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合夥開炭廠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1頁,共2頁

半個月以後,一個下雪天的上午,老洪到小屯去。當他拍著身上的雪,要進莊的時候,看到莊頭上的一家門樓底下,站著一個扛槍的莊稼漢,在打量著他。不一會兒,那莊稼漢朝他走過來,問道:

「你從哪裡來?到這裡幹什麼的?」顯然是個放崗哨人的口氣。

「棗莊。」老洪簡短地回答,「來找老周的。」他指了指西邊那個門。

一聽說是從棗莊敵人據點來的,放哨人的眼睛就放尖了,又不住地上下打量著老洪,冷冷地問:

「你找他幹啥?」

「我和他是老朋友呀!」說到這裡,老洪哈哈地笑起來,「半個月前我還來過的。」

這時從街那邊又過來一個扛槍的人,他看了看老洪,彷彿認識似的,很和藹地說:

「你來找區長麼?他在家,我領你去!」

「不用,我知道。」老洪說著就大步走進老周的門裡。

等老洪進去後,扛槍人低低地對放哨的人說:「你不認識他麼?那天夜裡他來送槍的。」

「他就是在鬼子火車上搞槍的人嗎?」放哨人瞪著眼睛問。

「是呀,那天他來時,我見過他。聽說他過去和區長在一塊打過游擊。」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呀!」放哨人說,「他出來,我得好好看看他!」

老洪一見老周,就笑著問:「你什麼時候當區長了呀?我被你們的哨兵盤查了一陣,這兒真有些根據地的味道了。」

老周弄了些柴火,給老洪烤著,笑著回答:

「因為我在這一帶地方比較熟,咱們的嶧縣辦事處就確定我在這裡當區長,開展這一帶的地方工作。現在我已初步把南山沿這一片莊子的抗日民主政權組織起來了。部分的莊子已成立了農民自衛隊。剛才村邊問你的那個崗哨,就是本莊的農民自衛隊員。」

接著,這年輕的區長把老洪拉到一間僻靜的屋子裡,從腰裡掏出一封信,對老洪說:

「山裡司令部來信了。上級表揚了你們搞武器的勇敢行動,希望你們再接再厲。根據你們現在的情況,上級認為組織起來已有條件,要注意發展基本隊員,逐漸擴大。同時也應馬上著手職業掩護,作為分散、集中的立腳點,掌握和教育隊員,在可能情況下,迅速武裝起來!……」

「是的!」老洪連連點頭,領會了上級指示的重要性,說,「上級的指示很對,很及時。這樣分散的、無組織的活動,是有危險性的。的確應該馬上著手職業掩護,可是搞什麼職業呢?……」老洪在尋思著。

「就在上次我去找你們的那個地方,搞一個炭廠不很好麼?」老周建議說。

「對!」老洪說,「我也正這樣想,回去我和王強商量一下。」

回到棗莊後,這天晚上,王強從車站上下班回來,在小炭屋子裡,老洪向王強傳達了上級的指示,他們立刻研究如何來執行。在搞職業掩護這個問題上,老洪已考慮成熟,對王強說:

「我看咱就在你這裡開炭廠,集股擴大搞,新發展的隊員就當夥計,這個買賣也不大用學,誰都會!」

「對!」王強眨著眼同意說,「是個好辦法。這莊有幾個炭廠,再添一個也不刺眼。我又會燒焦,咱莊燒焦的不少,可是能比上我這把手的,也沒有幾個。我燒出的焦,不會出孬貨色,都是白皚皚的,敲著噹噹響,一百斤煤,包出七十斤焦……我也真不願再在洋行裡替鬼子推小車子啦,明明肚子氣得鼓鼓的,可是面上卻得裝著笑臉,真把我憋死了。」

聽到王強興奮地談著燒焦,老洪說:「開炭廠是好主意,可是本錢呢?」

「是呀!本錢呢?」王強的臉也沉下來。遇到決定問題的時候,他就望著老洪的臉,要他下決心,只要老洪說一聲幹,他就決心幹下去了。在乾的過程裡遇到天大的困難,他都能用機智來克服,可是要叫他對亟待解決的問題拿主意,那就難了。現在他照例望著老洪沉思的富有毅力的面孔問:「你說怎麼辦吧?」

「怎麼辦?反正從咱這窮腰包裡拿不出本錢來,」老洪肯定地說,「只有搞車。如果多組織幾個人,不要搞煤,搞值錢的東西,狠狠地搞它一下,本錢就有了。」

王強點頭說:「只有這個辦法。」不過,他又接著說下去,「最近敵人對鐵路很注意,貨車上也加強了警戒,一趟車過去後,緊跟著又開出巡路摩托卡,見人就打槍。上次彭亮不是被打穿了褲襠嗎?這樣搞,困難是有的。」

