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染洋行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王強提著一個大玻璃瓶子,眨著小眼,搖晃著膀子,裝出一種很快樂的神情,到車站上去。見了鬼子的崗哨,他神情是那麼自然。站上的買賣人、腳行都是老熟人,一見面就問:

「王頭,多久不上站了呀!提著瓶子打酒麼?」

「不,」王強笑著說,「我去打點醬油,聽說洋行裡不是有新來的好醬油麼?」

王強一邊和站上的買賣人搭訕著,一邊向洋行的那一邊走去。

在路上,王強尋思著這次到洋行的任務。當昨天晚上,老洪一捶桌子叫了一聲「搞!」他也興奮地說:「行!」可是今天要他來洋行偵察敵人內部的情況,他卻又有些猶豫了。自從他離開洋行,兩個多月,他一次也沒有再到洋行去,他甚至避諱著再到那裡去。有時到車站上辦事,按理要從洋行門口經過,可是他繞個彎,寧肯多走幾步也不傍近洋行了。記得自從殺了鬼子以後,他每天到洋行心裡都在揣摩著,小眼暗暗地觀察著四下的動靜,好像洋行裡到處都張著捕人的網。特別是那鬼子三掌櫃,從醫院裡養好傷回到洋行裡當了大掌櫃後,每天高興地喝著酒。他經常聽到金三得意的笑聲,金三見了他比過去更加親近,這就更使他懷疑。三掌櫃越對他表示親近,他心裡越感到不自在。最後搞了糧食車,開了炭廠,他才鬆了一口氣,離開了那個魔窟。記得在他臨離開時,鬼子三掌櫃還在為他的請假惋惜,坐在賬桌上,說:「王的,你我朋友大大的,我的大掌櫃的,你不幫忙的不好!」

「不,我不是不願意幹,」他說,「因為我家裡人口多,生活顧不住,我和別人合夥做個小買賣。」

「好!以後有困難,還到我這裡來!」三掌櫃開啟抽屜,從一大捆金票裡,拿出兩張,遞給他,「你的拿去,你我朋友大大的。」

「我不用。」

「要的!朋友大大的。」鬼子三掌櫃把金票塞到他的口袋裡。他出了門,狠狠地唾了口,罵了聲:「×他奶奶!」彷彿一肚子的悶氣都發洩出來了。的確,出了洋行的門,他的胸脯裡好像輕鬆多了。

現在他又要到這洋行裡來了。那天陳四說三掌櫃已經不在洋行裡了,他想還是不見這鬼子三掌櫃為好,因為他是那樣匆匆地離去,又一去不回頭,可能會引起三掌櫃的疑心。可是,現在洋行都換了新鬼子,而且都是較大的鬼子軍官,進出都查得很嚴,他沒有熟人,怎麼能進去偵察呢?想到這裡,他又感到要有三掌櫃也許就好辦得多了。

他一邊尋思著,不覺來到了洋行門口。幾個值班的向他打招呼:

「王頭!好久不見了!」

「是呀!我來打醬油呀!」王強應付著,可是心裡卻在盤算如何混過洋行的門崗。就在這時,一個穿和服的日本鬼子過來。推小車的悄悄地對王強說:

「三掌櫃,三掌櫃!現在他不在洋行做事了。」

穿和服的三掌櫃突然回過頭來,一看到王強,就跑上來,握住了王強的手:

「王的!你的好麼?」

「好好的!太君好好的!」王強笑著回答。三掌櫃的突然出現,使他感到一陣高興,因為他正在愁著怎樣進入洋行。

「走的!」鬼子拉著王強,「我家的坐坐!你我朋友大大的!」

王強被拖到洋行旁邊小衚衕裡的一個小院裡,在一間日本式裝飾的房子裡坐下,鬼子遞過來煙,倒一杯啤酒:

「你的買賣大大的好?」

「馬馬虎虎,剛顧住一家生活。」王強抽了一口煙,眨著小眼說。雖然是笑著回答,心裡卻在戒備著。這是從那次殺洋行以後,每逢和鬼子對坐時,他常存的一種心情。

「太君在洋行的生意,一定大大的發財!」王強故意豎起了大拇指頭說,「太君大掌櫃的,賺錢大大的!」

鬼子聽到王強的恭維,頭像撥浪鼓似的擺著,臉上露出難過的神情,搖著手說:

「我的現在洋行的大掌櫃的不是,」為了說明問題,鬼子舉起他的小手指說,「我的連小小的掌櫃也不是。」

王強這時才看出鬼子三掌櫃是瘦些了,他已完全不像王強剛離開洋行時那樣紅潤和肥胖了。在談話時已聽不到他哈哈的笑聲,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了。

