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初會微山湖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敵人沿著臨棗支線兩側,進行瘋狂的掃蕩,一直繼續了十天。老洪帶著他的游擊隊,在火光和槍聲裡,從各路敵人的空隙中穿來穿去,避免和優勢的敵人正面作戰。當敵人偵察出他們住的莊子,大隊鬼子撲來時,他們又早已無影無蹤了。

政委感覺到,經過這次反掃蕩,這支從礦山拉出來的小武裝,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的環境,熟悉農村的游擊戰了。照例是天一黑,隊員們都準備好行裝,到隊部指定的道南或道北的秘密村莊裡宿營。一進莊,陳四被選為司務長,他很會和莊長打交道,號房子要給養,從彭亮手裡去取錢買菜。因為彭亮是全隊的經濟委員,從票車上搞下的款,一批交給上級,一批留下公用。他們不像一般游擊隊那樣一切都靠老百姓供給,而是要東西都給錢。夜裡大家睡在草鋪上,只有崗哨在村邊巡邏。天拂曉,這是敵人奔襲的時候,他們便拉出莊子,到山上隱蔽起來,派人在高處瞭望著敵人的動靜。如果發現敵人向這裡來了,他們就轉移到其他地方去。

這夜,他們宿營在道南的山坡上一個小山莊裡。隊員們都睡下了,只有隊部住的小草屋子裡還有燈光。政委坐在草鋪上,熱情地注視著小坡,這年輕人正在燈下擦槍,他使的是從票車上繳獲下來的一支日本匣槍。從他熟練的擦槍動作中,政委感到他簡直是一個很乾練的青年游擊隊員了。

「小坡,這些日子怎麼樣?」

小坡知道政委問這話的意思,是問自己過不過得慣游擊隊生活。因為政委經常這樣問隊員,向他們解釋游擊生活是艱苦的,要靠兩條腿和敵人捉迷藏似的轉圈子,但他們的任務是很光榮的。所以當聽到政委「怎麼樣」的問話時,他就揚著眉毛,睜大眼睛笑著回答:

「很好呀!我們這樣生活很有意思,現在再要叫我像在炭廠時那樣蹲起來,我倒過不慣了。我們這樣很好,鬼子可就不痛快了,他們老捱揍,總找不到我們,鬼子的肚子要氣破了!」說到這裡,小坡哈哈地笑起來了,笑得是那麼天真。接著他又指著腳上兩隻飛了花的鞋子說:

「政委!論意見麼,就是鞋子老不夠穿,往日在棗莊,三個月穿不破一雙,現今一個月一雙還不夠。再一個就是咱們好久不搞火車了,有時夜間放哨,聽見遠處火車嗚嗚地叫,我心裡就癢癢的。政委,咱們以後得多搞火車呀!」

「當然!」政委肯定地說,「我們是鐵道游擊隊,任務就是在敵人鐵道上活動,當然會經常搞火車的。」

政委打了個哈欠,準備到草鋪上睡了。他看見王強在那裡呼呼地睡得很甜,可是老洪卻蹲在牆角,在那裡悶悶地抽菸。李正知道老洪這兩天的心事,他在為打旗工人老張的死而難過。前兩天從棗莊跑出來的人說,貼標語的第二天夜裡,老張就被鬼子抓去了。這老人為了幫助鐵道游擊隊的抗日工作,受盡了鬼子的折磨,死在鬼子的刺刀下了。

「休息吧,老洪!」政委安慰著他的大隊長說,「我們會為老張報仇的!」

「沒有什麼!」老洪是個剛強如鐵的人,不輕易流露自己悲痛的感情。當胸中的悲憤像火燒的時候,他的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微向上斜的眼睛顯得特別亮,說話時是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憤怒到極點的時候,他的上下牙就磨得格格地響。他無論有多大的悲痛,也不喜歡別人安慰,這是他充滿苦難的童年,毫無援助地向殘酷的命運搏鬥所形成的性格。政委對他的性格是充分了解的,可是他還是不願把他心底的悲痛表現出來,只說了聲:「沒有什麼!」但他對政委是很敬愛的,所以又像解釋又像申訴地說:

「他是個很好的老頭呀!」

「是呀!」擦好槍的小坡也插進話了。雖然他們都沒講出名字,可是心裡都知道講的是誰,因為工人老張的死,使每個隊員心中都引起不小的波動。這熱情的年輕人就說:

「打票車的那天晚上,我跳牆到他家裡,一見面他就緊握著我的手。當我把標語傳單交給他時,他只說:‘行!行!’一點也沒考慮到自己的危險,卻連連地問我打票車傷了自己人沒有,你說他多關心咱們呀!聽說他死時一句熊話都沒說,他對著鬼子的刺刀沒有低頭。他說:‘我就是通游擊隊,因為我是中國人!’可是他沒有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就這樣被刺刀戳死了……」

屋裡一片沉靜,人們都在默默地悼念這位壯烈犧牲了的可敬的老工人。突然外邊一陣腳步聲,站門崗的小山在隊部屋門口喊了一聲:

「報告!」

「進來!」

隨著老洪簡短的回話,小山引進兩個人來,頭一個老洪認得是老周區中隊的通訊員,後邊是個穿莊稼人衣服的老頭。他沒有看清老人的臉,只看到老人頦下的白鬍須。他認為這可能是通訊員找來帶路的嚮導,可是卻奇怪為什麼找這樣足有六十歲的老人呢?

在老洪端詳老人的時候,政委把信接過去了,因為老洪不大識字,在山裡部隊上曾學了一年多文化,但識的字還不多,尤其是草字,所以有信照常都是政委接過去。李正對老人招呼了聲:「請坐吧,老大爺!」然後在燈下看信了。信是兩封:一封是老周交換情況的信,另一封是山裡司令部來的急信。政委的目光在第二封信上停的時間較長,甚至每個字都在過濾似的仔細看著。他很快就給老周開了收條,打發通訊員回去。當小山和通訊員敬了個禮走出屋門時,老洪看見白鬚老人還依然坐在小坡的身邊,他心想這個嚮導怎麼不和通訊員一道回去呢?正詫異間,政委從信紙上抬起眼睛來,嚴肅地對老洪說:

「大隊長!山裡司令部來了命令,我們有新任務。」

老洪聽說有新任務,忙推了王強一把,王強呼地從草鋪上坐起來,揉了下眼睛問:

「什麼事?」

坐在燈光遠處的老人,有神的眼睛直盯著看信的人,好像急等著把信讀完,他才能喘過一口氣似的。當李正向他走來,老人很知禮地站起來。政委握了老人的硬硬的手,雖然他看見老人的背微微有點駝,但他從握手中感到這老人是健康的。

「來,我給介紹一下,」政委回頭望著老洪和王強說,「這是山裡來的馮大爺!」

顯然這稱呼使老人很不高興,他糾正著說:「不,同志!不要叫大爺,咱們都是同志呀!」

「對!是同志!」政委笑著說,「因為你的年紀大,我們對上年紀的人叫老大爺叫順嘴了。這是我們的劉大隊長,王副大隊長。」

還沒等李正介紹自己,老人就說:「那麼,你就是李政委吧?」他露出對部隊很瞭解的樣子。

「對的!」王強插進來說。

經過介紹後,老人顯得活潑起來了,他又走過來,一一地和政委、正副大隊長緊緊地握手。他握手時像要把每個人都抱起來似的,並且在每個人臉上都要端詳一會兒,嘴裡還嘮嘮叨叨地說:

