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坡被捕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這位山裡人的面容,長久地留在他的腦子裡。他想著,這山裡人也許被穿死,或者喂洋狗了。又想到鬼子白天在山裡燒殺,夜間又這樣偷偷地屠殺,有多少中國人就這樣死了呀!他撫摸著自己身上的傷,海樣深的仇恨,在他心裡生了根。他想,他活著一天,就要鬥爭一天,為死難的中國人民報仇。想到這裡,他心裡在低唱著。

…………

誓復失地逐強梁。

爭民族獨立,

求人類解放,

這神聖的重大責任,

都擔在我們雙肩。

…………

以後,小坡又被提審兩次,皮鞭抽著他,但他咬住牙,只說「我自己」一句話。

一個星期過後,在一天夜裡,他聽到外邊汽車響,接著,他被帶出牢房。鬼子又從其他牢房裡,帶出來一些人,站滿了一院子,他們被刺刀逼著,上了汽車。小坡心裡想,今晚就要被處死了。他在汽車上不住地向西望著,他想看到陳莊,那裡有他的媽媽,有老洪、政委、彭亮和一起戰鬥的窮兄弟們!他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他不是怕死,在鬼子的酷刑下,他並沒有屈服,他沒有出賣自己的同志,難過的是現在他要向他們告別了。

汽車出了棗莊西門,並沒有向南邊的鬼子大兵營開去,那裡是秘密殺人的地方,卻一直向西車站開去了。車站上停著一列軍用車,月臺上、火車上有不少的鬼子。小坡和「犯人」們都被趕下汽車,這時鬼子從其他地方,也趕來一些「犯人」,集中在月臺上準備上車。直到這時,他才向四下的「犯人」仔細地看了看,他發現這一批「犯人」,都是像他這樣二十一二歲的年紀。他才知道現在不是把他們處死,而是要把他們裝車運走。他記得過去聽人家說,鬼子侵佔中國人力不夠,他們到山裡掃蕩,抓些年輕人,送到關東,送回日本,去做苦力。現在也許是把他們運到關外去做苦力了。

他隨著人群被趕往鐵悶子車上,他四下瞅著,想找個逃跑的機會,可是四下都是端著刺刀的鬼子,跑是跑不脫的。他又想看看是否有熟人,好送個信給炭廠,讓老洪和政委知道他的下落,可是一個熟人也找不到,因為在夜裡,又是軍用車,鬼子根本不讓中國人傍邊。洋行的中國人腳行吧,從上次鬼子丟槍後,軍用兵車也不用他們搬運。這些想法都落空了。

他被趕進鐵悶子車裡,擠在人群裡,想盡可能地擠向車門口。他想著,門要關不緊,車開後,他設法蹬開車門,跳下車去。可是鬼子把鐵門嘩啦拉上,然後叭地用一把大鐵鎖鎖上了。他算死了心了,在車上逃跑已不可能,因為這大鐵鎖,就是用鉗子,加上老洪那有力的手勁也弄不開的。

火車吼叫了一聲,哐哐地開了,小坡心裡一陣發亂,在漆黑的鐵悶子車裡,他擠在人群裡,緊緊地鎖著眉頭。

火車走了一整夜,小坡一夜也沒閤眼,車縫裡透進來一絲陽光,天大亮了。火車停下來,鐵鎖響,鐵門開啟,年輕的中國「犯人」被趕下車,到月臺上集合。小坡看看這個車站很大,高大的票房上揚著日本旗,上邊有四個黑字,他不認識,聽別人講是:「兗州車站」。啊!兗州,小坡沒有到過,可是他知道這是津浦線上,徐州到濟南中間的一個大車站。

他們被帶到離車站二三里路的一個地方,這裡不靠住家,有幾座新蓋的紅瓦房,四下用鐵絲網圍著,入口處有用洋灰修的崗樓。他們到這裡的第二天,鬼子把綁他們的繩子鬆開了。

一個也穿著鬼子衣服的黃臉中國人,站在臺上,對他們講話:

「你們犯了罪,皇軍看見你們年輕,饒了你們。這就是中日親善的精神,可是大家要變變腦筋。」

從此以後,他們每天被集合起來,上講堂。鬼子和穿著鬼子軍裝的漢奸,在給他們講話,翻來覆去地講什麼「中日親善」「大東亞共榮圈」。

「親善,親善,」有時小坡摸著他身上的傷疤,狠狠地說,「這就是親善呀!奶奶個熊!」

在閒下來的時候,鬼子也叫他們修碉堡,蓋房子,說是鍛鍊身體。看樣子鬼子是想把這些年輕的中國人訓練一下,挑一部分來補充漢奸隊。思想真正改不過來的,再送到關外去做苦力。

小坡不時隔著鐵絲網,向西南望著火車道,這裡離鐵道約有二里路,南來北往的火車,他們都能看到。火車的軋軋聲,小坡聽來是多麼熟悉,他多麼想從鐵絲網空子裡鑽出去呀,可是不能,那上邊有電,一碰上就會電死的,門崗又那麼嚴,他們一個人也不許出去。

一天鬼子挑了一批人送走,小坡被一個軍官模樣的鬼子笑著叫到屋裡。這小屋周圍是個菜園。鬼子軍官看看小坡出獄後漸漸恢復健康的年輕的面孔,用生硬的中國話說:

「你的好好的,服侍我的,我提拔你,大大的!」說著他走到屋門口,指著屋周圍一片菜畦和花草,摸摸小坡的肩膀說:

「你的挑水的,澆!我提拔你大大的!」

「好好的!」小坡點頭笑著說。因為他知道,挑水要跑到大門外去的,在鐵絲網西南角有一口井,這裡的水管子還沒安好,要到那裡去挑水。

第二天,小坡就挑著一副水罐子,到西南井邊上去挑水了。門崗看了看他袖子上的「工役」袖章,就放他過去了,以後連看也不看了,他可以自由地挑著罐子出出進進。

這天,太陽已經落山了,他出來挑水,把罐子放在井臺上,看了看周圍的地形,這裡離鐵路還有裡多路,他看準了一個窪道,這窪道直通向鐵路,有一大節地,崗樓上的鬼子是看不見的。他正在尋思著,突然兗州站上,響起了機車的吼聲,機車噴著白煙,帶著一列貨車,轟轟隆隆地從車站開出來,漸漸加快,向南開過來了。

小坡罵了一聲:「奶奶的!」把罐子提起來,用力向井臺的石頭上一摔,叭!摔得粉碎。他一轉身躥下井臺,箭一樣在小窪道上飛奔,當他喘著氣跑上路基,已被鬼子發覺,兩個鬼子向井臺那裡叭叭地打著槍,追過來。在這一霎間,一列車已跑過大部分,只剩最後幾節了,只見小坡的身影一閃,隨著一陣鏘鏘開去的火車,就不見了。

兩個鬼子喘著氣趕到路基上,火車已經早跑得看不見了。他們向路基兩側搜尋著,因為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個年輕的中國「犯人」能跳上飛快的火車。是不是鑽到車底,軋死了呢?看看路基上並沒有血和屍體。他們又越過路基,向西邊追去了,並且不住地叭叭打著槍。

這時候,小坡已經躺在火車上的麻袋堆裡,望著滿天的星星,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在快樂地唱著他久已不唱的「鐵流兩萬五千裡……」了。

李莊搞車回來,彭亮把小坡被捕的訊息帶給李正、劉洪。這耿直的黑大漢是那樣難過,他搓著手掌,焦灼地說:

「我發現小坡不見了,便回頭去找。當我看到鐵路上有摩托卡,我急了,便四處低低地喊:‘小坡!小坡!’可是一梭子機槍打來了,我趴在地上一看,小坡被探照燈照住,他已被鬼子團團圍住,綁上摩托卡了。」說到這裡,彭亮在發著呆,用手掌拍著自己的腦門,顯然他在深深責備著自己。他又慢慢地說,「我就這樣把小坡丟了。他跟我出發,我應該好好照顧他,可是,你看我這是幹了些什麼?當敵人的機關槍打來的時候,我也想舉槍,去搶救,可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一個人是不能把小坡劫下來的,劫不成相反更害了他,因為我知道小坡沒帶槍,他身上只有一包貨,敵人頂多把他認為是小偷,如果我要打槍,敵人就認為捕的不是小偷了。我沒有還槍。可是,我就這樣白白把小坡丟了,我對不住小坡呀!我心裡像刀刺樣難受……」

李正知道彭亮是個非常關心同志的隊員,他現在為著小坡的被捕在痛苦著,他看著彭亮發紅的眼睛說:

「你當時沒有還槍是對的,因為敵人有兩挺機槍,還有步槍,你一支短槍是搶救不下來的,相反倒會暴露了小坡。不要難過,我們要想辦法去救小坡的。」

老洪也來安慰彭亮說:「難過管什麼用呢?同志!」老洪的眼睛又突然發怒似的亮了。接著他斬釘截鐵地說:「小坡不會裝熊的!要是鬼子敢對我們小坡有啥好歹的話,我們要馬上給敵人一些厲害的!」

炭廠裡,每天的買賣還是照樣興隆,可是在這一片嘈雜聲裡,很久都聽不到小坡的曲子小唱了,大家都在懷念著他。

晚上,老洪、李正、王強三人開了個小會,研究整個情況與對策。炭廠又增加三個人,不過還沒有正式發展成為隊員。人數是一天天多了,十五六個年輕人擠在炭廠裡,時候長了容易出事,應該迅速武裝起來,進行分散的活動。為了應付情況,需要另選擇幾個秘密活動地方,以便炭廠待不住就撤到那個地方。同時由於人數的增多,今後將要轉入武裝行動,也需要進行軍事和紀律教育。為此,他們的分工是:王強繼續想辦法完成偵察任務;李正把隊員分為兩組,帶一部分人到小屯、南峪一帶去進行軍事政治訓練。一星期後,再換第二部分去,這樣可以縮小炭廠的目標。他們把齊村作為第二步隱蔽的地方,由老洪去建立關係。

為了完成偵察武器的任務,王強這兩天,小眼眨著去找打旗工人老張。自上次他應付了小林小隊長,使他們搞了糧食車開了炭廠,老張也經常到炭廠裡來坐坐,和老洪、王強到小酒鋪去喝酒。現在王強又想託老張在車站上注意一下,是否有敵人裝卸武器的機會。老張是注意了,可是他總沒有看到有這種機會,他笑著對王強說:

「鬼子現在也一天天精起來了,運兵運武器都在夜間,根本不叫中國人傍邊。」

「車站上現在比過去嚴了麼?」王強離開洋行很久,他想了解下車站上的情形,必要時,自己可以親自去偵察一下。

「嚴多了!」老張瞪著眼說,「上次洋行鬼子掌櫃被殺,車站就緊了。聽說前些時,鬼子往蚌埠運武器,又丟了槍,蚌埠的鬼子打電話說少兩挺機槍和一部分步槍,他們不收,要洋行負責。這裡打電話說他們都如數裝車,有貨單為憑,不由他們負責。兩下吵起來,雖然這邊鬼子推卸責任,可是心裡也在犯嘀咕。從此,車站上裝車就緊了,鬼子都端著刺刀,架著機槍,誰也不許靠近。天一黑,看見中國人靠近車站,就用槍打。前天還聽說洋行裡一個推小車的叫鬼子打死了。」

「叫車站上的鬼子打死的麼?」

「不!」老張說,「叫洋行裡的大掌櫃打死的!」

「小車隊不是洋行的麼?鬼子掌櫃的怎麼打死他呢?」

「現在洋行也不是你在的時候那樣了。鬼子也多了,聽說還來了個大官。因為過去在這裡殺過鬼子,所以這些新來的鬼子都帶著槍,天一黑就關門。前天晚上那個推小車的到裡邊去送東西,一進門,被鬼子一槍打死了。鬼子認為晚上去的都是壞人……」