「困難?有咱們的王強,還怕沒辦法麼?」老洪哈哈地笑起來了。

王強望著老洪眼睛在放著光,知道老洪已經有了辦法,下了決心了。於是他說:

「你說怎麼搞吧!你說怎麼搞,咱就幹。」

「現在就得委屈你在車站上,再待一個短時間,多注意來往的貨車,遇機會大大地搞它一下,我們的炭廠就有本錢了。搞車的人,我負責組織,一定要選那能幹的,搞完車,他就是股東,也就是我們可以發展的隊員。你在車站上很熟,在搞車前,你設法把那值班巡路的鬼子攏住,不叫他們緊跟車後邊出發,那一切就都成功了。關於車上的鬼子,守車上也不會有幾個,我們有槍好對付。如果炭廠開起來了,你回來燒焦就是!」

王強說:「行!就這樣幹,車站上由我對付,你光管車上好了。」

關於搞職業掩護問題,他們研究到這裡,告一段落。接著研究如何發展隊員。他倆在腦子裡翻騰著那些自小和自己在一起撿焦核、一塊扒車的窮工友們,考慮到一個面影,就分析這人是否愛國抗日,是否和窮兄弟一個心眼,他的性情,扒車的技術,最重要的是膽量。當老洪想到一個黑臉上有塊紫疤的,經常瞪著眼珠子好跟人吵架,但心地卻很善良的彭亮時,毫不猶豫地說:

「彭亮算一個。」

「是個好傢伙!」王強贊成說,「我也正想到他,又是個扒車的能手,當年不是他甩帽子引起你的抱西瓜麼?他又會開車,這是咱們拉隊伍不能少的人才。上次搞機關槍和步槍,剛擲下三捆,就到站了,要是我們能掌握住火車頭,讓他開得慢些,十五捆不全搞下來了麼?說到彭亮,我又想到林忠,林忠也該約一下,鬼子佔棗莊前,他是火車上的打旗、掛鉤工人,又在車頭上燒過火。鬼子來了,幾次動員要他上工,他不願幹。林忠這傢伙,也不熊。有他們兩個,整個火車前前後後的一些機器就都掌握了。你說對吧,老洪?」

「是的,我們既然在鐵道線上打鬼子,那麼我們主要的任務就是對付敵人的火車。騎馬的人不摸馬的脾性,是會吃虧的,我們很需要這種人。應該約林忠!」

最後他倆又研究發展小坡和魯漢。提到魯漢,老洪說:「他勇敢,但是好喝酒,耍酒瘋。」

「這我們好好教育他。」

他倆決定初步先約這四個人,由他倆分頭去談,老洪找彭亮、小坡。王強去找林忠、魯漢。

彭亮是個黑黑臉膛、身材魁梧的漢子。

在戰前,他父親在陳莊南頭靠鐵路的一個窪地上燒磚,他們就住在窯邊兩間矮矮的小草房子裡。因為家離鐵路太近了,自小他在睡夢裡都聽到火車叫,不分晝夜過往的火車震得草屋亂動,可是卻擋不住他睡覺。彭亮小時和老洪、王強在一起撿焦核,扒車學得也最快。離他家那個窯西邊不遠,就是車站東頭鐵路職工宿舍,到車上值班的司機、燒火、掛鉤、打旗的工人上下班時,都在這裡休息,彭亮小時常在這裡打混,工人們看他還伶俐,都很喜歡他,他也很殷勤地替工人們燒茶倒水,出去買東西,像個小使喚人一樣。他父親常對他說:

「你和他們在一起是好事呀!學點本事,將來託他們為你在鐵路上找個事,能當上個工人,全家都託福呀!」父親又對他說,「鐵路上的事很牢靠,簡直是鐵飯碗,一輩子也打不破的!」

十四五歲的時候,他很能做些重活了。有時他提著飯盒,給司機工人送到車頭上,還幫工人們幹些雜活。往爐裡送煤的鐵鏟,像小簸箕一樣大,他也可以端動,往爐裡送炭了。他又會用沾油的棉紗擦機器,提著油壺為機器上油。他學什麼都很用心,一學就會,而且做起來,簡直和車頭上的熟練工人一樣。他跟著工人跟車出一趟班,能為大家做一大半事情。吃飯時,工人們約他一塊吃。到什麼地方要買東西,或是到站上去提水,都是他去。彭亮像車頭工人不可少的膀臂一樣,有時見不到他,他們就很惦念。

