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混亂的時候,車漸漸地慢了,旅客們突然發現從二等車的兩個入口處進來了兩個持短槍的人,只聽來人喊道:
「老鄉們閃開點!閃開點!」這是王強的聲音。
王強走到黑漢子的身邊,說道:「魯漢同志!撒手吧!跑不了他的!」魯漢一抬身子,「砰砰!」王強已將兩顆子彈打進鬼子小隊長的腦袋裡了。魯漢馬上從板壁上摘下了鬼子的匣槍。就在這時,車的另一端也響了槍,小坡打死了另一個鬼子,黃臉的林忠,從板壁上取下了剛才和他搏鬥的鬼子的武器。
在這同一時間裡,前後各節車廂,都響起了槍聲。王強和小坡、林忠、魯漢到其他各車廂去,他們看到各車廂的短槍隊員都順利地執行了任務。
這時,火車已停到三孔橋上。
三孔橋四周都佈滿了持步槍的人,這是政委和老周帶的區中隊來接應。列車快到橋上時,列車上跳下幾個偽軍,都被他們俘虜了。
老洪和彭亮從車頭上下來,到列車上去,他見了王強問道:「怎麼樣,鬼子都消滅了麼?」
「看樣子是都消滅了,可是數一數,只有十一個鬼子屍體,原來我們調查的是十二個鬼子!」
「一定是跑了一個,事先埋伏的隊員一個夾一個,不是都分好了麼?你們短槍隊也是一個打一個。」
「埋伏的人,到車上每人都傍住一個鬼子,可是二黑走錯了車,沒找到他的物件,沒辦法,他和小山共同夾了一個。」王強說。
「我去找一下,他還能飛上天去!」彭亮是個非常認真的人,他提著短槍到守車那邊去了。他自己開車把鬼子帶到這裡,如果叫一個鬼子跑了,是太可惜的事。
在守車上,他看到一大堆麻,在微微地顫動。他再仔細看,麻的下邊露出一個釘子靴後跟。彭亮把麻往旁邊一撥,一個鬼子呼地躥出來。這時,小坡和王友也在旁邊,小坡大聲叫著:
「抓個活的!」
可是鬼子從車門那裡躍出來時,天已黑下來,為了怕鬼子逃脫,緊跟著三棵短槍朝鬼子的身影砰、砰、砰地打了幾槍,鬼子死在路基邊的碎石頭上了。
天完全黑下來了,微風吹著,鐵道旁已經發芽的柳枝在飄動,星星在天空眨著眼。黑色巨大的機車頭,經過性急的彭亮一陣飛快地駕駛,像顯得很疲憊,在那裡嘶喳地喘著氣。車廂裡的旅客非常震驚,不知怎麼才好。這時,只聽隊員們大聲喊道:
「老鄉們!不要怕!我們是打鬼子的八路軍,請大家下車來,讓我們的政委和大家說幾句話。」
旅客們都從各個車廂裡下來,不一會兒,橋下邊集合了黑壓壓的人群,李政委站在橋頭的石臺上,用他清脆的嗓音對旅客們講道:
「同胞們!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的鐵道游擊隊。我們這次打火車,是消滅火車上的鬼子。現在我們北山裡的八路軍,已拉到這鐵路兩側,準備向棗莊的敵人進攻。剛才我們把票車上的鬼子消滅了,棗莊和臨城的鬼子會馬上來報復,你們留在火車上,會遭到鬼子的傷害,希望你們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到四鄉去躲躲。遠道的旅客,可以繞路到其他車站上上車。」他表達了人民部隊對旅客的關心以後,接著說,「同胞們!日本鬼子是我們民族的敵人,我們要堅決地把侵略我們的日本鬼子消滅在我們的國土上。我們八路軍就是人民的部隊、是抗日最堅決的武裝,希望大家今後多多幫助我們!……」
正講著,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陣「噠噠」的機槍聲,李政委匆匆地結束了他的講話。
「機槍響了!敵人馬上就要來到,同胞們再見!到四下去躲躲吧!最後讓我們高呼幾個口號: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八路軍萬歲!
