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廠被封的那天晚上,王強帶著小山離開了陳莊。在夜色裡,他回頭望著這被煙霧瀰漫著的小莊子,心裡湧現出一股依戀的情緒。這裡有著他的家和那熟悉的炭屋子,沸騰的炭廠生活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們的小隊伍,就在這煤煙滾滾的炭廠裡誕生。炭廠被鬼子查封了,經他的手燒的焦池,也許還在那裡冒著煙。現在他要離開這一切,緊握手中的短槍,走上武裝鬥爭的道路了。從離開山裡部隊到棗莊來,在洋行裡和鬼子彎腰打哈哈的那種隱蔽鬥爭的方式,就要結束了,現在他又要拿起武器公開地去和鬼子戰鬥了。想到這裡,王強興奮起來,他碰了小山一下,低沉而有力地說:
「把槍從腰裡掏出來!眼睛瞪大些呀!遇到了敵人,就開槍幹,現在不是在炭廠做買賣啊!」
「對!」小山把槍從腰裡掏出來,眼睛直瞅著夜的前方,他們默默地向齊村匆匆走去。他們在西圍子裡找到了老洪、林忠、魯漢和一些隊員們。
這齊村是一千多戶的大鎮,南北一道小河將齊村分為兩半,因為河兩邊都修有圍子,所以河東叫東圍子,河西叫西圍子,中間有一條石橋連線著。東圍子多是大地主和商家,西圍子多是莊稼人和燒窯戶。齊村位於棗莊西八里路,鬼子為了保護這礦山的側翼安全,在這裡設立了一個外圍據點,一隊鬼子駐在東圍子大地主的炮樓院裡。因為西圍子很窮,一部分偽軍也駐在東圍子為鬼子警戒,西圍子只有被鬼子刺刀逼迫組織起來的偽自衛團站崗。老洪從陳莊撤出,就住在西圍子的西北角,因為他們和這裡的窮窯戶很熟,平時他們常到炭廠去買炭,搞火車時也常用這裡的小車,老洪他們還用扒下的糧食救濟過這裡的窮人。最近東圍子的鬼子出發了,偽軍不常到西圍子來,所以他們在群眾掩護下,在這裡待下來,觀察棗莊的動靜。
「政委呢?」王強一見老洪就問。
老洪說:「政委帶彭亮、小坡一個組到小屯去了。我們這次撤出棗莊,應該向山裡報告和聯絡一下的;看這兩天的情況,敵人大股向北山裡開,大概又去掃蕩了。我們在這裡還可隱蔽幾天,看看動靜,不行的話,我們就拉到外邊去和政委會合!」
「對!」王強點頭說,「就這樣辦!」
夜裡,他們分散地住在幾家低矮的草屋裡,王強看見這幾家房子周圍,有崗哨在黑影裡活動。他低聲地說:
「戰鬥的生活又要開始了!」
王強看到西門洞裡有星星的火光,他慢慢走上前,看見一個莊稼老漢正蹲在那裡吸菸,他一看老漢旁邊豎著一支土槍,就知道這是偽軍組織的老百姓在站崗。
「同志!」一種很親熱的口吻,把王強吸引到老漢的身邊,老漢抓住他的肩膀低聲地說:
「你去睡吧!放心就是,有事我會去告訴你,我們信服老洪,他是個好人,咱不會和鬼子一個心眼!」
王強笑著回去睡了,他知道老洪把一切都佈置好了。
第二天,老洪正和王強商量著派個人到棗莊去了解情況,一個揹著糞箕子,腰裡彆著槍在放活動哨的隊員趙七,帶著陳四來見老洪,另外還有在洋行裡當腳行的二黑、小順、拴柱等三個年輕人。
王強上次去洋行偵察時,曾找到過陳四瞭解洋行裡的情況,以後再沒見到他了。現在一見陳四,王強就笑著問:
「現在洋行裡怎麼樣?」王強又故意地問,「買賣很好麼?」
「好?好個熊呀!鬼子都叫你們殺了!還來打馬虎……」
沒等陳四說完,老洪就急著問:「誰對你們說是我們殺的呢?」
「這還用問麼?那天王強哥到我那裡去問洋行的情況,第二天我們在洋行門口,也看到他提了一個大酒瓶和鬼子三掌櫃到洋行裡去,當天晚上就出事了,我心裡估摸著就是你們搞的!」
「你沒有聲張吧?」老洪亮著眼睛問。
聽到這句問話,陳四和同來的三個青年人都像捱了一棒似的站起來,陳四帶著生氣的語調說:
「老洪哥!你應該相信這些窮朋友!我們雖然和你不太熟,可是在窮工友中間,我們也都很知道你,信服你。我們有二心,也就不會跑出來找你了。你問王強哥,他知道我們。」
王強對老洪鄭重地說:「他們都是好工友!」
