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政委和他的部下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李正過去是山裡游擊部隊第二營的政治教導員。當老洪在火車上搞了機槍、步槍,交給三營帶到山裡去的時候,李正正帶著一個連在敵佔區活動。

他雖是戰士們所敬重的政治工作幹部,可是指揮小部隊活動的經驗也很豐富,這是人所共知的。他不但熟讀了毛主席有關游擊戰略戰術的著作,而且在指揮作戰時能夠熟練地運用。他們在敵佔區進行分散的隱蔽活動的時候,他把一個連化整為零分成班、排,甚至化成戰鬥小組。部隊雖然四分五散,可是都在他緊緊掌握之中。如同漁人打魚一樣,掌住了網的繩頭,散得開,又收得攏。他善於利用敵人的空隙,在林立的敵據點之間,穿來穿去,打擊敵人。由於他的機動靈活的指揮,使好多緊急的情況都轉危為安。所以戰士們到敵佔區進行遊擊活動,一聽說有李教導員跟著,都很有信心。而每次出發,也確實都完成任務勝利回來,照例會得到上級的表揚。

李正這次回來,看到三營新添的日本武器,一挺歪把機槍,烏黑髮亮,機槍射手扛著它顯得多麼神氣啊!不時用手巾拭著亮得發藍的槍身,不讓一點塵土沾在上邊。機槍一支在地上,就有好多戰士圍著看,臉上露出歡欣的神情。因為在剛成立的山區游擊隊裡,有這樣嶄新的機槍是很稀罕的;把它從敵人手裡奪過來,要經過一場相當激烈的戰鬥,付出不少傷亡的代價,才能到手的。而有了這樣一挺好機槍,當鋼槍很少的游擊隊和敵人作戰時,它能發揮多麼大的威力呀!它能壓住敵人的火力,掩護部隊衝鋒,減少戰士們的傷亡。

團部從三營調了兩支新日本馬黑蓋子,送給二營。營長留一支給自己的通訊員,一支給李正的通訊員。李正銜著短菸袋,眯縫著細長的眼睛,欣賞著三營送來的禮物。這支日本馬步槍確是新的,槍身上的烤藍還沒有動。他拉著槍栓,機件發出清脆鏗鏘的音響。他高興地說:「好槍!」心想著有這支槍在身邊,戰鬥時確實很管用的。

就在他稱讚這支武器的同時,部隊裡四下傳說著這些槍支的來路,和老洪他們在棗莊扒火車殺鬼子的故事。這一切,當然都是帶著幾分神奇的意味傳誦著。李正是個實際而又肯用腦筋的人,他不相信什麼神奇,他覺得在黨的領導下,智慧加勇敢,就是一切勝利的來源。因為敵人雖然暫時強大,但由於侵略戰爭的本質,決定了他們的野蠻和愚蠢,所以必然失敗。棗莊和鐵道上有我們的游擊隊扒火車殺鬼子,就是那裡存在著他們活動的條件。雖然他是這樣想,可是他還是被這些生動的事蹟所感動。他對自己的老戰友二營長說:

「《游擊隊之歌》上只說到在密密的樹林裡,高高的山岡上打游擊。可是我們的游擊戰爭已經打出游擊隊歌的範圍,在廣闊的平原上開展了,現在我們又發展到在敵人的火車上打游擊了。」

二營長是個在山區打仗很勇敢而且指揮有辦法的人。聽說有人在火車上打游擊、奪敵人武器,聯想到火車上活動的情況,他不禁搖了搖頭,覺得是困難的。可是奪來的武器,卻明明送來了,而且他的通訊員也有了一支,他對教導員說:

「是的,他們是一批了不起的游擊隊員!」

在這次談話後不久,李正被團部召去,團政治處主任對他說,張司令來電話,要他馬上到司令部去,估計是調動他的工作。

李正回到營部時,營長聽說李正要離開二營,很難過地握住他的手,好久沒有放開。二營長是個作戰勇敢而性情有些暴躁的人,由於他的這種性格,過去常常和政治工作幹部合不來。可是李正一到這營裡,過去的情況就全變了。經過一個短時間的相處,營長對這個細長眼睛、常銜著短菸袋的新教導員,卻很尊重了。開始營長髮火,李正在非原則問題上是一向讓步的,但他在讓步的同時,卻主動地對營長不冷靜地處理問題可能引起的惡果,從側面加以預防補救,使其免受損失或少受損失,直到營長冷靜以後,李正才用探討的語氣和營長談話。那些補漏洞的工作,加重了李正談話的重量,是那麼富有說服力地使營長頻頻點頭,感動地接受。在批評說服的過程中,李正不發火,始終保持著冷靜、耐心,同時又很尊重的態度。實際上這種冷靜、耐心,又能展開批評、又很尊重的態度,就是一股持久不息的、能熔化一切的烈火。經過幾個問題的處理,營長那寧折不彎的性格,在李正面前,就變成了能伸能縮的鋼條。李正不但取得了營長的尊重,和營裡的幹部也都團結得很好,和他一同工作,大家都感到很痛快,優點都能發揮,缺點都能逐漸避免或克服。他批評人時,對方卻不感到難堪和灰心。在全營政治工作的開展上,他是有魄力、深入而有預見性的。他緊緊掌握住全營戰士的思想情況,像醫生按脈一樣,能洞悉全營整個脈搏的跳動,他知道什麼環節上已發生了或將要發生問題,他就會及時地加以解決,或採取預防的措施。某一連隊最近有些疲沓,他便馬上到那個連隊,找指導員彙報情況,開支部會聽取意見,和幹部戰士個別談話。他能很快地從複雜情況中,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妥當處理。當他在軍人大會上講話,戰士們聽到他清脆的嗓音,情緒就像浪潮一樣高漲起來了。

臨到和教導員分開了,二營長就越想到教導員過去在營裡的作用,很希望他留下來。可是這是命令,是留不住的。他只得緊緊地握著李正的手,表示難捨的情意。營長是個剛強的人,現在也這麼溫情了。李正最後說:

「我大概不會離開魯南軍區,在一個地區作戰,總還可以常見面,再見吧!我希望咱們二營今後在你的領導下始終保持飽滿的戰鬥情緒,多打漂亮仗!」

他到司令部的當天,軍區王政委就找他談話:

「李正同志,為了黨的工作的需要,組織上決定調動你的工作。」

「是!」李正細長的眼睛服從地望著王政委溫和的面孔,嚴肅地答應著。

「要調你到一個新成立起來的游擊隊裡去做政委,代表黨領導這個部隊。」

「政委?……」

這新的工作職務的分配,李正是萬萬也意料不到的。當他重述了一下這個稱號以後,便沉默下來了。他接受黨所分配的任務時,一向都很愉快堅決,並能克服一切困難去完成,可是現在對這新的職務,他卻感到有些不安。這不是在黨的任務面前感到畏怯,而是在接受新任務之前,他首先考慮自己的能力能否勝任,決心下了以後,他又想怎樣去完成。他也深切地知道「政委」這職務的分量,這是團的編制上才有的稱號,是上級黨派到團,領導全團黨組織的代表。他想到自己剛提拔到營裡工作不久,一切還缺乏鍛鍊,所以他在反覆地考慮,這更重大的新的任務,他能否擔當起來。他一向對工作是不講價錢的,可是現在卻望著王政委說:

「我還很年輕,在營裡工作不久,一切還很幼稚,黨交給我這麼重大的任務,我擔心不能很好完成……」

「能完成的。」

王政委打斷了李正的話,眼睛充滿著信任,微笑地望著李正,接著又說下去:

「這個我們早考慮過了!你能夠勝任的。」

聽王政委的口氣,組織上已經下決心了。他能否完成任務的問題已經不能再提了,因為一旦組織確定,就是再困難,自己也應該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現在該想到怎樣去完成任務這個問題了。到這時,他卻急於想了解一下他未來的部下的情況了。

「有多少部隊?」

「眼下還很少,才發動起來,不過以後會漸漸擴大的。」

「他們在哪裡駐防?」

「在棗莊!」

「啊!那不是敵人的屯兵基地麼?」李正細長的眼睛裡流露出驚異的神情。

「是呀!」王政委笑著說,「這有什麼奇怪呢?他們就駐紮在敵人的心臟,在那裡和鬼子展開戰鬥。難道你的部下能駐下,你就不能駐下麼?」

「能!」李正肯定地回答,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又點了點頭。他看到王政委抽菸,也從皮帶上去解自己的短菸袋,王政委遞給他一支紙菸,他抽著煙,聽王政委說下去:

「你沒看到三營的機槍麼?那就是他們從火車上搞下來的。他們剛發動,人還少,可是都是工人組織起來的,是一些了不起的人,就是還缺乏政治領導。我們給他們的番號叫‘鐵道游擊隊’,直屬司令部領導。你就是派到‘鐵道游擊隊’的政治委員,代表黨來領導這支游擊隊。」

說到這裡,王政委嚴肅地望著李正的眼睛,問:

「有決心麼?」

李正站起來,細長的眼睛睜大了,回望著政委的視線,莊嚴而有力地回答:

「有決心!一定完成黨交給我的光榮任務。」

「好!我完全相信你。」

政委走到李正的身邊,像慈祥的長者似的打量著李正,又說道:「我完全相信。」接著扭轉身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走到李正的身邊說:

「那裡是有困難的,但是要想盡辦法克服。希望你到那裡後,迅速地把他們的組織鞏固、擴大,並武裝起來,從內部打擊敵人。棗莊待不住,就拉到鐵道兩側,截斷和打亂敵人的交通線。像一把鋼刀插在鬼子的血管上,隨時配合山裡主力作戰,在那裡展開戰鬥。」

最後,政委把李正送到門口,告訴他到敵工部去取介紹信,由他們派人把李正送到棗莊。關於鐵道游擊隊的具體情況,政委寫了一封信交給李正,叫他到三營去找周營長:

「三營長很熟悉他們的情況,你到他那裡去了解就是了。鐵道游擊隊的正副隊長都是他們三營的幹部。他會告訴你一切的!記著到那裡以後,不要斷了和司令部的聯絡。」

李正就這樣被派往棗莊。

李正化了裝,跟著一個偵察員,一天走了九十里山路,在將近黃昏的時候,到了小屯,找到老周。老周過去在連隊上做過政治指導員,他們很熟悉。過鐵道的時候,李正站在路基旁邊,特別留神地看了一陣鐵道周圍以及遠處棗莊的情景,因為今後他將帶著游擊隊員在這裡展開戰鬥了。一見到老周,他就急切地問鐵道游擊隊的詳細情況。

當他聽到老周對老洪那一夥人的介紹以後,他才知道自己未來的部下剛剛組織起來,人數比他在來的路上所估計的最低數還要少得多,可是他卻被老周所講的他們在棗莊的殺敵故事所吸引住了。王強如何進出洋行殺鬼子,老洪怎樣單身飛上火車搞機關槍,他們又如何巧妙地打鬼子的崗哨,勇敢地奪取敵人的物資。聽到這些動人的故事,李正才感覺到剛才認為隊員人數少是錯誤的了,這些會扒車、勇敢殺敵的隊員是不能單從人數上來估量的。事實上一個營不能完成的,要完成也許要經過整天的戰鬥才能取得的勝利,他們也許不鳴一槍就輕輕地取得了。他想到這些隊員,如果好好加強政治教育,他們會以一當百的。想到這裡,他又興奮起來。

老周最後對李正說:「你去領導他們吧!他們戰鬥起來簡直是一群小老虎呀!」

當老周領著李正,到齊村集上去和老洪會見的時候,要從鐵路橋邊的碉堡下邊經過,再往前走還要通過敵偽的崗樓和哨兵,李正走在老周的後邊,心裡不由得一陣陣地跳動。他是第一次這樣單身空手地到敵區來,過去他從沒離開過部隊,當他帶著部隊的時候,這樣看到敵人的碉堡,機槍早已掩護著他帶領戰士衝鋒躍進了。這樣近的和敵人的哨兵面對著面,在過去也正該拼刺刀進行肉搏戰了。現在,他赤手空拳地在敵人槍口下低頭走過,心裡總覺得不安。逢到心跳的時候,他就暗自給自己下著命令:

「鎮靜些!慢慢就會習慣下來的!」

他是個很能剋制自己的人。一路上他看老周的舉動行事,態度還算自然,安全地到達約定的那個小鋪裡。

在小鋪裡間,他和老洪緊緊地握了手。在握手的時候,他望著老洪那對發亮的眼睛和挺直的胸脯,他的手像鐵鉗那樣有力。李正深深感到,這個將要同自己一道生活和戰鬥的隊長,的確是個堅實勇敢的人。

