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我年紀大,一天百八十里路,我還可以和你們年輕人賽賽,前些時我到山裡去看張司令,九十里路兩頭見太陽。」
政委叫小坡在屋裡打個地鋪,照顧馮老頭睡下,他和老洪、王強,在仔細研究著出發動員的問題。
第二天,這支小部隊順著道南的一溜山坡,向西移動。這東西一帶山坡下的村莊,離鬼子佔領的棗莊鐵道線有十多里路。除了掃蕩,敵偽還沒活動到這裡。晌午,天很熱,他們在一個小山村莊頭上停下休息。莊裡的老百姓都擁上來看這支從東開過來的小隊伍。莊稼人在竊竊地交談著:
「嘿!看這一班子人!多整齊,又年輕,又神氣,一色的匣子槍……」
這山村裡也常有抗日遊擊隊出現,扛著土壓五,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整齊的游擊隊。一排溜十八棵匣子槍,每人都是一身藍色褲褂,穿在身上是那麼合體;走起路來利利索索的分外精神;胸前一排密密的佈扣子,這是在棗莊礦上常見到的式樣。紅色的綢子在匣子槍把手的地方隨風飄動。全都是黑色的力士鞋子。排起隊來一般高,又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身強力壯,臉上發著紅光。大家都在望著那個眼睛非常有神的在隊前講話的帶隊人,聲音是那麼響亮,揮動拳頭,滿身都是勁。
馮老頭在莊稼人的稱讚聲裡,摸著鬍子,咧著嘴笑著,對身邊的李政委說:
「這簡直是一群小老虎啊!」
政委笑了笑,等老洪講完話,便對他說:
「大隊長!隊員們這種穿戴,到農村來有點刺眼了。我看到那邊去後,我們的服裝也要換一換,更適合於農村些才好。」
「這是王強同志的點子,」老洪說,「他聽了你的動員以後,認為到那邊去,要給新參加我們部隊的人一個好的印象,他就把棗莊搞火車得來的家當都搬出來了!」
這時王強走過來,聽到大隊長和政委的談話,就眨著小眼插進來說:
「政委!我們這一去,可得像個樣呀!我們的名聲已經傳出去了,使人家看到咱這棗莊搞洋行、打票車的鐵道游擊隊,到底不熊氣呀!穿戴好,武器好,這一切都是從鬼子手裡奪來的呀!」
「這樣對他們,當然是有作用的。不過我們這次是到一個新地區,而且是農村,在服裝上和農民很懸殊,就會隨時暴露我們的目標。暫時這樣搞一下還可以,因為那地方可能還是個空隙,以後鬥爭殘酷了,我們就得和農民一樣打扮了。」
「對!」老洪點頭同意政委的意見,「咱們應該走鄉隨鄉才對!」
「對!」王強眨著眼,摸了一下自己的分發頭,笑著說,「這個樣子,在棗莊很普遍,可是在農村打游擊就吃不開了,到時候我領頭剃掉它!」
隊伍又向西進發了。傍晚到達洪山口,出山口不遠就是津浦幹線。他們在一個山莊裡吃晚飯,準備天黑後,橫越津浦路。
在吃飯前,政委和老洪、馮老頭三人到山口的高處,眺望著西邊的地形。三個人站在高石頭上,身上浴著夕陽的紅光,靜靜地屹立在那裡,像三座紫色的銅像。
政委向西望去,眼前除了一兩個小山頭,全是一片碧綠的平原。津浦鐵路像條黑線似的。從北向南伸去;在右邊鐵路盡頭的綠樹叢裡,有個巨大的水塔伸出,那就是臨棗線和津浦線的會合點——臨城車站。他把眼睛越過鐵路向遠處望去,看到一望無際的湖水,夕陽照耀著水面,泛著一片琥珀色的光。靠近岸邊有一座黑色的小山,像伏在水裡的一隻駱駝,背峰露在水上,政委便問馮老頭:
「那是什麼地方?」
「微山島,方圓有十來裡,上邊有六七個小莊子,據說那裡是漢張良隱居的地方,是真是假不知道,不過那裡確有個張良墓。這山島西北邊是上百里的水路,東邊靠陸地較近,坐船走八里水路就靠岸,再往東走一里陸路,就是沙溝車站了。從臨城往西到湖邊,走十多里上船;從楊集上船到微山,得走十八里水路。」
