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敵偽頑夾擊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街上又亂了一陣,不一會兒,村子又平靜下來。芳林嫂偷偷地溜到門外,看著頑軍走了,忙把大門閂上,跑到地瓜窖邊,把地瓜秧抱到旁邊,低低地說:「龜孫們走了。」

小坡抱著老洪從裡邊出來,又回到屋子裡。這時老洪已甦醒過來,倚在床上。芳林嫂見他臉色蒼白,顯得瘦了,可是眼睛還是那麼有神,裡邊滿含著仇恨。當她和他的眼睛相遇時,這發亮的眼睛使芳林嫂第一次感到是那樣溫柔,這溫柔裡邊有著說不盡的感激和深情。芳林嫂的眼睛裡突然滾出了熱淚,她看著老洪棉衣上凝結的血塊,就想到她的丈夫叫鬼子穿死時的慘景。當時被刺的傷口不住地出血,像小河一樣地流,衣服上也凝結著血餅。她抱著鳳兒伏在丈夫的屍體上哭了一整天,心都哭裂了,最後在一個夜晚傷心地把丈夫埋掉。從此一年多,她臉色慘白,失卻了笑容,過著孤獨哀傷的生活。自從見了老洪他們這一班子以後,她彷彿從他們中間看到自己丈夫的影子,特別是老洪,他那沉默果敢的性格,他那堅毅的神情,都很像她的丈夫。這些日子她生活得好像有勁了。隨著漸漸地熟悉,她知道了他們所幹的事業,她更敬佩他們了。他們是多麼勇敢、多麼可愛的人哪!可是現在她眼前的老洪——這最能給她生命力的人的棉衣上,又染上了她一見就傷心的血跡,他的傷不是鬼子打的,而是叫中國人打的。這些狠心的中央軍呀!她的心像被一隻利爪緊抓著。

芳林嫂出去抱了一抱柴草,重新又在剛才燒過的灰燼上,點起了火。母親知道女兒的心情,到鍋屋裡燒開水了。芳林嫂默默地把老洪的血衣解開,烘著火,像一年前給丈夫洗傷口一樣,用溫開水在老洪的傷口上輕輕地洗著,子彈是從胸前斜戳了一條溝,又從右上臂穿過去了。芳林嫂從櫃裡翻出一條生白布,撕成條條,含著眼淚給老洪包紮著。

小坡要到隊上去找政委,臨行他望著自己的隊長又猶豫了一陣,不願離開。因為保護隊長,保衛隊長的安全,是他的職責。要是他留在這裡,叫芳林嫂去吧,她是能夠去的,可是她不知道地方。告訴她地方,部隊要是轉移了呢?最後他和芳林嫂商量,還是自己去。可是他擔心走後再出什麼危險。

「你放心吧!只要我還活著,就保他不會出差錯。」芳林嫂對小坡堅決地說。

小坡從腰裡掏出一個手榴彈交給芳林嫂,並教給她使用的辦法:「開啟蓋,把絲絃套在小拇指上握著,遇到緊急情況,擲出去就是!」

芳林嫂點頭說:「明白了。」小坡才走了。

芳林嫂從糧囤裡摸出了幾個雞蛋,給老洪做了碗有滋味的熱湯,把他用被子圍起來,靠牆坐著,一口一口地喂著老洪。她動作是那麼勤快,照顧受傷的人是那麼周到,老洪在痛苦的折磨下,處處感到芳林嫂的體貼和溫暖。

李正和王強帶著彭亮、林忠、魯漢連夜趕來,並帶來一些藥品。他們圍著老洪的床鋪,一邊在為他們的隊長難過,一邊在咬牙切齒地痛恨。王強的小眼氣得通紅,魯漢憤怒得直跺腳:

「碰上這些舅子們,我都得宰了他……」

「記著!同志們!」李正嚴肅地對隊員們說,「我們的隊長領導我們打鬼子,他是殺敵的英雄,可是我們的敵人日本鬼子沒有打傷他,他卻傷在這些喪心病狂的反共頑軍手裡了。我們要記住這個仇恨,為我們的隊長報仇。」