「推小車的叫鬼子掌櫃用槍打死了!」王強在眨著眼。槍!槍!這正是他所要偵察的。他心裡想,從上次搞洋行以後,鬼子可能都有短槍了。人多了,槍也會不少,他離開了老張,去找推小車的陳四。

「二頭!你好呀!」陳四還是稱王強二頭。

「洋行裡現在怎麼樣?」王強問。

「別提了!」陳四哭喪著臉說,「鬼子的事,真不是人乾的呀!年前,洋行鬼子不知叫誰殺了,咱小車隊可倒了黴,都抓到憲兵隊,你算沒攤上,可是每個人都像褪了一層皮才被放出來。現在幹活也不像你在的時候那樣隨便了,動不動就是槍搗,皮鞭抽……你算想得開,不幹了,有一點辦法誰幹這熊事……」陳四是三十來歲的黑黑的中年人,他不住地咒罵著。

「聽說有個工友被打死了,怎麼打死的呀?」

「是呀!」正在嘆氣的陳四,被王強一提,又憤怒地叫起來,「就是孫元清呀!你在時,他還只領五輛小車,現在當三頭了。那天晚上九點鐘,他去洋行送東西,一進門就叫鬼子掌櫃用槍打死了。家裡撇下三個孩子,多慘!」

「鬼子不是沒有槍麼?」

「你說的是過去的事呀!鬼子遭了那次事以後,都有槍了。現在人也多了,從兗州、滕縣又來了幾個大掌櫃,聽說一個胖胖的拄著柺杖的鬼子,留著仁丹胡,過去還是個大官,叫什麼山口司令。他在滕縣大戰時叫咱們打傷了,就調到這裡當大掌櫃。他一來洋行,買賣也大起來了,現在裡邊有十四個鬼子和一個翻譯。這個山口司令一齣門就坐汽車,棗莊所有的鬼子見著他,都打敬禮。有這麼個大官,鬼子還能沒有槍麼?洋行不是和站臺斜對過麼?夜裡站臺上的鬼子,還時常到這洋行門口溜達。一切都不是過去那個樣啦,鬼子一天天緊了。」

「過去那個鬼子三掌櫃的呢?他又當不了大掌櫃了。他還在麼?」

「大掌櫃?」陳四說,「他連小掌櫃也當不成了。這次來的都是大官,鬼子都是按官級大小當掌櫃的,他的官最小,輪不著他,把他降成職員,現在職員也輪不上他,把他攆出洋行了。他現在和一箇中國商人,合夥另做了一個小買賣。他每天愁眉苦臉的,有時碰到我們工友,還在問你:‘王的,怎麼不來?’看樣子他還是很想你的樣子!誰知鬼子安什麼心眼!」

王強聽陳四談到三掌櫃,腦子裡不禁出現那個滿嘴金牙的胖鬼子,那就是他沒有打死的對頭,這次也許還得會會他了。

王強帶著滿臉的笑容,跑來見老洪,一見面就用拳頭擊著桌子,興奮地說:

「有辦法了!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老洪問。

王強把洋行裡的情形,從頭到尾談了一遍,最後說:

「裡邊十四個鬼子,起碼有十多棵短槍,如果能搞到,我們不都武裝起來了麼?」

老洪在屋裡轉了一圈,王強眯縫著小眼睛跟著他轉,他在盼望著老洪早下決心,只見老洪走到桌子前,用拳頭有力地在桌上捶了一下,堅決地說:

「搞!二次搞洋行!」

老洪對王強交代,他今晚到南峪,和政委去商量一下,要王強明天早上親自再到洋行去偵察一下里邊的情況,然後再確定怎樣搞法。

「好!」王強笑著回答,「就這樣辦。」

當晚老洪到南峪去見李正,因為他帶著一部分隊員在那裡,正在講游擊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