「好!好!我可認識你們了,你們真是一些了不起的英雄!」

看樣子,老人在為結識這些英雄而興奮著。他又重新坐下去,胸部不住起伏著,他白鬍子下邊的嘴巴也笑得咧開了。

屋裡靜下來,大家在聽政委李正傳達司令部的新任務。

「山裡的來信,是張司令親自寫的。他談到由於整個魯南形勢和任務的需要,司令部命令我們馬上把部隊往西插到臨城附近,以微山湖為依託,開闢那個地區,展開津浦鐵路幹線的對敵鬥爭。因為那個地方是敵人的戰略要點:臨城位於徐州和兗州之間,臨棗支線從這裡往東伸出,南北敵人進攻魯南山區,都從這裡分兵;兗臨幹線和臨棗支線對我魯南根據地正成環抱形勢。如果我們鐵道游擊隊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對敵人是最大的威脅。這樣對配合我們魯南根據地的鬥爭,將更富有意義。同時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臨城附近是我們魯南根據地與湖西根據地聯絡的交通線,最近國民黨周侗部隊不斷地配合敵人,進攻我湖西八路軍,向湖這邊侵襲,企圖配合鬼子從這裡割斷湖西與魯南的聯絡,以便各個擊破我們。所以我們到那裡後,不但要破壞敵人的交通,而且要維護我們的交通。就是要我們掌握住敵人的封鎖線,使兩個抗日地區聯絡起來。」

李正看了一下老洪和王強,他們在點著頭,領會著上級的意圖。他是盡力把信上的字句都帶講解地談出來。他看了一下信的後半段,又接著說下去:

「我們在棗莊活動的任務,現在已告一段落。在這裡,我們按照上級的指示,完成了組織武裝的任務,並且有力地配合了山裡的反掃蕩。我們搞洋行、打票車的戰鬥,震撼了敵偽,對山裡反掃蕩的鬥爭,做了很大的貢獻。並且,在這幾次的戰鬥鍛鍊中,我們的隊伍壯大了。司令部希望我們克服一切困難,來完成黨和上級交給我們的新任務。

「當然,這任務是艱鉅的,而且到了新地區,一切不如我們在棗莊熟悉,是會遇到困難的,這一點司令部也為我們打算到了。因為我們在棗莊、臨棗支線上已鬧得天翻地覆,惹怒了敵人。敵人將加強對臨棗支線的控制,我們今後的活動會更困難了。現在敵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臨棗線,我們突然插到臨城,乘敵人的空隙,在那裡是可以創造出立腳的條件的。再一個,就是司令部已經指令在微山湖一帶活動的黃河大隊和運河支隊今後主動配合我們。到時我們可以和他們聯絡。再其次,就是最近那邊鐵道線上也有一部分會扒車的人,聽到我們搞火車,也要求成立鐵道游擊隊。聽說他們已初步組織起來。」

說到這裡,政委指著白鬚老人笑著說:「這位馮老同志,就是這班人的鼓動者和組織者,他和張司令是老朋友,這次到山裡去請求,請司令部能給他們一個番號,作為八路軍的鐵道游擊隊,正式活動起來。司令部的意見,要我們到那裡去,和他們合編在一起。他們也同意。他們都是臨城本地人,對當地情況很熟悉,這也是我們在那裡活動的有利條件。這次馮老同志到我們這裡來,就是作為我們到那邊去的嚮導的。司令部指示我們到那裡去後,主要是先熟悉那裡的情況,如有困難,最後就調我們進山去整訓一個時期,以便今後再大力開闢那個地區,看樣子司令部是下了決心的。」

政委結束了傳達,老洪捶了一下大腿,有力地說:

「我們有決心開闢那個地區。臨城那地方,隊員們也並不生疏,因為過去扒車也常到那裡,那邊車上車下的工友也熟悉。」

現在劉洪望著這剛才被誤認為嚮導的馮老頭,感到分外地親切。老人紫銅色的臉上那一條條的皺紋,像刻在鋼板上深而不亂。雖然他是個莊稼老頭,但老洪卻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有點像打旗工人老張,所以笑著問:

「你和張司令是老朋友?」

「是啊!」老人說,「說起來話長啦,想當年大革命搞農民協會的時候,我們都在一起。說句不中聽的話,那時您還小啊!十多年前了。」

聽說老人是老革命,政委和王強都圍著老人坐下,以非常尊敬的眼色望著老人。老人繼續說:

「那時節,咱們共產黨和國民黨第一次合作,北伐大革命,鬧得轟轟烈烈,那時毛主席就在湖南搞農民運動呀!我們山東也搞起來,張司令和我就在這一帶領導農民打土豪劣紳。可是以後國民黨向洋鬼子、封建軍閥投降了,回頭殺起共產黨來了。殺農民、殺工人,我們搞革命的那一夥子,有的被殺了,有的坐牢了,有的就遠走高飛了。我跑到外鄉,流落了好幾年,才偷偷地回到家鄉。可是老同志一個也不見了,從此,我失掉了黨的關係好多年。抗戰了,」說到這裡,老人說話更有勁了,他說:

「咱們的黨又從地下站出來。鬼子來了以後,張司令又在魯南拉隊伍,我就去找他,他一見面就說:‘老夥計,還沒有被殺掉呀!’我說:‘還活著!咱們再怎麼幹一夥吧!’他說:‘你沒看看你的鬍子麼?’我用力把胸前的鬍子向眼前挪一挪,一看的確是白了!可是我說:‘老了就不能幹了麼?革命又來了,咱光看著別人幹麼?’以後張司令看我堅決,就說我幹部隊是不行了,還是回到地方上,去做地方工作,發動群眾抗戰吧!我就回去了。我在地方上和窮人還有些關係,幹革命的人,一刻也不能離開群眾呀!鬼子佔了鐵道線,駐在臨城車站,有些平時好扒火車的年輕人在閒著逛蕩。前些時聽說棗莊有一夥子游擊隊殺鬼子、劫火車,票車上的鬼子叫他們殺得一個不剩,這邊臨城的鬼子聽著頭皮都發麻。這事件傳遍了俺微山湖一帶,風傳著這一班遊擊隊會飛,跑得比火車都快,一縱身子就飛上火車去。聽說裡邊有能人,他的手往車頭上一拍,火車就不出氣了,得馬上停下。他們的槍法,是百步穿楊,從不落空。總之,這活像神話樣地到處傳開,想不到就是你們乾的呀……」

老人是那麼興奮地在述說臨城一帶的敵偽,還有老百姓對鐵道游擊隊的傳說,不時地引起老洪、政委、王強陣陣的笑聲。老人又說:

「我就去鼓動這一班年輕人,說人家都能這樣殺鬼子,你們空有一身扒車的本事,為什麼不幹起來呢?以後和他們商量著,他們要我去山裡給他們領公事。組織了七八個人,開始偷鬼子點東西,以後又弄了幾支步槍。我就去找張司令,請他下個委任狀,算作八路軍的一個部分。張司令就提到你們,原來你們這班人就是咱共產黨領導的鐵道游擊隊。是呀!只要有咱共產黨領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都能幹起來呀!聽張司令說要調你們到我們那裡去,而且我們那班人,要和你們編在一起,這太好了!你們到那邊去,得好好領導我們呀!我們那裡有山有水,是個好地方,到那裡,我們一定請你們吃微山湖的大鯉魚!」

聽完老人的講話,老洪才感到他們過去這一段鬥爭,在敵偽以及沿鐵路線人民群眾的心裡,引起多麼大的影響啊!他現在又要帶領他的隊員到老人的家鄉去迎接新的鬥爭任務了。現在他迫切需要了解的,是那裡的一部分未來的隊員的情況。他問:

「他們人數、裝備怎麼樣?」

「九個人,五棵槍。」

「都是短槍麼?」

「不!四棵長槍,一棵短槍;步槍都是土壓五。」

「土槍不管用,上火車扛步槍也不得勁呀!」王強從旁邊插進話來了。

「是呀!我們也很想弄短槍呀!可是沒機會。搞這幾支土槍也還是費盡了唇舌,從地方上動員出來的,我們那裡的地主很頑固呀!」老人訴苦似的說。

老洪點了點頭,他從老人的話裡聽出來,他未來的隊員們還沒有經過什麼戰鬥鍛鍊。到那裡後,應該很好地影響一下他們。接著他就和政委、王強商量了行動的時間,然後對老人說:

「我們明天晚上出發!」

「好呀!越快越好!」

「明天白天我們移到洪山口,天一黑我們就過津浦路,」政委對老人說,「那裡的路你都熟吧?」

「熟。」

「那麼,你就做我們的嚮導吧!」

「保險沒有錯。」老人肯定地回答。

「你能走得動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