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襲臨城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你看怎麼搞法?」李正冷靜地問。

「照彭亮那個辦法扒車進去怎樣?」

「車次的時間摸不準,沒有把握。同時這次搞,還要帶幾個本地隊員進去,一方面帶他們打出個信心,同時他們也熟悉內部的情況。他們有的不一定會扒車,上車的人多也不方便,我看明天逢大集,四鄉趕集的人一定很多,我們藉著趕集混進去。」

「好!就這樣吧!」

李正認為這是到臨城的第一仗,對新參加的本地隊員影響很大,所以他找老洪和王強談,一定要打得有把握。

「我帶著進去吧!」老洪說。

「就這幾個人還用得著你親自出馬麼?」王強搶著說,「你和政委在家,還是我帶著去吧!」

李正同意王強的意見,勸老洪留下,另挑彭亮、林忠、魯漢去。申茂聽說要進臨城為他們搞槍,也爭取帶兩個隊員一道進去。劉洪和李正同意了。他們又加上申茂等三個,共是七個人,由王強、申茂二人負責指揮。

李正叫申茂去借些服裝和趕集用的東西。申茂走後,李正對王強說:「要打得有把握呀!」

「保險!」王強眨著眼笑著說,「不會在臨城站丟臉!」

李正又和彭亮、林忠、魯漢安排了一陣,同時準備和老洪到臨城站外去接應。

天漸漸暗下來,北臨城集早散了,外鄉來賣東西的都在收拾著攤子準備走了,本地的買賣人也都把貨攤子移到店鋪貨架上了,修水塔的四鄉的民夫也都紛紛地回家了,只有高大的塔架子在黑影裡矗立著。

靠近水塔的集場邊上,有家張家客店,趕晚集的人都到這裡吃飯。投宿的商家,已把牲口拴在槽上。這時從外邊進來三個人,店家看見為首的一個揹著錢褡,後跟一個扛著布袋,最後的一個黑漢推著小車。

「吃飯麼?」店家走上來問。

「烙二斤餅,下三碗麵,外加一斤豬頭肉!」王強吩咐著。

「再來半斤白乾!」魯漢叱呼著。

「少喝呀,兄弟!咱還得趕路呀!」

「那就四兩吧!」

酒肉上來,三個人正在吃著,店家好心地上來問:「哪裡的客呀?」

「東鄉。」王強機警地回答。

「不常來趕集吧?」

「是呀!有好幾個月沒來了!」

「我看也是呀!你們不住店,吃過飯就趕緊走吧!最近這臨城很緊呀!現在已上燈了,再不走,圍子門就不好出去了,晚上崗很嚴。我是店家,巴不得留你們住下,可是你們是遠鄉人,又沒有良民證,夜裡鬼——不,皇軍查店,不但你們吃不消,就是我也犯罪了。我這是一片好心呀!」

「謝謝你,店家,我們馬上就走。我們是在等兩個夥計一道走,所以耽誤了。」王強對店家說,「臨城站住了不少皇軍呀!怎麼又這麼緊啦!」

「客人有所不知,」店家小心翼翼地四下望望,見旁邊沒有人,才低低地說,「棗莊過來一批飛虎隊呀!」

「什麼?」

「鬼子叫飛虎隊!」店家認真地說,「是八路軍的一支游擊隊!」

「他們看樣子還很厲害麼?」林忠也插進話來了。

「哼!太厲害了。聽說他們能在火車上飛,飛快的火車一招手就上去,棗莊的鬼子叫他們殺得可不輕,光洋行的鬼子就叫他們一氣殺了十三個,一趟票車上的鬼子叫殺得一個不剩。」

「啊呀!這班子可真行!」王強笑著對店家說。他望著店家又送來一托盤烙餅和麵條,就問道:「這事你聽誰說的?」

「是聽警備隊的老總說的,」店家說,「他們從站上下來監修水樓子,暫時在我這裡包飯,他們吃飯時閒談,我聽到的。嗯!我該去給他們送飯了,送晚了會捱罵的。」

店家在收拾著盤子,王強也隨著站起來,對店家說:「到那裡送飯你不怕鬼子麼?」

「不,警備隊三個老總住西屋,鬼子住東屋和堂屋,鬼子不吃咱的飯,我送到西屋就出來了。我可不敢見鬼子,雖然我在這裡住久了,可是見了鬼子就心跳。他們殺箇中國人不算啥呀!」