「怎麼回事呢?太君不是大掌櫃麼?」王強用驚奇而又惋惜的聲調問。

「現在洋行裡又來了大掌櫃,他們太君大大的,我的小小的吃不開了。」

三掌櫃傷心地搖著頭。王強看到他發紅的眼裡除了哀傷以外,還有憤怒在燃燒,他是在深深嫉恨著那些奪去他的地位的人。在這一刻,王強感覺三掌櫃對自己心理上的威脅暫時解除了,心裡稍微輕鬆了些。因為他親眼看到,這些瘋狂侵略中國的鬼子,在他們沒有負傷以前,像野獸一樣屠殺中國人,毀滅中國的城市和鄉村;負傷以後,又在爭權奪利,瘋狂地掠奪中國的財富。王強以一種極度厭惡的心情,望著狠狠地喝酒的失意的鬼子。

鬼子三掌櫃看到王強腳邊放著空酒瓶子,就問:

「你的什麼幹活的?」

「我想到隔壁洋行裡去買點醬油,」王強趁機說,「我的離開洋行很久了,和裡邊太君不熟,你的領我去怎樣?」

「好好的!」三掌櫃滿口答應了。

王強跟著鬼子三掌櫃到洋行裡去。裡邊確實和過去不同了,屋子裡貨物也多了,每個屋子裡都有三兩個鬼子,在和中國商人洽談著貨物的事情。在一進門的東屋裡,他看到櫃檯後邊,坐著一個年紀有四十多歲的鬼子,仁丹胡,穿著鑲金邊的軍服,狼樣的眼睛,向王強瞟了一下。鬼子三掌櫃向仁丹胡恭敬地彎了腰,忙笑著向櫃檯旁邊另一個鬼子咕咕了幾句。王強因為常在洋行裡,也懂得幾句日本話,三掌櫃在說這是朋友,來買醬油的。他估計那狼眼的軍官就是山口司令。

王強打好了醬油,藉口說看看其他屋子裡有什麼貨物想再買一點,鬼子三掌櫃就又領著他到各處走了一遭。每到一屋,王強都特別注意鬼子的住處,他看到鬼子睡的床頭上確實掛著短槍。他又上了一趟廁所,才和鬼子三掌櫃一起走出洋行。

在小炭屋裡的豆油燈下,王強望著老洪和李正的臉,談著在洋行裡看到的情況:鬼子的人數、武器和住的地方。

李正聽了以後,分析著情況說:

「平常我們對洋行的看法,只認為是些負傷軍官在這裡經營商業,來吸取我們的財富,供應它的侵華戰爭。可是從今天的情況看,它很明顯地是個特務機關,利用經商的面目,拉攏奸商,收集我們根據地的物資和軍事情報,隨著奸商的來往,派特務到我根據地去。因此,我們這次打洋行不但是殺鬼子、奪槍支武裝我們自己的軍事任務,還有個更重大的政治意義,就是要消滅和摧毀這個特務機關!」

「對的!」老洪點頭說。他望著王強問:

「你對裡面比較熟悉,你看怎樣進去呢?」

「大門是鐵的,天一黑就落鎖,不好進。牆比過去加高了,又有電網,不能攀登。我看只有一個辦法,挖洞進去。今天我進去時,特別到廁所裡去了一趟,廁所的後牆不靠屋,從那裡挖進去就行。挖到廁所裡,也更好隱蔽。」

「對!對!」老洪、李正都點頭同意。李正問老洪:

「槍怎樣,夠不夠?」

「現在只有六棵短槍,」老洪沉思了一下說,「至少得八棵。四個屋子,我們得分四個組,一個組起碼得有兩棵短槍,反正殺鬼子,是得用刀砍的,因為洋行離站臺太近,響槍會暴露。不過槍也得準備著,鬼子多,到棘手的時候,再用槍解決。」

「好!」王強聽了老洪的佈置,興奮地眨著小眼說,「四個屋,分四個小組,每個組兩棵短槍,兩把刀,我們正好有十六個人,可是短槍缺兩支。」

李正想了一下說:「到小屯老周那裡去借兩支吧!搞完以後,我們有槍還他的!」

「就這樣決定。」老洪的眼睛亮了,他對政委說,「那麼咱就動員吧!」

第二天晚上,彭亮在家裡,蹲在屋門口的黑影裡,吱啦吱啦地在磨石上磨一把大刀。他一邊磨著一邊在想著政委的話:「這是我們的首次戰鬥,我們要打得好,就全部武裝起來了!」這響亮的聲音,還在他的耳邊響著。今天晚上十一點就要出發,現在各人都分散地在準備著傢什。在吱啦的鐵與石頭的摩擦聲裡,刀鋒利了,彭亮也一陣陣地興奮起來。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彭亮一聽腳聲就知道是魯漢來了。這黑個子,一進院子,就躥到彭亮跟前,看到地上一根樹枝,只見白光一閃,叭的一聲,魯漢一刀把指頭粗的樹枝砍斷,他發著狠說:

「你看行不行!他奶奶的!今晚也該我解解恨了。」

彭亮一把把魯漢拉到身邊說:「你別冒失呀!同志!現在還不到發狠的時候!」

「你要知道,我真憋不住了。」

當彭亮剛磨好刀,兩人正要出門,突然從西邊躍過來一條黑影,是個很熟悉的瘦長的黑影,黑影突然向他倆撲來。彭亮定神一看,失聲叫道:

「小坡!」

這時小坡緊握住他倆的手,沙啞地叫道:「亮哥!魯漢哥……」顯然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當彭亮和魯漢把小坡扶到小炭屋裡,小坡一眼望到坐在那裡的隊長和政委,便撲上他倆的肩頭,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了。老洪和李正望著這受委屈的年輕人的一起一伏的肩頭,他們撫摸著他受傷的頭和手,深深知道小坡是受苦了。這時小坡的眼淚,是受委屈後看到親人的眼淚,在敵人面前,他是不會流眼淚的。他們相信小坡是個倔強的年輕人。

「起來!」老洪發亮的眼睛望著小坡說,「坐在那裡談談吧!」

小坡抬起頭,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坐到桌邊。聽到小坡回來了,準備好傢什的人們,都陸續擁進小屋,在油燈下,聽著小坡敘述他被捕、受刑和逃跑的經過。當聽到他受敵人刑罰的時候,人們眼睛裡都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呼吸也都急促了。魯漢憋不住,像和別人吵架似的頓著腳,罵了一聲:「我×他奶奶!」

這一聲叫罵,提醒了老洪,他看了看錶已十點半了,就對政委說:「開始吧!」李正點了點頭說:「好。」

老洪仰起了頭,他的眼睛掃過每個人的面孔,隊員的臉上還有著因小坡的敘述而激起的痛苦和憤怒。老洪臉色變得像鐵一樣嚴肅,他有力地宣佈:

「各組分頭出發,繞過敵人的崗哨,到指定的地點集合。現在就開始,行動吧!同志們!」

這斬釘截鐵的語句,是向這小炭屋裡的黑黑的人群發出的第一道命令。屋門口的人迅速地退出去,人們都分成一組組的,躥進外邊的黑夜去了。有的來握一下小坡的手,有的在門外邊來不及進來,喊一聲:「小坡再見!」就走了。

彭亮因為先送小坡進來,擠在裡邊,所以他最後出小炭屋。這時李正對小坡說:

「你先在這裡,不,到家裡去休息休息。我們今天晚上有任務,明天再談吧!」

「不,我也要去。」小坡站起來,他看到老洪和政委腰裡都彆著槍,著急地請求著。

「不行!」老洪說,「你身體這樣弱,需要休息些時候,政委說得對,要聽話呀!」他又把小坡扶到床上。

老洪說罷就匆匆地和李正出去了。小坡忽地從床上跳下來,躥出小屋,跑到黑黝黝的街道上,他跑上去,一把抓住正要走出街口的彭亮:

「亮哥!你們到底去幹啥呀?」

「我們今天晚上要給你報仇呀,幹什麼?殺鬼子!」

「我得去!」

「不行!你得歇歇!」

彭亮擺脫小坡的手,就很快向前邊的黑影趕去了。

小坡呆了一下,急遽地跑回小炭屋裡,用兩手在床上床下摸索著,最後從門後抓起一把劈木柴的斧子,吹熄了燈,就躥出小屋,跑上街道,向彭亮剛才走的方向追上去了。

夜風打著小坡的臉,他在小路上飛奔。由於身體虛弱,豆大的汗珠在額上滾著,口發乾,心在跳,他依然咬緊牙,朝前邊急走著的黑影追趕上去。他看著前邊的人影,在離鐵道不遠的一個土窯邊停下,小坡也鑽進人群裡蹲下。政委正低聲做著簡短的戰前動員,他只聽到最後兩句:

「……行動要輕!衝進去時,要快!」

「王強路熟,帶第一組先走!」這是老洪的聲音。王強提著槍,帶著三個人,離開土窯向南邊的鐵道那裡走去。當前邊走了半里路,第二組又出動,接著第三組,他們穿過棗莊西二里路的一個小橋洞,向正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