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頭在這裡發動的小武裝,都穿著農民的服裝,揹著土造步槍,帶隊人是個名叫申茂的中年人,只有他有一棵匣子槍。在短短的接觸中間,老洪看出他是有著慷慨性格的在外邊跑過腿的人,喝了幾盅酒,嘴就不住地叨叨起來。一見面,申茂就捶了一下大腿狠狠地說:
「你們可來了!把我們盼壞了呀!」
「怎麼?」老洪亮著眼睛問,「你們在這裡有什麼難處麼?」
「難處可有的是!咱剛成立,這幾條破槍,人家都看不起呀!到一個莊子裡,別人問我們是哪一部分,我們就沒敢打出八路軍的旗號。這裡的地主,都和中央軍通氣,所以這一帶到處傳著謠言,說共產黨共產共妻,殺人放火,青臉紅髮,吃小孩!我們要說是八路,那就很難活動!」
聽到這話,老洪生氣地說:「我們到這裡後,當然要打出八路軍的旗號。我們怕什麼?我們是人民的隊伍,只有我們才是最堅決抗日的,他們反共就是反人民。」
政委也說:「我們到這裡後,要用實際行動來回答敵人和頑固派對我們的造謠誣衊。這些謠言是見不得太陽的,當我們和人民見面的時候,它就會一錢不值了。」
老洪看到這些農民打扮的隊員們,都羨慕地望著棗莊這一班子的穿戴。一色的匣子槍,多麼威武呀!小坡和小山幾個隊員,又在起勁地對他們談棗莊殺鬼子、奪槍的故事,聽的人都咋著舌頭,連聲稱讚。劉洪便問申茂為什麼不搞幾支好短槍。
「我們也老想著,可是往哪搞呢?」申茂為難地回答。
「去和鬼子奪呀!」老洪直截了當地說。他用發亮的眼睛直視著申茂,好像在審視著對方的膽量。在老洪的眼光下,申茂有幾分膽怯,他躲開了老洪的視線,微微地搖了下頭,低低地說:
「能空著手奪麼?」
「當然能!」老洪斬釘截鐵地說,「只要有決心,什麼事都可以辦到!」
申茂和老洪簡短的談話以後,他深深地感覺到劉洪隊長的確很厲害,一聽語氣,就知道是個說到就能辦到的人,難怪他能領導那一班子把棗莊鬼子鬧得天翻地覆。
李正和老洪在一個小屋門口停下,門口有申茂的一個隊員端了一棵步槍在守衛著。李正看見裡邊綁了兩個人,便轉過頭來問申茂:
「犯人麼?」
「是……」申茂有點口吃,但又接著說,「不,不是。」
「什麼人?」
本來申茂想支吾一下就過去了,可是李正一定要問到底。一提到這犯人,申茂就壓不住心頭火了,他一面怒視著被綁的兩個犯人,一面憤憤地說:
「政委!他們是什麼人?都是些肉頭頑固蛋呀!他兩人都是東莊的有錢戶,家裡都有槍,這一點我們調查得清清楚楚!我們去向他們借來打鬼子用,他們不肯。三番五次去勸說,一口咬定說沒有。我們抗日沒槍使,他們卻把槍埋起來鏽壞。」說到這裡,申茂更火了,用手指著兩個犯人的腦袋叫著,「你們還是中國人麼?要有一點中國人味,就把槍繳出來!限你們今天晚上繳出來,不然,就把你們吊起來,看你們硬,還是我姓申的硬……」
申茂回頭望望政委,見李正和老洪微微地在皺著眉頭。他以為政委也在為這些頑固蛋生氣,所以臨走開時還憤憤地對李正講:
「政委放心,我總會把槍搞出來的,不給他們點厲害,他們是不會把槍拿出來的。上次有個傢伙就是這樣,開始怎樣動員都不行,可是一吊上樑頭,就說實話了。他說了藏的地方,第二天我們就把槍挖出來了。」
回到屋裡後,李正對申茂說:
「你們就這樣搞槍麼?」
「是呀,政委!」
「你們搞錯了!」
「啊!搞錯了!」申茂望著政委嚴肅的臉,又望望老洪。老洪也簡截地說:「搞錯了!」