一個老司機工人,開車二十年了,人家叫他張大車,車開得又快又穩。他開車,旅客不覺察就站住了,在不知不覺中,車就開走了。他開車時,經常是眯著眼睛,沉睡了似的坐在司機位置上,像一塊雕刻的石像,可是車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從來不出一點毛病。張大車最喜歡彭亮,他經常把彭亮拉到司機座位跟前站著,手握手地教彭亮開車:「你將來會成為一個好司機的!」就這樣,彭亮很快就學會開車了。

雖然,他已是一個熟練工人,工人們為他的事,向機務處請求過,但是卻不能為他在鐵路上補上名字,原因是沒有錢給那個肥胖的機務段長送禮。在舊社會里沒有「門子」和錢,是很難找到事情的。沒有辦法,每當他從火車上下來,工人們就從機車的煤櫃裡,給他偷偷地裝一麻袋炭,扛回去換點錢維持生活。

日本鬼子佔了棗莊,鐵路一時停頓,雖然不久又通了,可是彭亮卻死了幹鐵路工人這條心。因為他家的磚瓦窯,靠鐵路太近,鬼子為了保護鐵路安全。怕這裡藏游擊隊,用刺刀逼著從站上抓來的人,把窯和草房拆掉。父親一輩子吃這個窯啊!這白髮蒼蒼的老頭,強忍住悲憤向鬼子說理,被鬼子一刺刀穿倒了,血染紅了窯邊的枯草。這天彭亮不在家,等他回來後,看看窯和矮草房,都被平成了一堆土崗了,親友已把他父親和家人都安置在莊裡的一座小破屋子裡。在一片哭聲裡,他看到將要斷氣的父親,父親只翻了一下白眼,就死去了。

鬼子修復臨棗鐵路,正式通車以後,需要鐵路工作人員,勒令過去在鐵路上的工人上班,不上班就以通游擊隊判罪。有好多工人被迫上工了,為了生活,只得去。

和彭亮住在一條街上,有個和他很熟的偽人員,看到彭亮生活很困難就來勸他:

「你會開火車,到鐵路上去報個名吧,你不是好久以來都盼著幹鐵路麼?」

「去你奶奶的!」彭亮沒等他講完,就紅著眼睛把這偽人員轟出門去。

雖然他自小渴望做個鐵路工人,也就是父親所說的找個打不破的鐵飯碗;雖然他聽到機車的軋軋聲,心都在歡樂地跳動,但是現在他不想幹了,因為他不願去替鬼子做事。怎樣生活下去呢?他和自小一塊撿焦核的那一班窮兄弟,偷偷地扒鬼子的火車,從車上弄點炭和糧食來口。可是前些時鬼子警覺了,子彈打穿了他的褲襠,這些日子他沒有再去扒車,眼看就要餓肚子了。

這一天,彭亮坐在街邊的牆角下,低著頭曬太陽。父親的仇,家裡的貧困,絞痛著小夥子的心。一個有力、能幹,肩上扛上兩百斤的麻袋,跑幾里路都不會喘粗氣的人,現在卻像掉在枯井裡的牛犢一樣,有力無處使。苦悶中突然想起了老洪。這人渾身都是勁,矮矮的個子,眼睛不大,可特別亮,當它瞪著他的仇人的時候,會使對方膽怯;看到受委屈的窮兄弟的時候,會給你以力量。遇到不平事,牙咬得咯咯響。他勇敢、義氣,容易使窮兄弟們在遭到困難的時候想到他。現在彭亮就想到他了。鬼子來時,他參加了據說是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幾個月前又突然回來了。這次回來,彭亮看著他好像和過去有些不同,他仍然勇敢、義氣,但是像更沉著,肚裡有學問了。前天他還對彭亮說:「兄弟,有困難,告訴我,我會幫你解決的。」彭亮是個不願向人告幫的人,只笑著回答:「沒有什麼。」可是自己已經是一天沒吃飯了。彭亮又想到老洪近日常和王強在一塊嘀咕,他們中間一定有事商量,是想拉隊伍麼?可是為什麼揹著我呢?我一定要跟著他們幹。可是反過來一想:家庭呢,母親和一群弟弟妹妹靠誰養活呢?難道都餓死麼?