他們聽到芳林嫂掩護老洪和小坡的情形,李正代表鐵道游擊隊鄭重地向芳林嫂致以謝意。王強、彭亮、林忠、魯漢這些勇敢的英雄們,都用感激和敬愛的眼光望著芳林嫂。

「這還不是應該做的麼?」她看了老洪一眼,不好意思地撫摸著衣角。

當老洪向政委問情況時,李正安慰他說:「沒有什麼,我們已和運河支隊取上聯絡了,你好好休養就是。」但是實際情況卻是更嚴重了,運河支隊和黃河大隊在敵偽夾擊下,已有些傷亡,為了減少損失,山裡命令暫時撤出這個地區。李正已派馮老頭去山裡聯絡,不過怕老洪擔心部隊,並沒有告訴他。

李正和王強研究老洪養傷的地方,最後還是確定留在芳林嫂這裡更可靠些。移到馮老頭處也好,可是他又不在家;跟著部隊活動,在敵偽頻繁掃蕩下,更容易出危險。最後李正說:「留在這裡也好,不過要更隱蔽一下,我們不要常到這裡來,以免傳出風聲,可是又需要加強掩護工作。」

聽到要加強掩護,彭亮、林忠,尤其是魯漢,都爭著要留在這裡,和小坡一道保護他們的隊長。

李正搖了搖頭說:「用不著這麼多人留下,人多了目標更大,容易出危險……」

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政委的臉上,李正揚著細長的眉毛,在屋裡轉了一個圈,低低地和王強談了幾句,王強笑了笑說:「行,就這麼辦!」乘著天還沒亮,他們要走了。

臨走時,李正緊緊地握著老洪的手說:「你好好休養,外邊的事情你儘管放心。」

老洪抬起身來,李正又把他扶著躺下去。他用左手摸著身邊的短槍,對李正說:「你也放心吧!他們發現了我,我用左手也能揍倒他幾個!」

「有我們在外邊活動,保證不會出這種情況!」李正嚴肅地對老洪說。接著他又轉臉對芳林嫂囑咐:

「我們把一切都拜託給你了,從你掩護我們隊長這種英勇的行為來看,我們要把你作為自己的隊員看待了!咱們已不是外人了!」

「你放心吧!政委,有我在,劉洪隊長就不會出差錯!」芳林嫂又說,「就是我死了,也要把他保護著!」說到這裡,她眼裡已激動得流出淚水,來表示自己的決心。

李正又囑咐了小坡幾句,就和王強帶著人走了。

果然不出李正預料,天一亮,臨城、沙溝兩站的鬼子又出動掃蕩了,所到的村莊都捲起了黑煙,湖邊田野裡四下響著槍聲,村民們扶老攜幼,在田野外到處逃難。

天一黑,鬼子就收兵回據點,西邊的頑軍趁黑夜又掃過來了。村民們剛返回被掠後的村莊,還沒有平靜下來,頑軍就又鬧得雞飛狗跳牆。就這樣,鬼子白天來、晚上回;頑軍是晚上來、天明走,交叉著在微山湖邊反覆搜捕八路軍,要絞殺這支剛成立起來的人民抗日武裝。

可是,當敵人進了苗莊,從此路過倒安然無事,若要在這裡停下,就聽到莊外向莊裡射擊的槍聲,有時是噹噹噹一連二十發的匣子槍響,敵人就匆匆地撤出莊外,向槍響的地方追撲去了。在夜裡,頑軍進莊搶掠,突然村口上有手榴彈爆炸,頑軍遭到意外的襲擊,村邊警戒的哨兵被打倒了幾個,頑軍認為是鬼子來了,狼狽撤出莊去。當他們整理好隊伍,看看沒有鬼子,正要回來,可是遠處又響起槍聲,他們就向槍響的地方追過去,追了半夜,到處都是黑影,什麼也沒有撲到。

這幾天來,湖邊到處響著槍,到處冒著火花。

在這緊張的夜裡,馮老頭從山裡回來,他已成為鐵道游擊隊和山裡司令部聯絡的秘密交通員。因為他是花白的鬍子,那麼大年紀的莊稼老頭,各地熟人多,村莊道路又熟悉,所以他能矇混過敵偽的盤查,可以自由地通過據點,完成聯絡任務。司令部有偵察員來聯絡,也都是先到馮老頭家裡,才能找到鐵道游擊隊的下落和去向。這次他從山裡來,帶來了司令部的命令,調鐵道游擊隊馬上撤回山裡整訓一個時期,再待機出山,開闢這個地區。

