老百姓變了!」尤其是他們剛從抗日根據地來,拿那裡的人民來和這裡相比,就顯得很火了。所以隊員們都很緊張地提著槍張著機頭,如臨大敵的樣子。

他們一進保長辦公處的門,正遇上保長。保長開始一愣,可是馬上又笑容滿面地點頭哈腰地說:

「啊!你們來了呀!快進來歇!」

一進屋門,李正看到一個胖地主正坐在那裡喝茶,桌上攤著賬本,他一見到老洪和李正走進來,就急忙合起賬本。李正眼快,一眼就看到那是給鬼子攤派捐稅的賬目。地主笑著迎上來:

「久違呀!大隊長,你們這些日子到什麼地方去了呀?我可怪想你們的呀!哈哈哈哈……」這個肥胖的地主一邊打著哈哈,一邊支使著保長:

「快買菸,倒茶呀!他們很辛苦!」

顯然,他支使保長像使喚自己的家人似的。老洪和李正坐下來。老洪看到屋門裡邊豎著一面日本旗子,他的眼裡冒火了,氣呼呼地站起來走上去,用張著機頭的駁殼槍挑起那膏藥旗角,冷冷地說:

「你們現在也挑起這個玩意兒了!」

老洪的槍雖是挑著日本旗子,可是胖地主感到像挑著他的瘡疤。他慌了,臉色灰白,大汗直往下流。雖然是他打著這面旗子去歡迎鬼子,又叫保長也做一面掛在村公所的門口,可是現在他卻怪起保長來了:

「你弄這個幹什麼呀!」他用眼珠子瞪著瘦黃的保長,「還不趕快把它拿掉!」

保長忙把那面日本旗子扯掉。胖地主滿臉賠笑地對李正說:

「這是沒辦法的事呀,不得不這樣應付!」

李正嚴肅地說:「要是真心向著鬼子,那就很危險了。」

「哪能!哪能!」胖地主像被燒著似的連忙否認著,他怕的不是李正所說的真正危險的含義,而是老洪手裡那棵黑黑的駁殼槍。

這地主姓高,叫敬齋。過去鐵道游擊隊在這裡住的時候,李正曾跟他和另外幾個地主談過話,要他們積極幫助抗日。現在這高胖子,為了緩和由日本旗而引起的緊張空氣,斜視了一下老洪的槍口,對李正說:

「政委,咱是老朋友了!你過去在我家裡,給我談的我都記在心裡呀!政委真是個有學問的人,請到舍下吃個便飯,休息休息,還有大隊長!」高敬齋的腫眼皮,膽怯地瞟了老洪一眼。

「不啦!我們今後在這湖邊抗戰,麻煩你的事還在後邊呢!」李正說,「如果你真正幫助打鬼子,那我們才是朋友,如果有什麼三心二意的話,那我們就用不著什麼客氣了!」

「是是!」高胖子連連點頭,慢慢地退出去。

彭亮是經濟委員,走到保長面前,要他馬上搞飯吃。保長連聲說:「行!行!」他急忙叫一個辦公所聽差的村民:

「到東莊去稱饃饃!」

彭亮說:「搞點煎餅吃吃就行了,不要饃饃!今年春荒,老百姓都吃糠咽菜……」

「不!你們太辛苦了,吃頓饃饃還不應該麼?快去弄一挑子來,我去辦菜。」

「還是簡單些,我們吃罷還有事。」

保長和聽差的都出去辦飯菜了。

小坡對彭亮說:「我看這個保長,尖頭尖腦,滑得流油。他表面上嬉皮笑臉,可不知他心裡揣著什麼鬼把戲呀!還有那個肥頭大耳的地主,我看了真不順眼。」

申茂接過來說:「這個保長是那胖地主的狗腿子,他過去在姓高的家裡當聽差,現在又當起保長來了。莊上的一切都聽胖地主喝。這胖地主很壞,過去我和馮老頭拉隊伍時,他罵著‘這些窮小子能幹個啥呀!’經常叫莊裡不給我們給養,逼得我們吃不上飯。你們從棗莊過來,這邊也風傳著你們殺鬼子的厲害,他知道這班人不好惹,所以政委給他談話,他就光揀好的說了。實際上他過去常罵八路軍,散佈反共產黨的謠言!他的大兒子在國民黨中央軍當官。咱進山時,聽說還是他強迫著莊裡的人去歡迎鬼子的!」

