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嫂燒好了熱湯,吃過後,安置下老孃和鳳兒休息,她往床上一倒便呼呼地睡著了。
在夢境裡,芳林嫂還是像白天一樣,抱著包袱、拉著老孃、攜著鳳兒跑鬼子。滿山遍野都是鬼子在打槍、放火、殺人,她跑得喘不過氣。鬼子把他們包圍起來,四下明晃晃的刺刀對著她和村民,向自己的莊裡趕去。她抱著鳳兒進到莊子裡,在一個廣場上停下。她看見廣場四周的樹上都掛著人頭,血往地上直滴。鬼子都拿著雪亮的東洋刀,刀口上都沾滿鮮紅的血跡。鳳兒嚇得直哭,她用臉頰偎住孩子的頭,心裡怦怦地亂跳。鬼子嗷嗷直叫,她猛一抬頭,看見一隊鬼子押著五六個鐵道游擊隊員過來,他們都被繩捆索綁,在村民的前面站著。拿著帶血的東洋刀的鬼子,都圍到他們身邊,準備要殺他們的頭。芳林嫂擠到前邊,眼裡滾著熱淚,在望著被綁的人們,裡面並沒有老洪。這些鐵道游擊隊員們,臉上絲毫沒有悲愁,還望著她微笑。芳林嫂哭著說:「他們是多麼好的人呀!」
當鬼子的東洋刀剛要舉起,芳林嫂驚得目瞪口呆的時候,突然一陣狂風掃過廣場,老洪提著槍越過人群跳進來。只見他的短槍一舉,噹噹噹當,拿東洋刀的鬼子都紛紛倒下,那些被綁的隊員的繩索都解開了。老洪叫著:「打出去!」就帶著隊員衝出重圍。這時轟然一聲巨響,鬼子的馬隊過來了。
「快跑呀!」
「快跑!快跑呀!」
芳林嫂著急得力竭聲嘶地喊著。一個鬼子舞著東洋刀騎著大洋馬,從她身邊追過去。這時為了要救老洪和他的鐵道游擊隊,一種力量在促使著她,她不顧危險地向大洋馬撲去,想扭住馬尾巴,使它停住或放慢些,好使老洪他們跑掉。當她一把抓住馬的尾巴梢,狂奔的馬並沒被她攔住,她的身子卻被馬拖住,離開了地面。她的手一滑,身子被丟擲去,芳林嫂啊喲一聲從夢裡醒來,出了一身冷汗,心還在撲撲地跳。
這時她抬起頭來,望望紙窗,窗上灑滿月光,冷風吹得窗紙簌簌地響。遠處還不時傳來驚人的冷槍聲。她突然聽到東屋牆通通兩聲,便猛地從床上坐起,披上衣服,沒顧點燈就開了屋門,匆匆地走到大門邊,隔著門縫向外邊一望,有黑黑的人影。她慢慢將門開啟,老洪和小坡出現在她的面前。芳林嫂忙讓他們進來,再把大門關上就進了屋。她點上燈,由於興奮、緊張,加上剛從被窩裡起來,就披衣服出去,她身上一陣陣發冷,下巴骨直打哆嗦。她看著老洪和小坡都斜披著大襖,腰裡彆著槍。他們整夜在外邊跑,一定更冷。芳林嫂忙出去抱了一些劈柴,用麥穰點著把火燃起來,讓他們取暖。
緩下手來,芳林嫂就盯著老洪的臉,急急地問:
「這兩天可把人擔心死了,你們怎麼樣了啊?」
「沒有什麼!」老洪說,「不過緊張些罷了,好在有些新參加的本地隊員,他們對這裡的村莊道路都很熟,只分散著和鬼子轉圈就是了。」
「我問的是你們隊上沒出什麼差錯吧?」
「鬼子才出差錯了呢!」小坡插進來說,「臨城修水塔的鬼子叫我們搞了,鬼子大兵掃蕩,我們只是多溜溜腿罷了。你放心,一個隊員也沒少!」
