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以後,李正到小屯去和老周聯絡,得到山裡的指示,司令部要他們儘快武裝起來,準備隨時配合山裡的戰鬥行動,根據最近的情況,敵人有向魯南山區掃蕩的徵候。
李正回來和老洪、王強做了研究,大家認為隊員們一般的都有了政治覺悟,情緒很高。關於武裝起來的問題,他們研究了兩個方案:一個是繼續扒火車搞錢買槍;一個是由王強到車站偵察,遇到機會,以現有的五支槍組織起來,武裝奪槍。計劃在最短期間,從五支短槍發展到十二支,使每個隊員都有一支,以便隨時準備應付戰鬥。
每當晚上,為了縮小目標,他們分批出發搞火車。棗莊到王溝這一段,由於搞的次數太多了,敵人在這裡加緊了戒備。他們便向東西發展,到離棗莊較遠的地方去搞。這天夜裡,月色朦朧,小坡跟著彭亮、林忠到嶧縣那邊去。
他們出了陳莊向正南,繞過棗莊向東南去了。他們在月光下,沿著小道,越過麥田,急行著,因為要在十二點以前趕到嶧縣以北李莊附近,準備去搞下一點從臺兒莊、嶧縣開過來的一趟貨車。
「怎麼不見往南開去的火車呢?」小坡望著東邊像一條黑堤一樣的路基,氣喘喘地對彭亮說。
「你又想好事了,鬼子不會認為小坡跑累了,就開一趟車來,叫你扒上,送你到目的地。」
「是呀!」小坡笑著說,「要是現在有一趟車開來多好呀!扒上去吸一支菸工夫就到了。這樣兩條腿跑,就得兩個鐘點。」
由於這些天,每天晚上都出來搞車,小坡確實有些疲勞了。因為別人晚上搞車,白天都在炭屋裡睡上一覺。可是他晚上搞車撈不著睡覺,白天又高高興興地哼著小曲子。有時還偷偷找到李正,唱《游擊隊之歌》給他聽。當李正拍著他的肩笑著誇獎他,「不錯呀!你的記性真好呀!」他就更高興地去幹活了。
他在炭廠是那麼活躍,討人喜歡。白天他總不喜歡躺下來睡覺,一到晚上有事要出發了,上半夜他還支援得住,一邊走一邊肚裡哼著八路軍進行曲,可是到下半夜,他就嫌頭沉,想打瞌睡了。現在他就在幻想著能有個火車給他休息一下。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發澀的眼睛不住地瞅著那條黑堤,可是總不見火車到來,只得默默地跟在彭亮、林忠的身後,沿著鐵路的西側,向漆黑的遠處走去。
到達李莊附近,已是十二點多了。彭亮到莊裡李鐵匠那裡去聯絡。他和林忠趴在麥田裡,身下的麥苗已長得將要埋住他們了,露水,打溼了小坡的臉,他微微清醒了一下。四下很靜,只有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他們趴在那裡,望著前邊黑黑的路基,在等著將要開過來的貨車。
在等車的時間裡,小坡再也支不住沉重的腦袋,把頭靠在一簇麥叢上打盹了。他在睡意矇矓裡,突然聽到旁邊彭亮的低沉有力的聲音:
「準備呀!開過來了。」
他抬起頭來,擦了擦眼睛,看到黑堤的路基上,已蒙上一層白色的探照燈光,耳邊聽到漸漸增大的轟轟的、遠處開過來的火車的音響。隨著聲音,他身上忽地振奮起來,這聲音把他的睡意掃得一乾二淨。因為他知道和這大怪物搏鬥,是開不得玩笑的,全身力氣都得使出來,一不注意,抓脫了手,蹬空了腳,都有生命的危險。他想到政委告訴他這就是任務,一定要很好完成。
他跟著彭亮、林忠慢慢地向路基那邊爬去。當吭吭的車頭帶著巨大的聲響跑過去的時候,他們三個黑影就都跑上了路基。在一陣軋軋的鋼鐵的摩擦聲中,他們迎著車底卷出的激風,像三隻燕子似的,躥上車去。
接著,貨物包像雨點樣地拋下來。他們緊張地甩了一陣,眼看將要到棗莊了,只聽彭亮一聲口哨,小坡和林忠都從車上跳下。他們順著車來的方向往回走,收拾著從車上拋下的貨物。這時李莊的李鐵匠已帶著幾個小車來推貨了,他過去在棗莊打鐵混飯吃,和彭亮、王強很熟,因此,彭亮他們到這邊搞車,託他把貨物隱藏起來。由於他很忠實,也由他送到集上去賣。
小坡幫著上小車,剛才在車上緊張勞作,汗水把棉襖都浸溼了,現在靜下來整理車子,身上陣陣發冷。彭亮、林忠押著小車走後,小坡在一個窪地裡又找到一包貨。他捨不得丟下,就把它背起來,去趕小車,但小車已走得很遠了。