「剛發動隊伍,動員一些民間的槍支是應該的。但是方式一定要注意。當然有槍的戶,多是有錢的人家,都是過去為防土匪買的槍,說服不太容易,但是我們還是要耐心動員說服……」
「嘴都磨破了呀!這些頑固蛋,不聽咱那一套呀!」申茂以訴苦的聲調對政委說。
「當時說不服,寧肯不搞,也不能扣押他們。」政委靜靜地說下去。「申茂同志,你知道這樣做有多大害處麼?當我們在一個地區還沒有站住腳,鬼子、漢奸、中央軍、地主都在到處散佈謠言,汙衊共產黨、八路軍,而廣大人民對我們還不瞭解的時候,你這樣做,就是幫了造謠的人。同時這些有錢人都是些抗日不堅定的人,如果我們把他們逼急了,他們會跑到鬼子那方面去,調過頭來反對我們,多樹立了敵人,這些都會增加我們活動的困難……」
「放了吧!同志!」老洪乾脆地對申茂說。
當晚申茂就把那兩個人放了。臨放時,李正對那兩個傢伙說:「抗日是大家的事,每個中國人都應該貢獻出自己的力量,把鬼子打出去。如果有槍不拿出來,那就是你的不對了!回去想一下吧!」
被解綁的人,對李正連連點頭稱是,回家了。他們又回到屋子裡,李正對申茂講了些八路軍的政策,特別重要的是群眾紀律。李正把八路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解釋給申茂聽,最後李正說:
「只有嚴明的紀律才能說明我們是人民的軍隊,環境越艱苦,我們就越應該注意紀律,我們一定要愛護和尊重群眾利益,來取得人民對我們的支援和擁護。現在湖邊環境暫時還平靜,在鐵道線上的敵人,還來不及向這邊發展。可是以後敵人伸展過來,環境惡化,我們如果沒有人民的支援,就休想在這裡站得住腳。」
「是,是,我現在明白了!」申茂不住地點頭。「從昨天你們來,我們看到棗莊隊員的一色匣子槍,真是又羨慕又著急呀!這邊發動的人,都是些土槍,還不齊全,以後編到一起打仗,我們怕搭不上手呀!丟人是小事,影響戰鬥是大事呀!」
「槍馬上要換好的,這沒問題。」
「真的麼?」聽到老洪的話,申茂高興了。他接著問,「和誰換呀?」
「和鬼子換!這還用問麼?」老洪向李正笑了笑,發亮的眼睛直視著申茂。申茂從老洪的話裡聽出堅定不移的決心和信心,他的信心也樹立起來了。
「對!就這樣做!」
「那麼,你談談臨城的情況吧!」
談到臨城的情況,申茂是太熟悉了。戰前他就在臨城站做事,鬼子來了,才搬到農村家裡種地。雖然不在臨城住了,可是臨城的熟人很多,所以他也常到那裡走走。自從拉起了隊伍,他就不大敢去了。有些隊員,由於家就在臨城附近,還可以偷偷地進去,所以臨城站的訊息,他經常聽到。現在他望著李正和老洪,不假思索地告訴:臨城駐有一中隊鬼子,站臺上駐一個鬼子小隊,另外還有一個從東北調來的漢奸警備隊。前些時從南北開來的兵車很多,大都是運的鬼子,從這裡下車。臨城駐滿了鬼子,以後又轉臨棗支線向東開。聽說是到山裡進行掃蕩。掃蕩以後,鬼子兵車又從東開過來,從臨城轉道,南來的南迴徐州,北來的北去兗州。鬼子掃蕩是各地抽來的,就又各歸原防。現在鬼子正在臨城站北修水塔,每天四下抓人派人去給鬼子抬磚運土。說到這裡,申茂嘆口氣:
「修水塔每天要傷不少人,不是做工累傷,就是做慢了被鬼子、漢奸打傷。」
「修水塔那個地方離站臺多遠?」老洪問。
「約半里路!」
「那裡住有鬼子麼?」
「為了監修和看守材料,聽說那裡臨時住著幾個鬼子和漢奸。」
「咱們能派人到臨城裡邊去麼?」