「謝天謝地,這可好!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醒後還出了一身冷汗!」她把夢告訴了老洪和小坡,他倆聽後笑了。
「這個夢倒是好夢!」小坡說。
「不要相信什麼夢,」老洪說,「不過從這個夢,也能看出你是個好心而勇敢的人!」
這後一句話給芳林嫂很大的鼓勵。她又想了想夢裡的情景,臉上不由得映出了一陣紅暈。她轉過頭對小坡說:
「你要好好地照顧你們的隊長呀!」
「這還用你說麼?」小坡把張著機頭的匣子槍從腰裡掏出來亮了亮,「我現在對這個玩意兒玩得熟練得多了,迎面碰上幾個敵人,它叫起來,敵人就休想沾我們隊長的身邊!」
芳林嫂不住地向火堆上添著劈柴,火熊熊地燒著。她望著老洪被火光燒紅的臉,更顯得英俊。西方遠處又傳來一陣陣的槍聲。老洪的眉毛微微地皺起來,嘴繃成一條線,他發亮的眼睛凝視著火堆,顯然在考慮著問題。
芳林嫂說:「今晚鬼子撤回臨城了,看樣又鬆些了,可是怎麼西邊又響起了槍?」
「不!情況沒有松!」老洪說,「倒是更緊了。今晚頑軍從西邊壓過來,佔領了運河支隊住的夏鎮,現在槍響的方向,就在那裡,聽說微山島上也有了頑軍。我來時政委已派人去偵察,並和向這邊撤的運河支隊聯絡……」
「這些死中央軍不也是打鬼子的麼?為啥……」
「打鬼子?」小坡搶著說,「你指望他們打鬼子,中國早滅亡了。」
「是的,」老洪接著說下去,「正因為我們抗日堅決,八路軍、新四軍領導敵後人民堅持抗戰,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所以才引起了頑軍的嫉恨。他們恐怕我們在人民裡生根,就來鬧摩擦、搗蛋。現在他們看到鬼子正在瘋狂地掃蕩我們,這正是他們反共的好機會,就從西邊壓過來,把我們趕到敵佔區,好讓掃蕩的鬼子把我們消滅。」
「那今晚鬼子為啥撤了呢?」芳林嫂問。
「鬼子看到他的反共幫手上來了,就撤回據點休息一下。同時鬼子也知道這些中央軍有恐日病,為了減少對方的顧慮,好使頑軍大膽前來殺八路,鬼子撤一下,不是很自然的事麼?」
「這些龜孫,心眼是多麼毒辣呀!」芳林嫂咬牙切齒地說。
一抱劈柴烤完了,火苗下邊已露出白色的灰燼,芳林嫂正要出去再抱,被老洪攔住了。他說是走的時候了,他告訴芳林嫂,這次來找她的目的,是由於要應付緊張的情況,準備在她這裡設一個秘密聯絡點,從她這裡向西北,馮樓村有馮老頭,向東南×莊有王大娘,湖邊也將設幾個,一旦隊伍分散了,常到這裡取聯絡。
「可以麼?」老洪隨著問話聲,發亮的眼睛直盯著芳林嫂。
芳林嫂的大大的眼睛也看著他,兩對嚴肅的眼睛對射在一起。沒等芳林嫂點頭,老洪就伸出手,他們緊握了一下。老洪很有信心地說:
「你好樣的,我完全相信你。」
說罷,老洪和小坡告別了芳林嫂,提著槍,開了後門就出去了。芳林嫂站在街門的黑影裡,望著他倆是那麼敏捷地躥出莊去。
老洪和小坡出了莊,往西走出半節地,忽然看到前面有幾個黑影向這邊走來,黑影后邊遠處還有沙沙的腳步聲,顯然是大的部隊在行進。正狐疑間,對方的叱呼聲傳過來了:
「幹什麼的?口令?」