貨從火車上推下了,小車又都運走了,老洪和政委交給他們的任務已順利地完成。這時,小坡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一陣疲勞和睡意壓上來了。他現在比來時更覺得頭重腳輕,頭不但沉,而且嗡嗡地響。他揹著一個貨包,爬上一個土坎,一不小心滑倒了,他沒有爬起來,頭枕著貨包,呼呼地睡去了。
月亮已經下山了,推向李莊的小車已經走得很遠了,四下又恢復了寂靜。小坡伏在貨包上發出沉睡的鼾聲。
從嶧縣方向隱隱地傳來軋軋的響聲,冷冷的兩條鐵軌,呼呼的像在跳動。路基上,鐵軌上,又蒙上白色的燈光,漸漸地越來越亮,射得鐵軌像兩條銀線,一輛鬼子的巡路摩托卡,飛一樣開過來了。
當摩托卡上雪白的探照燈光,射上路邊的一個土坎,射上蜷伏著的小坡的身軀,射上他酣睡的年輕的臉,摩托卡嚓一聲剎住了。四個鬼子像惡狼一樣,從兩邊向這裡包圍過來,當鬼子正要撲向小坡,突然看到遠處有一條黑影,以焦急的聲調喊著:
「小坡……小坡……」
是彭亮跑回來找小坡的呼喊聲。
「咯……」一梭子震耳的機關槍子彈向著喊聲的方向射擊,遠處在閃著一串串的火光。小坡在槍聲裡忽地坐起來,但是他一睜眼,三支刺刀尖,和一個黑黑的機關槍口正對著他的腦袋。
「八格……」釘子皮靴猛力地向他踢來,使他栽倒了,接著他被鬼子粗暴地用繩索捆起來。他剛站起,兩個耳光打得他的臉頰發燒,嘴角流出了血。他被牽到摩托卡上,只聽到一陣呼呼軋軋的音響,他被帶走了。
小坡被押回棗莊時,天灰蒼蒼的,還不大亮。街道上冷清清的,只有淡淡的霧氣在四處上升。他望著西邊埋在一片白煙裡的陳莊,想到那烏黑的小炭屋子,那裡有老洪和李正,他們是睡著呢?還是圍在火爐邊,在盼望著他的歸來?他鼻子一酸,眼睛裡湧上淚水,但是他馬上想到政委的堅毅的講話:「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我們能戰勝一切。」他咬了咬牙齒,把淚水嚥到肚裡,心裡狠狠地對自己說:「裝孬種,還能行麼?」他身上彷彿在增長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帶進憲兵隊,他被擲進一個安著鐵門的黑屋子裡。他跌到一堆碎草上時,嗅到一股股爛肉的刺鼻的氣味,聽到屋裡一片呻吟聲。遠處不時傳來鬼子夜審「犯人」用刑時「犯人」尖厲的叫聲,小坡聽了頭皮一陣陣發麻。
天亮以後,他看清了屋裡的人們,有些穿著礦工服裝,有些穿著農民服裝,他們都是蓬著頭髮,菜色的臉,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眶裡。臉上都留下一道道的血痕,破衣服上都染滿了乾巴巴的血跡。他們有氣無力地伏在地上,發出難受的哼哼聲。
離小坡最近的一個四十來歲的莊稼人倚在牆上,他臉上的傷痕比別人更多,身上的衣服已被皮鞭抽得碎成片片,從破衣縫裡露出的皮肉,都爛得開了花。肋骨突出的乾瘦的胸脯,露在破衣外邊,上邊有一道道、一塊塊的傷疤,小坡看出那是火條和烙鐵烙的。苦痛的折磨,使他的胸脯吃力地一起一落。小坡憐憫地看著這莊稼人紫黑的、叢生著鬍子的臉,他有一對明亮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眶裡炯炯發光。
莊稼人看到小坡,憐惜地問:
「怎麼被捕的?小兄弟!」
「在鐵路上。」小坡接著問,「你呢?」
「在山裡。」
聽說山裡,小坡就用異常親熱的眼光,望著這個穿農民服裝的中年人。他將身子往前移了一下,把身下的碎草挪一些到對方的受傷的身子下邊。他想到政委每天晚上講的山裡的故事,在那裡的起伏的山岡上,密密的樹林裡,有好多他的窮兄弟「同志」在鬥爭。小坡突然有一陣高興的情緒,他甚至想到了那支《游擊隊之歌》。但是他看到這中年人身上的傷,情緒就又低落下來,他撫著對方受傷的浮腫的手,同情而關心地問:
「疼麼?」
「沒有什麼!」中年人笑著說。他銳利的眼睛望了小坡一會兒,看到小坡除了昨晚兩個耳光留在嘴角的血跡而外,強壯的身體還是無損的,就對小坡說:
「要咬緊牙呀!」
「是的!」小坡點了點頭說。他好像從這中年人身上汲取了不少力量。他認為這是一個不平凡的山裡人。