「奶奶個熊!我一看他就不是個好人。」

隊員們正在議論著,聽差的挑了一挑子饅頭進來了。每人都拿了一個在啃著,因為大家都餓了。這時瘦黃的保長端著滿盤的酒菜,一跨進門來就說:

「先慢著吃,來喝酒呀!」

當大家都圍攏到桌邊吃飯時,李正嚴正地對保長說:

「誰叫你搞這麼些酒菜呢?這還不是都攤在老百姓身上了麼?下次不準這樣!」

「是!是!我是說大家遠道來了,辛苦了,高爺叫好好犒勞犒勞大家!」

「少說廢話,什麼高爺高爺的!」老洪發亮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保長,保長像小老鼠一樣溜出去了。

就在這時,村外的哨兵小山氣喘喘地跑進來報告:

「大隊長,鬼子來了!」

「什麼?」

「鬼子馬上就進莊了!」

隊員們刷地離開了桌邊,隨著老洪出了村公所的大門,到街上集合。這時莊北邊已聽到砰砰的槍聲,子彈帶著呼嘯在街道的上空飛著。

老洪把槍往西一指,隊伍向西出莊,往湖邊退去。李正叫申茂帶一個分隊馬上到湖邊的土丘上去搞船。他自己和老洪帶著彭亮這個分隊,走出莊外。這時保長在辦公處的門邊,像送客似的攤著雙手叫著:

「吃過飯再走呀!」

這時王強正從莊北撤下來,擔任掩護的那個分隊,看到保長那個鬼樣子,把槍一舉:

「去你奶奶的!」

砰的一聲,子彈從保長頭皮上飛過,把他身後的門上鑽了一個窟窿。保長白著臉,抱頭跑進門裡去了。

王強出莊,鬼子進莊,這時莊裡的槍聲,已響成一片了。他帶著魯漢、林忠這一分隊,下了莊西的嶺坡,直向湖邊的土丘那裡急奔。當他們和老洪、李正在土丘上集合後,敵人已經上了莊西的嶺坡。

湖邊河道口,只停了一隻較大的漁船,其他幾隻小船,聽到槍聲,都划進湖裡去躲難了。這隻大船的主人正在土丘那邊草房裡吃飯,他聽到槍聲急忙往岸邊跑,被申茂趕上了。申茂認識這個漁民,就說:

「老孫哥,借船使使!」

老洪、王強帶著隊員們奔上了漁船,這時敵人從嶺坡上下來,向土丘這裡追過來,一陣亂槍向船上射擊著,子彈嗖嗖叭叭地直往船周圍的水裡鑽。

漁民老孫等他們都上了船,把帆拉起,便用篙撐船,船卻撐不動。因為岸邊水淺,船底貼著地面,又上了那麼多人,船陷進深泥裡。

敵人快奔上土丘了,如果機槍架上土丘,敵人居高臨下向這裡掃射就很危險了,因為這四周一點隱蔽的地方都沒有,鬼子漢奸在嗷嗷地叫。

魯漢和幾個隊員在船上向敵人還擊了,可是短槍對遠距離的敵人不能發揮威力。敵人的步槍卻能射到他們,子彈像雨點樣,打擊著船周圍的水面。

「別打槍,沒有用!」老洪命令著,他發亮的眼睛望著漁民老孫。「北風颳得正緊,正是順風,怎麼撐不動呀!」開始他有點懷疑這漁民,可是當他看到老漁民拄著篙,累得滿頭是汗,才知道船確是撐不動。情況是很緊張了。

「下水推吧!推到深處就好了。」

北風呼呼地颳著,湖邊的水,已經結著薄薄的冰屑。彭亮聽到下去推,便一躍跳下水去:

「再下來幾個!」

小坡、魯漢、林忠都跳下去了。他們不顧湖水刺骨的寒冷和雨點樣落下的子彈,用力推著船身,船慢慢地在水底的泥上滑動,待滑到深水的河道了,北風鼓起白帆,船忽地向前進了。

「快上,快上!」

小坡、魯漢、林忠都跳上去了。彭亮最後要上船時,白帆帶著漁船已經走得很快了。他一把沒有抓住船幫,船又已劃出很遠,他急泅了幾步水,才扒上船幫。當彭亮被小坡、李正拖到船上時,已是滿身水淋淋的了。寒冷的湖水,從他的上身往下流,順著他的褲管流到船幫上,又流向湖裡去。