李正急於想會見他的隊員,當他懷著興奮的心情和老洪到了陳莊,一進炭屋子,第一眼掃視著站在酒桌邊的隊員們時,他突然感到一種驚異和不安。這剛離部隊的教導員,幾乎不相信這就是老周嘖嘖稱讚而使他興奮的英雄人物。他所想象的絕不是這個樣子:他們滿身滿臉的炭灰,歪戴著帽子、敞著懷,隨著各人喜歡的樣式叼著菸捲,大聲地說笑,甚至粗野地叫罵。

可是這種感覺和情感的波動,只在李正的頭腦裡存在了一剎那,就被他的理智掃光了。它的速度使最細心的人也察覺不到。他馬上感覺到這是過去山裡較正規的部隊生活所留給他的影響,用山裡對部隊的眼光來要求眼前的一切,是不對頭而且有害的。就是在小屯聽老周談後,自己所假想的一些英雄形象,也都是不現實的。是窮困的生活把他們雕塑成這個樣子,正因為這樣,他們才富於鬥爭性,勇敢地向環境、向敵人做不疲倦的戰鬥。在這棗莊,正是他們這些破衣黑臉的人,創造出了驚人的事蹟。

想到這裡,李正愉快地舉起酒杯,和向他敬酒的隊員們共同乾杯。在大家的歡笑聲中,他的笑聲是那麼快樂,這完全是發自心底的真情流露。

第二天,李正就開始坐在炭屋的桌邊,整理賬目了。老洪和王強到棗莊街裡,去買了一套新的衣帽、鞋襪,放到李正的賬桌上。李正從賬本子上抬起頭來,望著老洪。老洪笑著說:

「你穿穿看,行不行?」

「還用換麼?」李正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說,「我看這樣湊合著過冬就行!」

「你這身穿戴,說是個放羊的倒很像,說是個管賬先生就不像了!這裡不是山裡了。」

老洪這一提醒,李正才更仔細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棉袍、碎成片片的腰帶、和一雙只有莊稼老頭才能穿的破棉鞋,把這服裝再和老洪、王強他們一身黑色的粗細布棉衣一比,也確實太不像話了。這兩天,他只忙著瞭解情況,考慮工作,把衣服問題疏忽了。現在老洪替他買來,並談到他像個放羊的,他才感到問題的嚴重性,忙連連地點頭。

「是呀!應該走鄉隨鄉才是。」

老洪和王強幫著李正脫下舊棉衣,換上新棉袍,外罩黑色的長衫。褲和鞋子也都合適,可都是黑的。原來棗莊人都喜歡穿黑色,因為他們生活在煤礦上,在煤灰裡走來走去,穿別色的衣服,很快也變成黑的了,所以乾脆都穿黑的,這樣更耐髒。李正穿一身青皂,再戴上青色的瓜皮帽,只有帽疙瘩像櫻桃一樣,在他頭頂上發著紅光。這一身穿戴,襯著李正微黃、長長的臉頰,倒很像個棗莊買賣人。老洪和王強看著他,就哈哈笑著說道:

「嘿!這才像咱們義合炭廠的大管賬先生哩!」

管賬先生的生活開始了。炭廠的生意是興隆的,炭堆周圍每天煤煙滾滾,人聲嘈雜,熱鬧得像個集市。李正坐在賬桌邊,那麼熟練地撥弄著算盤珠,揮動著毫筆在寫流水賬。他能寫會算,又快又準,常被顧客所稱讚。識字的顧主看著李正所批的領炭條子,在說:

「這個管賬先生,寫一筆好字,真是龍飛鳳舞。」

這些稱讚,並沒有使李正感到絲毫輕鬆,他對這煤煙滾滾,人聲嘈雜的鬼子魔爪下的炭廠環境,從內心感到生疏、不習慣,甚至不安。站在炭屋外邊,隔著短牆,就能看到車站上蜂擁的敵偽軍,站臺上的碉堡孔裡,黑黑的機槍都望得清清楚楚,鬼子的兵車從南邊時常開過,街道整日里有敵偽軍來往。這炭屋裡也不是什麼僻靜的地方,常有各色各樣的人來。有的是本莊的村民,有些是隊員們過去的窮工友。可是有時披著漢奸皮的偽人員,也趾高氣揚地進來閒坐,李正心裡就有些警覺;可是一陣釘子皮鞋聲響,巡邏的鬼子,也端著上了刺刀的大蓋子槍,來中國商家逛逛了。逢到這時,王強和老洪,這些過去殺鬼子不眨眼的人,竟是那麼自然地用半生半熟的日本話和鬼子談笑著。李正雖然也不得不站起來和鬼子應付,可是他總有點心神不寧,他不斷地命令自己鎮靜。但是要從感情上把這一套真的習慣下來,卻還有一段過程啊。

晚上,李正睡在小炭屋子裡,他常常被夜半捕人的槍聲所驚醒。當他披衣坐起來的時候,急促的馬蹄聲或嗚嗚鳴叫的汽車,已從牆外街道上馳過。他藉著窗外瀉進的月光,望著身旁熟睡的隊員們,他們依然安靜地睡著,發出沉重的鼾聲。在這時候,他就披起衣服,輕輕地開了屋門,站在炭屋門外的黑影裡,望著車站雪亮的電燈光,耳邊聽著礦上嗡嗡的機器聲和運煤的火車的鳴叫聲,靜靜地墜入沉思。

他在想著黨的任務、周圍的環境,以及怎樣從這艱險的境遇裡,開啟一條戰鬥的道路。他覺得首先要熟悉這裡的情況,並使自己的一切都善於適應這裡的環境,像他的隊員一樣,能夠那麼自然而機智地應付一切。他又覺得應該馬上深入到隊員們的生活中間去,取得他們的信任,成為他們最親密的朋友。十二個隊員,只有一個班的人數,但是怎樣在他們身上發揮政治工作的威力,在眼前來說,卻比領導一個營還要吃力。可是如果他們都被教導成有政治覺悟的戰鬥員,一個營發揮的戰鬥威力所不能得到的勝利,他們卻能夠得到。

根據幾天來和隊員們的相處,他了解到他們豪爽、義氣、勇敢、重感情。有錢時就大吃大喝,沒錢寧肯餓著肚子。由於在他們頭腦裡還沒有樹立起明確的方向,生活上還沒有走上軌道,所以他們身上也沾染些舊社會的習氣:好喝酒、賭錢、打架,有時把勇敢用到極次要而不值得的糾紛上。他們可貴的品質,使他們在窮兄弟中間站住腳,而取得群眾的信任;但是那些習氣,也往往成了他們壞事的根源。他需要很快地進入他們的生活裡邊去,堵塞他們那些消極的漏洞,不然,它將會葬送掉這已經組織起來的革命事業。可是怎樣進行法呢?他想到他的隊員們平時在談論他們生活圈裡的人時,最大的特點,就是先看這人夠不夠朋友。如果他豎起大拇指頭叫著說:「好!夠朋友!」那麼,你怎麼都可以,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絕不說一句熊話。可是,如果你小氣不夠朋友,那他見到你,連眼皮也不願抬起的。現在他們對李正的尊重,是因為他是山裡來的,他們認為山裡能培養出老洪,就對山裡有著不可捉摸的好感。而要獲得他們真正的尊重和信任,還要靠自己的實際行動。在你進入他們的生活之前,他們不會理解到政委在一個部隊裡的作用,而是從他們的友情上來衡量你的重量。記得前天晚上,他結賬以後,魯漢拉著他:

「李先生!走,喝酒去!」

他是不喜歡喝酒的,所以當時就推託說:「不!我不會喝!」

「走吧!慢慢學學!從你來那天以後,咱還沒有在一起喝一氣呢!」

「不吧!我還有點事!」

魯漢臉上卻有些不高興了,就說:「李先生不願意和我一道喝酒,是看不起我呀!」

看樣子如果他不去,魯漢就真的會認為自己看不起他。所以他很慷慨地答應道:「走!喝就喝一氣!」魯漢才又高興了。

從這個事情上,他深深感覺到,在這新的環境裡,不僅需要把放羊人的破棉衣換下來,就是生活習慣也應該徹底變一下。過去在山裡艱苦的部隊生活裡,喝酒是不應該的,可是在這裡有時喝喝,卻成為必要的了。現在只有暫時遷就他們這消極的一面,而且在這方面,表示自己的豪爽、大方,沿著這樣的小道,才能進入他們的生活,和他們打成一片。然後也才能發掘他們最優良的品質,加以發揚光大。到那時候,才有條件把他們那些消極的東西加以消除。