老洪和小坡在路邊的小叢林裡蹲下,幾條黑影向這邊急急地跑過來,一邊喊著:
「站起來,把手舉起來,不舉就開槍了!」
小坡站起急問:「哪一部分?」
「×你娘!你問個景!」接著,「叭叭」兩槍打過來。一聽罵聲,老洪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隊伍。低叫著小坡「走!」折過頭向莊裡跑去,因為靠莊好隱蔽。
「不要跑,跑打死你!」
後邊,槍連續地響開了,又聽到有人喊著:「不要開槍,抓活的,不要叫八路跑了!」
老洪知道是碰上了頑軍,剛跑到莊邊,後邊的叫罵聲更近了,只聽到身後在罵著:「媽那個×!你往哪跑!」老洪一回頭,兩個黑大個子向他撲來。老洪一舉槍,噹噹兩槍兩個黑大個子栽倒地上了。這時他倆已跑進莊頭,後邊子彈像雨點一樣打過來。小坡剛要轉進一個短牆,突然老洪在短牆邊倒下了。
「隊長!隊長!」小坡伏到老洪的身上低叫著。他用手撫摸隊長的身上,血從右臂上汩汩地往下流。
「不要緊!」老洪被小坡扶起來,向短牆裡挪了兩步,又撲地坐下去了。當小坡又要俯下身去的時候,老洪低聲說:「注意敵人!」
這時槍已響成一片。小坡倚著短牆向外一望,果然是幾個頑軍又向這裡撲過來了。他胸中燃燒著壓不住的憤怒,手裡的匣子槍砰砰砰地在向著敵人叫著。敵人有的被打倒,後邊的也都伏下了。村外的大隊頑軍也散開了,在亂叫亂嚎。小坡知道這裡不能久停,忙俯下身去,把老洪馱到背上,揹著往莊裡跑了。
後邊有人影在追著,後邊的槍向他射擊著。小坡一邊跑,一邊回身打著槍,他穿過一個衚衕,氣喘喘地跑到芳林嫂的大門邊,用腳踢了兩下牆,芳林嫂在裡邊低聲問:「誰呀?」
「我!快!」
門馬上開了,芳林嫂一見小坡揹著老洪,哎呀低叫了一聲,一把把小坡拉進門來,把門閂上,和小坡急急地到屋裡去。小坡把老洪放到床上,這時芳林嫂看到老洪臉色變白,昏沉沉地躺在那裡,胸前的棉衣沾滿了血,衣袖被子彈撕得露出了棉花,血把棉衣浸成一塊塊血餅。芳林嫂用紫色的扎腿帶子扎著老洪的傷口。
這時街上的狗汪汪地直叫,人馬聲已吵成一片,各家的門被砸得砰砰亂響。芳林嫂的街門被砸得像要馬上迸裂似的,鳳兒被嚇得哭叫起來。
「怎麼辦!藏起來吧!」小坡望望屋的四周。
「屋裡不行!要搜的!跟我來!」芳林嫂吹了屋裡的燈,小坡揹著老洪到院子裡,芳林嫂到了院西北角,豬圈的後邊一個土堆邊,把一大堆黑色的地瓜秧抱起。小坡一看下邊是個地瓜窖,他抱著老洪跳進黑洞裡了。芳林嫂把地瓜秧又原封蓋在洞口上,就跑回屋了。剛才老洪躺的褥子,上邊還有點點血跡,她把它翻過來平鋪上。
大門被打得更響,砰砰砰,外邊不住地叫喊著:
「快開門,媽那個×!不快開,進去殺了你們!」被砸的大門在吱吱地響,顯然外邊不是用手而是用腳踢了。
「誰呀?黑更半夜地亂叫門!」
芳林嫂使自己鎮靜下來,特別放大了嗓音,把屋門拉得吱呀響了一陣。她披著衣服,抱著鳳兒,把鳳兒狠狠地擰了一把,鳳兒更大聲地哭起來,便向大門邊走去。
大門一開,頑軍像狼群一樣擁進來,一個當官的提著短槍,點著芳林嫂的頭,罵著:
「熊娘們,你為什麼不開門?」