馮老頭是那麼熟悉地講解著,政委深深地感到這老人是熟悉當地情況的,他就問老人:「咱那班人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就在楊集,正在湖邊,因為敵人要保護鐵路,鐵路兩旁的村子,都成立‘愛護村’。不過湖邊那一帶,敵人除掃蕩出發到那地方,平時還顧不到那裡。今晚上我們就要趕到楊集,離這裡還有二十多里路。」
政委再抬頭望了一下前邊的地形,津浦路正沿著湖邊向南蜿蜒而去。鐵路右邊是微山湖,左邊是腳下的山脈,他在欣賞著這有山有水、未來開展鬥爭的地方。他回頭對老洪說:
「這是個好地方!」
「我們在這裡要和敵人展開生死鬥爭!」
他們走向山坡,到莊子裡吃過了晚飯,天已經黑下來。趁著皎潔的月光,隊伍出了洪山口,向山下不遠的津浦鐵路線前進。
彭亮、小坡帶著他們的小隊,走到隊伍的前邊作前衛,擔任著這行進的小部隊的警戒。馮老頭在頭裡帶著路,他拄著一根棗木棍子,上身一躬一躬的,白鬍子不住地飄動。可是他的腳步卻很輕快,如果你從他下半部看他那輕快的腳步,你簡直就不相信這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行進。
「要把棍子換上龍頭拐,真像土地廟裡的土地,可是他的腿腳卻和年輕人一樣有勁。」
彭亮聽到小坡的嬉笑,很嚴肅地說:「別看他像土地啊!聽政委講,他還是個老革命哪!」
馮老頭領著隊伍,鑽過鐵路的橋洞。他在路基旁邊往北望了一眼臨城站的燈光,指著鐵路邊的村莊,憤憤地對彭亮說:
「這靠鐵路邊的村子,都被敵人控制著,咱們繞著它走。」
彭亮點了點頭,跟著這老頭穿小道,走小溝,繞過村子,在這夜的原野上前進,有時他們就直接從田埂上穿過。老人的腳步越走越帶勁了,一種興奮的力量在支援著他。他身後有六棵匣子槍跟著他,再後邊又是十二棵。這是一支了不起的人馬,他們在棗莊把鬼子鬧得天翻地覆,現在這支神兵被他帶到自己家鄉來了,在這過去他曾鬧過革命的土地上,將要展開偉大的鬥爭。想到這裡,老人彷彿又把十多年前的勁頭拿出來了。像對著自己的鄉親,他揚眉吐氣地說:「我給你們帶來了一支了不起的人馬,好叫日本鬼子知道一下厲害!」
彭亮在月光下,看到老人解開懷,像和人吵架似的走著,就問:「老大爺,你累了吧?」
「不累!一點不累!」
又往西繞過兩個莊子,在一個小土嶺旁的村邊,老頭和彭亮小隊停下。這時已快半夜了,老洪和政委趕上來,馮老頭就對他們說:
「這是苗莊,離開鐵路已有六里了,鬼子不常到這裡來,在這休息會吧!這莊上有咱一兩個關係,隊伍在外邊歇歇,咱到裡邊去叫燒點水喝。順便我還可以給你們介紹介紹,大白天到他家很惹人注意!」
王強留在莊子外邊照顧隊伍,老洪和政委就跟著馮老頭向莊裡走去。政委在夜色裡看了這莊子,沒有圍牆,已是平原的風味,不像山裡一樣都有石頭圍子。圍牆是游擊隊最討厭的東西,因為它容易為敵人據守,我們不好攻打;我們駐了,優勢敵人包圍上來又不好突圍,所以過去在山裡活動,一進莊子就動員老百姓拆圍牆,以便於游擊隊活動。這裡不但沒有圍子,而且房屋分散,有的簡直就是獨立的家屋,孤立在莊邊或莊頭上。這樣對他們的活動很有利,因為他們在夜間可以秘密潛伏到莊子裡,遇情況一齣門就是野外,他們就鑽進禾苗裡,和敵人迂迴作戰了。
這時,馮老頭走到莊後南北衚衕口槐樹下一家住院前停下。他並沒有去敲門,卻走到堂屋後邊,從地上拾了塊磚頭,在後牆上輕輕地敲了三下,便和大隊長、政委蹲在院門旁的黑影裡,不一會兒院門開了,他們便走進去了。
老洪進門時,看到門邊站著一個高個子女人。他們向黑黑的堂屋裡走去,女人又輕輕地把門關上,回到堂屋,關上屋門後,把燈點上。在燈光下,老洪和政委才看清女房東是一個黑眉大眼二十六五歲的青年婦人。明亮的大眼睛是美麗的,裡邊卻含著哀傷,但從端正的鼻子和微向下彎的口形上,很可以看出她是個有志氣的女人。衣服雖是粗布,可是剪裁得很合體。當她在燈光下,望著馮老頭身後提著短槍的人,大眼睛裡閃出一絲驚異,但她卻機警地堆下笑臉問:
「馮大伯,從哪來呀?」她敏捷地搬了三個小凳子,讓客人坐下。
「從棗莊那邊,」馮老頭說,他望著劉洪、李正介紹說:
「這是芳林嫂,她丈夫過去是我的徒弟。」接著他對芳林嫂介紹說,「這都是自己人哪,不要怕!」
芳林嫂大方地笑著點點頭:「啊!啊!」這種大方的點頭,不是農村婦女所有的,老洪感到只有在鐵道職工家屬中間才常看到。芳林嫂雖然在微微笑著,但眼睛裡的哀傷並沒有消失,她的心被很重的沉痛所壓著。馮老頭看了芳林嫂一眼,像又來了精神似的問:
「你不知道他們是誰吧?」
「不知道。」
「他們就是棗莊殺鬼子的那一班人呀!打票車、殺洋行,都是他們搞的。這就是棗莊鐵道游擊隊劉大隊長,這是李政委!」
馮老頭這一介紹,像風一樣吹去芳林嫂眼睛裡哀傷的烏雲。她感到一陣振奮。她不知道政委是什麼官銜,可是她知道大隊長是領頭的。她的眼睛充滿著羨慕、敬佩,盯在這剛才馮老頭指給她的劉洪大隊長的臉上,好像要把他認準似的,嘴裡低低地說:
「你們可真行啊!」
老洪這個什麼也不怕的鐵漢子,在芳林嫂的注視下,卻靦腆地低下了頭,因為他過去生長在苦難與鬥爭的環境裡,從來沒有這樣和女人談過話。他低下頭時,無意中卻看到了芳林嫂腳上穿的白鞋子。
「芳林嫂,你去給我們燒點開水喝吧!外邊還有隊伍等著,我們還得趕路!」
「麻煩你了,大嫂!」
「這算得了什麼呢!都是自己人!」芳林嫂說著開了屋門,到鍋屋去燒水了。
當芳林嫂出去後,馮老頭嘆息著對大隊長和政委說:
「這是個苦命的婦女啊!她丈夫在臨城車站當鐵路工人,她也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小日子過得不錯。可是鬼子來了,她丈夫沒有跑得及,被鬼子殺了,只撇下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老婆婆嚇病了,又加上想兒子,整年躺在病床上。因為臨城駐了鬼子,她就經常帶著小孩來孃家住,孃家也只有一個老孃,也常有病。所以她除了傷心她丈夫的死,還得在臨城、苗莊兩頭來回地跑,照顧兩位老媽媽。」
聽到這裡,老洪和政委嘆著氣。老洪這才明白剛進來時芳林嫂的哀傷所在和為什麼穿白鞋了。他倆又聽著馮老頭說下去:
「她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哪!因為過去我和芳林的關係,所以也常來問問她有啥困難,幫她解決。可是她一口咬定沒困難,一切她都能擔當起來,我才知道她是一個很有志氣的女人。以後和山裡張司令聯絡上,我就在當地秘密地幫助做些工作,山裡常有工作人員到湖西去,從這裡過鐵路,張司令就叫我幫助掩護,有時夜裡我也送兩個幹部到她這裡來,她都能很好地照顧。過往的人員沒有不說她能幹的,她也確實幫我做了不少革命工作。以後我們在這裡活動,掌握臨城敵人的情況,她一定能對我們有很大好處的。她婆家在臨城站,她和那裡的工友都很熟,她家住在那裡是人所共知的,並且還有戶口,託她到臨城辦點事準行。她這人的心地也很好呀!」
政委聽著馮老頭對芳林嫂的介紹,引起很大注意,他連連點頭,認為這的確是個好關係。他和老洪商量著,像這種關係,要注意保守秘密,不要在群眾面前暴露,以便應付突然情況,使她為鐵道游擊隊能做更多、更重要的工作。同時認為馮老頭把他們領到目的地後,也可回到家裡,要假裝並不認識他們,只派專人秘密地聯絡。
芳林嫂燒好了水,小坡用罐子提出去,大家喝了。他們告別了芳林嫂向西出發,臨走出大門,芳林嫂像送老熟人一樣低低地說:
「以後常來呀!」
「對,我們不會少打擾你的!」
當晚,他們趕到湖邊的楊集,和這裡將成立的小遊擊隊會合。第二天一早,這裡的隊員們從湖裡打來鮮鯉魚,接待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