夜已經很深了,李正站在黑影裡,像座石像一樣。他停立在那裡,腦子在反覆思考著問題,總算從紛雜的亂絮裡抽出了頭緒。他低聲自語:

「是的,應該從這方面入手!」

天上的星星在眨著眼,他微微地感到身上有點冷了。便折回炭屋裡,他看到小坡睡意正濃,被子翻在地上,就把被子給這一向快樂的青年隊員蓋好,才躺回自己的床上。經過一度思考,他彷彿從身邊的草叢裡找到了可走的道路,不久,便呼呼地睡去了。

這幾天炭廠的人,都感到這個從山裡來的管賬先生,不但能寫會算、有學問,就是待人也和道親熱,一句話:「夠朋友!」

一次,魯漢喝醉了酒,搖搖晃晃走回炭廠,李正馬上走上去,扶他到炭屋裡自己的鋪上睡下。魯漢嘔吐,吐了李正一身一床,可是李正還是那麼耐心地為魯漢燎茶解酒,一直伺候到半夜。第二天,魯漢看到李正擦著衣服上的酒汙,感到很難過,可是李正卻笑嘻嘻地說:

「沒有什麼!不過以後喝酒要適可而止,喝多了容易誤事!」

林忠是個沉默的人,他不喜歡喝酒,但卻喜歡賭錢。他贏了倒好,要是輸了,他就想再撈一把,可是越撈越深,最後輸得額角流著汗珠,腰裡空空才算完事。所以每當他沉著臉抹著額上的汗珠回到炭屋的時候,那就是他又輸得夠受了。

這天晚上,他擦著汗回到炭屋裡,李正正結完賬,看到他悶悶地坐在那裡,大概肚子餓了,在桌邊找塊煎餅啃。李正知道他輸得連買點東西吃的錢都沒有了,就拉著他說:

「老林!走!我請你吃水餃去!」

在吃水餃的時候,李正望著林忠的臉說:「怎麼?有什麼困難的事麼?」

「沒有!」

「又是賭錢輸了吧?」

「可不!」沉默的林忠沒好意思抬頭,悶悶地回答。他心裡說:「這李先生看得真準。你有啥心事,他都能看出。」

李正安慰他說:「輸就輸了,難過更划不來,說起賭錢,窮兄弟可沒有一個從這上邊發家的。不要難過,以後別賭就是了!」

林忠一聲不響地在吃著,他心裡卻想:「你說的倒對,可是家裡還等著買糧食吃呀!我把這幾天分的錢都輸光了。」

「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助麼?」

林忠感激地望了李正一眼,可是想到李先生剛來,就張口借錢,太不好意思了,就搖了搖頭說:

「沒有什麼!」

第二天他回到家裡,看到家人並沒有責難他的樣子,而且缸裡的糧食也滿滿的了。他就問從哪借的錢,他老婆說:

「一早,李先生就送來兩袋糧食,還有五塊錢!」

林忠沒說二話,就折回炭廠,他緊緊拉著李正的手,低沉地說:

「李先生!你太……」

「別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家裡沒吃的,我分的這一份錢,放在手裡沒用,我心裡能過得去麼?按道理昨天晚上我就該給你的,可是我怕你再去撈一把,所以這樣做了。」

「再不撈了!」林忠只說了這一句,就折回頭走開了。他一邊走著一邊說:

「一句話,他是個好人!夠朋友!」

彭亮正在煤堆旁邊裝炭,聽到林忠嘴裡嘟噥著,就問林忠:「你說的誰呀?」

「還有誰!就是咱們的李先生啊!」

「是啊!」彭亮信服地點了點頭。

彭亮是個剛強爽直的漢子,從李正一到炭廠,他和小坡就很注意這個從山裡來的政委了。李正的一舉一動,都引起他的尊重和稱讚:「好!能幹!有學問!」可是在昨天發生的一點小事情上,彭亮卻對李先生有點小意見,他說:「李先生一切都很好,就是有一點,對不好的人,也顯得那麼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