「俺得穿上衣服呀!俺當又是鬼子來了呢!孩子嚇得直哭!」
「有人進來麼?」
「什麼人呀!俺娘們剛起來呀!」
「別裝模作樣!搜出人來再說!」
端著槍的頑軍擠了一屋子,刺刀在燈下閃著寒光。頑軍軍官們瞪著眼珠子,坐在桌邊。芳林嫂倚在老孃的床邊,摟著鳳兒。她老孃從被窩裡抬起頭,哀告著:
「老總!行行好吧!可憐我這麼大年紀!俺一聽門響就害怕,鳳兒她爹就是被鬼子刺刀穿死的呀!唉!我一看到刺刀心就打哆嗦。」
「老總們是來搜鬼子的麼?」芳林嫂問,「你們給我們報報仇吧!」
軍官把槍往桌上啪地一甩:「少廢話!我們是來打八路!什麼鬼子鬼子的!」
「什麼?」芳林嫂有點聽不懂的樣子。
「八路!剛才有兩個八路跑過來,快交出來!」
「哎呀!老總!」芳林嫂回答,「俺娘們正睡著覺,知道什麼七路八路的!」
「好!你這娘們別刁!我搜出來剝了你的皮!」接著軍官用槍一掄,對著他的餓狼似計程車兵叱呼:「搜!」
頑軍在屋裡四下翻騰起來,刺刀往床下亂戳,手電打著屋角,每個角落都翻遍了還是沒有。刺刀戳穿了糧囤,今秋收的高粱流了一地。一個班長掀開了盛衣的木櫃,老孃從床上爬起,一把拉住,哀告說:
「老總,往櫃裡翻啥呀?」
「翻八路!」班長一把將老孃推倒在地上。他從櫃裡抱出一大抱衣物,在裡邊挑揀著,包了一個小包,放在官長的腳下。他手裡還拿著老大娘放在櫃底的幾塊洋錢,迎面放在官長坐的桌上。另外一個士兵兜了一手巾雞蛋,也討好地放在官長的面前。
東鍋屋也翻了,頑軍在那裡翻得盆碗丁噹響,叭的一聲,不知是什麼打碎了,那邊計程車兵到這邊來:
「報告連長,兩個屋都搜遍了,沒有!」
「到院子裡搜搜!」連長把洋錢塞到口袋裡,看了一下雞蛋兜,旁邊一個勤務兵殷勤地走上去為官長提著。他們向屋門外走去。
老大娘上前一把抓住了一個頑軍班長的手,因為他提著從櫃裡翻出來的衣包。她央告著:
「官長!把這個給留下吧!你行行好吧!」
正要出去的連長回過頭,眼珠子氣得直轉。芳林嫂眼快,上前一把把哭著的老孃拉過來:「娘!送給他們吧!那裡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她一邊抬起頭來說:
「官長別怪!她老糊塗了!」
頑軍在院子裡亂找,手電筒向四下照著。巷道里,茅房裡都找過了。幾個頑軍跑到豬圈旁邊,尺把長的小豬被一陣電光照得趴在石槽旁待著,突然幾把刺刀向它一戳,小豬嗷嗷地在圈裡驚躥著。
芳林嫂看著豬圈那裡頑軍手裡的手電光柱,已照到地瓜秧上了,她機警地走到頑軍連長的面前說:
「官長,別的都可以,這隻小豬給留下吧!它還太小呀!」說到這裡,芳林嫂笑著說,「等來年官長帶著弟兄們來,豬大了,俺殺了給老總們吃!叫他們回來吧!」
連長臉上微微有些笑容,說:「這還算句入耳的話。」他馬上向圍著豬圈的頑軍下命令:
「回來!」
外邊一聲哨響,一個勤務兵跑進門來,向連長打個敬禮:「報告,營長命令集合!」接著連長帶著士兵們匆匆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