晚上,鐵門嘩啦響了,小坡被提去受審,他被帶到一個大廳裡,在迎門的一張桌子前,雪亮的檯燈下面,一個鬼子軍官,把眼瞪得像雞蛋一樣,盯住他。他旁邊是個翻譯,兩邊是四個全副武裝的鬼子。
鬼子軍官向他嘰咕了一下,旁邊的翻譯官就問: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四!」小坡沒有說實話,順口而出,把自己化名為小四。
「家住在什麼地方?」
「老棗莊!」
在鬼子沒問他以前,小坡早打好譜不說自己是陳莊人,因為他想到陳莊小炭屋裡有著老洪、李正和一些隊員們,還有槍。要說住在那裡,可能會連累著他們——這些他所敬愛的同志。所以他一口咬定是老棗莊人。這老棗莊在棗莊的最東部,幾十年前它只是個幾十戶的小村子,西距陳莊五里路,自從這裡煤礦開採以來,在這兩村之間修起了煤礦、炭廠和街道,把兩個村莊完全連在一起了。
「你的土八路的!」鬼子叫著。
「你什麼時候參加游擊隊的?」翻譯問他。
「我不是游擊隊,我也不懂什麼是游擊隊。」
鬼子把仁丹鬍子一努,顯出一股兇相來,向翻譯嘰咕了一陣。翻譯官問他:
「不是游擊隊,你為什麼偷貨?你要說實話,贓物和你一道抓到的。」
「我家裡沒啥吃,我才偷了點貨。」
鬼子嘰咕著,翻譯問:
「誰叫你偷的?你們幾個人?」
「我自己!」
還沒等小坡的話音落下,鬼子就聽懂了,啪的一聲拍著桌子,「八格!」像豬一樣叫起來了。他向旁邊咕嚕了一下,兩個鬼子,撲通一下將小坡摔倒在地,架在一條長凳上,仰面朝天,用凳子上的兩根皮條,套住他的腳脖和喉頭。喉頭這根皮條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使他張著大口喘氣。就在這時,鬼子提著一壺辣椒水,對準他的嘴和鼻孔澆下來。他要閉嘴,辣椒水從鼻孔澆進去,憋得慌,一張口,口鼻一齊進,鼻孔,喉管,像鋸齒拉來拉去似的刺痛,疼得他的心劇烈跳動,額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脹。鼻孔的刺痛,使他的眼淚嘩嘩往下流。他要掙脫,可是手被繩捆著,腳被皮條絆著。鬼子一直澆下去,整整地澆了一壺,他的胃也痛得發燒,胸脯慢慢鼓脹起來了。
他被兩個鬼子架著,站到桌前。鬼子在呱呱地怪笑著,向他咕嚕了一句,翻譯官也笑著說:
「太君問你,這酸辣湯的味道不錯吧?」
小坡含淚的眼睛,憤怒地瞪著他。鬼子又叫翻譯官問他:
「誰指使你的,你們一夥幾個人?快說!」
「我自己!」
撲通一聲,又被兩邊架著他的鬼子摔倒了,小坡的頭撞在硬地上,鮮血直流。就在這時,兩隻鬼子的釘子靴,踏在他的肚皮和胸脯上了,他那被灌滿了辣椒水的胃像炸成碎片一樣疼痛。辣椒水順著鼻孔、喉管又躥出來。這樣被壓縮、逼出,比剛才澆進去時的鋸拉更厲害,他疼得滿頭大汗,頭昏得天旋地轉……皮靴上的釘子,像要刺進肚皮一樣,他昏過去了。鬼子還在用力踏,開始口鼻躥出的是辣椒水,以後壓出的則是血水了。
鬼子問了一個鐘頭,可是小坡在昏迷中,還是那一句:「我自己!」結果又捱了一頓皮鞭,才被架回黑屋裡,被拋到碎草上去了。
這時,山裡人用溫暖的手,像昨天小坡剛來時對自己那樣,撫摩著這年輕人的身體,對他說:
「忍著點呀!小兄弟!」
小坡睜開眼睛,他腦子裡亮著老洪的炯炯發亮的眼睛,響著政委的鋼鐵樣的話音,他笑著回答:
「沒有什麼!」
下半夜,小坡清醒些了,山裡人的手在不住地撫摩著他,真像對自己的小兄弟一樣親熱。
外邊汽車響,鐵門響,有幾個「犯人」被拉出去了。照例是白天又送進些新人來,晚上拉出去一些,這些拉出去的,一個也沒見回來。小坡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因為他聽王強說過,鬼子在深夜裡,把中國「犯人」拉到大兵營裡給新鬼子練刺刀,給軍醫院開肚子。第三天夜裡,鐵門響,山裡人也被拉走了,臨走時,他低低地對小坡說:
「小兄弟,記住別出賣自己的人呀!」緊握了下他的手,就被鬼子帶走了。小坡聽著牆外載犯人的汽車聲,眼睛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