「能!一個姓陳的家就住在臨城,他常偷偷溜回去!」
「好!我們能把那裡的情況偵察清楚,就有槍了!」
為了更有把握地完成這一任務,李正和老洪、王強商量了一下。晚上,把彭亮找來,要他和姓陳的隊員到臨城站去偵察,因為彭亮過去跟司機跑車常到臨城下車,在這裡車上車下,都有些熟人,比較方便些。
第二天,彭亮打扮了一下,就和另一個本地的隊員出發去偵察了。
這天,天氣晴朗。李正和老洪叫王強照顧隊伍,他們帶著小坡,由申茂帶路,到湖邊去看一下地形。出莊向南走出半里路,就到湖邊,前邊有一個土丘,上邊有幾戶漁家。登上土丘,朝南一望,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湖光景色,只見滿湖都是乍出水面被刈過的黃色枯草根和殘荷梗。在枯草荷梗之間,有著許多交叉的小河道,像荒蕪的陸地上的道路一樣四通八達,靠近岸邊有幾隻漁船停泊在那裡。
申茂指著湖中遙遙在望的一個黑黑的山影,對李正和老洪說:
「那就是微山島,距離咱們立腳的地方,整整一十八里!」他又向東南一個高地指去,「那是赤山鎮,在沙溝車站的後邊,現在是個鬼子據點,離微山島只有十二里水路。」
「坐船到微山島得多長時間?」
「風順一個鐘頭就夠了。」
為了要了解微山島,他們走下土丘。申茂和船家很熟,他們僱了一隻小船,順著正南的一股小河道,向微山劃去。湖面已結著薄冰,小船破冰前進,被擊碎的冰塊敲著船沿,鏗鏘作響。湖水衝激著鑲著河道的冰岸,有的衝向平滑的冰面,有的衝向冰底,湖水順著枯草梗竄出,嘰嘰亂鳴。直到這時,李正才看清,枯草下邊並不是陸地,依然是水,只是人們循著水浮皮將水草的上身刈去罷了。草梗還是泡在水裡,是枯草梗把水隱蔽住了。所謂河道,原來是漁民為了划船方便把這裡的草梗連根拔去,水面就露不出什麼植物了。
劃了幾里水路,李正向四面瞭望,像到了一望無際的黃色草原。成群的水鳥在水面上旋轉,突然遠處草原裡冒出兩股白煙,接著「通通」兩聲炮響。
「什麼事?」
「那是漁家趴在小溜子裡,鑽進草梗子裡在打水鴨子哩。」接著申茂指著兩邊的草梗說:
「到來年春天,這苦姜長起來有一人多深,我們可以隱蔽在裡邊打鬼子,敵人找不到我們;我們水路熟,可以消滅敵人!政委,這真是好地方呀!一到夏天,滿湖都是荷花,這湖裡盡出寶物:藕、蓮子、鴨蛋、魚……」
「對!這確是個好地方!」李正、老洪都連連點頭。
小坡向西南遙望著,在水面上看到幾個灰色的村影,他叱呼著:
「那邊不是還有莊子麼?」
「不!」申茂說,「那正是湖中心,哪裡來的莊子?這是停在衛
河兩岸的船幫,他們都是三五十隻、百多隻地聚在一起,一年四季停在一個地方,以打魚為生。」
他們從微山西頭一個小莊子附近上岸。這裡停泊了不少漁船,小莊子坐落在斜山坡上。村後都是一畦畦、步步向上的梯田。他們順著山道走一里路到了山頂。山頂有塊古老的微子碑。在這裡可以看到山腳下週圍湖邊的五六個村落,他們站在碑樓旁邊,眺望著全湖的景色。
李正環視四面的湖水,無數白帆點綴著綠色的水面。往北望去,他們來的一帶湖外的村落已經模糊得只是灰色的一條線;東北湖岸稍近些村落隱約可辨。申茂指著正東灰色村落的一個紅建築物說:
「那就是沙溝車站!」他又向東北指著一簇簇深灰帶黑色的地方,「那是臨城站,兩個車站離八里路,可是在這一看,就很近了。」
這時臨城站正冒出滾滾的白煙,一列火車呼呼開出,沿著湖邊向南蠕動著,過了沙溝站,還是傍著湖邊向南開去。