李正和王強到苗莊芳林嫂家裡,這時老洪正抱著鳳兒坐在屋當門,他左手提著匣子槍,不住向前邊甩著,利用左手練習著射擊瞄準。顯然他的傷勢輕些了。

「老洪!傷怎麼樣了呀?」李正一見面就問。

「沒有什麼了!」老洪把鳳兒遞給芳林嫂,搖了搖左手,雖然胸部還有點痛,但是他依然說,「打仗行了,我已練習好用左手打槍了,右手還舉不起來,不過這不要緊!」

李正和王強看著老洪用布帶子吊到脖上的右臂,芳林嫂插進來說:「看樣沒傷著骨頭!」

小坡談到芳林嫂曾冒險到臨城去買來藥品,所以傷口才好得這樣快。李正和王強都不約而同地笑望著芳林嫂。

「這算什麼呢?只要他好了,就一切都好了!謝天謝地,這兩天鬼子和頑軍沒有到這裡來……」

「敵人進莊,我一聽莊外的槍響,就知道這是我們政委的調虎離山之計。」小坡說得屋裡人都笑了。

笑聲過後,李正告訴了老洪,山裡有命令,要他們立即撤回山裡整訓,以後待機出山堅持湖邊的鬥爭。接著他倆和王強就在計議著行動問題,確定今晚就插向鐵道東。王強出去,找申茂準備些拆軌道的工具,並命令隊伍在下半夜到東莊的小廟那裡集合。

老洪站起身來,走到芳林嫂的身邊,告訴她:

「我今晚要走了!」

「傷還沒好了呀!多養養吧!」

「可以行動了!」

「嗯!」芳林嫂美麗的大眼睛滿含著依戀,微微低下頭,說了句:

「常來呀!」

「不!我們要暫時撤到山裡了!短時間……」

「啊?你們要走了麼?」芳林嫂猛抬頭,瞪大了眼睛,眼圈有點紅,「你們再不回來了麼?」

「我們不久就會回來的!」李正上來勸著芳林嫂說,「因為這邊敵偽頑三方面夾擊我們,司令部怕我們遭受損失,暫時撤往山裡休整一個時期。等這邊情況緩和一下,我們就打回來了。……我們到山裡也不會和你失掉聯絡的,山裡經常會有偵察員到你和馮老大爺處來,我們不會少來麻煩你的。同志!不要難過,等著吧!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芳林嫂把他們送到門口,臨別時,老洪發亮的眼睛熱情地望著她,也重複著政委的話:

「我們會回來的!」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話來感謝和安慰芳林嫂,只簡單地說,「在艱苦的環境裡,要堅強些呀!等著吧!」

芳林嫂默默地點點頭,在夜影裡看著他倆的背影,豆大的淚珠滾滾流了一衣襟。

李正和老洪到了東莊小廟上,分散的小隊伍又集中在一起。這兩天他們白天黑夜被敵偽頑追捕,大家都缺少睡眠,有的隊員往地上一坐,就打起呼嚕來了。李正把整個情況談了談,傳達了司令部的命令,隊員們聽說要到山裡,都很興奮。最後李正堅決有力地說:

「我們還要回來的。雖然要走了,咱們也得給他們個動靜看看!」

接著隊伍分三節出發,王強帶著彭亮那個分隊,走在前邊,後邊老洪帶著申茂那個隊,他們除帶武器以外,都借到了火龍柱,下螺絲的大鐵扳子。中間是李正帶著林忠、魯漢那個分隊。

湖邊的村莊不時傳來零星的槍聲、狗叫,大概是各路的頑軍又在搜捕八路了。這時這支小隊伍動作迅速,腳步輕快,順著田野的小道,摸著黑向鐵道邊進發。

已接近鐵道邊了,臨城和沙溝站的探照燈在對射著,使黑色的鐵軌映出兩道耀眼的白光。一輛摩托卡嘟嘟地駛過去了,鬼子在上邊架著機槍向道旁巡視著。一等摩托卡過去後,王強就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彭亮那個分隊,繞過道旁那個村莊,向路基邊走去。前邊有塊高地,一點微弱的燈光從地下射出,他們分散地躥過去,愛護村派到這裡替鬼子護路的崗哨,從避風的地屋子裡一露頭,還來不及喊叫,就被彭亮的槍口指住了:

「不要響!響打死你!」

兩個看路人被綁起來了。王強吩咐彭亮:「把他倆的嘴給塞住,不要叫走漏了訊息!」

彭亮把兩個人的嘴堵住。這時李正帶著林忠、魯漢也趕上來了,王強往北,李正往南分散跑去,在相距半里路的地方伏下。

老洪帶著申茂上來,往南北一望,看看已警戒好了,用左手揮著短槍,命令著申茂:

「開始動作!快!」

申茂帶著他的分隊,跑上去,順著鐵軌,一條線散開了,拿大鐵扳子的在卸著鐵夾板,拿著火龍柱的在撅著道釘,豬蹄形的尖端往道釘下邊一插,把鐵柱再向下一壓,把著鐵軌的道釘就從枕木裡拔出來了。只見火龍柱一撬一撬地在隊員們手裡轉動著,雖然隊員們緊張地動作著,可是老洪在旁邊還是低吼著:

「快!快!」

因為沙溝站的火車已發出開車的吼聲了。鐵軌上已發出車行的軋軋的聲響。卸下兩節鐵軌了,隊員們正要往道邊搬,被老洪阻止了。

「稍錯一些就可以!」

一聲口哨,他們向道邊躥去,在一里外的一個窪地的黑影裡,三個分隊集合起來。

這時一列火車轟轟隆隆地從沙溝站開出,向北開。機車上的探照燈照得前邊的鐵軌雪亮。當駛到那個村邊的護路崗哨邊,轟隆一聲,整個列車搖晃了一下,火車出軌了,機車喘著粗氣停下不動了。

李正和老洪站在一個高地上,望著突然停下的火車,知道出軌了,他笑著對老洪說:

「要是有機關槍,再嘟嘟他一陣,臨城、沙溝的鬼子就更熱鬧了。」

「這也夠他受的!」老洪說,「剛才申茂要往下搬鐵軌,我沒叫他那樣做,因為前邊留一段黑空,機車上容易發現,他會事先把車停下的!」

說著,他們便向黑沉沉的遠方走去了。

這時臨城急駛出一輛摩托卡,後邊跟著一列鐵甲車,機槍在響著,向出事的火車開去。岡村特務隊長,急得滿頭大汗,從摩托卡上跳下來,在拷打著兩個被綁的護路崗哨。

岡村叫鬼子兵把摩托卡抬下鐵軌,繞到鐵甲列車的後邊,把摩托卡又抬上鐵軌,嘟嘟地又往臨城站急駛去了。

當夜臨城、沙溝兩站的鬼子向湖邊的方向,分路出動了。老洪帶著他的鐵道游擊隊橫越過臨棗支線,去和老周取得聯絡,在路上,聽到道西湖邊一帶村莊響起激烈的機槍聲和沉重的炮聲。

鬼子和頑軍發生了誤會,他們都把對方當作飛虎隊,而在拼命廝殺著。

下半夜,他們和老周取上聯絡,臨棗支線道北一帶山邊,情況還緩和。他們會合了老周的區中隊,劫了一趟鬼子的買賣車,大批的貨物紙菸運下來,向北山窩裡走去。

第二天晚上,老洪和李正帶著鐵道游擊隊,別了老周,走上彎曲的山道,到司令部去。他們後邊有一隊老百姓,挑著沉重的物資,這是鐵道游擊隊送給司令部的禮物。這批物資裡邊還有兩挑子電話機和方塊形的乾電池,這種電池只有在鬼子佔領的車站揚旗下邊才有。老洪在走前,命令他的隊員把臨城南北臨棗沿線各站站外的閘房的電話機,和供揚旗紅綠燈用的電池,在一個時間內摘下,送給山裡司令部。因為李正告訴他山裡缺電話機,司令部電臺缺乾電池用,要他們回山時帶點給司令部。

當津浦、臨棗兩線的鬼子,因為在同一個時間突然電話不通、揚旗上的紅綠燈不明而怒吼著的時候,小坡正在山裡的小道上給隊員們唱著:

嗨!

游擊戰,敵後方,剷除偽政權,

游擊戰,敵後方,堅持反掃蕩,

鋼刀插在敵胸膛,

鋼刀插在敵胸膛!

他馬上就要看到主力部隊了,他是多麼高興呀!他過去在棗莊炭廠學的歌子,好久沒唱了,現在唱起來仍是一個字不差,一點不走韻。他越唱越有勁。

兩節鐵軌的銜接處,有兩塊鐵夾板用螺絲關著。

這趟火車滿載商品,沿路做買賣,專配售給「愛護村」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