「好!我們也該走了。我們那兩個夥計,大概到旁邊的店裡吃飯了,東西先放在這裡,回頭算賬。」接著他對林忠、魯漢說,「你們先在這裡等等,我去找他們一下!」

王強出了店門,天已完全黑下來,北風順著街道呼呼地吹,他摸了下腰裡的短槍,向對過一個客店走去,看到申茂帶著兩個隊員,他們都是商人打扮,也出來了。他和申茂蹲在黑影裡低低地說:「裡邊正在吃飯。分兩路包過去!」

不一會,對面衚衕裡閃出一個黑影,王強知道是彭亮,輕咳了一聲,彭亮圍上來,他們簡單地低聲喳咕了一會兒。彭亮折回頭,又閃進衚衕裡不見了。接著王強回到店裡招了一下手,林忠、魯漢出來,王強帶著他倆也躥進衚衕。申茂帶那兩個隊員從北邊一個夾道繞過去,都朝著西北水塔那個方向。

靠近水塔的旁邊有座院門,門前的燈吐著黃黃的光亮。王強和申茂都隱蔽在成堆的枕木和砂石後邊。當店家提著空托盤出來轉進衚衕後,彭亮提著短槍輕步躍進門裡。王強緊跟進去,後邊是林忠、魯漢和申茂,分兩批也跟上來。

院裡靜靜的,各屋都有燈光,東屋不時傳出鬼子的笑聲,西屋只聽著杯盤亂響。王強靠近迎壁牆站下。彭亮正倚著堂屋的門旁。這時,林忠、魯漢敏捷地躥向東屋的窗下,回頭望時,申茂他們已把守在西屋的屋門兩邊了。王強握著手中的短槍,只等著彭亮在堂屋的動靜,因為他們是以堂屋的槍聲為號令的。

彭亮從門旁側頭望望屋裡,屋裡空空的並沒發現鬼子,床頭牆上掛著一支龜蓋形的日本匣子槍。他一步跳進去,把槍搞下來,轉身出了堂屋門,望著王強擺了擺手。王強正望著彭亮打手勢,有些猶豫。突然,他感到肩頭被一隻手猛地抓住,王強把肩頭一搖,猛力往旁邊一閃。回頭看見一個鬼子,嘰裡咕嚕叫了幾句,掄起洋刀向他劈來,王強舉槍,「當」的一聲,鬼子倒在地上。

槍聲一響,東屋裡坐在飯桌旁吃飯的兩個鬼子正要站起,林忠從視窗、魯漢從門口,兩支短槍「砰!砰!砰!」向鬼子射去。這時西屋的申茂也在打著槍,並叱呼著:「不要動!動,打死你!」

幾分鐘後,他們揹著兩棵日本大蓋和三棵短槍,順著衚衕向北圍門衝去。

車站上的鬼子的機槍嘟嘟地響了。街道上的人亂了,大隊的鬼子向水塔的方向衝去,槍聲叫聲混成一片。王強帶著隊員,穿出衚衕轉入大街。北圍門的偽軍崗哨一聽槍響,把圍門落了鎖,叱呼著:「幹什麼的?」

隨著帶顫抖的問話,砰地打來了一槍。王強、彭亮朝著對方砰砰幾槍,一個崗哨被打倒了,另一個偽軍把槍丟了,掉頭就跑,被魯漢一把抓住,用槍點著頭:

「往哪跑?把門開開!」

「饒命呀!我開,我開!」

圍門開了,王強叫把兩個門崗的槍也撿起,就領著人出去,最後魯漢把偽軍一推,偽軍一跤摔在地上,魯漢叫道:

「你也認識認識棗莊的飛虎隊!再幹漢奸,我要你的腦袋!」

這時老洪和李正,正帶著人在北圍門西北一個高地上接應。聽到水塔附近響了幾槍,老洪對李正說:

「幹上了!」

李正點點頭。不一會兒臨城槍聲響成一片。李正擔心地向北圍門方向瞭望著。不久,前邊出現一簇黑影,李正擊了一下手掌,黑影遠遠地還了三下,李正才鬆了一口氣,對老洪說:「他們回來了!」