回頭向西望去,但見水天相連,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彼岸。李正從地圖上知道,這微山湖是東南迤西北長約一百多里的大湖,再往上邊,接著獨山湖、東平湖,三大湖連在一起。記得去年他隨部隊從山西到山東來,正從東平湖涉水而過,那附近就是梁山。一一五師曾在梁山和鬼子展開一場血戰,殲滅鬼子約一個聯隊。那梁山就是《水滸傳》上的梁山泊。當李正想到一千年前梁山泊英雄好漢聚會反抗統治階級的故事時,很自然地聯絡到眼前的鬥爭,黨交給他們的任務,要控制這一段鬼子的鐵道線。為了完成這光榮任務,他們將要在這鐵道兩側建立起自己的根據地,在這裡生根。這裡依山靠水,確是對敵鬥爭的好地方。將來,道西陸地上環境緊張,他們就以微山為依託,可以到水上來,在蘆葦水道里和鬼子戰鬥。
「老洪,我們要在這裡堅持,就一定要把這個微山島控制在手裡,必要時可以在水上和敵人打游擊。」
「對!我們要能在湖上站得住腳,就得做好漁民的工作。」
聽到隊長和政委研究要在這裡建立根據地,申茂也興奮起來了:「我們這是海陸空對敵作戰呀。從火車到陸地,從陸地到水上,看吧!夠鬼子瞧的!」
這時西北方向隱隱傳來了炮聲。李正和老洪知道這是魯西的國民黨頑固派部隊,在向我湖西抗日根據地進攻。昨天接到駐夏鎮的運河支隊送來的情報,湖這邊的頑軍周侗部隊最近集結數千兵力,準備搞摩擦。
李正皺下眉頭說:「我們到道西來,臨城敵人還沒有發現,不過很快就會知道的。我們利用這個空隙,要很快地在鐵路線上建立起關係,和湖邊當地的人民打成一片,熟悉這裡的村莊道路,給今後的對敵鬥爭創造條件……」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了一下,顯然在為今後情況作進一步估計。接著他又說下去:「我們在這裡還沒站穩腳,鬼子出動搜尋我們,倒還容易對付。不過,國民黨反共部隊從西邊壓過來,倒會給我們增加不少麻煩。」
「這些龜孫!不抗日,專給抗日的搗蛋!」老洪在叫罵著。
「是呀!上次我們隊上,有個隊員被國民黨的中央軍逮住,吊起來硬說是八路,要活埋。那時我們還沒有番號,以後託了些人去說說情,才放了。他們過來,各莊的地主見人也都翻白眼了呀!說這個是八路,說那個是共產黨,到處捕人!眼前有八路軍的運河支隊在這一帶活動,地主還不大敢動。中央軍一過來,他們馬上都變臉,這些龜孫抗日沒本事,可是糟踏老百姓卻是好手呀!」
「反共?他們不是和鬼子一個鼻孔出氣麼?奶奶!」
他們咒罵了一陣,已經從山頂到了岸邊,坐上小船,寒風鼓起了白帆,向北駛去了。
晚上,彭亮從臨城偵察回來,向劉洪、李正和王強彙報敵人的情況:監修水塔的只有兩個鬼子和三個偽軍,住在臨近的一個院子裡,夜間有崗,住的地方靠近北臨城,明天北臨城正逢大集。最後彭亮說:
「到臨城站西南的古汀,正碰上搬閘工友趙三,我到他家裡坐了坐,問了問那邊的情況,他談的和到裡邊去的那個隊員談的一樣。為了更有把握起見,我又親自進去了一趟,遇到一列火車進站,我就從揚旗外扒上車頭,開車的司機和燒火工人談起來都是熟人,我就進去了。鬼子、偽軍住的是個三合頭院,我圍繞著看了看,就又扒上北行出站的火車出來了。」
老洪聽了情況,把桌子一拍:「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