當鬼子把機關槍架到土丘上,向漁船射擊時,漁船已鼓著白帆,在河道里飛快地向遠處駛去。

鬼子擁在湖邊,遙望著湖裡駛遠的漁船,惱怒地往湖裡打了一陣亂槍,便折回楊集來。這時保長辦公的地方已經高懸著一面日本旗,鬼子停在剛才鐵道游擊隊休息的院子裡。黃瘦的保長,恭恭敬敬地鞠著躬,殷勤地把手往屋裡一引,滿臉笑容地說:

「請到裡邊坐呀!聽說皇軍要來,我們把酒菜早就準備下了,好酒大大的喝!米西,米西……」

「你的大大的好!」鬼子岡村特務隊長拍著保長的肩頭稱讚著。保長黃臉皮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說道:

「皇軍大大的好!打八路的。」

鬼子在擺好的酒桌前坐下,大吃大喝起來。這時,高敬齋進來了,他見了岡村特務隊長,深深地鞠了一躬,搖晃著肥胖的身子,攔著岡村說道:

「太君,得賞臉吶,到舍下去喝酒呀!我已準備停當啦,有紅葡萄酒、雞、魚,都是太君愛吃的!上次到我那裡吃飯,這一回也得賞臉呀,請呀!」

「好好的!」

他陪著岡村特務隊長和另一個鬼子到他家的客廳裡坐下。桌上擺了許多好酒菜。高胖子給鬼子斟滿杯:

「喝呀!太君為我們打八路,辛苦大大的!」

自從鬼子掃蕩鐵道游擊隊,到了湖邊,高敬齋挑著日本旗表示歡迎以後,他結識了岡村特務隊長。每次岡村出發到這裡,都到他家裡喝酒,他的大門上有著鬼子崗哨,顯著他家的威風。所以他每逢到集上或街上,都昂著頭。有時到臨城去,也去找岡村坐坐。莊上的人都躲著他走,因為誰要不順他的眼,他向鬼子努努嘴,就得大禍臨頭。這高胖子拉攏鬼子,正像過去拉攏中央軍一樣。有隊伍來,他準請上當官的到他家來,藉著這股歪氣嚇唬窮老百姓。鐵道游擊隊還沒從棗莊拉過來的時候,正是中央軍西去,鬼子的勢力還沒有伸展到湖邊。湖邊抗日遊擊隊發展起來了,高敬齋看到這些破衣土槍的窮八路,就覺得眼疼,也感到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沒個靠頭,守著這麼大財產,是危險的。他就把自己的大兒子送到中央軍去,指望將來回來,也拉起個隊伍,保住這家宅田園。就在這個時候,鐵道游擊隊來到這裡,他一看就不順眼:「穿便衣,腰裡彆著槍,這像個啥隊伍呀!簡直是土匪,成不了多大氣候。」可是,他也聽說這班人在棗莊殺鬼子的厲害,因此,他們腰裡的短槍也確實使他的心亂跳。他心裡恨著共產黨,可是表面還得應付下鐵道游擊隊,免得吃虧。所以當李政委來和他談抗戰道理的時候,他也直點頭。以後敵偽頑在湖邊反覆掃蕩,使鐵道游擊隊撤進山裡去的時候,高敬齋聽到「皇軍」宣揚飛虎隊被消滅,就高興地對地主們說:「我說的怎麼樣?他們成不了氣候呀!」他就投進鬼子的懷抱了。岡村特務隊長很看得起他,要委他當湖邊一帶的鄉長,他正興高采烈地籌備幾支槍,成立鄉公所,可是現在鐵道游擊隊又突然出現在他的莊上了。剛才他正在村公所喝著茶,檢視給「皇軍」攤派捐款的賬目,當他抬頭一看到老洪和李正時,他確實感到一陣心驚肉跳,可是他馬上計上心來,使眼色給保長,就滿面春風地來奉承一番了。保長一邊辦著飯,一邊秘密地派人到臨城報告。雖然鬼子大隊開來,趕走了鐵道游擊隊,可是總沒有消滅他們,這使高敬齋心上多了一塊病。

現在他雖然笑著給岡村斟著酒,可是心裡卻一直忐忑不安。岡村不知道他的心情,卻在不住地稱讚著他:

「你的報告的好,你馬上鄉長幹活的,上任上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