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染洋行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小坡跑得滿身汗,一歇下來,身上一陣陣發冷,他的牙齒在嗒嗒地響。當政委帶第四組要出動時,才發現了他,李正著急地問:

「你怎麼也跟來了呀?」

「政委!」小坡懇切地說,「我要報仇!」

李正沉思了一刻,當他想到小坡的語氣很堅決,充滿了仇恨,就說:「好!」

他囑咐彭亮好好照顧小坡,便帶著第四組,隨著漸漸走遠的三組,穿進橋洞。

風漸漸大起來,天上的雲層像黃河的浪濤一樣在飛走,西北風呼呼地擰著鐵路邊的電線杆,電線吱吱地響。夜的遠處,風捲著煤灰,扇著焦池的滾滾白煙,煤礦公司和車站的電燈,星星點點的好像沒有往日亮了。

這時候,一簇簇的人影,從棗莊西穿過鐵道南,再向東繞到車站道南的商業和居民區。他們從正面的小衚衕裡溜進車站南部,穿過背街小巷,在靠近洋行屋後的小夾道里停下。隔著洋行及洋行大門前的幾股鐵道,對面就是站臺,票房正向著這個方向。站臺的電燈光只能遠遠地射到洋行的大門前邊,射到洋行的屋脊上。

老洪帶著魯漢、小山守著通往車站的夾道口,因為他知道魯漢的性情暴躁,不適於做挖牆的工作。這是個細活,不小心弄出聲響,會壞了事。他和魯漢、小山趴在夾道口的牆角黑影裡,監視著站上的敵人。

魯漢把手榴彈蓋子開啟,這是昨天從小屯借來的,他抓在手裡,眼睛睜大著盯住站臺上鬼子的崗哨。風呼呼地吹著,把地上的塵土揚起來,不住地迷著魯漢的眼睛,他揉著,肚子裡在罵著:「奶奶的!」兩眼仍不住地盯著前方。老洪比他有經驗,他蹲在牆角上,像石像一樣望著站臺上的動靜。

鬼子的崗哨在燈光下,來回踱著步。皮靴釘子踏著地上的石子,咯咯作響,刺刀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亮。票房後邊,碉堡的黑黑的射擊孔,向外張著嘴,裡邊伸出機關槍的槍管。

已是夜半十二點以後。夜很靜,只有呼呼的風聲,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王強在屋後,用步量著,在靠近右邊夾道的院牆角上,用指頭敲著指點給彭亮、林忠,他用眼睛示意:「就在這個地方挖。」彭亮和林忠拿著修鐵路的工具——起道釘用的一端像豬蹄形的火龍棍、鐵鍬、螺絲扳子,靠近牆邊。彭亮在王強手指的地方,用螺絲刀在輕輕地划著石灰溝的磚縫。螺絲刀來回地在石灰縫上划著、刻著,要用力,但又不能弄出音響。彭亮把一塊磚四面的石灰縫都挖進去時,頭上已冒著熱汗,挖斷了兩把螺絲刀。林忠兩手擎著沉重的火龍棍,把豬蹄形的尖端插進挖進去的石灰縫裡,輕輕地往上一撬,這塊磚活動了。彭亮把磚輕輕地拔出來,遞給別人,再慢慢地像生怕跌破的瓷器似的放在地上。這時又換林忠上來挖磚,因為挖出第一塊以後就好辦了。彭亮接過他的火龍棍,等林忠挖動磚,再來撬。

西北風在呼嘯,天像在陰下來。在黑影裡的人們緊張地勞作著,鐵鍬划著石灰縫,發出輕微的吱吱的聲響。在這呼嘯的狂風裡,連鐵路上的石子都將要被吹起的動靜裡,這吱吱的聲音是顯得多麼輕微,難以聽出呀。

老洪的身影,突然轉進夾道深處,抓了李正一把。李正很機警地順手把彭亮的肩膀按了一下,勞作暫時停下來。李正帶著一個隊員輕輕地隨著老洪到夾道口去。

李正在牆角上,望著站臺。電燈光下,有三個鬼子。他們肩著槍,咔咔地走下站臺,越過鐵軌,徑直地朝洋行大門口這邊走來,嘴裡還在嘰咕著什麼。越來越近了,皮靴聲聽來已經刺耳的清晰了。離夾道口只有十幾步了。牆轉角的夾道黑影裡的人群,一陣陣地緊張起來,有六支黑黑的槍口在對著鬼子,手指已壓到扳機上,只等一勾了。