彭亮抬起頭來,從門口望著院子裡母親最喜愛的兩隻老母雞,頭一伸一縮地四下覓食,它們很久才在地上啄一下,顯然地上找不到任何米粒,人們都幾天不見糧食只吃菜梗了,哪裡會把米粒落到地上呢?瘦弱的妹妹坐在屋門口的石磨旁,在摘著地瓜葉,用水把草和土塊淘掉,揉成黑團蒸著吃,作為午飯。小破屋裡傳出孩子們的哭聲,在向母親要東西吃。

突然一陣咯咯的釘子皮靴聲,街上來了群鬼子,端著發亮的刺刀亂叫,喝醉了酒的發紅的眼睛在四下巡視。鬼子的皮靴聲,嚇退了正要走出門的老母雞,折回向院子裡跑去了,嚇住了屋裡叫餓的孩子的哭聲。一個喝醉的鬼子,看到跑進院裡的雞,就晃著身子端著槍追進去。雞噗噗地飛上牆了,母親急著跑出來說:「天老爺,我只有兩隻雞了!」「砰」的一聲,一隻白雞隨著槍聲從牆上掉下來了。鬼子去提雞,看到被槍聲嚇倒在磨道里的妹妹,鬼子發狂地嚎叫著:「花姑娘的!」彭亮紅漲的臉上青筋在跳著,他緊握著拳頭,站起來要向鬼子衝去,突然被身後一隻有力的手抓住,彭亮回頭一看,見是老洪。「先不要動!」他把彭亮拉到一個拐角處,從短牆上可以看到院子裡的一切。老洪發亮的眼睛盯住院子,另一隻手插在腰裡。

母親木雞似的呆在那裡,鬼子看著妹妹正要彎下腰去,一聲哨子響,鬼子提著死雞跑出來了。老洪看看集合起來的一隊鬼子出街以後,就把彭亮拉到炭屋子裡坐下。

「我不抓住你,你空手衝上去,不白送死麼?」老洪瞪著彭亮說。他順手遞給彭亮一支菸,自己也點著一支。

彭亮握緊了拳頭,紙菸被揉碎了,他氣憤地捶了一下桌子:「我難道眼看著我妹妹被糟蹋麼?我是個人呀!」

「難道我忍心看麼?」說到這裡,老洪把上衣襟一掀,「你看這是什麼?」

彭亮看到一支黑亮的駁殼槍別在那裡。老洪眼裡冒著火,斬釘截鐵地說:

「只要他敢動你妹妹一手指頭,我就打碎他的腦袋。撤到拐角,是為了打完便於走呀!」接著老洪惋惜地說,「是哨音救了他的狗命。他們要集合了,你再放槍,就顯得咱太笨了。因為他們一隊鬼子聽了槍響,包圍過來,咱們不易脫身,反正他沒動咱的人,就饒他這次算了。」

彭亮的眼睛裡冒著感激的淚水,緊握著老洪的手:

「老洪,我看到你的槍了,你也給我一支吧!我跟著你幹。」

「好,我們接受你的請求。我們最近要在這鐵路線上拉起一支武裝隊伍,和鬼子戰鬥。」

「幹!我心裡像火燒似的,總算盼到了我報仇的日子啦。」

彭亮說到這裡,突然想到母親。自父親死後,他更愛受盡苦難的母親了,現在他彷彿聽到破屋裡一群孩子要吃的哭聲。

「家裡是困難的!可是這時候也顧不得家了!」彭亮嚥了一口唾沫,顯然他下了決心。他對老洪說:「老洪,前些天,你問我,‘兄弟!有困難麼?’我對你說沒有,實際上我家已吃了幾天地瓜葉了。我沒有好意思告訴你……」

「眼下我們還不拉出去,最近我們要開個炭廠,也算你一份股東,買賣一做起來,家裡就都有吃的了!」

「開炭廠麼?本錢呢?我哪有錢入股呀?」

「會有的!」老洪滿懷信心地說,接著他把和王強計劃的事情告訴彭亮,最後說,「這不就有本錢了麼?」

彭亮聽了一陣陣地高興,連聲說:「這太好了,這太好了。」他積壓在胸中的愁苦,一掃而光。老洪停了一會兒,兩隻發亮的眼睛嚴肅地盯住彭亮:

「你真有決心麼?」

「有!」彭亮堅決地回答。

「不怕犧牲麼?」

「不怕!」

「好!」老洪的聲音轉得溫和些說,「我現在代表鐵道游擊隊吸收你為隊員。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有人民支援,能克服任何困難,戰勝敵人……」

彭亮臨走時,老洪笑著對他說:「現在我們是同志了,有困難要說出來呀;明天我從王強家弄點糧食,派人送到你家裡。炭廠一開門,就不困難了。」

在緊緊的握手中,彭亮第一次感到「同志」的親切。有「同志」在一塊戰鬥,他不再感到孤獨了,身上增添了無窮的力量。他們約定了會面聯絡的辦法,彭亮才回去。