「中華民族解放萬歲!」
隊員們都高舉著手,隨著政委高呼著,雄壯的呼聲震動著人群和原野,人群裡有的也隨著高呼了。當旅客們四下散開走去的時候,小坡和小山把帶來的宣傳品、標語,貼滿在各節車廂上。老洪和王強指揮著隊員,開啟列車前邊的鐵悶子車,從裡面搬出軍用物資,電話機,軍用藥品,日本食品。
「噠噠」的機槍從東西兩端交射過來了。子彈在這列像條巨大的僵死的黑蛇一樣的空車上空嗖嗖地亂叫。探照燈雪白的粗大的光柱,也從東西兩邊射過來了,鬼子的鐵甲列車,轟轟隆隆地向這邊開來。
政委和老周帶著區中隊,趴在這列車兩頭的路基上,向開來的鐵甲車阻擊。他們在遠遠的地方拆了兩節鐵軌,使鐵甲車不能逼近。他們掩護著旅客們疏散,給隊員們爭取時間,多卸些物資,支援山區。
老洪帶著隊員卸完了物資,分給每個人扛著,然後離開了票車,向南邊的山坡上走去。李正和老周把掩護部隊撤了下來,敵人的擲彈筒朝他們射過來,小炮彈像雨點樣在李正的四周爆炸。他的衣服已被打穿了幾個窟窿,可是他還是那樣沉著地把隊伍安全地向南撤去。
棗莊和臨城出動的鐵甲車上的鬼子,向這邊打了一陣,就從鐵甲車上下來,從東西兩個方向,向出事的票車衝過來。兩路鬼子在票車附近會合了。可是這列車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押車的「皇軍」一個小隊的屍體,和車廂上被他們剛才射過來的槍彈射穿的洞孔。氣喘的車頭下部在嘶嘶地亂響,大概是被射過來的炮彈炸壞了汽缸。
鬼子氣惱地又向鐵路兩側黑黑的山邊亂掃著機槍,亂打著炮彈。他們只能用火力追擊,而不能派隊伍去追擊,因為他們是守衛鐵道的兵團,他們的任務是來接應這列被劫的票車。至於到鐵路兩側去掃蕩,那是步兵的事。而且現在他們也不敢離開鐵路線,一離開,游擊隊再乘虛來襲擊他們的鐵甲列車,他們的責任就更大了。所以這兩路鬼子只有守在自己的鐵甲列車旁邊,向遠方盲目射擊,一邊打電話給棗莊報告情況,一邊讓鐵甲車上下來的工兵,把拆毀的鐵軌修好,以便把這列空票車拖回去。
老洪和李正把隊伍拉到小屯。王強和老周把奪來的軍用物資撤到山邊,找個秘密的山洞藏了。李正告訴老周,等山裡有隊伍來時,就交給他們帶到山裡,解決一下部隊裡的困難。
李正派了小坡帶一部分標語,連夜趕到棗莊去。接著他們開了個緊急會議,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敵人的報復性掃蕩,決定所有部隊在天亮前都離開這個地點,分散活動。
當夜,老周把區中隊分散到各個有組織的村莊,去動員群眾空舍清野。老洪、李正和王強研究處理從火車上繳來的槍支,把短槍留下,配齊了各隊員的槍支。十八個隊員,每人都有一棵短槍。把繳來的幾支馬黑蓋子步槍送給老周,作為區中隊配合作戰的禮物。
在討論研究中,李正充分地表現出他在農村打游擊的才能。老洪望著他的政委的細長的眼睛,靜聽他那麼清楚地分析著情況,確定著對策,提出佈置分工的意見。他在農村的游擊戰爭中,是多麼熟悉敵人的活動規律呀,正像老洪和王強過去熟悉棗莊及鐵道線上的敵人的規律一樣。老洪完全同意政委的決策:在敵人掃蕩期間避免和優勢敵人正面接觸,因為短槍是不適於野外戰鬥的。他們劃為三個組活動,由彭亮、林忠、魯漢各帶一個組,小坡留隊部作通訊員。白天分散,減小目標;晚上集中,便於執行任務。緊張時由正副大隊長、政委三人各掌握一個組。
當他們正在研究第二天怎樣對付敵人的時候,小坡已經走在去陳莊的路上。他抄著小路,急促地走著,因為政委給他的任務是天明以前要趕回小屯。天亮以後情況緊張,帶著槍不好走,而且部隊也要轉移了。
他不時回頭望望西北方向剛打過票車的地方。敵人的鐵甲車還停在那裡,槍聲不像剛才那樣激烈了。在雪白的探照燈下,有人影在蠕動,大概鬼子正在趕修被拆毀的鐵道。他更加快了腳步,他想在敵人還沒回兵前潛回陳莊,危險性會更小些。敵人掃蕩山區,棗莊兵力就不多,這次又抽去接應票車,那麼,棗莊的敵人兵力就更少了。
小坡瘦瘦的黑影,一閃就鑽過了橋洞,走到一個土窯邊停下。他們過去搞洋行時就在這裡集合,聽政委動員。現在他又趴在這裡了,因為他發現前邊有敵人的巡邏兵在通過。他抹著臉上的汗,端著手裡的短槍。當敵人過後,他藉著熟悉地形,很快地轉到陳莊村邊,像只小黑貓一樣敏捷地溜進莊裡了。
他在黑影裡溜到一個屋邊,沒敢叫門,悄悄地從矮院牆上躍進院子裡。他扒在東屋的小窗邊,輕輕地叩著窗,低聲叫道:
「老張哥!老張哥!」
「誰呀?」屋裡的床動了一下,打旗工人老張含著驚恐的聲音問。