只聽魯漢的呼吸聲更加急促,他握著手榴彈的手突然揚起,李正上前一把,猛力抓住他的手臂,又把它按下去。這時,他們的眼睛都張大著看鬼子的動靜,可是鬼子在洋行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嘰咕著向西邊走了,咯咯的皮靴聲,慢慢地遠了。

站上又恢復了寂靜,夾道里的牆角邊,人影又在蠕動。輕微的吱吱聲又起了。洞口開始像盆口樣大,現在已經像個煤筐一樣大了。吱吱聲停下來。

夾道里的人群,又分為四組站好。老洪拍了一下王強的肩,王強點了點頭,帶了第一組,到洞口邊,他先鑽進去,摸到廁所裡,就推開了半掩的、通往院子裡的便門,探頭望一下院裡的動靜,只隱隱地聽到呼呼的鼾聲。他又折回洞口,伸手向外邊招了招,第一組就接著鑽進來。隨後是彭亮的第二組,林忠的第三組,魯漢的第四組,都陸續地進來,擠在廁所裡。

留下一個隊員在洞口守望,老洪、李正便輕輕地走出廁所的門,看一下院子裡的動靜。

老洪一招手,隊員們都從廁所裡溜出來。一組靠南屋簷下,二組靠東屋簷下,三、四組在廁所門兩邊,都蹲在那裡,屏住呼吸。每組的頭兩人都是短槍,準備從兩邊拉門,他們都在靜等著老洪和政委發出行動的訊號。

當老洪一步躍進院子,像老鷹一樣立在那裡。一聲口哨,四簇人群,嘩地向四個屋門衝去,只聽四個帶滑車的屋門「嘩啦」一陣響,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裡,四個門都被持槍人拉開,刀手們一躥進去,持槍的隊員也跟進去了。

各屋裡發出嘁裡咔嚓的聲響,和一片鬼子的號叫聲。小坡最後躥進南屋去,屋裡的幾支手電筒交叉地照著,隊員們在劈著鬼子。有個鬼子正在和彭亮搏鬥,鬼子抓住了彭亮的手,使彭亮砍不下去。小坡跑上去,舉起斧子,對準鬼子的後腦勺,用盡全力劈去,鬼子撲通倒在炕前了。

當彭亮、小坡和其他三個隊員剛摘下牆上的短槍,正要走出屋門的時候,只聽到東西兩廂房裡傳出砰砰的槍聲。他們知道這是遇到棘手的情況,不得不打槍了。

彭亮帶著他的小組走到院子裡,他看到魯漢提著刀,肩上也背上了日本短槍,就在這時候,「砰砰砰……」震耳的機關槍聲從對面站臺上射過來了,機槍子彈打得南屋簷上的瓦片噗噗地往下亂掉。老洪一聲口哨,用手往廁所一指,人群都向那裡擁去。

「不行!洞太小。」王強看著人群擠滿了一廁所,可是洞口只能一個一個地鑽出去,便對老洪和政委說:「這太慢了!」

「劈門!快!」政委冷靜而又很果斷地說。他知道小坡有一把斧子,就叫:「小坡跟我來!」

人群分一部分跟著政委,又回到院子裡了。王強跑到門邊說:「砍小門,砍小門!」小坡就提著斧頭跑上去,在大鐵門的旁邊,舉起斧頭向鎖上劈去。

機關槍砰砰地又響了一陣,魯漢站在院子裡,急得直跺腳。

當人群向劈開的小門洞裡鑽出去時,對面站臺上,碉堡上的機槍已經打亂,而且槍口慢慢放低,對準洋行大門射擊了。魯漢剛躥出去,一梭子機槍子彈就打在大門上,大門發出砰砰的聲響。魯漢折進夾道,看到老洪和政委是那樣沉著地在小巷口迎著他,喊他:

「快點!出這衚衕口,順著東西大街向西,再向南走小巷……」

魯漢一邊在夾道里跑著,一邊想道:「他們可真有種呀!到底在八路軍裡待過的,多麼沉著!」

人群從小夾道向南,穿出東西大街。再往西跑出幾十步就又折進向南的小巷裡去了。出了這個小巷,再轉過彎,就到了南郊。

當最後一個隊員也都進到小巷的黑影裡時,東邊響起了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鬼子馬隊沿著大街向西奔來。鬼子在馬上向四下掃著機槍。