老洪信任地點了點頭,但他的發亮的眼睛又向四個來人的臉上掃視了一下,這是他在審視未來的隊員的膽量。在他銳利的眼光下,絲毫的膽怯都能看出來,他在心底對自己說:「都是好樣的。」
「那麼,洋行鬼子被殺以後的情形怎樣呢?」
「這可不用提啦!鬼子像瘋狗一樣在車站四下捕人。因為山口司令過去在鬼子部隊上是大官,在滕縣負傷,傷好到棗莊來,連鬼子兵營的司令官都很尊敬他的,可是到來不久,就被殺了。棗莊的鬼子和憲兵怕上級怪罪,就瘋狂地來對付身邊的中國人。我們腳行裡的人也不敢傍洋行的邊了,可是這樣更惹起鬼子的懷疑,憲兵隊就四下逮捕腳行的工友。有的跑了,沒跑的被捕去,現在只知道有陳莊王老冒的大兒子被刺刀穿死了,孫大娘家的黑孩被鬼子從家裡抓出來,沒說二話就打死在街上了,還有個叫王三的,在憲兵隊給折騰死了,現在知道死了的就有這三個。」
聽到陳四的講述,王強的小眼紅了,老洪的眼裡也在冒火。王強把槍向桌上叭地一拍,叫罵道:「奶奶個熊!這個賬今後還得算的!」接著他冷靜地向陳四和三個來人說:
「那麼,你們來有什麼事麼?」
「我們這兩天躲到四鄉親戚家,聽說你們拉隊伍,請收留下我們,發給一支槍幹了吧!」
王強望了老洪一眼,在徵求他的意見,同時他給工友們介紹說:
「這就是我們的隊長,由他決定吧!」
「好!」老洪握了握陳四和其他三個人的手說,「我代表鐵道游擊隊接受你們的請求,成為我們的隊員!」接著老洪又很嚴肅地說:
「記著!我們是八路軍,是共產黨領導的工人階級的隊伍,因此,我們打鬼子就一定能勝利,有困難也一定能克服!同志們!下決心了麼?」
「絕不裝熊!」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麼好吧!咱們一道為犧牲的工友們報仇!」
當晚,老洪召集了駐齊村的隊員,宣佈陳四、二黑、小順、拴柱成為自己的隊伍的成員。
在油燈下,車站上打旗工人老張也找來了。這在鐵路上服務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一見面就緊握住老洪的手,他眼睛溼著,低低地說:「我可找到你們了!」
「怎麼樣呀!老張哥!」老洪給了他一支菸,為他劃火柴點著。
「我是再幹不下去了,真幹不下去了!」老張連連搖頭說,「車站上洋行裡出了事,鬼子看到中國人眼睛都紅了,車站上四周圍又加了鐵絲網,夜裡的崗哨也嚴了。天一黑,鬼子在站臺的碉堡上,一見到人影就開槍。在鐵絲網外,常有夜間過路的人被打死。你想我這麼大年紀,常夜間值班到站上去,說不定幾時就被槍子打死。最近,小林小隊長常牽著狼狗在我旁邊轉,上眼下眼地打量著我。你看這日子可怎麼過?也許有朝一日我會被他們抓去,或被洋狗咬死,與其這樣,倒不如我摔上這副老骨頭和他們幹一場,就是死了也值得。老洪,我到你這裡來,你收留下我吧!我跟你們一塊幹,雖然我年紀大了些,可是我不會當孬種!」
老洪在燈光下,聽著這老工人低沉的話音,望著老人發溼的眼睛和刻滿皺紋的黝黑的面孔。從起伏的胸膛上,可以看出這老工人內心的抗戰熱情和對鬼子的憤怒,老洪深深受到感動。但是他也看到老人窄窄的面頰和枯瘦的身材,他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老洪很溫和地說:
「老張哥!你這種勇氣,給我們很大的力量。但是,讓我們年輕力壯的人和鬼子戰鬥吧!你年紀大了……」沒等老洪說完,老張就搶過來說:
「難道我就沒有一點用麼?」
王強也插進來勸說:
「老張哥,老洪說得對,你確實年紀大了。和鬼子翻筋斗是我們年輕人的事,你放心,在打鬼子的時候,我們想到你,多幹幾個就是!」