還沒等王強走上土崗,老洪就急急地問:「怎麼樣了?」

「槍全搞到了!」

把繳來的槍分給本地的隊員背上,老洪帶著隊伍,由申茂領著路順著夜裡的小道,向湖邊的宿營村莊前進。他們已走出四五里路,臨城的槍聲還在斷續地響著。

在路上,彭亮批評魯漢,說他不該向偽軍談出自己的身份,魯漢笑著說:

「客店裡的老百姓都知道我們過來了,說了怕啥!」

監修水塔的鬼子被打以後,臨城的敵人頓時緊張起來。天一黑就戒嚴,鬼子在清查戶口,逮捕著中國居民。這兩天車站上的岡村特務隊長特別不高興,看見中國人就眼紅,連警備隊的偽軍都怕見他。他短粗、黑臉白眼,經常撅著小鬍子在叫囂。除了見了他的上司中隊長時兩腿合攏、畢恭畢敬地立正站著以外,平時看著下級或中國人,他都是兩腿叉開,抱著膀子站著,顯得非常傲慢。他有一隻心愛的狼狗,常跟在主人後邊,逢到主人的兩腿叉開站在站臺上的時候,狼狗就蹲在主人旁邊,尖豎著耳朵,前腿蹬著,後腿彎著,作預備進攻的姿勢。當岡村看到不順眼的中國人,把手裡的皮鞭一指,狼狗就猛撲上去,將人咬倒,直到被咬的人遍體鱗傷,岡村一聲口哨,狼狗才舐著嘴上的血,跑回主人身邊。

就在水塔那裡出事的當天晚上,鬼子中隊長把岡村叫去,在他的上級暴跳如雷的叫罵聲裡,他整整地立正站了半個鐘頭。

「你看!這急電是一個星期前從棗莊總部來的,說飛虎隊已經過來了,要你警備,你警備的什麼!」中隊長不住地拍著桌子,「我不看著你過去對天皇有功,馬上就逮捕你!槍斃!限你三天把飛虎隊活動的地方偵察清楚!不然,小心你的腦袋!」

岡村皺著眉頭回到隊上,他把偽警備隊長叫來,也照例叫罵了一頓。車站上的崗哨加嚴了,圍門上的哨兵也增加上鬼子了。夜裡戒嚴清查戶口,逮捕著無辜的居民。抓來的「犯人」,都由岡村親自來審。他動刑很毒辣,不用刑具,把人吊到樑上,離地半尺高,叫狼狗咬,直到把人咬得只剩一副骨頭架掛在樑上為止。

每逢到夜裡,車站附近居民就聽到岡村特務隊長審問中國人的獰叫聲,天一黑,人們都緊閉著門戶,吹燈睡覺。因為特務隊的便衣不論白天或夜晚都在四下巡視著,看到誰不順眼就抓去,夜間看到哪家有燈火就衝進去。岡村不但在臨城車站內加緊特務活動,他還秘密地派出便衣,到四鄉偵察。

在第二天,岡村特務隊長帶著一份已經證實的情報去見中隊長。他遞上書面情報後,又口頭報告:

「飛虎隊確實是在湖邊×莊一帶活動!」

「好!」中隊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偵察!」

當天晚上,棗莊就開來了兵車,從山裡掃蕩撤回的鬼子紛紛從臨城站下車,駐滿臨城、沙溝兩站。天拂曉,鬼子分五路向鐵道兩側,向湖邊進行瘋狂的掃蕩。

鬼子每到一個村莊,都是燒殺搶掠,莊裡的老百姓都四下跑散了。鬼子用機槍掃射著,有些沒來得及跑的被打倒了,有的牛驢被打傷了。村裡的草垛在冒著黑煙,紅色的火光沖天。鬼子到達湖邊鐵道游擊隊住的村莊,村裡已沒有一個人影。這個莊子的火整整燒了大半天,各家的門窗砸壞了,鍋碗盆罐打碎了。糧食被倒在火裡燒成灰。雞、豬被剝了皮烤著吃了。

這一天掃蕩,鬼子只抓了幾個不像農民的老百姓和兩個失掉聯絡的運河支隊的戰士,鐵道游擊隊連影兒也沒見。天黑後,有的鬼子回了臨城,有幾路鬼子把兵力收縮在湖邊的幾個大莊子裡。住鬼子的莊子,整夜火光通亮,中國老百姓的門窗、桌椅、箱櫃,都被鬼子烤火燒了。他們在火堆上邊燒著搶來的雞、羊做飯吃。這時候,房屋和傢俱的主人,正在田野刺骨的寒風裡哆嗦,望著火光沖天的家園流淚。