他們到了野外,又分成一組組的,拉開了檔子,順著原路回去。走到鐵路橋洞邊,他們伏在一片窪地上,躲過了幾輛滿載鬼子的汽車。這汽車是開往齊村去的。汽車過後,他們穿過橋洞,在夜色裡,分散地溜進了陳莊。當他們各人都進到家裡,在整理著沾了血跡的衣服時,鬼子的警戒線又漸漸從棗莊街裡擴充套件到陳莊。陳莊的街道及四周都佈滿了敵偽的崗哨,老百姓都知道第二天要戒嚴了。

天亮以後,王強起得早,因為夜裡的勝利,使他興奮得睡不著。老洪和李正都蒙著頭在呼呼地睡著,王強蹲在小屋門口喝茶。

柵欄門一響,一陣釘子皮靴的咯咯聲,四五個鬼子,端著刺刀走進來,王強馬上站起來,打個招呼,鬼子向他說著不熟練的中國話:

「良門(民)證的你的。」

鬼子看過了王強的良民證,就走進小炭屋裡,刺刀指著那兩張床在咕嚕著,王強喊著:

「起來!皇軍查戶口!」

老洪和李正忽地坐起來,正揉著眼睛,一看到了鬼子就馬上跳下床,鬼子用刺刀對準他倆的臉膛,他倆從身上掏出了良民證,鬼子對著良民證上的相片,看了他們幾眼。

王強看到鬼子檢查過了,很機智地掏出頂好的香菸,從桌下邊提出一瓶酒,笑著讓鬼子:

「皇軍辛苦大大的,米西!米西!」

為首的一個鬼子,向王強擺了擺手,搜尋的眼光,和氣了一下,就帶著鬼子們走出去了。

直到鬼子離開柵欄門,李正的心才撲通撲通地跳起來。一個問題馬上衝上他的頭腦裡。當天晚上他和老洪、王強開了一個緊急會議。他說:

「我們現在已經搞到武器了,昨晚上搞了八支,加上原來的六支,已經每個隊員都能夠分到一棵了,這就是說我們已具備武裝戰鬥的條件,已經達到上級要我們迅速武裝起來的要求了。我們今後將要和敵人展開武裝鬥爭,配合山裡的行動的時候已經到來。既然是這樣,我們今天早上,那種徒手被搜查的情況今後要盡力避免。同志們:這種冒險,現在是不必要了,萬一發生意外,這不僅是我們三人犧牲,而且會葬送了我們在鐵道上鬥爭的事業。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犯錯誤,因為我們現在已經有了武器,已經能夠和敵人戰鬥。因此,我提議從今天開始,我們應該馬上進行分散的武裝活動。遇有危險,我們就用堅決的戰鬥來解決它。」

老洪和王強都同意政委的意見,他們研究的結果是:從明天開始分散,李正帶一個組到南峪一帶活動,並進行軍事訓練。老洪帶一個組到齊村活動,把基本隊員都分到上邊兩個組裡。王強只把一兩個基本隊員和一些不是隊員的炭廠夥計留下處理善後。炭廠的炭,可賤價賣出,把錢分給隊員各家照顧生活。到後天,這小炭屋裡晚上只住夥計,不住隊員,以免發生意外。

第二天晚上,老洪和李正告別了王強,分開到活動地區去了。

這幾天,棗莊大兵營又開來了大隊的鬼子,街上整天來往跑著軍運汽車,汽車上滿是武裝的鬼子。四下的崗哨加多了,每夜都有鬼子的巡邏隊在陳莊的小街上搜尋。偽軍來找陳莊的保長要房子,準備在這裡駐紮,以警戒西車站側翼的安全。

王強感到敵人又要進山掃蕩了。

天已傍晚了,王強和小山在小炭屋裡結著賬,計算分給隊員們家屬的錢數,他在晚飯後,挨家去做了訪問,安慰著各家的人們:在必要時可以轉移出去,到四鄉親戚家住。

他倆剛要出門,一個叫小滑子的夥計,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他一進門,滿嘴噴著酒氣,在叫罵:

「狗東西!欺侮到咱爺們頭上了!」

王強想著他可能又是為著家務在鬧事,因為他昨天和自己談過,是為著房子問題和本族鬧家務,看樣子今天又是和別人吵架回來了。小滑子一見王強,好像勁又大起來,他一面氣呼呼地,一邊又像訴苦地說:

「奶奶的!他今天又靠憲兵隊的勢力來欺侮人了。」

聽到憲兵隊,王強的頭嗡了一下,急問:

「怎麼?」

「一個憲兵隊的漢奸特務出場了,這不明明是哪一家向憲兵隊去告我了,這個特務見了我就說,小滑子,有人告你了!我說:‘×他奶奶!誰告我!我就和誰打官司,老爺們還裝熊麼?’」

沒有聽完小滑子的話,王強突然一股血衝上頭腦,他壓不住自己的憤怒,抓住小滑子的膀子搖了兩搖說:

「怎麼!你要和他們去打日本官司麼?我看你糊塗成一盆糨子了!」

「你是怎麼搞的呀!」小山在旁邊也聽不下去了,他對酒醉的小滑子瞪了一眼說,「你想叫日本鬼子來給你評個公正麼?你忘記自己是個中國人了!」

王強的憤怒和小山的不滿,並沒有驚醒小滑子昏醉的頭腦。他並沒有理會到他們怕他鬧事而可能引起不幸的心情,因為他還不是一個隊員。他只把這些簡單地理解為他們是為自己憤憤不平,他們所以怪他,也只是為了他要去打日本官司,因此,他又說:

「我那是一句氣話!氣人的事還在後邊呀!你們聽下去,肚子也會脹破的!」他又接著談白天所遇到的氣人的事情,「當我說不怕打官司後,你猜這特務說什麼?他瞪著眼睛嚇唬我,說我是游擊隊!」

「什麼?」王強著急地問。

「游擊隊。」小滑子回答說,「我說你別血口噴人呀!這狗特務突然把臉變了,他對我笑起來,說這個罪可不小,為了咱是朋友,他伸出了兩個指頭說:‘二百塊錢,借給我使使,我包你打贏這個官司。’你說,他原來是敲詐我呀!我×他奶奶……」

「你說什麼呢?」王強急著要聽下文。

「我說什麼!」說到這裡,小滑子的臉氣得像豬肺似的,「他奶奶個熊,我說:你小子為敲詐呀,你得看看敲到誰頭上來了呀!要命咱們拼,要錢一分也沒有,咱們走著瞧!我就氣呼呼地回來了。」

王強白著臉色,聽完了小滑子的敘述。他氣得渾身發抖,他知道小滑子闖禍了,氣得真想拔出槍來揍了他,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只深深地怪自己在前些時不該不聽老洪和政委的話,把小滑子收留在炭廠裡。小滑子原來在車站上擺小攤賣零食,被鬼子一腳踢了攤子,沒飯吃來找王強,嬉皮笑臉地央告著要到炭廠裡來。老洪說小滑子是個會耍嘴、怕事、膽怯的小買賣人,留下容易壞事。可是王強經不住小滑子的好話,勉強收留下了。雖然他沒被吸收作為隊員,打洋行的事沒叫他參加,但是他是知道炭廠裡有槍的,現在老洪的話靈驗了,炭廠的事要壞在他手裡了。

他和小山秘密商量了一會兒,確定為了防止萬一,他倆和基本隊員今晚都回家睡,並提高警惕。回家前,他們收拾了炭屋裡的東西。

果然,不出王強所料,當天晚上鬼子包圍了炭廠,小滑子被捕到憲兵隊去了。王強叫小山到齊村找到老洪報告這個情況,老洪和李正要王強帶著隊員馬上離開陳莊到齊村去。

王強通知各家屬暫時挪一下家,然後帶著隊員撤出陳莊。他們走後的第二天,炭廠就被鬼子查封,這說明一切是暴露了。

在陰沉沉的下午,鬼子包圍了陳莊,刺刀逼著全莊的人到一個廣場上。人群周圍是寒光閃閃的刺刀和架著的機關槍。鬼子牽著小滑子,他的臉上流著血,腿跛著,一隻鬼子的狼狗跟在他的後邊。

「你的認的!哪個是游擊隊?」

鬼子扳起了小滑子低垂的頭,當他膽怯的無光的眼睛望著全莊的人群時,他看到無數含怒的眼睛,他像剛爬出洞口的老鼠碰到了陽光,把頭縮了一下又垂下了。

鬼子問他時,他只輕輕地搖了下頭。鬼子鞭打他,他始終沒敢抬起頭來。

「砰!」一槍,小滑子倒在血泊裡了。

「他的游擊隊的!」鬼子狂吼著,指著小滑子的屍體向人群訓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