「老張哥!」老洪又說下去,「打鬼子是多方面的,幹游擊隊和鬼子戰鬥是抗戰工作,但也還需要別方面的工作配合。由於我們在這裡搞敵人的槍、殺鬼子、打洋行,敵人不讓我們安靜地蹲在這裡了。我們得到上級的指示,最近就作為武裝部隊拉出去,在鐵道線上和鬼子明打明幹了。可是這棗莊還有我們的地下工作,你留在那裡可以和他們一道進行地下鬥爭。我們到外邊後,也需要經常瞭解棗莊敵人的情況,可能還常有人來。到時候,你也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的!正像開炭廠搞糧食車一樣,不是你牽住小林,我們是不會搞成功的。」老洪走到老張的面前,拍著老張的肩,很響亮地說:
「暫時留下來吧!等我們在外邊站住腳,在鐵道邊建立起一小塊抗日根據地,到那時候,你要真不能待下去的話,我派人來接你出去!」
老洪平日說話是斬釘截鐵,簡單明瞭幾句就完的。可是現在他對著這熱情的老工人,卻語句婉轉,耐心地進行著說服,使老張能留下來。王強從外邊弄來一瓶酒,一荷葉下酒菜,放在桌子上,說:
「老張!咱再喝一氣吧!你不是老早就說要和老洪在一塊喝一氣,才覺得痛快麼?」
「對!」老洪很高興地說,「咱們真該在一起痛快地喝一氣呀!我雖然不太會喝,可是今天晚上我總願意和老張哥好好對幾杯,因為最近我們要拉出去,以後在一起喝酒的機會不多了。」
他們默默地喝了一陣酒,老張站起來要走了。臨走,他握緊老洪的手,說:
「就這樣吧!老弟的話,我聽著就是!」他走出幾步,又走回來說,「這次喝酒,我很痛快!可是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在一起喝了?」
老洪聽出老工人對他的留戀,就很肯定地說:
「一定有機會的!老張哥,我們會來看你。」
老張提著紅綠燈,在漆黑的小路上走遠了。老洪送了他一段路,回來對王強很感慨地說:
「這真是個好老頭!要不是年紀太大跑不動,我真捨不得讓他走。」
當他們剛一回到屋裡,突然彭亮滿頭大汗地闖進來了,看樣子他是急急地從小屯趕來的,老洪問:
「有什麼事麼?」
「政委說,山裡有急信來,有要緊事情跟你和副大隊長商量!」
老洪叫王強去集合隊伍,馬上出發。當隊員們都集合在西圍子門洞旁邊時,王強點了人數,連新參加的四個正是十三名,再加上政委帶的一個組,一共有十八名戰鬥員了。老洪站在隊前,簡潔有力地釋出命令:
「彭亮帶三棵槍在前,林忠帶三棵槍在後,馬上出發。」
一支小隊伍出了西圍門,抄著小道向西南蜿蜒走去。在走向小屯的路上,老洪聽到北山裡隱隱地有轟轟的炮聲。
他們到了小屯,看見莊周圍有著穿農民服裝的崗哨,都雄赳赳地揹著步槍。老洪還認為是村自衛隊,可是已不像他第一次來時那樣散漫。他們遠遠地就問口令,並拉起槍栓,很有戰鬥員的氣派了。彭亮向前答了口令,他們就進莊了。老洪問彭亮,才知道這是老周領導的區中隊,老洪心想:
「這裡拉起武裝來了。」
正往街裡走,李正和老周從裡邊迎出來。他們一陣熱烈地握手,便到老周住的屋裡去。
小坡聽說自己的人來了,連蹦帶跳地跑出來,拉住林忠、魯漢他們的手叫道:「你們可來了!」便領著他們進到院裡。這是莊稼人住的院子,南屋事先騰出來,還有東院子裡的兩間西屋,地上都鋪上草,打好了地鋪。小坡忙著點上油燈,他們都坐在地鋪上。
「聽說你們要來了,白天政委就安排我們號房子、打睡鋪、到饃鋪定饃饃,他佈置得真周到!」小坡說後就唱著曲子和王友出去了。林忠看見小坡到房東的廚房裡去了,那屋門裡正在冒著煙,遠遠地傳出了小坡的聲音:
「大娘,水開了麼?」
「馬上就開了呀!同志!」
林忠聽到這親熱的對話,感到很新奇。他沉默地望著屋裡的一切。這裡已不像炭屋子裡那樣觸目都是炭堆、鐵鏟、洋鎬,而是犁耙鋤鐮一些農具。這裡已沒有混濁的煤氣和煙霧,從鋪底發出的是陣陣甜的和乾澀的枯草的氣味。耳邊已聽不到嗡嗡的機器聲和震得地動的隆隆的火車行進聲,從門外傳來的是輕微的牛驢嚼草的咯吱聲。這屋裡的陳設雖然顯得凌亂,但是這裡的空氣卻很清新,四周也比陳莊靜得多了。他感覺已到一個新環境了,他是第一次離開礦山鐵路來到農村的,現在他要投入新的鬥爭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