第二天拂曉,鬼子接著又分兵掃蕩,又是一次燒殺搶掠,到處是火光和槍聲。鬼子要用暴力來征服湖邊的人民。這次岡村特務隊長帶著臨城的漢奸,在掃蕩的鬼子大隊裡出現了。鬼子每到一個村莊,他們就拿著日本小旗在逃難的人群后叫喊:「不要跑,回來皇軍不殺!」

有些地主富農受不住了,都慢慢地被喊回去了。他們低頭哈腰地也糊上日本旗子在歡迎鬼子的大隊。岡村把日本糖果,撒向被打傷的小孩。

鬼子在召集著能夠召集到的村民,把抓來的幾個老百姓和八路軍綁在人群面前。岡村狂吠般對被迫集合起來的中國人講話:

「皇軍出來是打八路、共產黨,為你們的除害!我們當著你們的面前,要把他們殺掉!」

幾聲槍響,被綁的中國人倒在血泊裡。村民們面對利刀,無比悲憤。岡村還叫囂:

「以後誰通八路,皇軍也要這樣這樣地把他殺掉!」

這兩天芳林嫂每天拉著老孃,攜著孩子,跟著村裡的人四下逃難。他們在寒冷的田野裡奔跑,有時隱蔽在窪地或墳堆旁喘息著。人們望著村裡煙火滾滾,在為自己的家舍財物擔心害怕。可是芳林嫂除擔心那些以外,還擔心著鐵道游擊隊那一夥,她腦子裡時時出現那個堅如鋼鐵的帶隊人老洪。

「他們不會有什麼差錯吧!」望著遠處的火光,芳林嫂伏在小樹旁邊低語著。

自從馮老頭把他們帶過來和她見面的那一晚上,芳林嫂皺著的眉頭舒展了,她覺得他們是豪爽、勇敢而又熱情的人。從那次見面以後,老洪在夜裡也曾來過兩次。當別人看到老洪發亮的眼睛,膽怯的人就會發慌;可是芳林嫂卻從那發亮的眼睛裡發現了無限的熱情。當他坐在屋裡的時候,她去燒開水,她會偷偷地在碗裡放上兩個雞蛋。她想到最後那天晚上,老洪和小坡從臨城那邊回來,隊伍到湖邊楊莊去了。他倆暫時在她家裡休息一下。芳林嫂看到他倆有些疲乏了,硬把他們讓到床上去歇一會兒。她說:

「不要緊,外邊門關好了,沒有事,你們歇一會兒吧!我到東屋和小孩、老孃做伴!」說著她把自己的被子給他們蓋上,帶上門就出去了。老洪迷糊了一陣,偷偷地拉開門,出去看看動靜。這時北風呼呼地緊吹,漆黑的夜裡,已在飄著雪花。他看到大門邊一個黑影在那裡蹲著,便提著槍輕輕地走過去,看看正是芳林嫂冒著雪在為他們放哨。當芳林嫂突然回過頭,發現老洪站在自己的身後,她著急地推著他,低低地說:

「你回屋歇吧!外邊沒有事!」

老洪在黑影裡,緊握著芳林嫂的手,低低地又是那麼有力地說:「你!好樣的!」

芳林嫂從這簡短的話裡,聽出懇切的謝意,直到現在她逃鬼子趴在這田野的荒墓堆裡,想到這句話,心裡還感到分外的溫暖。

天漸漸黑了,掃蕩的鬼子的大隊,都向臨城撤去了。逃難的居民慢慢都溜回莊去,他們都帶著沉重的心情奔向自己的家門,想馬上知道自己家裡出了什麼事,芳林嫂回到自己家裡看看門敞著,除少了兩隻雞而外,倒沒缺著什麼。她在田野看到莊裡冒煙,只是莊西頭叫鬼子燒了一個麥穰垛。因為鬼子只從這裡路過,莊小沒有停下,所以莊裡糟踏得比較輕。

一天在外奔跑,餓了除咬口乾煎餅,一滴熱湯都沒進口,芳林嫂摸黑去草垛上抱燒柴,想做點熱飯給老孃和孩子吃。她遠遠地望到昨夜鬼子住過的幾個大莊子都沒有火光了。莫非是鬼子全撤了?但是她聽到夏鎮隱隱還響著槍聲。

衛河正從湖裡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