「我呀,小坡!把聲音放低些,老張哥!」
屋門輕輕地開了,老張一把拖著小坡,到黑洞洞的屋裡去,他正要劃洋火,被小坡攔住了。
「你從哪裡來啊?小坡!」
「從小屯那邊。」
「你要注意呀!今天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故,聽說票車沒在王溝站停車,上半夜鬼子的鐵甲車往那邊出動了。剛才還聽到炮聲,你們可要注意啊!」
「正為這事,老洪和政委派我來找你!有要緊的事託你做!」說著小坡摸黑把一束標語,塞到老張的手裡。
「怎麼?」聽到為票車的事,老張著急地問,「出了什麼事麼?」
「那就是我們乾的,我們把票車打了。車上的一小隊鬼子殺得一個也沒剩,這是配合山裡反掃蕩的第一次戰鬥。我們是想把進攻山區的敵人兵力拖回來。為了把棗莊的鬼子鬧翻天,老洪和政委請你想辦法把這些宣傳品貼到車站上和棗莊街上。」
「行!行!」老張堅決地回答。
「那麼,我現在要走了!」
「咱們隊上沒有吃虧麼?」
「沒有,一個也沒有!」
說著小坡就又翻過院牆,在黑影裡不見了。老張在門邊望了半天,他的多皺的臉上,浮現了笑容。他關好了屋門,低聲讚道:
「他們真有種!是好樣的!」
第二天清晨,隨著打票車的訊息的傳播,棗莊車站上、街上出現了「八路軍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標語。這事件震動了全棗莊,震動了整個津浦幹線。因為這趟票車是固定的一次客車,是沿線各車站上的列車時間表裡註明了的車次,幾點到站,幾點開出,都寫得清清楚楚,到時間就要賣票,有人要乘這次車,或者有的要接這趟車的客人,都盼著它的到來。可是時間早過了,怎麼還不到站呢?各站的旅客都著急地去問站上人員。中國人都問日本鬼子,鬼子打電話到另一站問,一站一站地問下去,開始是說可能誤點了,可是以後簡直是沒有下落了。因為這趟車上的鬼子不但都被殺死了,而且整個列車也被炮彈打傷,根本不能開行了。這訊息被靠近出事地點的車站傳出去,整個沿線車站上的鬼子都在電話機旁瞪大了眼睛,噓著冷氣,甩著電話機子,當再有旅客來問時,鬼子就暴吼著:
「這次車沒有了!」
這訊息就這樣通過沿線的電話,傳遍津浦幹線的幾千里路,震動著駐紮各站的鬼子的心。
隨著這次車上的旅客偷偷溜回棗莊,這訊息也飛快地傳遍了全棗莊的市民和礦工。在夜晚的燈下,在館子裡的飯桌上,在朋友之間和家人的交談中,人人在紛紛地議論著:
「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開過來了,聽說上萬的隊伍就埋伏在鐵道兩邊的山坡上,要向棗莊進攻!」
「聽說八路軍有一班鐵道隊,他們都挎著匣子槍,身子比燕子還輕,火車跑得再快,也能飛上去。」
「這班人還會飛簷走壁呀!聽說洋行裡的鬼子也是他們殺的……」
「鬼子一遇到這班人,就該倒運了。他們打了票車,棗莊街上又貼了標語,他們會隱身法呀……」
打票車的事件在棗莊人民的秘密談話中流傳著,事情經過好多人的傳頌,往往添枝加葉,後來簡直傳為神話了。因為在這七八萬人口的礦區裡,敵人修有大兵營,駐有重兵,卻在不知不覺中,接連出現了打洋行、打票車的大事件,也的確夠轟動一時了。
大兵營的鬼子司令官,一面敲著棗莊憲兵隊長的腦袋叫罵著,要他限期破案;一面顫動著嘴唇,囑咐著發急電叫掃蕩山區的部隊撤一個聯隊回來。
當天晚上,睡夢裡的人們,都聽到棗莊街上的汽車在嗚嗚地響,從山裡撤出一千多鬼子,連夜趕回棗莊。拂曉,一千多鬼子配合偽軍分兩路,在鐵道兩側,沿著山坡向西進行瘋狂的掃蕩。
炮聲和機槍聲整天地響,鐵道兩側的村莊,經過老周事先的動員,老百姓都把糧食、衣物藏了,鬼子一來,都跑向山裡。鬼子在無人的村莊裡燒著草垛、房子,對著山上逃難的中國農民漫無邊際地發著炮,打著機槍。鐵路兩側的小山村,在稠密的炮聲裡冒著煙。可是鬼子來回掃蕩了三天,也沒有找到八路軍的影子。
第四天,當掃蕩的敵人正準備撤回棗莊休息一下的時候,夜裡,老洪和政委把隊伍集中在山家林車站附近,展開大破襲,拆毀了一段鐵路。小坡和小山爬到電線杆上割電線,林忠和魯漢各帶一個組,乾脆用鋸子鋸倒了二里多地的電線杆。
惱怒的敵人,又出動掃蕩了。但鐵道游擊隊地熟人熟,他們和敵人在山頭上轉過來,轉過去,敵人總是撲空。
就這樣,他們牽制了敵人的兵力,配合了山區反掃蕩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